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天凉,您的身子哪里遭得住...再不济,等天好些,十二再陪殿下出来,可好?”
侍女们蹲下身子捡起残瓷时,风停了,就连恼人的鸟鸣也归于寂静。冷香缓慢地徘徊在谢青鸢身迹,目光跃过慢慢归于平静的珠帘,她看到了她。
光,柔柔落在她的肩头。世家女子自觉为她让出一条道路,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是惊羡,亦是敬仰。谁人不知,定安王举办的这场诗会,本就是为了她一人。
她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袍,周身除了一支玉簪,再无其它饰物。偏是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令众人舍不得移眼。一时间,满园的腊梅被冷落。
人群中,她步履从容,仪态姣好,似一杆青竹,饶是风雪也压不弯她的气节。
这一年,楚玄舒十五岁。
凌乱的心跳声打破寂静,侍女清理完杯盏的残骸后退下。喉咙发痛,由内而外的痛,从心口传来,从记忆传来,隐隐作祟又挥之不去。谢青鸢陷入一阵耳鸣。她下意识去扶额,在十二又要提出带自己回皇城之际,谢青鸢打断她。
“十二,派人告诉定安王,孤身体有恙,恕不能久留。”
十二闻言面色一喜,“属下这就打发人去说。”
谢青鸢挥了挥手,殿内的人皆退下了。末了,她终是起身,静听着自己湍急的心跳。它躁动,不安,汹涌,警告着自己的愚蠢。
彼时的楚玄舒霁月清风,任谁也不会将她与日后的权臣联想到一起。她那般干净又纯粹的存在,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世人对谪仙的幻想。
可人是会变的,再好的人也会变,何况一个自己从未看清过的女人。
谢青鸢最后看了眼殿外的景色,被人簇拥着的楚玄舒始终未曾看向自己。这是她亲手种下的祸种,理应由她亲手铲除。
十二出了定安王府时谢青鸢的马车已不知所踪,她心一惊,忙着四下看去。未等十二折回,一人从后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瞧见少年精致的玉面,十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十二,随孤来。”
十二愣愣点头,仔细护在谢青鸢身迹,并未多问什么。
“孤此番与你出宫,你可知为何?”
走着,谢青鸢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自是为了见楚小姐,殿下前些日子就派属下打探楚小姐的行踪,只是...”
十二正要惋惜,又怕谢青鸢临时改了主意返回,只能生生改口,“说不定再过些日子楚小姐又会出席诗会了呢,到时候十二再陪殿下...”
“十二,孤要见她,今天就要。”
谢青鸢鲜少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同十二说话,十二挠了挠头,“十二这就借殿下的名义请她...”
“不可。”
谢青鸢羽睫轻颤,不可。此时的楚家还不曾没落,楚怀瑾官拜侍中,其人门下桃李三千。楚玄舒出事,查到自己头上,定会令母皇为难。
“十二,孤不愿让她知道孤的身份,你可懂?”
十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又面露难色,“殿下,十二的脑子不够用,您让我将她绑在您面前尚可,可要我不用您的身份请她,十二哪里做得到...”
谁料谢青鸢闻言并未有半分不满,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十二,颇有些赞赏之色。十二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瞪大了眼,用手指着自己,“我?殿下要我去绑楚小姐?”
“殿下又在打趣十二了,要是圣上知道了,定要...”
“你是孤的人,世上有资格罚你的,唯孤一人。”
谢青鸢忽地开口打断她。十二愣了一瞬,无它,谢青鸢说此话时的态度并无敷衍,而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
许是怕十二看出端倪,谢青鸢拍了拍她的肩膀,“孤在醉仙楼三楼雅间等你,切莫让人察觉。”
言落,留给十二的仅剩少年羸弱的背影。十二看了眼自己的肩膀,不知想些什么,片刻,只余几分毅然。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缓慢又沉重,雅间外的世界不受影响,行人忙碌,谁都不会将视线白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谢青鸢坐在窗边,茶已凉,病躯开始疲惫,困意席卷而来,她捏了捏眉心。太久了,病好后,她太久没有感受过身体带给她的疲倦了。
重来一世,什么都没有变,包括这具伤痕累累的身子。
电光火石间,谢青鸢指尖轻颤,思绪纷飞。上一世,为自己寻来药引的人,是楚玄舒。
轻拧着眉,硬生生压下了疑虑。左右死不了,一直病着又何妨,谢青鸢就不信天底下只有楚玄舒能为自己寻来药。
等待,无声等待,等到余晖洒入窗,终于在拐角看到十二的身影。谢青鸢轻咬着舌尖,将扰人的倦意压下。
袖中藏着一柄西域短刀,是白日在市集的摊贩处随手买下的。说来可笑,她贵为泽安三殿下,自诩清高,上一世竟不曾亲手杀过人。
十二是她的第一柄剑。后来因楚玄舒这厮心机颇深,凡是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皆被远迁,楚玄舒顺理成章成了自己的第二柄剑。
如今想来,谢青鸢不禁毛骨悚然,为她的愚蠢,也为潜移默化的纵容。一步错,步步错。
敲门声打断谢青鸢的思绪,十二稚嫩的声音透过门变得沉闷,“楚小姐来了,就在隔壁房中。”
茶水掀起阵阵涟漪,随着谢青鸢起身的动作,杯盏晃动,险些倒下。谢青鸢已没有精力理会这些,她三步并两步上前,推开门。
十二左顾右盼,确保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十二可没提您的身份,只说我家主人想见她,谁料这楚小姐竟什么都没问便应下了。”
十二声音里难掩诧异,“我本来都准备好晕倒她的随从了...”
一阵倦意,此番不见得是身体带来的,谢青鸢心口隐隐发闷。她不敢深究未知情绪的来源,只清楚愚蠢会令至亲丧命。
“你且在外候着孤,无论发生什么,没有孤的指令,都不得入内。”
十二点头,在她的目光下,谢青鸢一步一步走向隔壁雅间。
心,愈跳愈凶,藏于袖中的短剑沉重,谢青鸢紧握着它,不敢松手。这是阻止命运最好的法子,哪怕真正该死的是被权欲吞噬的楚相,而非眼前名满京城的才女楚玄舒。
可处于病中的人会变得疲惫,变得冷漠,变得麻木,谢青鸢比谁都清楚那种感觉。
光是活着,就要近乎耗光她的精力。她没有精力放任,更没有资格改变她人命运。谢青鸢讨厌麻烦,就让她死去,就让命运横亘。
推开房门,隐隐可见屏风后的背影,那般高挺,那般孤傲。心,滞了一瞬,谢青鸢太熟悉她的背影,她太熟悉楚玄舒的背影,而非楚相。
楚玄舒听到声音转身,缓缓走出。这一次,没有珠帘,没有屏风,谢青鸢清晰地看到了楚玄舒。她清冷出尘的玉容,她谦和有礼的气节,她干净澄澈的眼睛,容不下半分污垢。
隐隐的刺痛,来源于喉咙,谢青鸢在那一瞬发不出丁点声音。
她要杀的人,究竟是谁呢?眼前女人怎么会是楚玄舒,抑或者...楚玄舒怎么会是眼前女人呢?
大雪纷飞,母后允了自己的诉求,准自己将楚玄舒接到身边。
那一年,她跪在自己身前,消瘦又倔强的身影让谢青鸢心发颤。她承诺楚玄舒,凡是自己在世上一天,就无人能欺她。
自己予她权势,不忍她被埋没,最终阿姊们死于政斗,幕后之人便是她,世人眼中的京都第一才女。没过多久,母皇也因她...
一抹酸楚,令谢青鸢握刀之手发颤。不能...不能...纵使没有自己,她也会死的。楚玄舒一定会成为楚相,有太多人会因她而死。
像是最后的决绝,她走上前,在眼前女人开口的一霎,将袖中短刀猛地刺入她腹中。泪,莫名跌落,谢青鸢狼狈地撇开视线,不愿承认它源于自己。
结束了。谢青鸢想。
兀地!窒息的痛意充斥在腹部,谢青鸢在颤抖中松开了手,尚不能理清痛意的来源。疼到无可奈何,顺着本能,猛地一口咬上楚玄舒白皙的脖颈。她咬得极狠,说不清是为了止痛还是泄恨。
疼...脖颈上,疼...谢青鸢忍着剧烈的痛意,仍旧不肯松口。
可被她即将亲手杀死的女人始终沉默着,甚至微微揽住了谢青鸢的腰肢,好让她方便咬自己。这微小的动作自然被谢青鸢所忽视,她困于未知的疼痛中,只觉本就微弱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如同上一世被刺穿喉咙的一瞬。
“楚玄舒…”
谢青鸢无目的地呼唤着她,疼到不能呼吸。在这一刻,她忽地记起,上一世她怕疼,怕苦,每回难受了,也总是这般无意识地呼唤着楚玄舒。为什么要唤她?为什么要她懂得自己的痛楚?习惯总是莫名其妙。
她靠在楚玄舒肩膀上,余光看到鲜血染红月白的衣裳,楚玄舒要死了。可她想着的,竟是彼时的楚玄舒身上还不曾有沉香的气息。
说不清谁先倒在地上。谢青鸢压在楚玄舒身上,玄青的衣袍沾染了楚玄舒的血,看不真切。
谢青鸢枕在楚玄舒的心口上,泪侵入她的衣衫。那个女人的心跳声越来越微弱,渐渐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又最终归于寂静。
再次坠入水中的前一刻,谢青鸢终于反应过来疼痛来自哪里。
那是楚玄舒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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