第二日,谢令嘉顶着眼下青黑起了个大早。


    不知是不是因着楚临在身边,她做了一宿的噩梦。


    然而她偏头一看,却见楚临早已起身,神清气爽,眉眼间竟难得透出几分松快,像是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于是愈发气闷。


    因着刘庸来过,永安棺木铺一整日下来,竟是一单生意也没有。她索性早早落了闩,将铺子一关。


    是夜,小驴车慢悠悠驶到万花楼后巷时,天色已然擦黑。楼中早早挂起了灯,远远便闻得丝竹之声与脂粉香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谢令嘉跳下车,带着楚临从侧门溜了进去。


    她一进去,便顺手拦住个龟奴,低声道:“劳烦替我通报一声,就说谢娘子来寻翠儿姑娘。”


    那龟奴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忙小跑着上楼去了。


    不多时,楼梯上便响起一阵环佩轻响。一个身着粉纱裙的女子扶着栏杆缓步下来,眉眼艳丽,眉梢却自带几分爽利。


    见着谢令嘉,她先是一怔,继而笑道:“谢娘子,倒真是许久不见。”


    她说着,目光往旁边一转,落在楚临脸上,不由又掩唇笑了起来:“早听人说,谢娘子捡了个极好看的账房先生。今日一见,哪里是账房,怕是给自己捡了个夫婿回来。”


    谢令嘉干笑一声,忙岔开话头:“我今日来,是有要紧事同你商量。劳烦借你房中一叙。”


    翠儿见她神色郑重,也不再打趣,只点点头,将二人引上楼去。


    屋门一掩,外头的喧闹声便被隔去了大半。


    谢令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翠儿姑娘,你可还想赎身?”


    翠儿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神色立时认真起来。


    谢令嘉坐下,将来意细细说了。


    翠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听完,她咬了咬唇,面上露出几分犹疑。


    “谢娘子,我知你是个有情义的。当初若不是你出手,我连家里那几口人的尸骨都收不回来。只是……”


    她顿了顿,脸色微微发白,“刘庸不是我这样的人惹得起的。纵然你说的银子确实动人,可这种事,一个不好,便是要命的。”


    谢令嘉望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明白。”


    她见翠儿神色已然动摇,语气便也和缓下来,循循善诱道:“可你也该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庸家财何止万贯,你今日只需帮我这一回。事成之后,银子你拿去赎身,再换个地方安生过日子,难道不比日日困在这里强?”


    翠儿神色微变,眼底果然多了几分动摇,指尖也不由攥紧了袖口。


    屋中静了片刻。


    她垂着眼,终究还是一咬牙,应了下来。


    “好。”她低声道,“我帮你这一回。”


    说罢,她又抬起眼来,压低声音:“刘庸今晚便会来。他近来常来捧红儿的场,说是今日,便替她赎身。到时候我会想法子把送去的酒换一换,往里头添些蒙汗药。等他们一倒,你们便进去绑人。”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冷笑。


    “红儿仗着刘庸撑腰,在楼里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姐妹们谁不恨她。前几日,连两个还未挂牌的都被她逼去陪酒,不过十一二岁,回来时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鸨母却才懒得得罪红儿。”


    翠儿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若刘庸栽了,她自然也落不得好。也算她自作自受。”


    谢令嘉闻言,心中顿时一定,忙道:“多谢。”


    翠儿看她一眼,苦笑道:“正如你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也算舍命陪你这一遭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楚临。自进门起,这人便始终坐得笔直,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楚临察觉到她的视线,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踏进这地方,他便已心生烦躁。


    满楼脂粉香气,男男女女挨挨挤挤,笑语调情之间尽是浮浪欲气,实在不堪入目。


    再看谢令嘉同这楼中女子说话,却熟稔得很,言语来往间半点不见局促,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楚临面上虽无波澜,心底却只轻嗤了一声。


    她倒真是胆大。


    洛阳的名门淑女,莫说踏足这种地方,便是听闻谁家后宅添了妾室,往往也要避开不提。


    楚临早知谢令嘉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却也没料到,她竟能在这种地方神色自若,与楼中女子来往得这样如鱼得水。


    暖阁中,隔着一层珠帘,外头笑语喧哗不断,暖黄灯影在室内轻轻摇晃。


    谢令嘉与楚临留在房中等着。她起初还坐得住,等得久了,便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不时起身去窗边看上一眼。


    楚临靠坐在一旁,见她这般沉不住气,不紧不慢道:“急什么。人若不来,你便是把地踏穿也无济于事。”


    谢令嘉回头睨他一眼,面上仍含着笑,语气却带着寒气:“郎君说得倒轻巧。你既生了这样一副好相貌,不如替我入王府去罢。”


    她心里恨得发痒,只道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他要被抓去做小妾,他自然不急!


    楚临抿了口茶,不置可否。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娇笑声。谢令嘉神色一紧,立时站直了身。


    片刻后,翠儿快步闪身进门,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来了,正往对门去。”


    谢令嘉心头一跳,立时凑到门缝边朝外看去。


    果然见刘庸满脸酒色,正搂着红儿往房中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待人进屋,那两个小厮便守在门外,不再跟进。


    谢令嘉皱了皱眉,低声道:“还有人守着。”


    翠儿道:“不妨事,一会儿我去将那两人支走。楼里来了新客,前头正缺人使唤。”


    说罢,她已端着托盘袅袅走了出去。过不多时,果见守在门口的那两个小厮被人叫走了。


    翠儿自己提着两壶酒,扭着腰进了对门。人才刚进去,便听里头传来刘庸带笑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翠儿退了出来,脸色微微发白,冲谢令嘉极轻地点了点头。


    谢令嘉会意,屏息等着。


    屋里起初还有说笑之声,渐渐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又过了一盏茶工夫,竟彻底没了动静。


    翠儿与谢令嘉对视一眼。


    谢令嘉不再迟疑,一把拉过楚临,轻手轻脚摸向对门。


    门一推开,屋里酒气扑面。


    刘庸与红儿双双歪倒在榻边,已然人事不知。桌上杯盏狼藉,酒壶斜斜倒着。


    谢令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便往刘庸怀里摸去。摸了几下,果然摸出几张厚厚的银票,数目还不少。


    她眼睛微微一亮,压低声音道:“果然带了银子来赎人。”


    楚临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只淡淡道:“你若缺钱,我现在便将那翠儿一并杀了灭口。这几百两,也正好归你。”


    谢令嘉手一抖,险些将银票掉到地上。


    她猛地抬头,这些天那点装出来的温顺笑意终是挂不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犯什么病?翠儿同我们无冤无仇,今夜还冒险帮了我们,你杀她做什么?”


    楚临神色不变,用一种她仿佛在说废话的目光看着她:“她帮你,不过也是为了替自己赎身。”


    顿了顿,他见谢令嘉脸色难看,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不过,若你同她有交情,那便不杀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议论今夜要吃什么。


    谢令嘉只觉后背一阵发凉,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她心中暗恼,自己从前竟还被他蒙骗,当这人是个温润君子。如今看来,阿兄当年说得果然不错,此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


    若楚临当真认出她来,再知道当年那些事,只怕头一个想杀的便是她。


    想到这里,谢令嘉心头一凛,越发下定决心,绝不能露出半分马脚,只低声道:“少说些没用的,先把人带走。”


    楚临看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只俯身将刘庸拎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袖中寒光陡然一闪,竟已抵上榻上红儿颈侧,分明下一刻便要取她性命。


    谢令嘉瞳孔骤缩,失声道:“你又做什么!”


    楚临手腕一顿,皱眉看她:“不灭口?”


    “翠儿方才是最后一个碰过那壶酒的人。她若醒了,第一个被疑心的便是翠儿。若有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你头上。到那时,不止她要死,谁都跑不了。”


    他说着,心中已是十分不耐。


    放过一个翠儿也就罢了。若这红儿也活着,日后但凡有人顺藤摸瓜,要查到她头上,便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如此性子,如何成事?


    谢令嘉脸色铁青,一把拦住他,咬牙道:“翠儿今夜便会赎身出城,红儿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等她醒了,人也早走了。你不必操这个闲心。”


    顿了顿,她声音更沉:“真出了事,我担着。”


    楚临冷眼看她,半晌,终究还是将刀收了回去。


    谢令嘉也顾不上再同他争,只拿了一张二十两的,将其余银票一股脑塞到翠儿手里,低声道:“这些你拿着,今夜就走,越快越好。”


    翠儿攥着那沓银票,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些。她抿了抿唇,郑重朝她行了一礼。


    “谢娘子,此恩我记下了。”


    谢令嘉忙摆手:“别说这些。你只管走,出了江都便寻个清静地方,莫要再回来了。”


    翠儿点点头,临走前忽又低声道:“我本名不叫翠儿。”


    她抬起眼,轻轻笑了一下:“我叫文君,家乡在建康。日后娘子若有机会去那边,便来徐家巷寻我。”


    谢令嘉微微一怔,旋即也笑了。


    “好。”她低声道,“山高路远,保重。”


    “你也是。”翠儿说罢,不再多留,转身便去了。


    楚临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毫无波澜。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因利而起、也终将因利而散的缘分。而她竟像是当真了一般。


    可他忽又想起,方才翠儿曾说,当年是谢令嘉替他们一家收殓了尸骨。


    楚临一时无言,眉头轻蹙。


    他如今记忆已恢复大半,自然记得这些年,无论身为卫氏公子,还是后来身为燕王,所见的,尽是倾轧与算计。


    这乱了近三百年的天下,今日为君,明日为阶下囚,原也没什么稀奇。人人争名逐利,争权夺势,争一条活路,天经地义。


    正如父皇,夺下了那个位置,正如楚临自己,暗算自己亲兄长亦从不手软。


    正如他的亲生母亲,为了另一个儿子,可以毫不留情地将他置于死地。


    可谢令嘉这样出身并不高贵的女子,摸爬滚打,却偏偏留有几分可笑而无用的心软。


    他一时竟有些怔然。


    像她这样的人,他竟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


    谢令嘉却并未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异样。她半点不敢耽搁,忙与楚临一道,趁着夜色和后巷偏僻,将刘庸塞上驴车,一路绕小道往棺木铺去。


    夜色沉沉,巷中寂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


    刘庸被塞在车板上,原本一直昏沉不动。谁知将到铺子时,他竟忽地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挣。


    谢令嘉心头一跳,忙扑过去按住他。


    可药劲显然已散了些。刘庸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先是愣了一瞬,待借着昏暗月色看清她的脸,眼睛陡然睁大,喉间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挣扎得愈发厉害。


    谢令嘉脸色一白,才要伸手去捂,身侧却忽然掠过一道寒光。


    她甚至没看清楚临是何时出的手。


    只见他俯身下去,动作干脆,刘庸喉间只来得及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整个人重重一颤,随即软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谢令嘉僵硬地转头看向楚临。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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