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没多久，魏逸丞就后悔了。
刚刚那番话有些过了。
一想到江斯月大半夜孤零零一人徘徊在街头，他立刻清醒了，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把车开回去。”
司机瞥着后视镜：“开哪儿啊？”
“就刚刚我上车的地方。”
“我哪儿记得你从哪儿上的车？这儿是单行道，想回头得绕上一大圈。”
魏逸丞不太熟悉北京的路况，他不想质疑司机是否有意宰客，现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找江斯月。
他只是一时被冲昏头脑，绝没有要丢下她不管、想和她分手的意思。
只可惜，兜兜转转好半天，等他终于回到原点，街头早已没了她的踪迹。
他给江斯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只得给她发消息。
【魏逸丞：我回来找你了。你人在哪儿呢？】
【魏逸丞：你没事吧？】
【魏逸丞：刚刚是我冲动了。乖乖，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一长串消息，却等不来一个回复。
魏逸丞急了，万一江斯月深夜遭遇不测，他该怎么跟江爸江妈交代？
出租车一圈一圈地绕着路。
他不停地给她打电话，焦急地寻找她的身影。
这时，空旷寂静的街道响起跑车的轰鸣声，音浪极强，呼啸而来。
夜色之中，一辆榴红色的法拉利如迅雷一般疾驰而过，留下一道残影。
“嚯，好家伙。”司机惊叹，“这条道上也有人炸街？”
魏逸丞不关心外面的法拉利，他一心只有江斯月。
心急如焚之际，电话终于接通。
“喂，”魏逸丞问，“你在哪儿呢？”
对面并不出声，只有跑车轰隆的声音——她应该还在这一片街区。
“你……”魏逸丞少了几分底气，“没事吧？”
“没事。”江斯月闷声闷气。
魏逸丞不傻。
女生说没事，那就是有事。
他迫切地想要跟她沟通、道歉，却只听见她无精打采的声音：“我今天很累，明天再说，可以吗？”
说罢，电话被挂断。
手机里传来急促的忙音，魏逸丞一颗心脏往下坠。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笼罩心头——他正在失去她。
没错，就是英语里的ing……现在进行时。
///
挂断电话之后，江斯月的视线转向车窗之外。
街边的楼宇由玻璃、钢筋、混凝土筑成，棱角分明，像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被开了孔，几点稀疏的灯光透着冷冰冰的工业机械感。
原先，她很自责，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过错才惹得魏逸丞生气。现在，他主动来认错，她反而端起了架子——她没错，错的是他。
看吧，谁先服软，谁就成了弱势的一方。
愣神之时，跑车的顶棚忽然向上打开。
清凉夜风灌进来，拂乱江斯月海藻般的发丝。
她不解地看向裴昭南：“你做什么？”
“吹吹风。”他从容不迫地开着车，“你不是想看夜景？这样看得更清楚。”
江斯月：“……”
她猜不透裴昭南的想法，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开车送她。
“这一带夜景一般，北京夜景数国贸那段儿最好看。”裴昭南侧眸看她，“想去看看吗？”
只见夜风撩起她的长发，脖子底下的一小截肌肤，如玉似雪。
“不了，”江斯月拒绝，“我回学校。”
这一晚上，她心力交瘁，压根没心情看夜景。刚刚看窗外，只是不想直面某种尴尬而已。
裴昭南没有擅作主张，专心做她的司机：“也是，以后机会多的是。”
江斯月的脑瓜仁子被魏逸丞气得嗡嗡直响，她没有多想所谓的“以后”是怎样的以后。
她仰起头，看向高悬的月亮。
清辉依旧，恰似那一年的峨眉山间月——
朦胧月夜，本该是情人相聚的时刻。
当时，陪她看月亮的人是魏逸丞。
现在，她身边的人却不是他。
///
次日一早，晨光微熹。
江斯月去南校门的大树下集合，学校大巴会载着志愿者去统一地点进行培训。
她昨夜辗转反侧，寤寐难安，一早精神有些恍惚。
一路从林荫道穿行而过，树影、人影交错重叠，仿佛幻境与现实不断交织，令人时梦时醒。
远远地瞧见一棵大国槐，像绿色的蘑菇云浮在半空。
这棵树由三字班的校友在某年校庆时捐赠，后来愈发枝繁叶茂，成为校内一景。凡是通知到南校门集合，都以这棵大树为据点，对路痴格外友好。
江斯月走到树荫下，石阶上落着斑驳的光影。
昨夜到今晨，魏逸丞没有给她发新消息。碍于颜面，她也不好主动去找他。
思来想去，她决定给他一个台阶。
她举起手机，给这棵大国槐拍了一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早”字。
如果魏逸丞不好意思找她私聊，看到这条朋友圈，至少可以给她点一个赞。
这是打破僵局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了。
“一大早跟谁聊天呢？”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范书桃。
她是外语学院英语系的学生，也是江斯月同一高中的校友。
江斯月主动给她让了半边位置，顺便把手机收进兜里。
“你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范书桃问。
“没。”她没什么胃口，出门之前只喝了一瓶黄桃味酸奶垫垫肚子。
范书桃说：“不吃早饭可不行。我听说培训很辛苦，要学的东西特别多，时间安排也很紧张，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半袋奥利奥饼干递给江斯月。江斯月拿了两块，便还给了她。
“哎，对了。”范书桃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认识祁霂瑶吗？”
这些日子，江斯月几次三番跟这个名字打交道，还都和裴昭南相关。
自从认识了他，她好像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和困扰。
江斯月巧妙地回避问题：“a大有人不认识她吗？”
“不是听过名字的那种认识……”范书桃解释道，“前两天我在宿舍，她突然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你，还跟我打听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江斯月微微愣神。
犹记初遇裴昭南的那一天，祁霂瑶在宿舍的走道里把她叫住，并摆出正宫训小三的态度，将她“羞辱”一番。
幸好她清清白白、无可指摘，否则恐难脱身。只不过，她的那句“我男朋友不是他”拂了祁霂瑶的面子。
没想到，祁霂瑶事后还专门找人打听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可见非常在意。
江斯月问范书桃：“你怎么跟她说的？”
“实话实说啊，反正你跟魏逸丞的事咱们七中的人都知道。她听了以后也没说什么。”范书桃的语气得意起来，“我猜肯定是她哪个男同学对你有意思，让她来打听你。”
然而事实与范书桃的想象相去甚远。
江斯月不想跟旁人透露那晚的事情，怕人多嘴杂。
既然对方已经知晓，那误会便算是消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不过……江斯月在听到魏逸丞的名字时，眼神不禁黯淡，蒙了一层灰。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多么恩爱。谁能想到昨晚会发生那种事呢？
“哎哎哎——”范书桃拉了一下江斯月，手指向不远处，“你看，那不是祁霂瑶吗？”
江斯月果然见到祁霂瑶的身影。她身穿一条法式吊带连衣裙，清凉得像是要去度假。
这段时日，祁霂瑶风头无两，出现在哪儿都是焦点，吸引全场所有目光，甚至有人慕名而来一睹芳颜。
说实话，这样的女生被裴昭南甩了，简直匪夷所思。
祁霂瑶是陪志愿者朋友过来的。她笑盈盈地跟别人说着话，忽地瞥见江斯月，便朝这儿走过来：“好巧啊，又见面了。你是志愿者啊？好羡慕。”
范书桃惊讶：“你俩真认识啊？”
江斯月想说不认识，又怕这话伤了人家的面子，索性默认。
祁霂瑶说：“哎，可惜这次没招募法语志愿者，不然我也来参加了。”
法语是世界上最精准的语言，也是联合国六种工作语言之一。不过，apec成员里没有讲法语的国家或地区，因而也就不需要法语志愿者。
江斯月见她一脸遗憾，便安慰道：“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祁霂瑶趁机装作熟络的样子，说：“上次走得急，忘记加你微信了。我现在加你吧。”
她拿出手机，主动出示自己的二维码。
对方如此热情，江斯月没有拒绝的理由。
祁霂瑶加上她的微信，先看她的头像和昵称，确定那天晚上给裴昭南发消息的女生不是她。
然后，她又点进江斯月的朋友圈，看到刚刚才发的动态。
本着友好共处的原则，祁霂瑶想给她点一个赞。
还没来得及动手指，她忽然瞧见点赞列表多了一个熟悉的人名——裴昭南。
祁霂瑶笑意尽失。
紧接着，她眼睁睁看着裴昭南给江斯月留言。
【裴昭南：早。昨晚睡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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