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保险起见,他们还是走了几条街,寻了间裁衣铺子,准备把身上的道袍换下来,换一身普通平民的装扮。
既要伪装,也不能拿着法器到处晃。明初的丹炉可伸缩大小,倒是好说,至于谢酒和陆承风的剑,只能暂时塞在腰间乾坤袋里。
谢酒换衣服时,不知为何想起临走时傅晚云嘱咐的那句话:佩剑不可离手,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才刚到金陵城,就要忤逆师父他老人家的忠告了吗?
她一脸菜色地走出更衣室,想和明初商量一下,谁知明初的面色比她更菜。
还没待她问,明初便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小琉璃罐。
只见里面原本是白色的烟雾小人,此刻变成了泛着红的浅瑰色。
谢酒大吃一惊,“难道二师兄在附近?不会吧,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明初不置可否,伸手打开裁衣铺的后窗,示意谢酒往外看,“你看看对面是哪。”
谢酒忐忑地抬眼望去,只见隔着后面的湖泊,遥遥看到一座灯火通明,雕栏玉砌的气派府邸。隔着月色,府邸金铃悬顶,凤鸟盘旋,犹如水中仙岛。
仙岛周围百花盛放,皆以奇异花植陪衬。纵观整个金陵城,或许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如此气派。
谢酒斟酌道,“看这灯火通明的架势,应是花朝府?”
瞧明初之前的面色,她还以为对面会是什么不入流的烟花柳巷、赌坊酒楼。如今一看,竟是这样的气派府邸。
当初师父开玩笑赌二师兄可能在花朝府,她还不信,没想到真的被他猜中了。
“看来二师兄必然是风雅之人,才能被这样的大世家邀请留宿。”
明初摇了摇头,幽幽道,“非也,恰恰相反。”
“他出现在花朝府,才是事情真正棘手的地方。”
月光透过窗户倾泻在两人身上,微风拂过,瓶中的烟雾小人瞬间殷红如泣血,触目惊心。
明初看着瓶子里的小人,“只是一点从那边吹过来的风,便让分体产生如此鲜明的反应,说明二师弟已经在这里逗留很久,周围全是他的气息。”
“但我这二师弟,偏偏是个不拘无束的性子。他为了新鲜,装作风雅之士在府上停留几天是有可能的,但长久待下去,必不可能。”
谢酒神色凝重,缓缓道,“所以师姐的意思是......?”
明初对上谢酒的目光,说出她的猜测,“府上有鬼。”
二人关上窗户,心照不宣地回到裁衣铺的掌柜处,见到了面色焦急、等待许久的陆承风。
“哎呦两位姑奶奶,你们怎么换了那么久啊?我差点要进去找你们了。”
掌柜大娘笑着点点陆承风,“小相公就是心急,娘子漂亮,自然是要多照会儿镜子的,看看这衣服,穿着多合身!”
明初和谢酒一愣,相公?娘子?
这是什么剧本?
陆承风紧急对她们传音入密,声音慌张,“可不是我说的!是她刚才在这自己乱猜,我又不好解释我们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能说我们是散修,带着妹妹出来游玩。”
明初淡淡一笑,并未介意,反而掏出几块灵石“啪”地砸在柜台上。
“大娘,这几件衣服我们都包了。”
大娘又惊又喜,做了这么久生意,还很少见到出手比夫君阔绰的娘子,顿时开始热情地念叨,“哎呦,娘子明智啊,知道先换身衣......”
话顺口秃噜出来,大娘神情一滞,又硬生生改口道,“知道挑金陵城最好的时节来这里,过几日就是一年一度的鉴香大会,到时候穿身漂亮衣服,买点香带回去,多好!”
明初看出了端倪,立刻熟稔地靠在柜台上,“可不是嘛,我这相公天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不出来逛逛山水,光是修炼有什么意思!”
她回头睨了谢酒一眼,谢酒立刻会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捶腰捶腿,一副修炼修傻了的模样。
大娘瞧了一眼,立刻心疼起这一家子来。这年头当修士的,可真不容易啊。
瞧瞧这漂亮的女娃儿,大眼睛水灵灵的,都给练傻了!
明初顺势低声道,“所以啊,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在刚进城的时候听闻金陵城不欢迎修士,可真是让我们伤怀了许久......”
大娘听闻这一番话,纠结良久,只好叹息一声,“哎,小娘子有所不知。”
“这金陵城并非不欢迎修士,而是......寻常修士很少敢在这时候来金陵城。
每年鉴香大会前后,都会有正派修士弟子无故在城内失踪。昆仑山、天玄山那些大仙宗来寻过不知道多少次,都寻不到结果,渐渐地,大家也就很少来了。”
正派修士弟子,无故,在城内失踪。
这几个字听着普通,连在一起,却如同重磅炸弹,震得在场三人耳膜嗡嗡作响。
修士弟子失踪是什么概念?
说明这金陵城里,有大仙宗都查探不到的邪祟存在,而且至少存在了上百年,才能形成这样的风气。
而比真相更可怕的是什么?
他们数月未归的二师兄,很可能已经成为这些“修士弟子”的其中一员了。
谢酒想到这,眼前阵阵发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裁衣店出来,便已浑浑噩噩地来到了街上。
——夭寿啊,下山的第一个任务居然就是这种送命题啊!
她们仨到底能活着把二师兄带回去吗?
然而龙潭虎穴,来都来了。如今除了去花朝府一探究竟,没有其他办法。
不久后,三人顺着喧闹熙攘的主街,来到了建在湖泊中央,优雅得宛如世外仙境的大宗府。
从湖岸边到花朝府正门,是一条宽阔敞亮的湖心大道,大道两边是水晶雕饰而成的琉璃亭台。月色如银如练,风铃碰撞出碎玉轻响,夕颜花一路盛放,任谁站在这仙府门口,都会被晃得心醉迷乱。
陆承风淡淡下了结论,“有鬼,绝对有鬼,要不是大鬼,都对不起这花里胡哨的洞府。”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
怎么混进去。
花朝府原是由中州第一香师花间朔建立,经过几百年传承,如今已是由其曾曾曾孙,花间夜掌管。
谢酒尽力回忆那大娘透露的信息,“大娘说,鉴香会之前,花朝府一般都会邀请往届有名的香师来府上做客。或许我们可以扮做香师混进去?”
陆承风再次灵魂发问,“香师长什么样?”
众人:“......”
在一片静默中,身后响起与风铃声格格不入的铃响。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周身绕着西域蓝鬼铃,手中燃着一根青玉烟枪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男人身上散发出阵阵馥郁迷人的香雾,谢酒闻惯了傅晚云香炉里的清香,险些被这香雾熏个跟头。
“诸位也准备去花朝府?”彩铃男人礼貌发问。
明初犹豫了一瞬,立刻应道,“正是。”
她使了个眼色,其余二人一兽立刻在后面跟上,重新扮演和谐的一家三口。
明初的社交狂妄习性让她迅速和彩铃男熟稔起来,走完湖心大道的短短片刻,她已经从男人嘴里套完了话。
简而言之,这位香师今年也是第一次来,没有邀请函。稍后他会交给府上一份香料,若是能得到赏识,便有机会入府一叙。
明初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我们没有邀请函,也没有香料,待会儿怎么进去?”
只见陆承风皱紧眉头,把手默默伸进衣领里,磋磨半晌,捻出一粒黑丸,凝重道,“香......香灰可以吗?”
明初:“......”
谢酒:“......”
神他妈香灰。
片刻后,谢酒好歹才拉住暴走的明初,没有让陆承风遭受被扔进湖里的惨剧。
“师姐莫气,并非没有办法。”
谢酒轻声细语,指指明初腰间琉璃罐里的烟雾小人,眸子亮亮的,“香,我们也有。”
这烟雾就是从师父的香炉里采的啊,还有什么比这香好闻呢?
明初:“!!!”对啊。
同样都是剑修,为什么小师妹如此优秀!
***
明初和彩铃香师先后把香提交给府上小厮。等了约莫一炷香后,花朝府的大门打开,出现了刚才取走香料的小厮。
他先是对着门口的彩铃香师行了礼,“久等,这位是云琊香师吧?夫人喜欢您的香很久了,快随在下入府吧。”
二人进府后,另一位小厮走出来,用比前一个小厮更温和的笑意对三人行了个礼。
三人眼睛一亮——有戏!
虽说师尊身体病弱,灵力全失,但他毕竟也是能镇守一峰的大能,那香炉更是绝顶厉害的法器。师尊出马,这些小香师算什么?
只见小厮把琉璃罐子抛给明初,然后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砰”地关上了府门。
半晌,一声不高不低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这年头,谁都能拿街香来蒙混我们花朝府了,晦气!”
门外三人:“?”
明初深深垂下了头,按耐住掏出炼丹炉砸门的冲动,默默道,“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街香,难道师父的香是随便从街上买的?她们又被坑了?
谢酒从明初手中拿过罐子,放在手上掂了掂,仔细地看着里面的烟雾道,“不是香的问题。”
“什么意思?”
琉璃罐在少女脸上折射出七彩炫光,“这琉璃罐的重量没有变轻,烟雾也没有减少——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打开过罐子。”
“我们被拒绝,无非是小厮瞧我们衣着朴素,平平无奇,走个形式把我们赶出来了而已。”
陆承风闻言,拳头逐渐捏紧。
硬了,拳头硬了。
从前在流云宗都是靠实力说话的,怎么下了山套路这么深?
明初把炼丹炉放在手里盘着,骨节咯吱作响,“我们今夜就潜进去探个究竟,走什么正门,老娘不想玩了。”
谢酒抬头看着高高的朱墙琉璃瓦,沉默半晌,轻声道,“连天玄剑宗这样的大仙宗都拿他们没办法,我们贸然进去,恐怕吃不到好果子。”
明初看向旁边抬着头认真思索的小姑娘。月色下,她的眼神明净剔透,仿佛一朵暗夜中莹莹发光的小花。
“师妹想怎么进去?”
谢酒无意识地转着虚空中的画笔,思索半晌,忽然淡淡一笑。
“当然是让他们,请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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