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偷笑小宫人们被随身尚宫狠狠瞪着。
余姚看着那两个紧缩身子的‘小鹌鹑’, 觉得也没必要如此苛责。
她咳了一声,道:“徐尚宫,你去帮本宫瞧瞧陛下今日收获如何吧, 本宫累了,就在此处慢慢走回去便是。”
徐尚宫闻言,脸色一变。
这样的事情本来只需要找个不紧要的小宫人去办便是,明眼人分明都看得出来, 皇后殿下这是在故意偏袒那两个小贱蹄子, 这才寻机将她支开。
徐尚宫仍在犹疑, 还紧盯着那两个小宫人。
余姚故意不耐烦问:“可是本宫使唤不动了?也是, 这普天之下,你的主子唯有今上一人, 自然也只有今上才能使唤的动你……”
她说着, 一边准备往反方向走去。
徐尚宫被余姚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时间顾虑其他的:“殿下息怒,臣不敢。”
余姚敛了眉:“既不敢,尚宫快些去就是。”
徐尚宫走后,余姚转头看向刚才那两个捂嘴笑的小宫人:“你们刚才为什么笑,来说与我听听。”
两个小宫人彼此对视一眼, 连忙跪在地上请罪:“皇后殿下恕罪, 奴婢们不敢了。”
余姚有些无奈:“不是要治你们的罪,只是有些好奇。不过你们有难言之隐的话, 那就算了。”
好奇是身为人的天性,但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从而让旁人不快,那也不美。
“不是,奴婢们不是有难言之隐……”一个小宫人连连解释。
余姚一摊手:“既如此, 你们说吧。”
小宫人才开口:“回皇后殿下的话,刚才奴婢们偷笑,是因为听到了嘉勇侯五少夫人说她摔了,才”
余姚:“?”
摔到了有什么好笑的?
许是她疑惑的神情太过于明显,小宫人继续说:“其实,嘉勇伯五少夫人所说,不尽不实。外界传闻这位伯夫人原是薛家庶四小姐,在家中待至二十岁才嫁人,外头都在传这位薛四小姐恋慕镇北侯世子,也就是薛家大小姐的乘龙快婿,后来薛大小姐病逝,薛四小姐待字闺中这许多年,就是为着等这位姊夫续弦。但镇北侯世子一直没能回京,迫于家族压力的薛四小姐,还是嫁了人。”
余姚沉默听着。
小宫人跟随余姚一段时间,知晓她并不太执着于规矩束缚,对待宫人并不过度苛责,因此也敢大胆说出。
“其实嘉忠伯五少夫人心中有人一事,云京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前几日,却是因着镇北侯世子死讯一事闹出来的幺蛾子。”
“五少夫人听闻镇北侯死讯是在京中女眷茶会上,过分悲伤,竟至昏厥,这腹中胎儿也经医师诊断,道因母体悲愤过度,伤及胎儿,险些滑胎。这嘉忠伯五公子听闻外面风言风语,怒不可遏,回到家中便对五少夫人大打出手今儿狩猎,五少夫人本应卧床养胎,却被五公子硬拖起来参加。”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余姚说:“你们倒是耳聪目明。”
她说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便往回走。
那两个小宫人脸色一白。
宫里的人说话都只说半阕子,剩下的半阙要人去猜。
这很明显,是皇后殿下在敲打她们二人。
但,为什么呢?
两个小宫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
嘉定十四年。
刺骨的寒风大作,险些将云京玉阙城金碧辉煌的屋顶给掀翻了。
层层叠叠的雪絮如龙卷风一般迅速将整座繁华华贵的宫城笼罩住,煤炭灰色的天空上乌云翻滚,雪粒子把宫宇殿敲打得噼啪作响。
晏安宫。
整座寝殿没有一处透风的地方,穿着统一形制的官员们跪伏了一地。
偌大的寝殿都跪不下,直接排到了外面。
寝殿内烧着着暖和的地龙,与外面狂风大作、冰雪呼啸的景象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按照官场内的潜规则,能在寝殿内间跪着的,无一例外都是高官厚禄,要么就是深得皇帝信任、备受宠爱的心腹。
而越跪在外间的官员,就越是位卑言轻。
然而此时,对跪在里面或者外面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包括精神上和□□上。
里面的穿红着紫的大官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看了看旁边的人,忍不住想伸手把脖子上的盘扣给偷偷解开一个,但左右环顾——大家伙都没异动,那他还解个毛线啊!他们是来侍疾的,要是闹出笑话,可不就要被治个大不敬的罪名?可这也太热了。
自外面抬眼看去,入目所见尽是青绿色的官服,有些穿得薄的,都挨不住这狂风飞雪。
旁边的官员用力按住自己脑门上的乌纱帽,对旁边的人说:“今儿应当不会有事了吧?咱们这样守着,最后出事的还不定是谁呢。”
旁边的人同样缩着脖子,垂下头对着两只冻僵了的手掌哈气,同样没好气:“这谁能说得准?咱们这位今上才过了而立,本该是大展拳脚的年华,从前虽也生过病,但还从没一次病得这样严重。希望今上福大运厚吧,如今东宫尚幼,若是真的有个万一”
剩下的话似呼啸寒风中一根灰黑色的火柴,一下子的功夫就彻底哑火了。
然宦海浮沉,不论官职高低,这些大小狐狸还不是一点就透?
外间雪粒子吹得呼啦啦作响,而寝殿内皇帝被这声音吵醒,他缓慢醒转过来。
“凤奴?”皇帝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今年才满十二岁的小太子自小便是皇帝一手带大,从未假手他人过。小太子与皇帝感情极深,眼见皇帝醒来,他连忙凑近,竟直接从坐转为站,由于动作太过急躁,双腿一 软,直接就跪倒在皇帝榻前。
“父皇,您,您总算是醒了”
皇帝被小太子这震耳欲聋的叫声吵得升天,勉强撩开眼皮,看了一眼两只眼犹带水光的小太子,头一痛:“好了,人吃五谷杂粮,是人就会经历这一遭,只是早晚而已。得了,你先别哭,朕有话要问你。”
小太子抬起水汪汪的脸:“父皇要问什么?”
皇帝简直要被自家蠢儿子气昏头,他忍着脑门上突突跳的青筋,问:“皇后呢?”
小太子听见皇帝这么问,一点也不奇怪,他迟疑着说:“母后她身上不好,病了。”
皇帝眼睛立刻就睁开了:“病了?什么病?可有请太医?”
小太子听着皇帝有气无力的声音,轻叹了一声,“没请太医,母后说她那是惯了的头疼,躺躺就好了。”
“简直是胡闹!”
皇帝的斥责声,小太子当然也预料到了。
“父皇,您要不还是先喝药吧?”小太子试探说。
皇帝眼睁睁看着小太子把一盏药双手端来,他脸色一沉:“把这玩意儿拿开,还有寝殿里怎么不通风?”
小太子一愣。
一旁的太医从地上由跪变成站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不让开窗通风。
皇帝由小太子辅助,从床榻上半坐了起来,他咳嗽了好一阵:“朕没事,太子,你看着安排,叫众位爱卿先回去。”
小太子正要去办,又被皇帝喊住:“等等,凤奴,你去,把皇后带来。”
小太子有点为难:“父皇”
皇帝看着他,分明还是是素日里说一不二、威严无限的帝王,但说出口的话,却很有一股子不给办就闹腾的耍赖样:“皇后不来,朕不会喝药。”
小太子听见这话,立时点了头:“是。”
午间,余姚还是来了晏安宫。
她坐在凤凰步辇里被宫人抬着来此,她脸色不太好看,不仅源于经年前,她曾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一场因为皇权而导致的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的血案。
当身下步辇稳稳当当停住,余姚也不得不从内里走出来。
她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宫殿,心口不由涌起一股子恶寒。
那种密密麻麻的恐惧感自后背升起,一直蔓延到她的天灵盖。
随着时光流逝,余姚也一直弄不懂,皇帝日夜在此处居住安歇,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自处?
“殿下来了。”前来外殿迎接的也是王振。
余姚垂下眼皮,跟着王振往殿内走去。
余姚途径外殿的时候,正遇见小太子遵照皇帝的吩咐,安顿遣送朝臣。
那些从凌晨跪倒到此刻的朝臣们看见余姚来此,立即对着她恭敬行礼问安。
余姚叫了起,继续往晏安宫内殿走。
才进了门,余姚脸色一变,但还是没再多说,直接入了帝王寝殿。
“你终于来了。”
皇帝靠坐在龙榻上,一眼看去,他仅着了一件明黄色的中衣,头发披散在肩头,垂眉不知在看些什么,却在她踏入殿门的瞬间,抬眼往她的方向。
余姚闻言,向里走了两步,但也只有几步,然后不动了。
皇帝见她完全站定不动了,蹙了蹙眉,沉声说:“你过来。”
余姚却没动。
空气逐渐变得沉默、稀薄起来。
小太子一只脚抬了进来,便听见他父皇说:“你们退下,未得吩咐,不许入内。”
当然,也没漏掉小太子。
紧跟着,小太子便听到一句:“凤奴也出去。”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余姚被室内地龙的暖气烘得鼻尖直冒热气,精神上伴随着时间的折磨,她逐渐感觉到吃力。
“朕病了,醒来未见到你,听凤奴说,你也病了?”最先试图破冰的是皇帝。
“不是不想来,只是我也病了,头疼,不过睡了一觉,就起不来了。”余姚直接抛出事先准备好的借口。
皇帝也不知究竟是信了没信。
他以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下,反问:“是吗?”
这话问得就很玄妙。既像是关心,又像是在试探真假。
“自然。”
皇帝早就不耐烦继续兜圈子,“姚娘,你究竟是病了,还是恐惧的是别的,相信你我都清楚。”
她没说话。
他直接晃了晃手里一团蛛丝一样的东西,“你担心的是这个吗?”
余姚抿紧唇,他没说错,早见识过他用这根东西,直接上手把一个人活生生勒死,面对一个顷刻之间就能取人性命的东西,她又怎么可能不怕呢?
但畏惧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下一刻,却见皇帝抬手,竟是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余姚顺着他扔出去的东西看去,下意识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既然你畏惧,那朕把它扔了,现在,你能过来了么?”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不能过去的?
余姚直接走了过去。
皇帝盯着她,口里却说:“瘦了。”
“生病消减不正是最正常的事吗?”她反问。
皇帝没理会她这句话里堪称顶撞的意思。
“姚娘,你推着朕去外面看看吧,外面的梅花应当开得很好吧?”他忽然说了句这么没头没尾的话。
快得余姚几乎跟不上他的想法。
余姚沉默着,出去叫了宫人来。
直到宫人将皇帝外出的衣着预备好,搀到一座宽大精致的紫檀木轮椅上去,送到了余姚的面前。
余姚走到轮椅后面,双手自然抚上轮椅后背安装的两只把手。
出得殿门来,入目所触当真白茫茫一片,有诗为证: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殿外所有草木植物都被白雪遮盖,就连殿院中间那棵高大的梨树上都被披上一件洁白绵软的白棉衣。
雪一直飘着,没过一会儿,眼前都是白纷纷,周遭的琉璃世界一直在后退。
宫人们在身后远远跟着。
宫道上已经被宫人们清了一遍,在周遭白皑皑一片中,显得格外奇特。
宫道上积雪遇盐化成湿水,余姚推着轮椅,其实还挺吃力。
轮椅上的男人忽然转头说:“朕的身体坏得还是太早了,在这样的季节离去,连下一场茶花的花期都看不到。”
余姚意识到,他这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
她答道:“怎么会呢?陛下洪福齐天。”
皇帝听见这话,有一瞬间的无语,然后对他笑了:“就连你也这么说。”
余姚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梅树,乌黑遒劲的树枝与剔透皎洁的红梅相得益彰,美好得不似人间之物。
二人皆沉默着。
余姚对着身后端着药的小内侍招招手,后者立即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余姚看着小内侍亲自将汤药从密封罐里倒出,形制精美的药碗上方散发着白色烟雾,袅袅升腾。
“来,陛下趁热喝。”
她捧着药碗,轻轻俯下身,身上绮罗繁复华贵,鬓间珠翠宝玉发出灼灼耀目的火彩。
皇帝看着她的模样,仿佛要将她彻底看进心底。
她笑着,将药放在他手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手掌回暖。
“好,姚娘,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
他勾起唇笑着,将手中的药碗饮尽。
余姚取走了药碗,他却趁机拉住了她的手掌,让她迫不得已蹲下来。
“姚娘,你就没什么想同朕说的么?”他问。
余姚捏住药碗的手掌用力,指甲因此变了色。
她挣了挣,却没能挣脱:“陛下想听本宫说什么。”
那就是没什么要说的了。
皇帝抬了抬手,王振在身后指挥着宫人们后退。
很快场地就被清出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姚娘,朕从前以为,世界上人定胜天,只要朕花心思,下功夫,就没有朕办不到的事。朕相信这句话,正如朕真的以为当初真的能焐热你的心。现在,朕才发现,朕错了。”
余姚没有说话,心脏却因为他说的那番话死死揪住。
“你这个人,面相太软,心却硬得像石头。你想要朕的命,为什么不直说?“
余姚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我说了,你就会给?“
皇帝眸子中的光彩一寸寸暗淡下去。
许久,他才问:”为什么笃定朕不会?“
余姚却不欲在此时与他彻底撕破脸皮:“陛下,你真的想多了”
只不过,话尚未说完,就遭男人打断。
“朕的药里一直都有毒的,对吧?”这话分明是个问句,但余姚还是听出了话里山雨欲来的平静。
“既知晓有毒,陛下还肯服用?”
“肯。”
余姚一愣,看向他。
皇帝苍白的脸上透露出淡淡的青气:“朕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肯给你。”
“你究竟图谋什么?”她忍不住讥讽。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金黄色的小圈像外域酿造的葡萄美酒中琥珀色的莹光。
“图你。”
“你不是早就得到了?”她咬牙。
男人却忍不住沉默。
他得到的只是她美丽的皮囊,并不包括她的心。
她并不曾中意他、爱慕他。
这令他挫败。
哪怕他全盘托出,将所有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但是,没关系。
皇帝伸出手,替她拂去鬓发上的雪花,比雪还凉的手指贴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忍不住心惊。
“姚娘,今朝与你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朕早已知足。“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游移,最后停在她的下颔,举起:“姚娘,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你肯说,朕都满足你。”
“我不想当皇后了,我要做太后。”她今日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悸动。
这些年来,她奋力逃离,给自己设定去往将江南,就能得到自由的假象。
自以得到想要的,实际呢?
并没有。
而这些年,待在皇帝身边,见惯宦海沉浮,朝堂诡谲云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山河攘攘皆为利往。
她总算悟出一个道理:人呐,唯有登高处,方可得自由。
“可以。”皇帝答应。
余姚没想到他会答应,而且还答应得这样干脆:“那什么不可以?”
“你百年以后,要与朕同穴共眠,不可以再与朕分开。这就是朕对你唯一的要求。”
“你不担心我现在答应了你,但是做不到?”
皇帝轻笑:“你可以试试看。”
余姚忍不住发抖:“你不怕死吗?”
他缓缓摸了摸她的脸:“怕,朕的时间不多了,姚娘你过来,让朕抱抱你,朕要记住你的温度。”
爱人的温度,才能抵抗死亡的严寒。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她蹲下身不敢抬头去看他。
“朕这一生,杀兄弑君父,逼母除异己,什么坏事都干尽了,不过是死有余辜。可姚娘啊,朕是真的放不下你啊”
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手背上一抹温热的水珠绽开,力道缓缓松开来。
这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与她剥离。
余姚悚然一惊,慌张抬头,却见轮椅上的男人歪着头,苍白如纸的皮肤泛出冷清的透明。
这样不可一世的男人!
这样杀人如麻的恶魔!
他就这样死去了?
余姚心中一空,她缓了许久,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走了出去,好似一具麻木的尸体:“皇帝驾崩。”
然后耳边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哭叫声。
余姚冷静举起适才皇帝交给她的令牌:“守鹤司听令。”
不过转瞬之间,周遭已经跪了大片统一服饰的黑衣人,“臣在!”
原本哭叫不休的众人都已吓到失声。
现场只剩下余姚坚毅的声音:“殿前司指挥使年同,蔑视君王,屡犯王法,着尔等将此人捉拿,若有不从,即刻扑杀。”
守鹤司向来是认牌如主,余姚一声令下,众人毫无犹疑,应答声震天响:“是!”
————
嘉定十四年,冬。
帝崩,东宫践祚,改年号为熹宁。
帝有遗命,东宫尚幼,着令皇太后隔屏听政,少帝若遇杀伐不定事宜,可询太后与众臣。
皇太后余氏听政期间,大力任用女官,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女官们经过几年光阴,亦如雨后春笋逐年增多。
上层重用女官制度虽遭遇大部分反对,但皇太后一反从前温良的政治态度,直接硬刚。
有了这样的破窗之举,从小部分官员、士林开始,不少女子获得受教育机会,与男子们同台竞争。
就连民间,女户、入赘等举措逐渐增多。
皇太后甚至采用军队,将民间青楼女子们救出,重立女户,专门开设‘妇祝司’,负责教导生存技能培训。
也正因为这些强硬的政治手腕、皇太后与少帝之间产生了政治分歧,最终关系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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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宁六年,少帝娶亲,开始听政,试图从皇太后手中夺权。
但皇太后听政多年,收服党羽不胜其数。
强夺不成,只能智取。
该年六月,少帝在慈宁宫举办戏台,台上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起源于江南一带的曲子倒别有韵味。
席间,余姚不过多看了两眼台上俊秀清雅的“梁山伯”,夜间便在寝殿看见洗得白白净净的少年郎。
不需动脑,就知晓,这必然是少帝的意思。
余姚冷笑,叫这人滚了出去。
次日,少帝前来慈宁宫请安,被骂得狗血淋头。
慈宁宫外,伺候的小内侍听见太后与少帝起了争执。
期间,少帝指责皇太后曾动用私权,买通接生婆子,竟残忍将忠勇伯家中媳妇生生疼死。
不知是否是内侍听错,他好似听到皇太后冷笑,说哀家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到底本朝以孝治天下,少帝最后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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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生死几时休,物换星移几度秋。
君王从儿子变成了孙子,再从孙子即将变成曾孙。
太皇太后在满殿子孙哭泣声中,瞳孔已经模糊朦胧,大半生如走马观花一样从眼前划过。
细细数过,人生并无遗憾。
这才闭上眼。
太皇太后崩逝,帝将其葬入昭陵,与太宗嘉定皇帝合葬。
兜兜转转大半生,最后才得以团聚。
子孙后代按照太皇太后遗旨,拜托了时下写碑记录平生,写满太宗皇帝功绩的石碑旁,仅有一块形制尺寸一模一样的无字碑。
千秋史册在我,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全文完】
丙午.小暑后
棠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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