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瑾的声音如沐春风,在略显闷热的静阁,不疾、不徐,成为一剂良药。


    谢青鸢本能想到古琴。溪边,蔓延的翠竹,摇曳的竹影,琴弦拨动,深沉又厚重的声音萦在风中。


    这便是谢青鸢对楚怀瑾最初的印象。


    她谈吐文雅,目光祥和,似盯着芸芸学子,又似盯着不存在的一点,这不重要。毕竟,回应她的,唯有近乎谄媚的目光,与糅杂着权欲的奢求。


    楚怀瑾握着一卷书轴入场,授课之际却从不看它。古今巨著,百家言说,她信手拈来。令谢青鸢诧异,她看似授着官家列举的书目,实则暗中指向却与它们背道相驰。


    她讲官民,言求敬不求惧;讲军事,言止戈为武;讲君臣,言臣忠于道义,君恤之百姓。


    泽安尚教化与刑法并重,护国与拓土并行,臣忠于君乃为根本。君命不可违,君威不可犯。此乃当朝治国之道。


    楚怀瑾时而停顿,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她抬眸,探及众学士的眼睛,那里除了欲望什么都没有。须臾,风引入殿内,捎走她眼中细微的失落。她温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人群中,有一双微微湿润的眼睛。她的目光跃过虚无缥缈的权欲,落在楚怀瑾身上。明明那人的声音温和又悦耳,为何却在自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青鸢宛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记得这里,她曾来过的,谁带她踏入这方禁地?楚玄舒。是她引诱自己,那年,她说过类似的话,令谢青鸢信以为真。


    原来,那一世自己追逐的东西,不是楚玄舒的,而是楚怀瑾…难怪…难怪后来自己输给了楚玄舒,这种过分纯粹的世界不存在。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起身离去,而是奢望楚怀瑾能告诉她,这样的理念何解?当兵戈止,百姓安,世人的欲望又该寄托于何方?她们的欲望不灭,这样的王朝就不会到来。可即便这样的王朝真的实现了,也一定会颠覆于权欲中。


    届时,它又会重回起点,如同自己的执念。


    谢青鸢被莫大的悲哀占据,她后悔那一世不曾了解过楚怀瑾,不曾保下她。如果她活着,那些承载着她理念的书轴便不再是禁物,而将被更多人知晓。


    或许,未来有一人能从她的理念中掘出新的东西,它将令泽安改变结局。


    想得久了,加之情绪激动,病躯开始招架不住。静阁今日来了太多人,渐渐地,谢青鸢呼吸艰难,额间覆上一层冷汗。她紧攥着衣角,试图压下心口的悸痛。


    “阿姊...”


    无助地唤着身边人,寻不到回应。她向一旁望去,位置空了,谢青禾不知何时离去。谢青鸢暗道不妙,她踉跄起身,欲要走出静阁。方站起,一阵头晕目眩,谢青鸢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闭上眼,似乎就能逃避疼痛,过去的谢青鸢总是这样做。小毛病罢了...缓一缓就好了。


    就,好了?


    清冷的香,萦萦绕着谢青鸢。意料之内的疼痛不曾降临,相反,她陷入一个柔软的怀抱。腰被人环住,她的动作并不冒犯,饶是谢青鸢不习惯与人接触,在这一刻也没有感受到半点不适。


    谢青鸢靠在她的肩头,缓了片刻,身子才渐渐有了知觉。


    静阁一片沉寂,就连楚怀瑾也停下了声音,淡淡望着她二人。片刻,私语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结起。


    “玄舒怎么来了?那人是谁啊?玄舒与她相识吗?”


    “看着关系不一般,我就没见过玄舒和谁这么亲近过。”


    “唉,你看她长得,像不像诗会要走玄舒诗文的女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印象。”


    “....”


    谢青鸢一阵头疼,她倒宁愿自己摔在地上,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看到楚玄舒。


    “我带你走。”


    楚玄舒像是浑然察觉不到谢青鸢的幽怨,虚揽着她的腰,在众人的凝望中,将她缓缓带出了静阁。这一小段距离,谢青鸢如芒在背,从未觉得这般难走过。


    她一遍遍祈求谢青禾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了。


    出了静阁,楚玄舒这才松开了手,谢青鸢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她阴沉着脸,无视一旁的女人,端端向着僻静的小道走去。


    答应得好好的,此次不出现在静阁,现在又是几个意思?不仅出现了,还引得人尽皆知。


    又气又累,谢青鸢捏了捏眉心,转身正要质问楚玄舒,却见那人站在极远的地方,默默垂着眸。显然,谢青鸢冷脸后楚玄舒便没有再跟着她。


    “过来。”


    火气消了大半,她唤她。她犹豫良久,才向着谢青鸢走来。幽静的小道,在谢青鸢的注视下,她走得很慢。谢青鸢没有催促她,也不再冷着脸。


    她想,她不该对眼前的楚玄舒发火,毕竟她和过去恶劣的楚相不同,兴许有什么难言之隐。说来说去,还是见不惯委屈这种东西缠上楚玄舒。


    京都贵女,楚氏嫡女,泽安第一才女,这种人本该永远体会不到委屈的滋味。


    何况...想起多日前膝盖的钝痛,谢青鸢难免心软。楚玄舒被府中下人虐待,孤立无援,楚怀瑾不关照她,自己又何必再凶她?


    楚玄舒最后是要被自己带走的,她做的不好,自己教她便是了。


    想到这里,楚玄舒终于走到了谢青鸢身前,而此刻的谢青鸢已说服自己,眼中的冷意散的干干净净。


    “你说,我听。”


    谢青鸢并未指责楚玄舒,而是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在过去,她从未这样做过。


    过去的谢青鸢不忍楚玄舒被埋没,竭尽所能帮衬她,给了楚玄舒她能给的一切,包括信任。


    以至于后来十二话里有话,说楚玄舒心术不正,也被她所忽视,反和十二起了隔阂。没多久,楚玄舒替代了十二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时至今日,谢青鸢才忽地反应过来,对于楚玄舒,她总在先入为主地强加给予,却鲜少听她想要什么。有时外人指责楚玄舒,也会被谢青鸢不轻不重地压下,毕竟她又一次认定她心中的楚玄舒不会做出那种事。


    再后来...楚玄舒变得沉默寡言,安心扮演起谢青鸢期待的模样,又在最后给了她沉重一击。谢青鸢甚至不知道楚玄舒是从何时变成楚相的。


    “我...”


    她开口了,目光触及谢青鸢的眼睛时睫羽轻颤,躲闪着偏开了视线。


    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反让谢青鸢心一沉。谢青鸢上前半步,神情严肃,“有人见过你了?”


    阿姊?她中途离场难道是为了寻楚玄舒?谢青鸢一阵头疼,声音不自觉重了几分,“她和你说了什么?”


    “我...”


    难以忽视的委屈,在谢青鸢追问的目光中,她终是开口,“药囊。”


    闻言,谢青鸢困惑蹙眉,像是没听清楚,重复着楚玄舒的话。


    “药囊?什么药囊?”


    楚玄舒张开手,一枚玄青的药囊停在手心。谢青鸢呼吸一滞,盯着那枚药囊,半天都说不上话。许久,她动作僵硬地拿起药囊,清雅的药香随之而来。


    楚玄舒不知将它握了多久,药囊上还有她的余温,在这个冬日弥足珍贵。


    晕眩感因这药香缓解了不少,谢青鸢的心却愈发乱。一个随口之谈,如同最初的诗文,楚玄舒怎就听了进去?


    “它也有提神的功效,我本想等母亲授课后给你...我不该出尔反尔,我...我只是...”


    微凉的风袭来,药香糅杂着楚玄舒的体香一同拥入谢青鸢的怀中。


    “想见你...”


    她的声音太轻,几近被风声吞噬,若不仔细,是听不清的。


    谢青鸢听清了。


    “没有人找我,我也没有见旁人。我以为...我以为她们不会知晓我在场...”


    谢青鸢垂眸,那枚玄青的药囊太刺眼,晃得自己不敢直视。


    又一次,她忘记了重生的事实,质问着眼前的楚玄舒。明明不愿她受委屈,到了最后却发现,她的一切委屈似乎都源于自己。


    一个满是谎言与目的的人。


    “为何不早说?”


    握着药囊,谢青鸢已然分不清它的余温究竟来自于谁。


    “我不知该如何说。我怕你不满,便不愿再见我...”


    楚玄舒的委屈最初只藏在她的眼睛里,这一刻,却渗入她的话语中,再也无法被忽视。


    “我岂会如此?答应你的事,我又何曾食言?”


    谢青鸢下意识辩驳,她见楚玄舒想说什么,却在听到脚步声的那刻藏起所有情绪,又一次成为外人眼中的楚玄舒了。


    “小妹,你怎在此,可让阿姊一阵好找。方才听四周的人说,你险些晕倒,都怪阿姊不好。”


    熟悉的声音传来,谢青鸢本能护在楚玄舒面前,似乎这样就能将她藏起来。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咦,这位是?”


    谢青禾有意拉长声音,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谢青鸢身后的楚玄舒身上,“这位不会就是楚家小娘子吧?小妹出来,原是为了见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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