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梁又木镇定地把手抽出来,点了点头充作招呼,落座。


    也幸亏刚开始除了楚弦没有人注意到她,不然就那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任谁也不会觉得她就是单纯来打招呼的。


    但别人没注意到她,小柳可是一直看着她的,现下张口结舌,半晌才神情复杂地憋出一句:“…你们俩的交流方式…挺特别啊。”


    她跟梁又木同事一年半,就没见人能这么横眉竖眼过。


    感觉都炸毛了。


    “……”梁又木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刚才被短暂地夺舍了一下,只能抿唇:“偶尔是这样的。”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桌角,无人在意却嚣张万分的熊比特转了个圈圈,嗡嗡又叫起来,“忏悔啾!忏悔啾!”


    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梁又木现在觉得它不仅不可爱,那张圆脸还相当面目可憎,活像一只金黄色的大苍蝇。


    她面色不动,把电脑打开,冷眼看着开机的进度条挪动,心里又开始习惯性端起天平来。


    本来按照原有的计划,她完全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再去找人——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无所谓,毕竟看丘比特的说法,那人放下执念也算成功。


    梁又木本来就觉得“执念”这两个字够奇怪的。小柳说的很多人“喜欢”她,她并非察觉不到,只是觉得没必要太过看重,青年人心血来潮的好感,潮汐一般短暂,没有回应便会很快消散,一直都是如此。


    大家又不傻,时间宝贵,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说实话,她其实打的是消耗战的主意。她能忍多久,对方又能忍多久——但现在,梁又木被迫改变想法了。


    她真的很担心,要是刚才再晚几秒,楚弦真的会众目睽睽之下被她一个手刀劈晕,然后自己再龙腾虎跃,一套太极八卦拳送上旁边那位无辜女子,那事态绝对会无法收拾。


    …原来之前丘比特说的“对象不仅限于一人”是这样的一人啊!要是哪天她看楚艺声都会有恶婆婆滤镜可怎么办!


    不远处的贺永海朝她微笑,梁又木此刻心乱如麻,没想太多,下意识也回了个匆匆的笑。


    她笑也幅度不大,只是轻轻扬起唇角,唇色嫣红,肤色瓷白,未着半点妆饰,总有些隐约的冷清。


    这一笑,反倒让贺永海怔住了。


    他是对梁又木有好感没错,但对方不愧是梁又木,几乎在他试探着越过界限的同时就表明了态度,一瞬间把关系拉到了普通同事之外,甚至称得上生疏和锋利,不给一丁点转圜的余地。


    处理感情的方法和处理公事如出一辙,明快简洁,一刀两断,效率优先。


    成年人的拒绝不需要说出口,各自都心知肚明,如果被拒绝的不是自己,那贺永海大概会很欣赏这样的做法——但他非但兴趣没减弱,反而更想得到了。


    这样的女人更有挑战性,征服起来更爽,难道不是么?


    他仍坚定自己是梁又木的第一选择。


    楚弦侧头,看梁又木绕着自己转了一圈,结果拣了个对角线的位置坐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怎么?


    坐这么远?避嫌?


    沈莺莺眼睛瞪的比铜铃大,满眼八卦的光:“楚哥,那是谁啊?你女朋友?我去,跟在发光一样……”


    “不是。”楚弦否得很快,视线掠过梁又木,在一旁注视着她的贺永海身上停驻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发小。”


    “发小?”沈莺莺看他的神色,有点不信:“不止吧。”


    “还是你同行。”楚弦轻啧一声,挥苍蝇似的把她挥开,“看完了没?那么好奇,我给你要个微信?”


    “可以啊,你把她微信给我。”沈莺莺正有此意,立马顺杆爬,“就算我俩性取向对不上,那我弟最近刚分手,一米八体育生,也能试试。”


    “…”楚弦头都没回,冷酷道:“自己要去。”


    梁又木看得上么。


    谁还没个一米八了?


    -


    一堆程序员自己办的交流会,就省去了领导打官腔和发表感言的环节。梁又木对工作是最上心的,包括小柳,虽然空闲时间里经常嘴上挂着娱乐新闻、又哪里发现新的帅哥,但在这种时候,哪怕是年轻版古天乐来了她也没心思多看两眼。


    楚弦在上边捞了个屏幕讲解。


    他平日里能坐就不站着,坐着也都懒洋洋的没什么正形,现在站着却依旧像模像样的,背脊宽阔,挺拔如竹,明显的喉结时不时滚动两下,声音挺低,尾音带着点微哑的磁。


    下面的人眼花缭乱,他喝口水,最后把演示键关了,抬眼看向众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


    小柳都已经这么费心听了,上课都不亚于此,结果还是没跟上。


    倒不是说楚弦讲的不好,是讲的太快了,就像高中时期奥数班的老师来教课一样,“这一步不用我细讲了吧?你们肯定会”,然后捡个笔的功夫就开始时空穿梭,乾坤大挪移,眼睛一闭一睁,讲完了。


    小柳还以为是自己高材生的学习能力提不动刀了,转头一看,会议桌上众脸懵逼,各有各的精彩。


    她无言再看楚弦,才发现这人嘴上问大家,其实看的是她旁边的人。梁又木也抬眼,察觉到楚弦的视线,道:“中间那段思路可以再放开点,没必要局限在之前定下的方法里,这样太麻烦了。”


    众人:“?”


    在他们看来,编代码跟作画写文也差不多了,每个人有各自的习惯方式,肯定是没几个人喜欢被别人指点的,特别是楚弦这种一看就心高气傲的人,但楚弦只是一怔,然后笑道:“你有更简单的方法?”


    梁又木笃定:“我既然说了,那就肯定有。”


    楚弦:“那你来。”


    梁又木:“权限给我。”


    对话不到十秒,交接完毕,站在台上的人换成了梁又木,五分钟后,台下的众人感觉自己又免费经历了一次时空穿梭,真是物超所值,意想不到。


    这是什么。


    那又是什么。


    说到哪里了?


    草,结束了?!


    “3.67秒,比你的简单。”梁又木把演示中止,看向楚弦,正色道:“怎么说?”


    众人又缓缓看向楚弦。


    楚弦坐在正下方,被人挑衅了倒还很愉快似的,一本正经点头,“你说得对。”


    “当然。”梁又木少见地唇角一翘,然后望向大家,慢慢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神情和方才楚弦的如出一辙。


    众人:“……………………”


    为什么明明这么多人都在,却感觉被这两个人孤立了。


    喂!!你们!!公共场合不要加密通话啊!学霸就能这样吗!!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梁又木回到座位上,迎面对上小柳欲言又止的神情,有些莫名:“怎么了?”


    “……没,刚才有个步骤不是很懂,再给我讲一下呗。”


    罢了,小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按照梁又木说的,两人都认识这么久了,习惯成自然,这么多年都没在一起,那只能说明两个人都没心思,不然不可能到现在还这么风平浪静。


    又或者,不是没有心思。


    只是藏的太好了,没人能发觉。


    *****


    一谈工作就忘了其他事,也就是散场准备离开的时候,梁又木才想起那糟心的破事。


    楚弦迈腿朝她走来,揉揉太阳穴,问:“吃什么?”


    交流会开了一个早上,午饭时间也过了,原本早就能结束,但梁又木是第一次参加,问问题的人有点多,花了好些时间。


    “回家吃。”梁又木本来想答乌冬面,话说一半又吞了下去,“你呢?”


    她现在不敢再跟楚弦待下去了。


    自己打人可疼了,哪天一套降龙十八掌把人打进icu,这账可怎么算。


    “行。”楚弦习惯性地把她手上抱着的外套接过来,有点疲累地活动颈椎,“那先去买菜。想吃什么?”


    楼下是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八月末的暑气仍未消散,暑假剩个尾声,有一看就是学生的三两个女孩并排走来,眼睛骨碌碌往他们身上瞅。


    没别的,就是养眼。


    “……?”梁又木一呆,抬头看他,“为什么你买菜?”


    楚弦看她这一脸呆样,就知道肯定忘了看消息:“看下手机。”


    梁又木把手机打开,才发现中午十一点左右姜梅女士发了微信,说是突然被安排了出差,要去个两三天的。


    【妈妈】:把你爸也顺便带走了哈


    【妈妈】:你要外卖也行,自己解决也行,不过不能不吃饭,我叫小弦过来监督你了,要是蹭饭记得谢谢人家知不知道?


    梁又木:“……………”


    看吧。


    麻烦就麻烦在,她根本就做不到不跟楚弦见面——除非她搬家。


    “看到了?”楚弦睨着她,又懒懒问了一遍,“想吃什么。”


    梁又木老实巴交:“红烧排骨。”


    “行。…不过现在有点来不及,先随便做点蛋炒饭,排骨焖着晚上再吃。”


    “又木。”那边的贺永海也走过来了,笑得浅淡,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楚弦身上晃了一圈,礼貌问道:“这位是……?”


    “发小。”楚弦站定,“什么事?”


    贺永海脸色的笑意没变:“你们一起回家吗?”


    楚弦:“兼,邻居。”


    贺永海被噎了一下,看向梁又木,“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楚弦这次没再接了,而是垂眼看一旁的梁又木,唇角微微绷着,看不出什么神情;梁又木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但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的神色骤然凌厉起来。


    该说不说。


    贺永海的嫌疑还没有排除,她现在需要加快进度了。


    虽然出乎意料地被答应了,但贺永海被她盯了半天,总觉得通体发寒,仿佛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犯罪嫌疑人:“……”


    买完菜回到家时,已经是三点左右了。


    两个人一起吃了蛋炒饭,排骨焖在锅里,梁又木把碗洗完,困意上涌,上下眼皮都快打架,楚弦临走前,她迷迷糊糊还不忘叮嘱道:“晚上就不要敲门了,直接进来就行,我睡觉。”


    楚弦背对着她比了个ok。


    入秋了,天黑的也快,考虑到午饭吃的晚,楚弦还往后延了点时间,七点时才用钥匙开门,结果入目还是一片昏黑。


    厨房里的小锅咕噜噜冒着水汽,已经有红烧排骨的香味逸散出来了。


    他叹口气,没开大灯,小灯亮着昏黄的光,隐约映照出小床上的轮廓。梁又木卧室的门半开着,抱着那只大熊——不,今天熊在地上,换成了小猪,睡的昏天黑地,屏气还能听见浅浅悠长的呼吸声。


    世界静谧,楚弦站在客厅中央,回忆起了那年踏青。


    梁又木靠在他肩上,睡的也像现在这样熟,鼻息温热地打在他领口,发丝挠的他脖颈心头一齐发痒。


    他瞬间就僵硬了,喉间干涩,鼻端满是少女发顶清新的馨香,他几乎不受控地微微垂头——


    唇被碎发蹭过的瞬间,他轻轻推开梁又木,让她好好靠在座椅的头枕上。


    记忆回笼,楚弦望着卧室与客厅的交界,那里没有任何标志,却像一道界限。


    发小只会待在原地,朋友更不会进入房间,邻居或许会出声提醒,然后离开。


    他谨守着这道不可见的界限,从不越雷池一步。


    “梁又木。”楚弦道:“你已经睡了四小时了,别睡了,吃饭。”


    梁又木悄声无息。


    楚弦又道:“排骨做好了,你不是说想吃?”


    梁又木宛如尸体。


    楚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用气声道:“木头,你代码写的真差。”


    梁又木瞬间应声而起:“你说什么?!”


    两人在昏暗里对视。


    “……”楚弦说:“起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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