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往日灰烬,新日火种……


    “吾, 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蛇足伸直,仰望天空, “既然必有一战, 何不以同等面貌示人。”


    “生命,同等。”它的人话说的越来越流畅:“作为机械生命, 我比你的生命形式更加高级。在地球传说中, 神指引导和超越普通人类的存在。这两项成立于我和你的关系中, 按照逻辑, 你应当侍我为神。”


    “神上之神。”


    葛温德林眼睫沾上寒霜,瞳孔针缩,面色不善。


    “根据地球丛林法则,高等生命形式有权拒绝低等生命形式包括生命权在内的请求。”


    葛温德林盯着白色天空, 夜晚本是他的领域, 但现在刺眼得很,他想着自己还是不擅长拖延时间,直接这么开打。


    孤独堡垒的星际大炮突然发射, 炮光轰响天际, 炸得布莱尼亚克嗡出了半声乱码。


    打响了战争的第一炮。


    葛温德林略带满意地挑了下鳞甲下的眉毛,手中光芒汇聚, 蓝色光束与氪星红炮两道光束冲击天空,击碎两个破天大洞, 露出暗黑的深夜。


    既然不肯下来,不肯变得具体又小。那就得接受自己是个大大的活靶子。


    这下, 白色天幕化成像素重新汇聚,凝聚出成一张空中巨大的钢铁人面。边缘方尖碑围满一圈,额头高耸, 鼻梁粗壮,双目轻闭。固执和强硬刻在类人五官间,不时曲折流过紫信息光。


    在面具看不见的脑后,伸出四条甲壳节肢的机械触手,钻头般的箭头旋转,有生命般弯折,蛇足们前倾,四巨六微对视。


    一条触手尖端四瓣花开,开口冒光,正欲发射之际,一点炮弹抢先射入,连带着激光闷炸在触手之内。


    那条触手节节喷烟,被收回人面之后。烟尘之中,蝙蝠战机惊险躲过另外三条的攻击,生死时速拉开距离。


    布鲁斯赶到了。


    “他地球工作做的不错。”战机里,阿福的语音说,“就是不应该在砸别人家大门时这么说。”


    蝙蝠战机在空中穿梭,贴着布莱尼亚克扫描弱点,三条触手从三个方向追逐,布鲁斯以近乎直角的角度拐弯,诱骗它们相撞亦或是攻击本体。


    但触手并未上当,仍紧紧追捕对比之下如同麻雀的蝙蝠战机。


    旁边的显示屏上,布莱尼亚克的图标膨胀出危险的红光,布鲁斯快速操作,蝙蝠战机在空中直转,喷射口迸发巨大火焰,瞬间脱离。就在下一秒,钢铁面具周围迸发跳跃电弧,如果还在附近,必然会被高压击中,灰飞烟灭。


    还没等松下一口气,电弧突然向外扩散,蝙蝠战机被电波拍中,如被滔天巨浪颠覆的小船在空中翻腾,葛温德林一发蓄力完毕的月光洪流冲刷布莱尼亚克,铁面一偏。


    在令观者捏着一把汗的曲折飞行中,蝙蝠战机重新稳定,在电弧消失之后,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更加靠近。


    蝙蝠战机内,红灯警告,布鲁斯关闭损坏的通讯系统,蝙蝠洞的远程支持断接。布莱尼亚克的电波没有造成物理损伤,但破坏了战机的收发通讯。他现在联系不上蝙蝠洞,也无法和葛温德林还有孤独堡垒沟通。


    但这并不意味着蝙蝠战机变成空中的一座孤岛。


    他将蝙蝠战机的各项能量输送调整在一定区间,随后启动,战机的表层劈啪作响,稳定后形成了张密覆的保护罩,再次贴着布莱尼亚克扫描——


    三条触手奇袭而来,速度太快,覆盖太广,布鲁斯瞬间判断躲与不躲结果相同,索性不做反应,因为下一秒,蓝色光索从地劈天,缠住机械触手,迫使其绕开。


    在光索的地面尽头,幻影古龙、翁斯坦、斯摩各双脚刹地,拽住一条光索,葛温德林从神奇女侠的真言套索中得到的灵感,在小丑的囚室里时,闲着没事构想出了一套法术。


    随后,扫描数据在布鲁斯的眼中划过,汇聚成布莱尼亚克铁面上的一点。


    蝙蝠战机发射漆弹,射向布莱尼亚克两板装甲缝隙中微不可见的薄弱处,映出不到巴掌大的蓝色荧光,但随后布莱尼亚克意识到了那标记,装甲如鳞片波动,将那漆迹消化干净。


    见状,布鲁斯拉开距离,蝙蝠战机发射激光,无害,但紧追着布莱尼亚克的偏转、移动,聚焦在刚才染上漆团的部位,为下方指明方向。


    月光在葛温德林手中凝结成一把大弓,箭头、羽、眼,三点,与蝙蝠战机的激光点连成一线,月光之镞积蓄着可怕的破坏力 ,等待时机——


    一箭射出,布莱尼亚克的装甲连接点瞬间撕裂,露出了内部冒着紫光的光纤机板。


    可惜的是,甲片涌动,随后创口封死。


    在无声的黑暗中,布莱尼亚克的触手悄悄向下延伸,直接接地。


    尖端瓣开,管道涌动,一个个小型机器人手持火炮,落地展开,向葛温德林的方向进军。


    它一直没攻击孤独堡垒,布鲁斯突然意识到,如果说布莱尼亚克是空中的靶子,那己方的孤独堡垒就是地面的靶子,但目前为止,布莱尼亚克的攻击始终围绕着他和葛温德林。


    “你要宝石做什么?”布鲁斯知道对方听得到。


    那铁面未开口,声音直接从下方,像是从并没有的脖子处涌出,“穿越时空,见证历史,收容文明。”


    “氪星文明值得收藏吗?”


    “不可思议、绝版。”


    “地球?”


    “多元相继,变化曲度大。珍贵。”


    机器军移动,踏平地面,光束波荡,消弭于无形。


    但布鲁斯掐着时间,看到古龙和斯摩的幻影已经消失,只留下由大片本体灵魂构成,不需要占据太多魔力维持的翁斯坦倒枪护卫在葛温德林身旁。


    葛温德林的月光爆发力强,法力海雄浑,但畸形的身体使他并不能长时间输出,精力跟不上法术储蓄。


    今夜漫长,不适合也不应该熬到日出。


    所以,


    超人他还需多久才能醒。


    “那火之文明?”


    这一次,布莱尼亚克在持续的攻击和被攻击中沉默,钢铁人面的眼睛突然睁开,如直视地面的两颗紫星,蛇足们感到被如斧片般的目光刮过,在和布莱尼亚克的对视中呲牙裂颚,花白鳞片炸开。


    “未曾见证。从目标居民及宝石分析。”


    “该文明比预期寿命更短。”


    喀咔,葛温德林甩开手,骨节兀响。


    蝙蝠战机功效拉到最大,极速离开。


    “居民普遍精神状态低下,进化过程跨度大,未完成度高,生理易崩溃。”


    “短暂、繁华,应当收容鼎盛时期,现已过期。”


    “重新计算收容必要性。”


    旁观者可没资格说这些,不管是人还是机器,布鲁斯赶往孤独堡垒的上空,那里正罩着光波保护罩。没经历过那个世界的辉煌、惨败,在自然的末世中,生命自知争取不到活路,那就强求最后一次挣扎。


    那最后一次的,无论是所谓的人性光辉亦或是丑恶,都耀眼和腐烂到了极点。


    轮回周转,巨人、神族、魔女、人类、恶魔……在往后的轮回中不再出现,但挥舞的招式总会划出似曾相识的弧度,生物的心中总会燃起相同的情绪,面对光芒和黑暗,向往或是嫌恶还是任选其一,总有生命会长出翅膀,总有种族会拥有双腿,当它们伸展肢体,总有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生命,在某一刻在同一地做出相同的动作。


    死亡,但不灭。


    或许会有记得过往的人踏入新的轮回,当他依恋新世界的那森*晚*整*理时,是看到了其中熟悉的旧日灵魂。


    布莱尼亚克暂停和收容文明,所以不懂轮回。


    “傻帽。”


    布鲁斯没忍住,蝙蝠面罩下笑了,要在阿卡姆,能把人们吓晕过去。


    因为那个“傻帽”是葛温德林说的。


    可能是阿福?不不不可能。大概是跟电视机学坏了。他以前来来去去只会说无礼之徒、愚蠢之辈。


    蝙蝠战机躲在孤独堡垒的保护罩里,两面机翼和机头射出五条激光,直指布莱尼亚克的五处弱点。


    那机械仍在如鳞如浪旋转扭动,激光点便在扭曲不易攻击时消失,暴露时亮起。五处经过布鲁斯人力计算,各自明明灭灭,每次都在四分之一秒内。


    “余烬即是火种。”葛温德林冷冰冰说:“吾等是旧日的灰烬,便是来日的火种。”


    埋在燃烧过的草木灰里,当会波动的、方向任意的风吹过,灰尘扬起,余烬点在会燃烧的新生物上,又是一场大火。


    他的身后,现实才是泡沫,炸开五轮蓝月亮,月坑暗淡,高地白亮,风化和尘土飞扬显得斑驳,上一下四,如同神的背屏。


    全身心所有魔力,皆灌注其中,月核如铃丸波动,五轮蓝月一起荡出幔纱,葛温德林也无法维持,这个魔法一直处于理论阶段,主要是没遇上过需要走到这一步的敌人。


    随后,那五轮月亮不紧不慢地向布莱尼亚克飞去,颤动的幅度昭示着里面正欲喷薄的力量。


    无论布莱尼亚克瞬移到哪里,亦或是隐身,亮蓝激光点总是存在。威胁指数不断上升,就在布莱尼亚克开始计算撤退路线时,月球们突然加快,撞在激光点位上,轰然炸裂——


    整片天地只剩下极盛的蓝白光芒,如同被困在了灯泡里的飞蛾,布鲁斯一边收集数据,一边顶着警报朝孤独堡垒的入舱口下降,悬空停入油黑的通道后,视觉仍然被照得盲白。


    有飞行机器人飞过来连接数据口,外面的画面传输进机舱内。


    强光甚至掩盖了布莱尼亚克爆炸的巨响,大约半分钟后光芒渐渐消散,天空从那机械纯白重新变成了北极的极夜,夜晚透着深蓝,星体降下的光在冰面反射,反倒与地相接的一线最亮,往上层层渲染成冷夜。


    月亮掀翻了布莱尼亚克的外壳,那张人面已消失不见,露出一张悬在空中的线路电板,不时冒出接触不良的电光,炸出串串火花,整个机器生命体停摆在空中。


    葛温德林压过自己后腿的袍子,铺在冰面,就地坐下。


    他战斗全程站桩,没动地方,旁边就是大爆炸、大光亮依然睡眠状况优良的超人,红色披风像葛温德林的袍子一样,铺着压在冰层,是张好床单,睡得很香。


    孤独堡垒的光炮蓄力攻击,炸向布莱尼亚克的线路,但只让连接管口稍稍松动。


    壳里并不如预想般脆弱,暴露出的不是内脏,而是同样坚硬的内核。孤独堡垒到底是过往氪星飞船的残骸,又在佐德一战中攻击系统受创。


    一时间,两边僵持不下,互相奈何不了。


    眼看紫丝绕着布莱尼亚克的破碎的外壳边缘涌动,从背后蠢蠢欲动,要向前生长。


    葛温德林无奈抿嘴,冲着重新升起的蝙蝠战机摆了下脑袋。然后拍躺在冰上,体温恒热的超人肩膀。


    他对长者都是以大人称呼,那是葛温王给他定下的规矩,但漫漫时光,遥望初火与古龙顶,渐渐地,这个称呼褪去杂质,变成纯洁的独一无二。


    兄长大人只有那一个人。


    但是,他又伸出食指戳戳。


    葛温德林面无表情,对着超人,


    他说:


    “兄长。”


    超人睁开了眼睛。


    第152章 第 152 章 一生


    孤独堡垒里, 小丑女突然崩溃大哭,眼泪成片淌落。露易丝看着大屏幕里飞速升天的超人,心里松气, 知道结果已定, 转头去照顾撕心裂肺的小丑女。


    自她醒来后就一直抽噎,短短时间里, 眼睛红肿得眯成一条缝。而从刚才蓝月袭击布莱尼亚克, 天地乍亮的某一刻起, 数不尽的泪水从那堪称伤口的部位流出, 露易丝想,那会多疼多酸啊。


    她招来两个小型飞行机器人,让一个给另一个消毒。然后把消过毒的那个按在小丑女肿胀的眼皮上,冰冷又经过北极加持的金属碰到皮肤, 小丑女冻得打了个哆嗦。


    “出了什么事?”露易丝柔声问道。


    就着露易丝的手, 小丑女抓住那小机器人,但并不自己拿,发泄得尖锐指甲扣进金属劈了岔。


    就在发现小丑女又进一步, 准备拿牙撕咬机器人的时候, 露易丝给它拿远了,小丑女的牙齿咔哒一合, 睁开眼睛半厘米的缝,“我要去给J先生报仇。”


    “你要找谁报仇?”露易丝仍然哄小孩温柔地问。


    小丑女的脑袋耷拉着, 她的双马尾乱七八糟地炸着,想一会儿, 确定了嫌疑人:“大白人,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


    她气势汹汹地又往外张牙舞爪地跑,冷不丁前胸后背都被管口样的东西抵住,掀开眼皮低头看,是个三合枪管的小机器人,左右前后转了一圈,攻击机器人蜂群一般包围了她。


    露易丝仍然笑眯眯的,“现在,愿意听知心姐姐的安慰了吗?”


    弱小,可怜,无助。


    不远处,希波吕忒盯着笼子里的莱克斯卢瑟,野兽般的直觉,感觉到对方的脸紧贴笼栏是在蓄谋干坏事,提起剑鞘剑柄在金属栏杆上一敲,莱克斯卢瑟捂着耳朵缩回脑袋,眼睛里充满了对“粗俗”、“野蛮”的控诉。


    在一切结束后,卢瑟会被运往天堂岛,取出窃得的那丝光明王魂来填补时空裂隙剩下的最后一点。


    玛莎来回盯着屏幕里的战局和堡垒的内部风云,眼睛里冒着星星。


    小丑女默默抱紧自己,蹲了下去,大喊大叫:“布丁死了!布丁死了!”


    其实听着很有点喜感,露易丝也得压下心底里不该有又很自然的愉悦,她没问小丑女是怎么知道的,说:“那考虑好下段恋情跟谁谈了吗?”


    小丑女动作一顿,扬着脑袋,咬着嘴唇,恶狠狠但被红肿眼睛抵消,“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之间的爱情!布丁死了,我就是他的遗孀!下半辈子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给他报仇!”


    露易丝摇摇头,收起鬓角散落的头发,不再逗弄,半蹲半跪平视着,很郑重地问道:“你能很自信地说出来,小丑爱你,吗?”


    小丑女不说话了,半晌,她自言自语道:“小丑不在了,我就做不成哈莉奎茵了。”


    露易丝想起有关于小丑女的资料,本名哈莉·奎泽尔,阿卡姆疯人院特聘的精神心理科医生,在治疗小丑的过程中疯狂迷恋上了小丑,帮助对方越狱,并成为了这位哥谭犯罪之王的助手和女友。


    研究犯罪心理的学者们普遍认为,这其中并不掺杂爱情,只是一个可悲的受害者的斯德哥尔摩情结。


    但她的疯狂真的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吗。


    是因为低估了小丑的危险性,愚蠢、盲目、毫无警惕心地去接触那个化学污染物。是有受虐倾向、又或者变态恋物癖、献身和圣母情结,让她对小丑的疯狂世界匍匐跪拜。又或者是潜藏的犯罪人格、暴虐因子,让她撞上了导师,从而被诱导一发不可收拾。


    又或者,真的是爱情?


    “我爱他啊。”小丑女仿佛能看破人们因不理解的轻视,“你们又没和他躺在一张床上过。我们之间就是爱情。”


    “我要给他报仇。”


    这正好是我的板块,露易丝想,她从厚实冲锋衣领子里勾出自己的工作证,“露易丝莱恩,大都会星球日报特聘记者,有兴趣做一个专访吗,哈莉奎茵女士。”


    谁说北极没有植物。


    风中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北极柳,叶片覆盖着晶莹的柔毛,在风中撕得细碎,落到葛温德林腿边时,在冰层上种下点点绿沫。


    上边,超人进到布莱尼亚克如空中岩屿的内部,脑袋浸在线路里,一扯手,一撕拉,掏心掏肺,电子元件便从空中重重落下,砸进蓝冰。


    这种不带技巧的极致暴力相当迷人,葛温德林的龙瞳能看清那些电子管道的每一次无力挣扎。一根管道颤颤巍巍地,以不起眼的速度,相当忍耐地靠近超人的后脑,又想洗脑,被葛温德林拍手提醒,克拉克拉着数根机械线路一起,连带着那条管道,突然飞出机械。


    强劲的速度积蓄着极强的拉力。布莱尼亚克此时像一只水母,触手应力而断,变得空空荡荡像盒子一样的内部,只有方形源核紫光闪闪,那是最后的心脏。


    旁边有人坐下,葛温德林这才分开眼光。布鲁斯即使走在冰层上,也没有那种有足生物踩进冰雪的沙沙声。他摊开自己的黑披风,蝙蝠面甲全包以抵御寒冷天气,看不到以往能看见的下巴,倒是有点像在火的世界偶尔几次头戴骑士盔的样子。


    “你觉得最后一片记忆碎片会在哪里?”星星夜空之下,中间火花带闪电,底下冰雪烂漫,布鲁斯突然问道。


    蛇足们瞪大眼睛,葛温德林疑惑偏头,“你问我?”


    布鲁斯笑了声,他想去揽葛温德林的肩膀,自从他能变成人形就犹爱这么做,但现在也挺好,他往上勾,葛温德林矮了矮,手搭在脖子旁边。


    上空爆炸,热浪滚滚,烟尘伴随着向外扩散的光圈,炸出红太阳一样的光。蛇足们挡在布鲁斯前面,但被旋开的黑披风蒙了个严实。


    超人完事了。


    披风呼拉拉拉,他低头,看上去双眼冒星星想下来和葛温德林攀谈个一、二、三…小时。但看着布鲁斯的动作,嘴抽了抽,他就知道这人面上什么都没有,心里一直记着仇,记着第一天、第一眼的仇,指不定蝙蝠洞的防备名单上他排首位,蝙蝠侠每天都要打开再添点复仇计划。


    这蝙蝠侠勾肩搭背,旁边两米多高的鳞脸非人,场面其实非常怪异,不像真的。像是两只怪物从洞穴里出来,学着人模人样,尝试着人类的感情,隔阂而又恐惧。


    他只好默默飞回孤独堡垒,脸上刮着寒风也冻不住的笑,他喜欢地球,喜欢生命,喜欢人类,就是喜欢这样的感情。喜欢他现在要去赴的约,喜欢朋友们即将到来的幸福。


    布莱尼亚克的爆炸扩散出层层颗粒,搅动了空气、温度和光的折射,以它原本所在的位置向两边,拉出了长长极光,炫彩柔和,绿蓝紫的光向上给天空遮上了神话般的面纱。


    映在葛温德林新生的羽鳞上,荡漾着水波光晕的奇幻色彩,那张苍白侧脸,染上了印象的画色。


    “你还是要回去的。”蝙蝠手甲的复合材料非常先进,搭在脖子边的手隔着摸葛温德林另一侧的脸颊,鳞片的微坚,脸庞的微软,触手可及。


    布鲁斯的声音很笃定。


    周围没人,孤独堡垒的飞行器也飞回了大本营。葛温德林后脑滑着蝙蝠胸甲,躺倒布鲁斯的腿上,大腿处的战衣以保持灵活性为首要目的,纤维布料是整套蝙蝠战甲最软的部位。


    枕着伸直能感受到肌肉纹理,葛温德林向上蹭了蹭,把最大那块隆凸肌肉枕在自己脖颈相接的位置。


    “你清楚哥谭对你的意义,便一定会明白那个世界对我的意义。”


    “某一天,黑暗的世界里,又会生出一团小小的火苗。我的使命便又开始了。”


    “在自然的旋律里,仍然会有人因为敬爱光明而去传火,我会去护卫他们的选择。而在光明只会带来的痛苦的时候,那就冬眠等待下一个轮回。太阳不会一直照耀在天空中,但当西沉而又东升,一定是生机勃勃。”


    葛温德林伸手抚摸全面头甲,钢蓝眼睛在护目镜后。星空是他的背景。此刻月在地而人在天。


    那双眼睛正平和等待着葛温德林的下一句话。


    光明王魂已经融入时空裂隙,莱克斯卢瑟窃得的那丝也会稍后送回天堂岛,彻底缝合。失去了空间的操控权,这边世界的空间也已得到完整,葛温德林再想穿梭,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年,经历多少次失败,可能最后也不会成功。


    但他们这种人不会放弃。


    “我会一直陪着你,帮助你改变哥谭。”


    布鲁斯抚摸他的头发,他是两个人里更不避讳这问题的,“在我死之后,在你死之前,你会做到的。”


    寿命是比时空更恒定的天堑,尽管葛温德林已经失去了所谓的永生,但他神族的生命还有漫长的岁月。布鲁斯或许能接受温良的延长生命的魔法。但最有效的永远伴随着他人的血肉和痛苦,以及自己的疯狂。


    强行延续时代的生命,代价早已种种满目。强行延续人的,必然也不会有好结果。


    蝙蝠侠不会同意。


    葛温德林闭眼,眼鳞晶莹,极光中闪着光,“等到我的终结之日,我会回来,自此睡在你的身旁,不再分离。”


    “从一开始,”布鲁斯握住他的手背,半龙说,“就是你的一生,我的一生。”


    第153章 第 153 章 葛温王室的新一代


    伊鲁席尔, 冰晶锻造的幻影之都。


    云气缭绕的钩月占据了半边天空,月屑般的雪花淡淡飘零,在路的两侧积成薄薄一层。城里建筑大多有着耸立的尖塔, 在皎洁夜晚中森森重重, 每扇方窗明亮,像一只只眼睛, 透着室内的烛火壁灯。


    他走过冰河上的桥, 掏出怀里的通行人偶按在围绕城市的极光纱雾, 冷冷清清的歌声随着骤然清晰的城市叮咚敲在耳骨——


    不论你欲往何方, 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从纱障外看的空城,进入后多了零零散散的人影。


    他拉了个看似闲逛的骑士,希望能引见自己朝拜无名月。


    骑士高贵美丽, 甲靴踏在冰铁地面像是音乐。骑士冷峻帅气, 腰上冰魄直剑围绕寒霜。那额上坠饰应该是千万年的珠宝吧,不可能再少了,原来珠宝是这么高贵的东西, 以前从未注意到。骑士脸上那肯定全是骄傲, 行走在这样的城市里,如何能不高傲。


    来人往下抓了抓自己的兜帽, 棕黄麻布,盖住风尘仆仆的身体和不能细瞧的脸。


    “哟, 小人偶,一般都不外放的, 打哪找到的?”骑士问他,轻快掩盖不住睿智。他们待人真亲切,但为了月神和都城的安全, 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是盘问。


    “这只人偶是我在绘画世界的雪崖山洞里找到的。崖上有三棵松树,崖下有三匹狼,入口在狼的中间。”


    骑士捂嘴笑噗了声,“这狼看来是不会动了。”


    “是啊是啊。”他搓手点头,“不会动。”


    因为都死了,白雪积成了三座白骨丘。


    “难怪啊,绘画世界。”骑士带着他走上路阶,路灯像辉煌的藤蔓,“本来是有点遗留问题的。”他惊得气也不喘,心脏停拍,怕留不下来,怕被人赶出去,就像走到哪都会发生的那样,“不过现在不算了,之前的几个绘画世界就是污秽之地,暗地里收容了多少逆神的罪人,全被我们剿灭。洗刷了几遍,这一代绘画世界算是干净,所以你就算去过也是个清白底子。”


    看来骑士没认出自己正是出身于绘画世界。


    暂缓一口气的庆幸,和肮脏的失落。


    绘画世界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应当是这里。美丽、美丽、美丽的幻想之地。


    “能拿到小人偶的,都是和伊鲁席尔有缘分。”


    是的是的。


    “你这一身是沙之国的袍子吧,那还真是走过许多地方,去的也远,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无名月的?他在人世间可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你这目标还挺明确。”


    “我捡到了他的魔法手稿。”


    “哦?”骑士唰地停下脚步,他也仓皇停住,然后只见对方提起了剑,他后退几步,拖着恐惧的脚步准备逃跑,却见那纤细繁花的手甲指着剑鞘中央的蓝宝石,“我跟你换。手稿换剑鞘怎么样,恶魔王子皮,秘银芯,宝石是从多兰古雷格的古董王冠上扣下来的,空王冠还在我那儿,一并送给你。”


    传说中无名月所居住的地方坍塌过,他的魔法手稿从万米高空飘零世界,成为了诸多流派的起源。


    “你可以先拿着手稿去和无名月拉关系,出来以后再换,怎么样?”


    他不敢反对,但脑袋摇了摇。


    “算了。要是我也不会换。”骑士惋惜叹气,他推开小花园的栏杆门,里面的植物并不高大,小树也不过人高,可怜兮兮的叶子和树枝上还挂着霜雪,这些植物只占了一个偏院,就像围柱的嫩芽雕塑,整个园子都透着稚嫩。


    他注意到路上其他的制式骑士都隐隐约约把目光分给了旁边的骑士,还有的带着点敬意的打招呼。


    花园的斜坡向上是一座恢弘教堂,然而也有其他大路层层阶梯可以走,旁边的骑士却不像其他人,只有他选择了这座无人的花园抄小路,还亲呢地拎起旁边的水壶浇了点水。


    这是座私人花园,他在进入时感知到了魔法,也是沾了旁边人的光才能进来。


    “该怎么向无名月介绍你呢,冒险家。你捡到了小人偶,也代表着小人偶挑选了你,凡如此,便有谒见无名月的资格。”


    终于到了教堂大门口,大门敞开,却有白雾堵门,他在那张手稿简洁的笔触上感受到了上古的法力,便决定一定要找到它的主人。以他的法力,竟也看不清里面。


    他没有来错地方,这里,就是这里——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肮脏的、腐败的、单调的、不上进的地方已经被他抛弃,这个有着古老魔法主人,古老高贵的城市,从此以后就是他的起源之地,世间的每一个人在提到他时,都会脱口而出——


    “暗月骑士通报,”旁边的骑士说出他的答案,“流浪魔法师沙力万,手持小人偶,前来谒见无名月。”


    伊鲁席尔的沙力万.


    夜晚的夜晚。


    葛温德林腰后倚着枕头,斜靠在床头观看卷轴,厚实羽毛被搁在腿上,左手支着脑袋撑在一边,手肘下是另一块枕头,长发正顺着铺洒在上面。


    这间卧室比起亚诺尔隆德的,要小上很多。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来爬上床,蛇足们让开地方,她脑袋放到葛温德林的膝盖上侧,在被子上团成一团。


    她没去占据床上内侧大片的空位置,只能挤在床边摇摇欲坠。葛温德林自己往里侧挪了挪,直起那个空落落的枕头当成新靠枕,右手落在幽儿希卡的后背,一边哄小孩一样轻拍,一手继续看报告。


    幽儿希卡抬起脖子,目光正对上双人床那一半空地。


    她曾试图占据那一边,孩子气地揪着床单不肯挪地方,葛温德林被她逗得勾起嘴角,但是那种落寞的笑,从那以后她就没再闹过。


    兄妹两人便一起挤在床的这边。


    睡前,葛温德林会和她讲很多故事。她也因此认识了很多人,暗月骑士戴安娜、卡珊德拉、奥斯汀……母亲的侍女艾雷米雅斯,光明与黑暗的大蛇芙拉姆特和卡斯,小隆德的红袍圣手英果德……王下骑士亚尔特留斯、基亚兰、翁斯坦。


    在伊鲁席尔建成后百年,他们为戈夫举办了葬礼,作为巨人,并未受赐光明王魂的王下骑士,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按照遗嘱,和他生前雕的那些木雕和弓箭一起,特意撬开方砖,埋在了亚诺尔隆德太阳主殿前的空地。


    但她知道一直以来故事里都缺了一个人,葛温德林的故事总会忽略不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兄长,听说你今天任命了一个人当魔法顾问。”说话时,她的脸肉一鼓一鼓,挤在葛温德林的膝盖上。


    不想她的兄长反问,“又去哪野了,消息传遍伊鲁席尔,现在才来打听。”


    她心虚嘿嘿一笑,然后声音逐渐低下,“听说他去过绘画世界。”


    后背拍着的手一顿,“他原本就是绘画世界的居民。不是个恶人,但是个过分执着的人,想了解就去吧。”


    “居民?”她直接抬起头,惊讶道:“绘画世界的男性都是鸦人,女性都是树人,可是听说他哪边都不沾啊,除了捂得严实,完全是个人类的状态。”


    “都在猜测,他会不会是活尸呢。”


    葛温德林将手里的卷轴塞到她团在胸前的手里,那是暗月骑士的调查报告,幽儿希卡躺着看,“母亲在怀孕期间进入绘画世界,在转变成树女的过程中连带着胎儿一起转变,导致目标出生后成为了男性、半树半人的混合体,可能存在鸦人生命成分。”


    “这在绘画世界也是个异类啊。”


    蓓尔嘉在怀孕时不知道又对自己的子宫折腾了什么,幽儿希卡与他同母异父,没继承葛温王的光明王魂,却拥有了一种猎杀生命的天生天赋,如果被她杀死,就算是神明也会连带灵魂死得干干净净。


    锻造之神的死仍在回响,因此,蓓尔嘉在诸神居于人类诸国,大行其道的时代,只能将女儿藏在已空的亚诺尔隆德。


    但即使拥有这样可怕的天赋,不代表就要使用,她不仅没杀过一个人,而且——


    “伊鲁席尔的建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会有一个容身之所。”


    一个不辨性别,出身于绘画世界的异类,对于兄妹两人都有特殊意义。


    幽儿希卡睡着了,葛温德林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所居住的小宅邸隐藏在居民区内,有密道也有捷径通往平时办公的大教堂。


    出于隐晦,知情人将这座伊鲁席尔的主人居所,过去神明降临地面的据点约定俗成称之为小宅邸。从外表看和伊鲁席尔的其他住宅没有太大区别,只有地下一层和地上两层。两人的卧室便在二楼紧挨着。


    内里是个规整的长方形,顺着二楼的栏杆下望,能看到一楼的诸多画作,最大的一幅便是葛温艾薇雅雍容华贵的画像。


    没有腿的好处就是送人睡觉时,怀里的人不会被脚步声吵醒。葛温德林刚从幽儿希卡的房间出来,便看到楼下厅中的暗月骑士向他仰望行礼。


    他瞬移至楼下,暗月骑士匆匆报告:“团长,洛斯里克来的消息,王妃诞下了第二名子嗣。”


    “长姐大人生产了?他们为什么没派人通知我?”葛温德林惊得面色一僵,手都开始发麻,立刻向外走,暗月骑士一路跟着,语带安慰,因为说出来的话更惊悚了,“产房传不出消息,但监视的同僚有过经验,算了算时间和进去的教士和医师的数量。”


    “王妃应该是难产了。”


    下一秒,他扑通半跪在地,行着骑士礼却不敢抬头见自己的主。


    葛温德林的双目重瞳,面孔骇人,冰冷的威压四散而出,墙角的花瓶纷纷震碎。


    但他的团长先是提了把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下一秒消失在了房间里。


    他直接去收拾花瓶碎片,一脸凝重的银骑士进来报告环绕城市的纱障刚刚破了个窟窿。


    而他要向他们解释。


    那是无名月强行大传送造成的破坏。


    不是外敌,所以不用紧张。


    第154章 第 154 章 别无选择


    洛斯里克


    蛇足们藏在白裙之下, 王室、贵族、骑士和学者所在的内城设有法术结界,禁止瞬移。


    葛温德林落在内城大门外,毫不意外看到了那个等着的人。他立刻掩饰好自己脸上令人恐惧的严峻, 下一刻, 那个高大的身影看到他,快步而又充满风度走来。


    “舅舅。”年轻人向他抚胸行礼。


    要是以往, 葛温德林一定会带上一大堆礼物, 和前来伊鲁席尔小住的邀请, 但他此时只从后背推了年轻人一下, 示意他去给自己开路,一边问道:“你母亲怎么样?”


    洛里安继承了葛温艾薇雅的个子,刚刚成年就已经比葛温德林平时站立要高。


    在出生那刻,让长辈们万分惊喜的是, 他还隔代遗传了葛温王的白发。此刻他头戴鹿角王冠, 身穿绣金贵族礼服,只是细看能发现衣服上存在着忙碌而来不及整理的褶皱。


    他很礼貌也很睿智,父母还没来得及派人向伊鲁席尔传递消息, 他便已经猜到了舅舅会提前到来, 还自己来迎接,即是亲呢也是身份上的尊重, 哪怕细节都无可挑剔。


    “母亲很好,没有任何痛楚, 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健康。”


    葛温德林是关心则乱,有着丰饶与恩惠权能的女神, 不可能在生产时遭遇苦楚,但有一点却也愈发不可思议,令人不安, “那为什么会难产?经过了多长时间?孩子怎么样?”


    他本还有问题,比如说洛斯里克是没人了吗,忘了通知伊鲁席尔。又或者准备不周,才导致神明难产还敢在治疗上拖延。但这些严厉的话题他不会对着外甥质问,让孩子难堪,准备过后去抓洛斯里克的国王。


    “一切都没问题,只是…”洛里安难得吞吞吐吐,葛温德林分出心神,洛里安在注视着自己的悠远双瞳中寻到宁静,他不会撒谎,善意掩饰的谎言比起真相更伤血亲的心,“洛斯里克不愿意出生,而且他的身体很弱,太弱了。舅舅,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吧,我很担心。”


    “洛斯里克?”葛温德林刚想召唤幻影古龙,洛里安请他稍等,取出领子里的口哨一吹,呼啦翅翼风起,两名骑士架着鞍座飞龙从天降落,将坐骑让给王子,他们乘龙直接飞向俯瞰全城的王宫。


    洛斯里克的政务全权在王妃手中,国王醉心于各种炼金实验,也真的搞出了很大名堂。


    他研制出的炼金药剂洒在诱饵和饲料里,帮助洛斯里克的骑士们捕捉并驯服了龙血的末裔,飞龙。经过一代又一代培育,已经跟獒犬没什么区别,洛斯里克也诞生了专门的飞龙骑士团,是对外扩张战争中的主力军。


    飞龙和葛温德林的关系淡到人类和龙差不多,他只顾着问:“洛斯里克?她们给孩子起名叫洛斯里克?和国家同名?”


    月光劈开前风,也像兽鞭,飞龙比在战场上还卖力地展翅,很快爪子落到了皇家阳台的栏杆上,洛里安利落翻下,扶着葛温德林下龙。


    “是的,舅舅。只能拜托您帮我问问母妃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里安停在阔大花园阳台上,突然不再向前。


    蛇足们刹住脚步,葛温德林回身正视着洛里安,他是弟弟也是兄长,“洛里安,我没插手过你的教育问题。但是,舅舅这里有一句话希望你认真记住。”


    年轻人绷紧了脸,轮廓方正而富有棱角,比起记忆中那个人的温柔不羁,更像是王家秩序和威严的化身,他记得那个人的承诺,哪怕已经食言了千万年。


    葛温德林总是能看出长姐和她的丈夫都在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回想久远战神的过去。那个加冕为王,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的男人还常常因此自傲。


    他自己也免不了,但此刻绝对不是。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作为第一个孩子,你曾得到过长辈们全心全意的支持和教导。我知道你是个豁达的孩子,弟弟的出生不是为了分走长辈们对你的注意,而是会让你感受到更多的爱。”


    “但这也是责任,从他出生起,你就多了一个责任。”


    “保护好他。”


    “而你也会发现,在自己庇护下的雏鸟长大后,也会试图张开自己原本稚嫩的翅膀来保护你,这就是兄弟姐妹。”


    “我知道。”洛里安向他的教导行礼,然后看着葛温德林转身的背影诚恳道:“我快成年了,不是孩子。”


    “以为我记不住你的生日?”葛温德林打开阳台门,“你多大我多大,和我们比,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里面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冷清,葛温艾薇雅的丈夫不在,只有三名圣女围着摇篮床。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没有洛里安出生时嘹亮的哭声,纱幔卷在床架上,曾经的阳光公主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葛温德林心里再次划过一抹怪异,长森*晚*整*理姐没有怀抱她新生的孩子。


    “长姐大人。”他轻轻呼唤,向她弯腰行礼,葛温艾薇雅这才缓缓睁开眼睫。以往的丰润仍存留底色,边廓弧度变得明显,炽暖的肤色微微透着汗白,眼周点点疲惫的青灰。


    看着确实没什么,葛温德林稍稍放心。


    “来了?正好你的新外甥有事要你帮忙。”


    葛温艾薇雅指着摇篮床,葛温德林凑过去向里探,那孩子竟然醒着,半眯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张陌生的成人脸庞占据上空也没多大反应。


    葛温德林苍白脸上唯一粉红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微微抖动说不出话来,他想把孩子抱出来细细检查,两只手来回摆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孩子太瘦弱,根本不像神族的新生儿,肉眼可见的皮包骨头,脸上像骷髅一样能看出骨头的走向。头毛稀疏,眼眶凹进,他纯净的眼睛映出了大人的心疼和手足无措,这才像猫儿鸣叫哼哼着哭泣。


    “大概是初火的衰弱加上什么命运的诅咒吧,先天不足之症。也终于到了这时候了。”


    伊鲁席尔建设之初,在人类诸国站稳霸主地位的洛斯里克前来建交,携带着阳光公主的信物。为了让葛温德林全力投入到新神都的建设中,阳光公主如同接力,在传火日趋艰难的时刻接手了守护传火的事业。


    算是替他脏了手,这也让葛温德林没资格反对,她的手段也日益出格。


    但都是为了世界的延续,谁能说是不好的呢。


    “伊鲁席尔会把所有滋补的珍宝都运输过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长姐你直说便是。”葛温德林伸出食指拨弄孩子的小手,触碰到了包裹的布,上面绣满花纹,他从没被孩子挡住的部分看出了这是封祈祷诗篇,长姐的字迹。


    布匹粗糙,但这种具有苦修意味的衣物,能最大限度保留祈祷符文的力量。


    或许只是累了,他想,长姐还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以后,他的衣物便由你亲手准备。无论是亚麻布的编织还是上面符文的缝制,这两者加在一块,世上没有比你擅长的。材料由洛斯里克送去。”


    葛温德林也没问为什么,事实上如果离开洛斯里克,这个决定多少能安他的心,立刻点头,“我会研制出对他有最好庇护效果的材料。”


    洛斯里克开始圆张着小口,吐着舌头咳嗽,“长姐!”葛温德林惊呼出声,旁边的圣女将孩子抱起,开始喂药,很难想象这才出生多久,侍女们喂药的动作都已经相当熟练。


    “法术和奇迹没用?”葛温德林让开位置,让圣女们围住摇篮,他站到床侧,眼睛盯着摇篮的方向。


    但长姐突然问他:“你还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吗?”


    葛温德林想起刚才和洛里安的对话,“当然,永远不会忘。”


    “他不会记得,我问洛里安,他也不记得了。久居于人类诸国,会对神族的后裔造成影响。初火反反复复地衰弱,间隙越来越短。伊鲁席尔还能联系上几个神明?大概是都死了。我衰弱了很多,你因为古龙血脉情况能比我好上一些。但整个神族都在衰败,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葛温艾薇雅好像是在借着向葛温德林讲述,整理给自己听。


    “我当年带下来的圣女已经全死了。伊鲁席尔还剩几个亚诺尔隆德时期的银骑士?”


    “五个。”葛温德林低声回答:“全被安排守卫小宅邸。”


    “兵源也不够用。上次讨论的事情抓紧时间实施,再晚就彻底用不上了。到底不是以往,太阳的信徒滚滚而来,还要拔高挑选。而现在,如果世界即将结束,个人的幸福便无足轻重。衰败的速度太快,没法给孩子成长的时间,那便让他们和成年者一起登上战场吧。”


    上次讨论的事……


    葛温德林没有应答。


    葛温艾薇雅瞥他一眼,然而在目光折向新生的孩子时,最终还是化成了锋利。


    “你以后将东西送到,就不要见洛斯里克了。”


    “就剩我们了,长姐。”多年掌权到底改变了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对阳光公主的决定提出质疑,“我做不到。您究竟为什么要把国家的名字给您自己的孩子。”


    “做不到?”葛温艾薇雅提声质问,狠狠一拍床沿,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怒火:“有些决定只有葛温王室能做,有些代价只有葛温王室来承担。你不做,等着谁来做?我吗?”


    “我有时候会想起很早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阻拦那时候的自己,阻止你和那个人类,布鲁斯韦恩,相处。”


    已经许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冒出,但比起早些时候,这次葛温德林只是合上双目。


    失去的人如果像民间传说中那样,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早就凑够一场流星雨了。


    “如果不是受他的影响,你如今会很果决。”


    “只能这样了啊。”葛温艾薇雅的目光接替弟弟,注视着那个小小的摇篮,“只能这样。”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留下他。”


    “那时候的选项还有很多,但合并到如今,只剩下这一条命运的羊毛线。”


    “我们别无选择,葛温德林。”


    第155章 第 155 章 拜访故乡


    清晨, 洛里安仍等在阳台上,却只能目送舅舅匆匆离开,满面冷淡, 一看就知道和母亲产生了不愉快。


    又去求见母亲, 却只得到了王妃疲惫,希望静养的传话。


    大约是和舅舅谈话气的。


    如此几日, 他掐着点求见, 却总不得入内。在一天白天, 他眺望宫殿花窗, 看到母亲离开寝殿,面色已经重新变得红润,修养得相当不错。


    来自远方的卡萨斯国一路征服诸国,疆域逐渐要接近洛斯里克。三方内阁, 骑士、主祭和贤者已经在议事大厅等候, 探讨如何应对,他也被要求参与议事。


    但此刻,他突然冒出个想法, 就像空空的脑袋里突然滴进了水。这是个好机会, 母亲已经离开,寝殿内只剩下几名圣女, 就算事后肯定会被上报,不过当然, 他也没打算过欺瞒母妃。


    问题是,要不要这么做。


    他来回踱步, 脚下的砖方方格格,边角镶着精美的纹路,怎么样都是在这些方框里打转。


    这太出格了, 他从来没这么干过,想象不到母亲知道会是什么态度。


    但是,周围美丽的花,青翠的树,威严的雕塑,越发使得当时匆匆一眼的青白小手浮在脑海,摇摇摆摆。


    洛里安仔细思考,他害怕母亲的惩罚吗?并不会。那是议事迟到,众人的疑问?那也没什么。父王?父王沉醉在自己的研究里,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被人知道了,又能怎样,弟弟是洛斯里克的二王子啊?而且母亲也没明说,弟弟不能见人啊。


    那我为什么不去见弟弟?


    他豁然开朗,踏出地砖,直接顺着宫殿塔墙爬了上去,墙砖贴附整齐,也不知道他怎么寻得落脚点,平稳出奇地爬上了几十米。


    远处监视塔上的骑士拉弓绷弦,将头顶的望远单镜拉到眼前,眼角抽了抽,又放下,打手势让宫殿外巡逻的骑士们注意。


    注意掉下来的时候接着点。


    所以王子殿下为什么不走正门,走正门也没人敢拦啊,拦不住啊。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幼年时舅舅讲给他的故事,日光从塔墙流淌下来,在墙面反光,像是一条耀金长发。塔上塔下的人就像拼尽全力,对上手指,去触碰自己未知的,对方熟悉的世界。


    然后是冒险,又或者磨砺,但相见的莴苣姑娘和王子最后总会在泪水中相拥。


    他从和墙齐平的窗户翻了进去,没等圣女们开口阻止,先发制人,“你们可以去报告给母妃,但也应当知道,现在拦不住我。”


    圣女们面面相觑,最终屈膝道:“请您小心再小心,并且注意时间。洛斯里克王子需要休息以保存体力,也不适宜调动情绪过久。”


    心脏起伏,他压缓脚步,悄悄解开围布的一角,青白瘦弱,像尸体更像婴儿的生命暴露在眼前,他一口气停在胸腔,因为圣女们方才的警告,才没有伸出手去拥抱。


    轮回中的轮回,健壮的长子,孱弱的次子,开在葛温王室的宿命般的玩笑。


    所有爱在诞生之后,死亡之前,都是诅咒。


    诅咒在相爱的人之间。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洛里安弯下腰,王冠下的白发低马尾滑到肩侧,睁着眼的婴儿像是被活动的垂发逗弄到了,却流出了眼泪。出生时的第一声嚎哭是对新生的祝福,那此刻,行将就木的丑陋婴儿后知后觉的哭泣,在照进来的金红夕阳光中,充满了不祥的预言气氛。


    圣女们为此而战栗。


    “没关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洛里安没有发觉自己在颤抖,“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伊鲁席尔


    不久之后。


    沙力万拎着满包魔法卷轴,怀里塞着葛温德林给他写的答疑注释,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坡边缘,打算在冷冽谷里找个隐秘地方试验新学到的魔法。


    曾经亚诺尔隆德的山脚下,千万年之后,板块随着初火的命令移动,渐渐形成了山谷,像是冰天雪地的皮壶,美轮美奂的伊鲁席尔就藏在里面。


    魔法和奇迹在这座幻影之都受到重视,伊鲁席尔里建造了足够的法师塔,但沙力万已经习惯了在野外挥霍魔力,而且在法师塔里释放法术,总会留下痕迹,一想到后来者会从那痕迹溯源,一点点扒出他的魔法奥妙,沙力万便连踏入都不想踏入公用法师塔一步。


    就像此刻,作为后来者的他,撞破了伊鲁席尔主人的秘密。


    作为前流浪魔法师,销声匿迹类的法术他最为熟练,密探和隐形身躯一经释放,便连小雪坡下面的幽儿希卡都发现不了。


    他在发现的一刻,反射性扑倒在地,扒开厚雪铺在自己身上,让寒冷掩盖最后一点存在感。


    看到伊鲁席尔的小主人快和雪地融成一片,就像与生俱来的模样。


    这里贴近环绕伊鲁席尔的结界纱障,雪霜覆盖的松树林一路从内延伸到外,而从外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游魂般向纱障靠近,不仅没有阻拦在外,还在融入之后仿佛回过神来一样,站在原地揉着眼睛,打量着自己这是到了哪儿。


    那是个一看就知道备受家人宠爱的孩子,羊毛编织帽子,白狐狸毛斗篷,鹿皮靴子帮侧有凹陷的嵌口,应该是镶嵌的宝石在路上掉了。


    多可惜啊。


    那孩子抬眼时流光内敛,是个学魔法武技都会通透的孩子。


    但却变得比刚出生的还空白茫然。


    幽儿希卡张开双臂,蹲下身,背对沙力万,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缓缓唱起来——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那小孩像被重调了的傀儡,沙力万漫不经心想,空白的脸在歌曲的环绕下,渐渐恢复神智,也开始眨眼,他投入龙女的怀抱,如同堕入故乡——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小孩也唱起来,稚嫩的声音加入幽儿希卡,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倒进冰雪怀抱的小孩,有女有男,有长有幼,有贵有贫,有胖有瘦。


    他们飘飘然往伊鲁席尔走,迷失了前后的方向。


    民间渐渐有了传说,雪原里藏着名为温迪戈的怪物,踏入雪原的小孩会被吃掉,没有一个回来。又有父母抱着新生儿恐惧流泪,这孩子苍白细瘦,像极了古代神明,总有一天夜晚会神秘失踪,被召回到古老的神明之地。


    沙力万知道幽儿希卡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朋友,这没什么不好的,位高权重但是相当单纯的朋友,可是人人都羡慕嫉妒的。


    他会给幽儿希卡送很多稀奇古怪的礼物,闹脾气的油灯,总是会在早上变成三只的拖鞋,捧在手心里的烟花,有时候,当然,非常少非常少的时候,当他做自己的研究,发现结果导向非常奇怪的方向,便会暂停对正确的探索,把稀奇古怪做出来送给幽儿希卡。


    这比锦衣玉食、强盛法术都让这位龙女开心。


    每次过不了多久,宠爱她的兄长便会回赐珍贵材料,他也可以拿着东西上门讨教,然后再去研究,这么一个循环,简直是天底下最合适的买卖。


    当他拎着鸟笼里的会动的冰鸟,驻守在幽儿希卡小教堂门口,点着脚尖等待。


    这是幽儿希卡的新工作,在以她为名的小教堂里向见习骑士传授神学,说是笃实信仰,但在撞破一切的沙力万眼里,就知道是加深洗脑。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居住、生活、学习,在这样的神话之地,日日接触的是古神拥有龙血的子嗣,而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主人本身就是一位古代神明。


    这是他苦苦追寻到的,流浪至今才配拥有的,这些小崽子没经历过几年就能有这样的出身,像是被抱养到贵族家庭的乞儿,他们本身难道还配有怨言?


    该满足了。


    下学了,幽儿希卡笑着向他走来,而在她身边簇拥而出的少年骑士们,是那样熟悉,每一个都前不久在伊鲁席尔的雪地边缘见过。


    他们渐渐长高,长大,制式服装在等比例放大,体型、面孔、灵魂…在不变的小教堂背景里,下了几十年的雪,每一个人影的位置在闪烁着变更。


    他手里的礼物也在这老画卷里一直变化。


    那些小孩被派往世界各地,如果不是从小培养,不会有这么大的能力,也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成就。


    他逐渐在伊鲁席尔崭露头角,都城居民们似乎把他当成了无名月兄妹的亲信,骑士们也是。很多在规则上没有记录的事务,他们会来询问他的意见,找他帮忙,亦或是通过他探听主人们的意思。


    多了之后,无名月发觉,索性将这种需要贯通上下的政务直接派给了他。


    而沙力万则发现自己在这上,有着比魔法更强大的天赋。


    有一天,他坐在伊鲁席尔大教堂的休息室里,主位上是那位仿若无所不知的暗月之神,魔法师不可逾越的巅峰。


    沙力万拿着魔法卷轴,里面是他对在大剑内铭刻暗月光剑,直接让武器永恒携带暗月力量的心得。恭敬地递到神明身前,在抬眼,一上一下的对视间,他看见神明启开粉白的唇,贝洁的齿。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点心焦,那棵古怪的植物心脏不成拍地跳动,让他匆忙避开脸,更低头,只能去看手里的卷轴。


    咚咚


    咚咚


    葛温德林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信仰,所以他问:“我欲升你为暗月主教,意下如何?”


    能长久得待在这里,以更高的身份待在这里,怎么不好。


    第156章 第 156 章 小公主


    “薪王还没到初始火炉吗?”


    洛斯里克


    王妃宫殿外, 圣女们进进出出,洛里安拿过送来的圣水,匆匆忙忙喂给旁边的洛斯里克喝下。


    少年喝完咳嗽几声, 将水壶还给哥哥后, 自己把露出头发的粗布兜帽又向下扯了扯,盖住灰白额头, 风吹的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干涩得疼, 但光亮很合适, 昏暗, 不会把他晒伤。


    他隔着袖子摇洛里安的手腕,因为坐在铺的极软的王座里,要矮上很多,洛里安赶快蹲下把耳朵凑到弟弟边上听他虚弱地问:“这次的薪王是谁啊?”


    太阳在天空作黑色的圆, 流下浓稠的焰血, 散在空气中,如同沙尘暴,把上午本应晴好的天空遮蔽得红暗。众人仿佛能闻到无处不在的腐臭, 世界的伤口在持续溃烂, 就是他们头顶那流不出光明而只能流脓的太阳。


    反反复复的传火,就像是不断给垂死病人续命。身上的伤口不断恶化, 但跳动的心脏仍然不肯放过自己的主人。


    不知道是哪种更痛,在场的一人心里想, 是自己,还是世界。


    “放逐者鲁道斯, 曾因为重罪被驱逐故国库尔兰,变成无姓者。”如果成为薪王,至顶的荣耀便能使他再次被称为库尔兰的鲁道斯。


    然而洛里安话没说完, 突然起身快走,抓住了个眼熟的暗月骑士,“洛斯里克符合标准的骑士都去护送薪王了,无人能派,这次的薪王太弱了,只有灵魂能用,伊鲁席尔的人追没追上?”


    想要证明自己能够传火,首先要杀死薪王化身,然而世界凋敝之下,已经很久没有薪王能够独自战胜薪王化身。


    都是军队护送,成批地上去送死,然后让待选薪王承接初火燃烧自己的灵魂,如果还有护送骑士剩下,便会被初火续燃炸起的火浪燃烧,如同当年的黑骑士。


    选拔薪王的标准也随着时间放低,到了如今,只要有够烧一刻的灵魂就行。


    “带队的是暗月主教沙力万大人,王子,我当优先禀报王妃,耽误不得,还请放开。”暗月骑士拉开洛里安的手臂,大步跑向王妃宫殿。


    而在那里,在初火将息的大恐怖中,葛温艾薇雅正在分娩她的第三个孩子。


    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洛里安来来回回在洛斯里克面前踱步,最终咬牙把心一横,呼哨一声召唤飞龙,踩着脚蹬便向爬上,却被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拽住脚踝。


    为了防止伤到小王子,飞龙停在了较远的地方,心绪混乱的洛里安竟然没注意到,洛斯里克在他离开时跌跌撞撞跟了上来,使劲全力抓住他,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你要去哪?!”洛斯里克病态地惨叫着。


    周围的圣女们立刻冲过来,七手八脚扶起小王子,但不敢拽那枯枝一样的手臂,还有些冲进宫殿去禀报给王妃。


    “洛斯里克,放手。”洛里安弯腰去勾那指甲泛黑的手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妹妹,因为初火熄灭而胎死腹中。我们的母亲和舅舅终生的意志破碎。数不清的人在受苦,我….放手!”


    与孱弱的身体相比,洛斯里克的信仰力量极为强大,他用奇迹化成飘着羽毛的锁链,将自己的手和王兄的脚腕死死绑在了一块。


    “好啊。”他说:“那就带上我,去哪都带上我。龙飞了,就把我吊死!”他嘶吼得太用力,开始不停咳嗽,像是要从薄薄胸膛里把心肝肺全咳出来一样。


    一时间僵持不下。


    “怎么,做不到吗王兄。”洛斯里克沙哑着撕裂的声音,“做不到,就别做了,就待在这里陪我。”


    “胡闹!”“洛斯里克,放开你王兄!”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远处头戴巨大王冠的国王看到来人默默缩回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抓住一个下臣絮絮叨叨地让他传话。


    “等会儿葛温德林走了,你向洛里安传达我的话,他是王国的大王子,最令人骄傲的继承人,前葛温王室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那么像战神,不能涉险,传火总能抓到合适的人顶上,他不能死。何况我们还做了最后的准备,洛斯里克….”他突然住口,“最后一句你没听到,我也没说。”


    “你们兄弟俩在干什么?”葛温德林一挥手,那缠了几十圈的锁链倏地散开。刚才通报的圣女从殿内赶出来,传达了葛温艾薇雅的话,一模一样,


    “胡闹!”


    “你们母亲都已经安排好了,伊鲁席尔的支援也已经到达。传火的千万年,这样的日蚀发生过不止一次。你们两个现在应该做什么?洛里安,你自己做。”


    葛温德林低声说道,周围都听不清他说话,只像一个他国领主,友好的客人,为洛里安和洛斯里克的气势让开道路。


    洛里安深吸一口气,下龙横抱起弟弟,重新放在软王座上。很快在昏天黑地中,安抚好了惊慌的臣属,又派人抚慰民众,一时间宫殿前的人流快速而有条不紊地窜行。


    但往殿门走的葛温德林突然背后一冷,蛇足们在裙下挣动着,争相要看是谁投来的视线——


    厌恶、痛恨,麻木,仿佛要将他活活刺穿,然而那情绪在刺穿他的身躯后仍未停止,并不指向于他,而是遥遥飞射,通往某个至高至热至明的地方,


    初火。


    葛温德林顿了顿,发丝流摆,没有回头。


    “怎么舍得派你养的新人去护送传火。”大床周围被层纱遮挡,圣女们和葛温德林一样,都在外面,床上只有葛温艾薇雅一人,她的声音丝毫不见虚弱。


    她的生产不可能困难,但孩子又一次到现在无法出生,圣女们围着圣洁的光圈法阵跪地祈祷,明亮的愿力荧光般飞起,试图驱散无形无着无色无味的诅咒。


    来自当死未死的时代的诅咒。


    并不存在,却总觉得存在的东西,人心不安的怪诞想法。


    “因为他并不是抱着赴死的念头去的,他说自己会活着回来,逃生在他的第一位。”


    过了一会儿,纱影中床上人形微动,葛温艾薇雅叹了口气,“几千年了,我训斥你都累了,懒得说了。”


    “等孩子生下来,您保存好体力,我们再谈谈。”葛温德林说。


    “谈什么?”葛温艾薇雅一定要在这时候刨根问底。


    然而葛温德林没有回答。


    洛斯里克的事情。


    国王自己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但半龙的听力足以让他听清楚那呓语。


    天上的太阳,像是灭世倒计时的水漏,滴答,滴答,仍在流着脓火。宫殿内,一纱之隔,传火护世的两位主事人心思各异。


    神明后裔,洛斯里克不愿出生,因为在子宫的摇篮里,他就听清了母亲的心跳。那心跳轻缓急重,合着拍子,在说:


    孩子啊,你是薪王。


    孩子,你是薪王。


    孩,你是薪王。


    你是薪王。


    那声音,响了十个月。


    “唔嗯。”葛温艾薇雅轻呼一声,圣女掀开帘子入内,蛇足们默默移动到帘外边上,殿内还是一片寂静,只有突兀的一声,“公主诞生了,洛斯里克的三公主诞生了!”


    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孩子,什么预兆都没有,像洛斯里克一样毫无哭声,窗外越来越黑,仅仅依靠着殿内的幽幽烛火,没有人能高兴起来。


    葛温德林心底一沉,从圣女手中接过孩子放在臂弯,托着腰臀贴紧胸部,另一手提开婴孩遮面的襁褓。万幸,这孩子面色红润,小脸肥嫩,眼睛滴溜溜转着,看见人便开口笑,白牙细嫩,一生下来就是长到肩部的红棕蓬发。


    她的嘴巴“咿呀咿呀”,做着口型。


    蛇足们失魂落魄地垂在地面,天空突然爆亮,如闪电劈在了整个世界,重新焕发的阳光席卷一切,驱逐了黑暗的尘埃,生命从末路回归到正确的秩序。


    哭声从各处响起,劫后余生的人们跪在地上,整个国家都是一片哭声,如同新生。


    很久很久以前,每次初火续燃,人们都会高呼薪王的故乡和名字,然而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只会为自己还能活下去一天而放声哭泣。


    宫殿里,圣女们已满面泪水,酸胀的情绪无处释放,只得一个个加入,然后齐齐高喊:“火佑洛斯里克!洛斯里克有了三公主!火佑洛斯里克!洛斯里克有了三公主!”


    葛温德林一动不动。


    床上,葛温艾薇雅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察觉到了弟弟的不对劲,缓缓开口,声音轻弱,圣女们停止欢呼,将哭泣也捂在手掌心里,“出了什么事?”


    “长姐。”葛温德林一字一句咬着舌头,“这孩子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声音。”


    宫殿内像是初火燃起之前的死寂。


    婴孩仍然在笑,好像还在试图逗笑舅舅,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亲人千万年才浮现在面上的难过,她在咯咯笑,却没有声音。


    无论是怎样的哭喊,喜悦或恐惧,都没有打扰到她半分。


    “我知道了。”积累的疲惫在此刻汹涌而至,报复着吞没意识,葛温艾薇雅说:“你把她带下去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她叫什么?”


    “葛慈德。”


    第157章 第 157 章 诅咒 罪业 种子


    “你要出征?”洛斯里克的王宫高高在上, 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他的神床支有六柱,封有尖顶而无幔帘,床上堆满了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布。然而他仍穿着一身绣着祈祷符文的粗布, 颈间挂有金饰。


    没有人限制他的出行, 但因为身体原因,绝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自己宫殿的床上。


    像祭坛一样的床上。


    “从哪打听到的, 乳母?”洛里安从楼梯上去,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你不会想瞒着我?”洛斯里克双腿无力, 只能跪坐。


    “怎么会, 我答应过你,每次离开都和你讲清楚理由和回来的时间。”


    洛里安已经打了很多次胜仗,但这次格外具有战意,跃跃欲试, 但因为顾忌洛斯里克的心情, 并没有表现出来,“久远之后,只有母亲和舅舅还记得传说中的伊扎里斯在什么位置。上次护送薪王牺牲了很多优秀的骑士, 短时间内人力无法补充, 但可以增进剩余骑士的装备。”


    “初火带动地形变化,经过大书库智者的推算, 最好的路线是从熏烟湖进攻伊扎里斯。舅舅召回了几名仍在其中奋战的黑骑士,从乌薪王开始就在战斗的黑骑士。混沌奄息, 里面的恶魔们已经快要灭种,正是彻底剿灭这不遵从初火的种族的好时候。”


    “这是第一次, 葛温德林大人将伊鲁席尔的军队也全权交给我指挥,还有传说中亚诺尔隆德的巨神弩。”


    “恶魔身上的各处材料也可以带回来,打造成锋利的大剑和坚实的铠甲。应对下一次传火的护送。”


    “所以。”洛斯里克听累了, 斜倚在最靠近的床柱上,“你们决定灭绝一个种族来交换其余种族平安的可能。”


    “他们是异教徒。”洛里安一怔,错愕道:“不信仰初火,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在威胁人类的生命。”


    “异教徒。”洛斯里克意味不明地笑,“异教徒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不信仰的东西去死。”


    说着说着,他突然抽搐着捂住胸口弯下腰去,在床角蜷缩成一团,洛里安连忙把他抱在怀里,“心脏又在疼了?”他从腰上的小囊里掏出药丸喂洛斯里克吃下,还没等去找水,洛斯里克已经熟练地干咽,药丸堵在嗓子里慢慢向下融化。


    “要你揉揉。”他把兄长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比那药管用,每次都是。”


    粗糙的布料在皮肤上揉搓,但也没能让那青白泛起红色。


    过了一会儿,洛斯里克突然说:“母妃和葛温德林大人应该失去过一个人,但还活着,不明不白抛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洛里安以前经常去伊鲁席尔,沉思道:“舅舅有过一个爱人。”


    “哦?”洛斯里克:“他竟然还会爱具体的人。我以为只剩下世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不过应该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乌薪王的一个孩子。”他又重复了一遍,“抛弃他们离开了,到现在他们的种种行为仍是出于曾被抛弃。”


    洛里安感受到手被指骨分明的手压住,紧贴着那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意识到了洛斯里克到底在指什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洛斯里克鬼魂般直勾勾地盯着兄长:“这种话她们也一定听过。”


    “要是我能知道你有多疼就好了。”洛斯里克突然说。


    是不是就能弄清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在恐惧。


    但洛斯里克的眼睛仿佛被点亮了,“兄长来陪我,那就需要在战场上受伤,受很多伤,断掉手脚,戳穿心肺,就能和我一样了。”


    “不不不,还是不一样,他们怎么配在你身上留下伤痕。战场上受的伤不疼,一点也不疼。”


    他的痛苦,羸弱,扭曲,病态,都充满了诱导性,像一片罂粟田,也像一座高塔,人在高处总有纵身一跃的冲动,自杀身亡。


    “兄长想知道我每天都是什么感受吗?”


    在长期的接触中,血亲的恶习总会被无意识模仿,传染,洛里安双目森*晚*整*理无神地点头,洛斯里克笑了,“还不够。”


    他恰似催眠,“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来找我吧,哥哥,那时候你也会被诅咒。”


    “知道不想死又不想活是什么滋味。”.


    伊鲁席尔


    他去过初始火炉,遥遥看过那渺小的初火苗,然后在逃生时被火灰席卷,重重覆盖,昏睡其中。


    自那之后,他常常做一场梦。


    梦里有一炉高火,熊熊燃烧,永不熄灭,异形怪物蜷缩在火边,做着美梦。恶毒的人们将烙铁伸进火里,那铁环烧得通红,印在人的皮肉上,滋啦滋啦冒着焦气。人们互相恶毒地诅咒着,用最肮脏的词汇极尽痛骂,互相伤害着,越痛苦的惨叫,越凄厉的悲鸣中,就越是通往极乐。


    不被主流接受的观念,被正义嫌恶的思想,会被人屠杀的怪物,和喜爱凄惨的居民,相聚在火边。与世俗道路相反的一切,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里集会。


    交换着歧路的智慧。


    在梦中,沙力万明白了葛温德林犯下一个错误,他们那种坚定了千万年,雷打不动的初火信仰者,想象不到。


    不是每个人在见到孱弱的造物主之后,都有勇气继续去维护,去信仰。


    虽然不甘愿,但他的前半生都在绘画世界里,那里本就没有火焰。


    沙力万会开始为以后担忧,为一看就知道长久不了的初火熄灭以后,自己的生命担忧。在对造物主的信仰产生裂缝后,自然会有邪恶的东西偷偷潜入,向他展示着真正永恒的造物主。


    有声音在梦境里窃窃私语,那是比初火更伟大的火焰——


    下床,左转,出门,直行,抬头看月,血月,低头,过河。


    往下走


    往下走


    往下走


    往下走


    沙力万睁开眼睛。


    看到了人体雕像抬举的大钵——熊熊的罪业之火燃烧着。


    你掉进我的陷阱了。


    以人心沉淀物为燃料的火焰说着。


    毒烟从各个角度钻入鼻孔、眼孔、嘴孔、耳孔……当肮脏的生命之毒污染每一个内脏,执着变成野心,钻研变成贪婪,有两道白色身影对峙片刻,很快被擦去,只留下他们所坐的神座。


    神…他对一位神明曾有有限的信仰。


    没错,是这样。


    他对神有信仰。


    他喜爱神。


    神太好了。


    他会变成神。


    神明是他才对。


    千万年里,傲慢、嫉妒、暴食、贪婪,等等生命之毒,在初火创造了灵魂之后,随着人世间出现越来越多的灵魂,也不可避免地越积越多。


    当生命之毒和黑暗灵魂在人类体内相遇,便创造出了更加浑浊的介质,人心的沉淀物。当人心的沉淀物,追随着人性也就是黑暗灵魂回归到庞大的深渊——


    既黑暗又丑恶的后生之物,幽邃便诞生了。


    罪业之火在生命之毒最浓稠的地方,人性之恶最昭彰的位置,罪业之都,燃起。


    罪业之都的每一个居民都曾作恶,天生会作恶。


    此刻起,熟悉的人已经不在了,沙力万后来者居上,成为了罪业之都的统领.


    “沙力万,最近有点变了。”


    幽儿希卡在落地镜前来回掀裙子转身,她腰上挂了层层叠叠珍珠成串,宝石点缀,白金中央坠饰的裙压,“他开始注意我的穿着,还建议我穿辉煌一点的裙子,这串宝石珠链也是他送的,是挺好看,但他上次答应我的会喘息的盾牌呢?”


    “他又自请去洛斯里克公干,访问幽邃教堂,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他答应的事啊。”


    “喜欢吗?”葛温德林若有所思,他以前真没注意到妹妹还需要装饰。


    “喜欢。”幽儿希卡小声道,“就是不方便抬腿。”


    葛温德林蹲下身,指甲一划将珠串拆开,分别在两侧从腰间弧形垂吊,这下不影响行动又别样美丽,幽儿希卡原地蹦了几下,开心道:“来,兄长,我帮你浇花。”


    冰河之侧,沙力万第一次来时曾经路过的小花园。


    里面的植物,都是葛温德林兄妹种下的。


    各种适宜冬天生长的植物这里都有,每种只有一棵,暗月骑士们也有权出入,有时候就像喂流浪猫一样,这些植物经常被喂营养液吃到撑。


    伊鲁席尔没有温室,在冰晶包围中,本性喜暖的植物们长势如此之好,葛氏特调的营养液功不可没。


    初火上一次的无常反复,抽走了植物的精气神,葛温德林正带着幽儿希卡补救。


    而这些植物被种下的原因——


    “兄长,都练手了这么久,你准备什么时候种下那颗种子?”


    “已经种下了。”


    “呱?”幽儿希卡扯下了手中枯叶,“什么时候,没看到它啊?”


    “不在这儿。在大桥下的冰河岸边,天上月和水中月会共同守护。”


    “也是。这里的植物都已经成熟了,红醋栗抢不过它们可不好。”


    幽儿希卡直起腰,伊鲁席尔的桥有很多,但约定俗成直接称为“大桥”的只有一座,那就是通往伊鲁席尔的正路,连接冰河两岸,骑士们从那儿出城,客人们从那儿进城。


    桥有名字,叫做守望。


    “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它的果子?”幽儿希卡期待问道。


    葛温德林融合营养液,“我没干预,所以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决定萌发。”


    幽儿希卡歪头,又是一个让兄长不像兄长的行为。


    从洛斯里克回来,虽然天空再次绽放光明,葛温德林还是取出了层层保护之中的红醋栗种子囊,和布鲁斯交到他手中那时一样新。


    永远不知道结局和明天哪个先到。


    如果种子来不及萌发生命,那太可惜了。


    红醋栗是一种非常强韧的植物,布鲁斯曾说过,既耐高温也耐低温。


    亚诺尔隆德可以种,伊鲁席尔也可以。


    他匆匆种下,看着那小土包后才恍然想起,这也是一种短命的植物。照顾再精细,也不太可能超过二十年。就算结出的果实能种下一片红醋栗林,也不再是布鲁斯送给他的那枚了。


    初火啊,他双手合拳祈祷,便由您来决定,种子的命运吧。


    第158章 第 158 章 最后的暗月骑士


    沙力万急匆匆一路赶往伊鲁席尔大教堂, 斗篷飞扬,难得见这位暗月主教如此焦虑,路上的行人和骑士们纷纷行注目礼。


    他仓皇推开进门, 没等葛温德林眯眼打量自己, 抢先说道:“葛温德林大人,我发现了很不好的东西, 和初火很像, 但邪恶的火焰!”


    蛇足们一惊, 如果混沌火焰之流此刻出现, 那就是把摇摇欲坠的世界往深渊里更推了一把。


    葛温德林扔下手里的一切,命令沙力万领路,他要亲自看看是什么东西。


    罪业之都里空无一人,也没有怪物。


    熊熊的火焰燃烧着, 沙力万站在葛温德林背后, 眼神里几乎能流出毒来。


    他有一点期待,火焰仍在窃窃私语,期待葛温德林被同化成他现在的样子。


    他有一点恐惧, 火焰仍然壮观宏大, 恐惧上古之神有办法消灭这罪业之火。


    葛温德林没有转身,沙力万屏息以待, 他要开口了——


    “传我的命令,召集暗月骑士封锁此处, 除了暗月骑士团,任何人不得进入。违令者, 杀。”


    “沙力万,伊鲁席尔暂且交给幽儿希卡,你来辅佐她。那些杀人的任务别让她知道。”


    “我要留在这里。”


    他那时太弱了, 救不了被水淹没的小隆德。混沌火焰爆发,黑骑士们挡在了他前面。乌拉席露深渊蔓延,填进去了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


    已经没有人挡在他前面。此刻,该是他的了。


    “消灭罪业之火。”


    沙力万脸上狂喜到扭曲,鹰离开了巢,只留下万丈黄金和毛茸茸的雏鸟。堪比混沌火焰的罪业之火吸引了葛温德林所有的注意,以至于他并没有听见背后人一瞬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但也有一点遗憾,火焰仍在蛊惑人心,但葛温德林什么也没听见。


    他极力压抑,也确实声音中没有任何异常,“是。”


    然而过了几年,还是无从下手。


    暗月骑士竟然一个也没有腐化,他们被分成三队,一队看守罪业之都,一队外出执行任务,还有一队留在伊鲁席尔休息,轮换值班,虽然他们人员一直不多,休息的时候也懒散得要命,但什么动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罪业之火面前堕落,那岂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问题?


    不不不,不可能。有问题的肯定是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都会堕落。


    他怎么忘了,他手里有葛温德林兄妹最大的把柄。


    “汝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悚然一惊,幽儿希卡近在眼前,撑着膝盖弯腰观察着他,似乎还被突然缩紧的瞳孔逗笑了,他在那双纯洁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长着肿瘤般藤蔓的,畸形的脸。


    过去在幽儿希卡兄妹那里,他总会忽略这件事,但在见到罪业之火后,老天,他过去是疯了吗,竟然站在那些天神一样的面孔旁边,那不是更丑了吗。


    但他心里有了新计划,沙力万看向幽儿希卡腰侧,有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躲在后面,暖灰色披肩发,长相清秀,怯生生地看着他,说胆大胆子不大,说胆小胆子不小。


    “新来的见习骑士?”沙力万弯腰,“你叫什么名字?”


    “希里丝。”


    “还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吗?”


    幽儿希卡一震,支在希里丝肩膀上的手突然按紧,小姑娘奇怪地向上望了一眼,幽儿希卡胸口发重,代为回答:“她现在是见习骑士,未来会是一名银骑士、暗月骑士,伊鲁席尔就是骑士们的故乡。”


    “没错。”沙力万愉悦地眯起眼睛,“伊鲁席尔也是我的故乡。”


    像过去那样光是加入当然不够,被我得到的话,自然就是我的故乡。


    我一个人的故乡。


    “我来向您请假,暗月骑士中多有能人,可以接管我留下的政务。无名月大人苦苦闭关,我于心不忍,希望能分担一二。洛斯里克大书库的古文献有所记载,接近古老伊扎里斯的地下,曾有一种寄生虫,名为太阳虫,或许对消灭那个东西有所帮助。洛斯里克的大王子也正鏖战于伊扎里斯,我可前去助阵。”


    听完前半段,幽儿希卡就明显心动,等沙力万说完,她立刻同意。


    兄长已经很久没有回小宅邸了,久违的寂寞。


    目的达成,沙力万即刻就走,背后,幽儿希卡柔软的嗓音响起,“你也要平安啊,失败了不要紧,天塌下来还有兄长顶着。”


    眼前的路突然摇晃失真,沙力万恍惚,两种思想在大脑中缠斗,还是后一种占据上风。


    他笑眯眯地说:“当然,他会顶着。”.


    洛斯里克的幽邃教会,建立之初便是为了控制幽邃的蔓延。


    恶人变成的活尸,体内的人心沉淀物浓郁到令人看了发麻,在游荡中不停死亡,幽邃一路泄露,污染一切。幽邃教堂的主要职责,便是将这些活尸集中埋葬,赐予短暂的死亡睡眠,把幽邃控制在幽邃教堂的范围内。


    凝视深渊的人会变成深渊,凝视幽邃的人也就变成了幽邃。


    幽邃教会的教宗艾尔德利奇染上了食人的恶癖,尤其喜欢活吃,用他在监牢里的话说,就是一边沐浴在悲鸣声中,一边感受生命的颤抖。


    被来自伊鲁席尔的圣职沙力万发现,并举报给了洛斯里克王室。


    但却因为食人而被奉为圣者,成为了薪王。


    他荤素不忌,吃掉了很多不死人,然后竟吸收了他们的一部分灵魂。洛斯里克王室把他囚禁在了幽邃教堂,就像养膘的肥猪,用数不尽的不死人喂食,渐渐灵魂长大到了够烧的地步,屠刀落下,他被送去当了薪王。


    由此可见,薪王的神圣性早已荡然无存。


    终于有一天,连这种东西都没有了,天色一点点暗淡,初火再次衰弱——


    洛斯里克比划手语,上面这些都是他在和葛慈德“说话”。


    葛慈德从外表上看十三岁上下,她太美了,就算身着粗布烂衣也无人会怀疑她公主的身份。但不像葛温艾薇雅,她圣洁而珍贵,隔空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出现的人。


    费莲诺尔。


    葛慈德点着头,她并没有被骇人的故事吓到,而是扑朔着长长的睫毛,用手语询问哥哥: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洛斯里克梦幻地笑了起来,帮哥哥一个忙,他说,去和洛里安说,你想去伊鲁席尔待着。


    葛慈德很用力地摇摇头,母妃说过,这段时间我们谁也不能乱跑。


    没关系,我也找了伊鲁席尔的人帮忙,暗月主教沙力万会作为中间人,再加上洛里安,我们那位许久没有出现的舅舅葛温德林就会来带你走。而我只要放出一点点风声——


    葛慈德适合当薪王。


    王宫紧闭,葛温艾薇雅和葛温德林对峙于殿内。


    出来时,葛温德林牵着葛慈德的手,白衣上全是血色鞭痕和杖痕,他眼下是不该有的青黑。将葛慈德交给幽儿希卡后再次消失不见。


    幽儿希卡也学了手语,她含着泪解下葛慈德眼上覆盖的白色蒙眼布。这孩子出奇的乖巧,对于口不能言耳不听声的她来说,蒙眼意味着彻底将与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割断。


    但她仍然等着,等着亲人说可以的时候。


    走吧,你不是喜欢跳舞吗,幽儿希卡擦掉眼眶里的泪水,你舅舅给你建了个舞室呢.


    沙力万和暗月骑士们混得非常熟,他对于人际关系的处理简直可以奉为典范,暗月骑士里什么样性格的人都有,却每一个都收下过他的礼物。


    这些不被罪业之火影响的战士,将礼物放置在了自己的私人居所,轮岗数次,每一位暗月骑士都曾返回故乡伊鲁席尔休息。


    当他们进入睡眠,礼物里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虫翼拍打,腹部嗡鸣出特殊的音调,暗月骑士们睡得更深,虫子从他们的口中钻了进去,占满整条舌头,堆积在食道里、胃里、血管里、肠子里重新蜷缩成虫卵,等待最终被叫醒的一刻。


    幽儿希卡正在准备一位暗月骑士的宣誓仪式,希里丝长成了一名合格的战士,在她成为银骑士后屡建功勋,副团长幽儿希卡同意她加入无名月的亲卫队,暗月骑士团。


    沙力万突发奇想,如果能让这样的人堕落,然后再放她去做暗月骑士的典仪,那暗月骑士团也脏了。


    他欺骗她有一场去往罪业之都的考验。


    “我们的无名月大人非常擅长记忆魔法,神乎其技。我跟他学习了很长时间,但只会一点皮毛。”沙力万把玩着两枚戒指,黄铜戒环,正面镶嵌着如同黑色眼眸的宝石,“到目前为止,能做到的只有把人的记忆替换成野兽。”


    “但他可以抹尽前尘往事,让孩童把真正的故乡忘记,将伊鲁席尔当成永恒的故乡,这些可怜的幼童会被训练成骑士,然后为了守护自己的故乡而拼死战斗。”


    “认错祖先,认错亲人,认错故乡,毫无价值。”


    “你现在想起了一切,也要变成这么没有价值的东西吗?”


    这是一个可以望见罪业之火的秘密山洞,热浪烧灼着记忆的仪式枷锁。


    希里丝低着头,头纱垂面,看不清神情,良久,她说:“不,我还有约定要赴。我答应过婆婆,晚了太久了,我要去赴约。”


    沙力万非常想笑,满意得几乎要厥过去了,如果不是怕惊扰到巡逻的暗月骑士,此刻整个罪业之都都会回荡他的笑声。


    他没管擦身而过,原路返回的希里丝,疯狂抖动着,压制那笑意,然而在视野摇晃间,他扫到了希里丝的脚步。


    依然未变的坚定,又不乏温柔。


    他手指握着脸,指缝间,漆黑眼睛里凝着杀戮的恶意,忽然问道:“然后呢?等你完成了那个约定,会做什么?”


    洞穴里满是寂静,希里丝忽然大步飞奔,飞快逃离。


    “野兽。”沙力万怒骂,山洞里映着遥远的不祥火光,洞壁上出现了一道黑影,类人,但四肢匍匐在地,狰狞的头部像张开的鳄鱼之吻。


    “杀了她!”


    第159章 第 159 章 毁灭的序章


    洛斯里克的宫殿里张开了红布, 两列油灯燃着火光,摆在白砖地面,铺出一条指引之路。


    洛斯里克厌烦地看着铺了满地的花瓣, 将无力支撑脑袋的颈椎斜倚在一边。


    他像要被端上餐桌的大餐, 厨师们正点缀着最后的香料。


    不过有些大餐是剧毒的,他玩味想。很快就不会这么累了, 以他的身体, 无论是筹谋算计, 还是和野心家暗通款曲, 都极大地消耗体力,活着很累,呼吸的时候能感受到肺部起伏得疲累,还要用有意识的腹式呼吸辅助, 更累。


    下床走走, 四肢酸软。哪怕是永不止息的心脏,跳动就像长跑,漫长而没有终点。


    沙力万啊, 你可要快点通知王兄, 洛斯里克都在发生什么.


    恶魔族灭,洛里安剑斩恶魔王子。剑上沾染恶魔的灵魂, 熔铁被染成黑色,持续被火焰燃烧。


    他可以利用这恶魔最后的诅咒去击杀其他敌人。


    不过当务之急, 是凯旋而归,回去陪伴洛斯里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伊鲁席尔派来的战争顾问,以前也有过几面之缘,但在这次既没参战, 也没提出什么建议,可能是有别的任务。


    伊扎里斯深埋在地下,沙力万凑近,并不行礼,“外边天又黑了。”


    初火将熄的委婉说法。


    洛里安一瞬握紧大剑,“我知道了,我先赶回去协助母妃,军队由将军们指挥,急行军返回洛斯里克。”


    沙力万又靠近几步,超出了社交的安全距离,腐烂堕落的气息随之飘在鼻端,比恶魔更加邪恶,却又消失不见,如同幻觉。但沙力万的话语和恶魔没什么区别,“王妃选定了下一名薪王。”


    “是洛斯里克王子。”


    洛斯里克将满面喜悦和荣耀的所有仆人都赶了出去,真好笑,如果不是他笑不出来。他们还要求虚弱的祭品跟着他们笑。


    是啊,他们又可以活很久了,但他拖着这条痛苦的生命活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这样去死。


    “你让我在得知真相的时候来找你。”洛斯里克的眼睛泛光,从未有一刻如现在如此明亮。


    “是现在吗?”


    洛里安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洛斯里克的祭床高高在上,下接楼梯,哪里都不像的兄弟上下对望。


    洛斯里克开心道:“王兄,你生气了吗?”


    洛里安摇了摇头,他很有智慧,这关键的一点信息连接上后,看清了所有事。


    “除了你,葛慈德也是薪王的候选人。王妹虽然身有残缺,但体魄灵魂俱佳,而你,灵魂强大到有上古之姿,但身体不好。即使在葛慈德的事情暴露后,我和葛温德林大人都没有确切怀疑,你也是母妃心目中的薪王。”


    “你是故意将葛慈德送到伊鲁席尔,这样留在洛斯里克的薪王候选只有你一个人,薪王典仪已经开始,母妃只能选你,而你在逼迫我选你。”


    “你恨我吗?”


    兜帽之下,洛斯里克瞪大了灰败的眼睛,事态首次脱离预料,在他洋洋得意地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发问的是洛里安。


    心弦被莫名刺动,逼迫他去注意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我恨王兄?


    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只是想让他来陪我。


    “兄妹三个,只有我完全健康,天地之间任我行走,所有的功勋都等着我去建立。在你们出生之前,洛斯里克的王位就已经指定我来继承。无论是我们的阳光公主母亲,还是国王父亲,对我的期望、教导、宠爱,都完完全全胜过你们。”


    “我刚刚结束了和恶魔的千年战争,从乌薪王的时代便开启的战争。恶魔实力大不如前,为了将这不世功勋成功交给我手,不仅是洛斯里克的军队,伊鲁席尔的银骑士军,古龙战争时期就开始的编制,还有传说中的黑骑士都被召集到我手下。”


    “说的如同胜利全是因为这些普通人。”洛斯里克像是帮王兄打自己的抱不平,“当我没看过前线战报?你一个人单挑两只恶魔王子。”


    恶魔王子并不是什么恶魔里的王族,而是按照实力排行的等级。王子这个等级便意味着,在老恶魔王之下,最强的便是它们。


    “普通人。”洛里安说:“是啊,我们都有光明王魂,源自母亲,源自葛温王,都可以成为强大的薪王,但从出生起就被定下牺牲的,只有你们。”


    “实际上,只有我。”洛斯里克咯咯笑着,“葛慈德是个意外,初火动荡所以没控制好生命创造权能的意外。不过我之后,应该就是她了。而母妃会源源不断地生孩子,生出下一个再下一个薪王。毕竟胎儿与母亲血脉相连,会继承更多更本质的灵魂,好拿去烧。”


    洛里安也不再执着于从他嘴里得到答案,“我不希望你恨我。”


    “这么多年,你就把这点精力花在我身上了。”洛里安摇摇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能坚定不移地选择你。”


    洛斯里克调动所有的力气,撑起一个完美的笑脸,“你知道一切,比我想象得更完美。我希望你对支持我将会付出什么代价,也一清二楚。”


    “怎么样,去哀求母妃,停止传火?其实母妃能做的也都做了,只有真的无人可行,她才会狠心让我去当薪王。”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又一对兄弟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前,还是那个年长的占据主动位置。


    离开他,剪断两人之间的脐带,去追逐自己应当拥有的命运。又或者,留下来,分享年幼者的命运,抓住脐带不断靠近,直到化成四手四脚的怪物。


    我存在于世界的唯一一点意义,就是你选择我。


    “再拉我一把,洛斯里克。”洛里安说:“诅咒我。”


    “当然,王兄。”洛斯里克向他伸手,洛里安顺着台阶而上,单膝跪在神床之下。洛斯里克笑着,他的双眼流下黑泪,脏花了脸,像是漆黑油脂覆面,流过紫黑色的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或是激动地无法言语。


    “我的剑,我的骑士。”洛斯里克一挥手,打碎了洛里安的膝盖。


    高大青年轰然双膝跪地,鲜红血液从他的膝盖流出向外扩散,伴随着点点圣洁的羽毛飘在血泊之上,新流出的血逐渐暗沉,变得像洛斯里克的黑泪。


    洛里安挺着脊背,痛哼出声。


    原来无法行走是这样的感觉,他的腿变成了洛斯里克的腿,世间不再任他遨游,他的下半身从此对世界的感知变得和洛斯里克一样,积攒的怨恨和对那要焚烧自己的初火的厌恶,和膝盖的疼痛一起向上蔓延。


    他开始能看到洛斯里克的世界了。


    天空中每一寸阳光都张口欲噬,每一点热量都是要去传火的预演。


    他在洛斯里克枯瘦的手指伸向他的喉咙前,向外传令,“飞龙骑士团,以及我麾下的所有战士们,曾在伊扎里斯和我并肩的战友们,听我洛里安的号令。进攻内城,封锁王宫,囚禁王妃和国王。末世往复,众生疲倦,由我们来为自己夺取休息的权力!”


    “发动政变!”


    洛斯里克的手指插入他的咽喉,他的声带被撕裂,原来被传火压迫到无法发声是这样的感觉,日复一日,所有厌恶的都在周围环绕,却只能忍受。


    那深入喉咙的手指太过脆弱,在搅动间劈裂了自己的指甲,连心的血液融合进血肉模糊之中,再也分辨不清是谁的血。


    他们的意识逐渐模糊,混成一团,世界隐藏最深的秘密缓缓拉开内幕——


    原来灵魂流淌在血液里。


    所以灵魂能控制自己的每一条肢体,所以它明明存在,却无法在人的□□中被发现。


    所以消磨灵魂的活尸全部都是干尸模样,所以放干不死人的血液能够让他们陷入短暂的睡眠。


    所以薪王会逐渐干枯。


    而血液顺着伤口在两人之间达成循环,他们的灵魂也逐渐合二为一。


    洛斯里克的嘴唇凑到洛里安的耳边,轻轻低语:“我施加于你的,现在是我们共同的诅咒了。”.


    伊鲁席尔


    沙力万制作了两把金枝杖枪,将其中一把涂上了人之脓,他从幽邃教堂得到的毒物,黑暗灵魂变质的炼金物,对神明有特殊效果。


    他捧着无脓的一侧,去找仍在研究罪业之火的葛温德林。


    “罪业之都曾经出过一名薪王,巨人王尤姆。作为薪王的故乡,初火曾一度眷顾于此,罪业之火一定是被初火压制,直到新的薪王从别处诞生,初火转移视线,罪业之火才会嚣张至此。”


    “初火气息的压制物”葛温德林喃喃道,火已微弱的现在,任何关于初火的东西都弥足珍贵,他思考到关键阶段,仓促搭建的魔法工坊里弥漫着奇怪的烟雾,苍白脸庞后是稍显凌乱的长发,向进门便要出声的沙力万摆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断自己,手上的伤痕在两人之间闪过。


    他曾用这只手去接触罪业之火,拿自己做实验,在被初火灼伤之后,任何火焰都无法再次烧伤他这只手。


    被火烧过


    被火烧过


    “无火的余灰。”他因思考而失焦的眼睛骤然回神,“已知的办法都无法摧毁罪业之火,只能从封印入手。无火的余灰是被初火烧过,但无法成为薪王的人,他们沉睡的身躯都被埋在洛斯里克掌管下的灰烬墓地。把他们的棺木移到罪业之都!”


    “传信洛斯里克!”


    沙力万想,那可不行。


    “葛温德林大人,这真是太好了。”沙力万激动地说道:“您再次保护了世界,真是太伟大了。”


    “本来想送您一件礼物来解闷。”葛温德林的注意力又要落在他身上,可不能让他瞧出端倪,沙力万话锋一转:“幽儿希卡大人一直很担心您,我也送了她同样的东西,让她惆怅的面容重新展开笑颜了呢。”


    “就是这个。”他低首高高举起金枝杖枪,藏住了自己的脸,随后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在脸上扭曲着,唇角和眼角连成弧线。


    因为葛温德林接了过去。


    “您先好好休息,已经多少年没合眼了。”沙力万仍然佝偻着,“我这就去传您的命令。”


    当然,在这之前,他把所有难搞的全送去见了罪业之火,在心神失衡间施展了改造记忆的魔法,变成了听令于他的野兽——


    就叫征战骑士好了。


    而最难搞的,那些暗月骑士们,就在远处的破石头屋。


    只一间屋子,里面塞满了不成人形的鬼影,四肢爬在地面,又或是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时代变了,他没能找到可以迷惑人心智的太阳虫,但他找到了能够摧毁心智的月亮虫。


    礼物里、原素汤里、饭食里、家具里、药丸里暗月骑士们会接触到的一切都被他下入了月亮虫。


    他们以往游刃有余的样子已经让他恶心很久了,此刻,沙力万才是决定他们尊严和生死的人。


    以后就没有暗月骑士了,全都叫做月亮虫的奴隶吧。


    他给幽儿希卡送了剩下的那把金枝杖枪,左手捏着人之脓的毒药瓶子意欲倾倒,但持续颤抖的右手却突然不听使唤,打偏了枪,污秽的脓液直滴到地上


    算了。


    他直接借着献礼,引诱幽儿希卡离开小宅邸,抓住她,囚禁在高塔之上。


    蚂蚁尚能杀死大象,他手里的罪业之都居民和征战骑士们一拥而上,死了大半,最终杀死了据说是神之时代存活到现在的战士,曾与王下四骑士并肩作战的。


    守护葛温德林兄妹的最强者。


    刽子手斯摩。


    好吧,这胖子也老了。


    第160章 第 160 章 银骑士反叛


    他召集了所有银骑士。


    伊鲁席尔最庞大的军队, 一部分刚从伊扎里斯战争归来。


    他要公布无名月最大的恶行。


    还记得你们自己是谁吗?还记得故乡是哪里?你们曾和谁有过什么约定?最亲近的人又是谁?


    他模糊了你们真实的姓名,放任你们的故乡在末世森*晚*整*理中毁灭,任何约定皆已错过, 最亲近的人在思念和怨恨中死去。


    在你们还是无知稚子的时候, 他看中了你们杰出的天赋,引诱你们离开家乡, 前往伊鲁席尔, 然后封印了你们的记忆, 作为伊鲁席尔的骑士培养。最后填补神族死尽, 空有建制的银骑士,再把你们扔进各种战场,成批成批地战死。


    死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满心荣耀地以为是为了故乡而战。


    不论你欲往何方, 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 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巨大的骗局!他把你们钟爱的一切,全替换成了伊鲁席尔!


    该是复仇的时候到了!


    银骑士们有人愤怒地将头盔摔在地上,有人崩溃大哭, 有人茫然无措下意识寻找无名月的身影, 有人想跑回自己的营房,用现有的所有物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


    也还有人沉默不语。


    我来的地方没那么好,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但我们确实在拯救世界他们被利刃从背后捅穿。


    沙力万还从幽邃教堂取得了不少幽邃,此刻漫天搓成雪花, 撒在空中,和月屑一起降临。


    许多银骑士的双目变成了感染幽邃而成的赤红。


    于是,开天辟地之后最滑稽、荒谬, 古龙都会忍不住发笑的一幕上演了——


    银骑士反叛。


    他的拥趸悄悄上前,告知沙力万,罪业之都的人没能拦住中了毒的无名月,他失去踪迹,很可能已经回到了伊鲁席尔。


    他带人去了小宅邸,但守护法阵已经拒绝他进入。但他没看见常年驻守小宅邸的三位银骑士,本来有五位,他这些年也看着又老死了两个,据说都是亚诺尔隆德留存下来的神族骑士。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沙力万扶正身上的金冠饰、金牌饰、金手环、金项链.


    红醋栗已经长成灌木。


    葛温德林站在冰河之畔,小围栏里是有点稀疏但还健康的红醋栗,围栏外是一丛丛绿花草。


    但可惜还没结果。


    他熟练地调配营养液,细细检查每一根枝叶,估算着何时会开花结果,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在罪业之都里值守的暗月骑士们突然哀嚎,蜷曲,在地上扭动,转变成弱小的鬼怪,不知什么时候灵魂被虫子咬得支离破碎,最后苦苦哀求他们的团长:


    “杀了我,杀了我们!”


    当末世降临,会有很多象征末世的事物诞生,而他们又会进一步推动末世彻底毁灭。


    葛温德林看着他们,抬起手,才发现已经长满了腐蚀的灰斑,手臂正逐渐干枯,不知名的毒物从皮肤渗透进血肉,正在侵蚀他的魔力。


    他顿了顿,垂下眼,忽然想起了亚尔特留斯去往乌拉席露之前,与他诀别的模样。


    此刻,该走了,世界变成纯白,那些离去的人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然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一直知道的,他有不朽古龙的记忆,故人们已经远行,他们的身影如此近在眼前,那是因为,


    他也到了宿命的终点。


    感觉像黑暗灵魂的污秽,动用魔力,便会加速蔓延,但他仍然抬手,瞬息给予了他的骑士们永恒安眠。杀穿罪业之都,他没有立刻返回伊鲁席尔,而是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负责去救幽儿希卡。


    月屑中飘来邪恶的气息,他给灌木喷了点驱虫剂,原本以为用不上,但现在伊鲁席尔的虫子实在太多。


    “沙力万不亲自来见我?”葛温德林随口道。


    一名还没完全化成野兽的征战骑士,但开口也是嘶哑,“时机还没到,无名月先在我们安排的地方住上几日,教宗大人自然会前来叙旧。”


    “教宗。”葛温德林点点头,披肩遮挡双臂,他将病斑压制在皮肤之下,两手看上去仍苍白无痕。


    三位亚城银骑士在不远处守护着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条件只有一个。幽儿希卡在哪?”


    征战骑士手指上都戴着漆黑眼珠一般的宝石戒指,浓墨从宝石中渲染开来,征战骑士剧烈抖动,两手两脚趴在了地上,脑袋像狼犬般摆来摆去。


    直接连接大脑的通讯法术,代价大概是磨损心智,葛温德林想,当然,对现在的沙力万来说,不算代价。


    夹杂着兽嚎,征战骑士重新开口:“在幽儿希卡小教堂的高塔上,葛温德林大人,请吧。”


    “你不会因为这就是条件?”葛温德林说,“你不会放了她,那样会失去威胁我的依仗。那么,我们两方势力谁也不能前往囚禁她的地方,你们不能害她,我不能救她。遗忘那座塔,就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又是剧烈颤动,征战骑士的手甲像兽爪般刨地,焦躁地扭起了胯,看着是没了人形,他呜呜着传递沙力万的话:“成交。就请葛温德林大人移步。”


    葛温德林不搭理他,两方对峙,他照顾好了那株红醋栗,设置了自动补充的灌溉装置,大概几个月都不用再浇水。


    如果长姐能发现异常,以后还会有人来照顾这株植物。如果没有,那这个时代也没有几个月了,就这样吧。


    像是几千年都没能睡上一次好觉,沉重的疲惫终于在身体空虚至极时,找上了门。


    他感觉自己眼前发黑,小宅邸里有守护法阵,他目送那几位骑士在已经发昏发黄的视野里安全返回,自己走在征战骑士的包围中,去往沙力万安排的囚室。


    但在半路上,压抑的人之脓轰然爆发,蛇足们的咖啡色花纹被腐烂病斑取代,在无声的剧痛中倒地,葛温德林摔在了地上。


    隐于暗处的罪业之都居民,张开猩红的手,将他扶到了征战骑士的背上,把那兽形骑士当成坐骑,蛇足们毫无生机地垂着,沿着骑士的铠甲掉到地面,一路拖行。


    葛温德林再清醒时,发现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熟悉。白石地砖,鸢尾花纹,方格花窗,精美龛像。


    是亚诺尔隆德,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千年间,初火之焰摇动亚诺尔隆德,曾经的神都逐渐坍塌,又随着地质运动,光耀万里的神都只剩下了中心的太阳主殿。


    曾经太阳长子和哈维尔战斗的龙头走廊,他和长姐办公的左右殿,又或是王下骑士的官邸,他和暗月骑士们首次相见的角斗场,和布鲁斯一起去的花园全都已经消失不见,如果不是他还在,还有人记得,真像是幻觉。


    房间里空空荡荡,他不可能记错,这个房间里原本有壁灯、画像,安排了两把沙发椅和小茶几,装饰性壁炉里有一条密道。


    但现在壁炉也被削平,四面光滑,地板光滑,像是个大号的棺材。人之脓混淆了他的记忆,他有些分辨不清,是什么时候这屋子变成这副空荡荡的样子,是自己,还是沙力万干的。


    总有一种声音在催促他承认,是他,都是他的错亚诺尔隆德和伊鲁席尔皆已失守,生命死寂,所有离去的人都将期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然而他却给了大家一个这样的结局。


    他晃了晃脑袋,想清除这不合时宜的想法,忘了自己正倚在墙边,脑袋撞得晕眩。


    死后有的是机会思考这些,葛温德林喘息着,像是微小的风声,人之脓带来的痛苦侵入肺腑,血管里堵塞着淤泥般的栓体,混沌的意识和不断被摧毁的生理机能,让大脑将他从现实世界拉离,一把推入雪花般过去的回忆。


    他又想起戴安娜死的时候,黑暗灵魂杀死防火女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沙力万在等待,等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最后一次,虽然已经很累了,但他的肩膀上还有撑负的责任,葛温德林会一直去完成,直到彻底撑不住的时候。


    就可以解脱了.


    “明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就长歪成这样。”蓓尔嘉苦恼挠着前额,语气惆怅,“拥有他的时间已经超过没有这孩子的时间了。到现在,还是应付自己的长子最累。”


    她拿着手里硬邦邦的书本敲着木桌,尾巴尖尖哒哒拍地,“这孩子每次都那么好懂,然而总是令我诧异,每次都能做出吃力不讨好的选择。”


    “啊。”她棒读道:“气死我了。”


    “您要去救人吗?”旁边高高的画椅上坐着一名少女,半边脸覆盖着前发和烧伤般的蛇鳞,比她个子还长的白发如瀑布垂到地面,整个人的打扮有一种忙忙碌碌的杂乱。


    她手里拿着画笔和调色盘,面前画板绘有幅冰冷的世界,孤独感几乎能从冷色调的颜料里熏陶出来。而这间阁楼里,上上下下摆满了一模一样的画。


    “还是你最听话。”蓓尔嘉捏了捏她的小脸,勾唇道,


    “不。”


    “我们虽然是母子,但却并不一定要选择同样的道路。我不尊重、也不理解,他也不认可。自己的失败,他要自己去承担。”


    “我们这边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可分不了身。”蓓尔嘉抱胸,指甲点着下巴,看着少女正绘制的世界,在阁楼的一众画作中更显完美,“只缺些颜料,而取颜料的人已经派出去了,还得让你见识见识另一位造物主,初火。”


    “来人。”数名绘画使者爬上阁楼,跪地待命,“潜入伊鲁席尔,营救幽儿希卡。要么救出来,要么你们死在那里。”


    其实衰弱的何止是葛温王室,纵然不想,她受初火影响也太深了,手下势力死死伤伤,也没剩多少人。就算身处自己所创造的绘画世界,还得躲藏起来,不能被夺取掌控权的不死人发现。


    就算是她,眼前的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决不能闪失。


    “不过有人肯定很乐意去救。就算救不了,死在一块那孩子也会开心。”


    蓓尔嘉把手里的书展开到胸前,冷灰石板翻开,书页哗哗作响,暗月骑士名簿竟然在她手里。


    是葛温德林托付给了她。


    “喏,运气不错。”


    第一页,所有的名字早已灰暗,只剩下一个,第一个,流着黑光。


    “布鲁斯韦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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