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傅逸安和兄长争了一辈子, 虽然他这一辈子只有短短的二十多年。


    可今天……


    终于是他赢了。


    只是,自己似乎又给兄长带来了一个麻烦啊,若是因为自己出现在这里, 让那些东瀛人开始怀疑兄长, 那他岂不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 傅逸安浑身上下突然爆发出了无尽的力量来, 他的身体狠狠的哆嗦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 用力的一把推开了沈听肆。


    “你给我滚!”他惨白着一张脸,不停的有鲜血从口鼻当中涌现出来, 刺目的血色遮盖了他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的狰狞恐怖。


    可那双眼眸里迸发出的恨意,却还是让在场的东瀛人都感到有些胆战心惊。


    “你个卖国贼!汉奸!叛徒!!!”


    傅逸安脖子上面青筋毕露,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歇斯底里的呐喊, “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


    “傅君,你还好吗?”平川大佐一直都是比较信任沈听肆的,虽然傅逸安是沈听肆的弟弟,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傅烆有意培养的附加的接班人是傅逸安, 致力于要把沈听肆彻底的从附加的权利中心给踢出去。


    所以他并不觉得傅逸安所做的事情和沈听肆有关系。


    而且自从东瀛的大部队踏入北平以后, 他这个大佐的话语权就越来越低了,手握重兵的佐藤大佐经常不给他面子,动不动就驳回他的决定。


    一直跟着他的松井中佐不敢得罪佐藤大佐, 总是像个墙头草一样,东边说两句, 西边说两句, 来来回回的和稀泥。


    可却只有沈听肆始终坚定如一的站在他的身边,做了许多帮助他的事情, 让他不至于那般的孤立无援。


    其他人咒骂两句或许没什么,可傅逸安却是沈听肆的亲弟弟,平川大佐担心沈听肆心中难受,还特意走上来安慰了两句。


    沈听肆看着傅逸安那双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眸,嘴唇蠕动了一下,心情格外的复杂。


    沉默了一瞬,他对平川大佐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反抗党的人。”


    在来的路上,沈听肆也已经从前来汇报的东瀛士兵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沈听肆明白,傅逸安那天晚上骗了他。


    傅逸安收到了情报,甚至还收到了一个和其他卧底在北平的地下党同胞们共同营救张新明先生的妻女的任务。


    可傅逸安没有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反而是自己去和地下党的同志们商量了营救的方式,并且单独执行了。


    傅逸安让那些同志们先走,他留下来断后。


    如若留下来断后的人是沈听肆,他当然是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命,安全逃离。


    可傅逸安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富二代,就连打枪都是紧急锻炼出来的,又能有什么精妙绝伦的身法呢?


    那么多的子弹和围攻,他当然是躲不过去。


    原本的剧情里傅青隐没有电报机,自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任务,傅青隐在原本剧情中做的事情,是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得知张新明要交给东瀛人一份隐藏在北平的地下党的名单,而他的任务,就是截取这份名单。


    或许当时的同志们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将张新明的妻女救下来,所以张新明选择了交出名单,这次营救成功后,沈听肆自然是没有必要再去做截获名单的这项任务了。


    可这个代价,却是丢了傅逸安的一条命。


    那些子弹并没有击中傅逸安的要害,因此,即便此时他整个身体里面的血都几乎已经流了一大半,他却依旧还有力气骂骂咧咧。


    佐藤大佐笑意盈盈的,可眼底却隐藏着深深的怀疑,“傅君,这可是你的亲弟弟,看到他即将死去,你竟一点都不伤心吗?”


    沈听肆没有丝毫躲闪的与佐藤大佐对视着。


    他的态度极其坦荡,看不出半点儿的心虚,“佐藤君似乎忘却了,他虽然是我的弟弟,可他同时也是一个红党,在他们的组织内部,他们恐怕恨不得喝我的血,啖我的肉了吧?”


    “佐藤君会对一个想要杀了自己的人心生怜悯吗?”


    还真是牙尖嘴利……


    佐藤大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他虽然是因为傅逸安的身份而有所怀疑沈听肆,可更多的是对于沈听肆的厌恶。


    如果不是这个人给平川大佐出了那么多招,现在整个北平城早已经在他的掌控下了,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又何至于像现在一样处处受限制?!


    “既然傅君如此的记恨身为红党成员的你的弟弟……”佐藤大佐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听肆,“不如就由你亲自解决了他吧?”


    佐藤大佐可是了解过这些夏国人的,在他们的心里,血脉亲情极其的重要,兄弟阋墙,可是要被人挂在耻辱柱上的。


    但出乎佐藤大佐意料的是,他刚说完这句话,沈听肆就直接一枪击中了傅逸安的脑袋。


    那些唾骂的话语骤然间失了声,天地都好似突然静了下来。


    傅逸安在失去所有意识,闭上双眼的前一刹那,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急不可察的弧度。


    他终究……


    并未死在东瀛人的手中。


    沈听肆动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佐藤大佐人都麻了。


    他说那话只是想要激一激沈听肆,并没有真的要让他把傅逸安给杀了啊!


    妻女被人救走了,张新明定然不会再将那份名单供出来,那么傅逸安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虽然傅逸安临死也不远了,他们的人也不一定能从他的口中获取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可万一呢?


    万一傅逸安交代了呢?


    佐藤大佐气极,径直掏出枪来直指沈听肆,“你和他是一起的!”


    不是疑问,佐藤大佐带着怒火,十分肯定地说着。


    跟随佐藤大佐而来的东瀛士兵们也齐齐的举起了枪,几乎要将沈听肆给包圆了。


    沈听肆一脸的无辜,他仿佛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茫然的目光扫过来,充满着疑惑,“不是佐藤君让我解决了他的吗?”


    “为何我按照您所说的做了,您却不满意呢?”


    平川大佐抬手按下了佐藤大佐手里的枪,“佐藤君这是要做什么?”


    “无论如何,傅君都是我的人,佐藤君如此做,是不是也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佐藤大佐冷笑了一声,“我看平川君该不会是和这些夏国人待久了,思想也被同化了吧?”


    “你可千万小心,当心背后有人给你捅刀子!”


    平川大佐不甘示弱的怼了回去,“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不劳佐藤君费心。”


    平川大佐和佐藤大佐两个人之间的积怨,其实已经很深了。


    两个人的军衔完全相同,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平川大佐占据北平久矣,势力宽厚,然而,虽然佐藤大佐才来不久,可他手下兵强马壮,驻守在北平城的绝大部分的士兵都是他的人。


    一山难容二虎,两个人都想把对方搞下台,让自己掌握这北平城唯一的话语权。


    沈听肆微微眯了眯眼睛。


    或许……这就是一个挑拨离间的好机会。


    这边两个人针锋相对的吵了好一会,却终究没吵出一个结果来,佐藤大佐便直接将怒气撒到了沈听肆的身上,“平川君,傅君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调查一番不就知道了?”


    “为了避嫌,这件事情就交由我的人来处理,平川君以为如何?”


    平川大佐哪里不知道佐藤大佐将沈听肆带走是要对他动手呢,可面对多层大佐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低着头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平川大佐终究还是答应了,“你想要调查自然是可以,若是调查不出一个什么结果,你必须要完完整整的将傅君给我送回来,若是让我发现你严刑逼供,乱用私刑,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放宽心,”佐藤大佐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对于平川君的心肝宝贝,我自然是不会对他做些什么的。”


    他不做什么,但是却并不代表着他手下的人不做什么。


    这就是说话语言的艺术了。


    得到了平川大佐的认可,佐藤大佐冲着手下的人使了使眼色,很快就有两个东瀛士兵走过来,其中一个下了沈听肆手里的枪,另外一个则是将他的双臂反剪到了背后,做势就要把他压下去。


    但在被压着离开之前,沈听肆率先开口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有些话想要说与平川君。”


    佐藤大佐知道这个夏国人心中没憋着什么好屁,正想要拒绝,可平川大佐却已经走到了沈听肆身边,动作强硬的将那个抓着他手臂的东瀛士兵给挥开了去,然后将沈听肆给带到了一旁。


    两人就在距离佐藤大佐不远处的地方,但却也可以保证他们所说的话语并不会被第三个人给听到。


    平川大佐抬手拍了拍沈听肆的肩膀,带着些许悲伤的语调,“傅君,委屈你了。”


    沈听肆摇了摇头,“能够为平川君做事,我并不委屈,但是我想要提醒一下平川君,松井君似乎已经有投奔佐藤君的意向了,如今我在被抓起来,平川军恐怕会孤立无援。”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还是希望平川君能够提前做好准备,”沈听肆一字一顿的诉说着,全然一副为平川大佐做打算的样子,说到一半,他突然压低了语调,格外谨慎的开口道,“尤其是您的生命安全,格外的要注意。”


    平川大佐被他的这话给惊住,瞳孔都放大了一些,带着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呢喃,“佐藤君不会这么做的。”


    他们都是为了他们大东瀛的皇帝陛下做事,他们全部都效忠于他们的皇帝陛下,没有人会违背皇帝陛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沈听肆抿着唇,小声的提醒,“这北平城,终将也只能有一个掌权者,平川君您又不是甘愿屈居人下的,那又如何才能成为这万中如一的一人呢?”


    “言尽于此,具体怎么做,当然还是要看平川君您自己的意愿,”见平川大佐已经产生了几分怀疑之色,心中开始有所动摇,沈听肆瞬间化身无辜的小白花,“我并不是挑拨离间您和佐藤君的关系,我只是切身实地的为您的安危担忧,毕竟只有您好了,我才能拥有我所想要的。”


    离开之前,沈听肆留下最后一句,“只有死人,才没有能力去争夺权势和地位,平川君,请您仔细思考。”


    沈听肆被佐藤大佐手下的东瀛士兵带走,平川大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死透了的傅逸安,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把他给我丢到运河里去喂鱼!”


    “等一下,”佐藤大佐突然伸手阻拦,“这人虽然死了,可却还有用处呢,万一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平川君就这样将人丢到运河里去,难不成是想要替他隐瞒些什么吗?”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平川大佐完全没想到佐藤大佐竟然会怀疑到自己的身上来,他原本还只觉得沈听肆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危言耸听,佐藤大佐就算是想要夺权,也不会真的想要他的命。


    可现在他却有些迟疑了。


    万一对方将这个和夏国的反抗党们有联系的罪名安到他身上,那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平川大佐让人将傅逸安的尸体给带走,“佐藤君竟然已经在调查傅君的事了,那么调查红党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


    ——


    平川大佐他们知道北平有一个代号为“沈先生”的地下党,这个人能力出众,带着其他的地下党成员们完成了好多次格外惊险的任务。


    包括他们的活体研究基地的毁灭,以及军事大将渡边信长的刺杀,这其中都有着这个“沈先生”的影子。


    只可惜他们虽然一直在调查,却始终未曾查到这个所谓的“沈先生”究竟是谁。


    但当他们将傅逸安的身份带入进去以后,终于发现这个人和所谓“沈先生”竟然会如此的贴合!


    傅逸安是傅家的掌权人,和北平商会的其他的商人们一起参加过不少次的讨论,而且他手中还掌握着好几艘大型的货轮,通过这些货轮往南方传递消息,运送物资,那简直是再方便不过。


    而且傅逸安是沈听肆的亲弟弟,沈听肆在租界去上班,或多或少都能够知道一些东瀛内部的消息,他对于自己的亲弟弟自然是不会防备的,所以傅逸安很有可能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或许这些还不能够作为认定傅逸安就是“沈先生”的证据。


    可营救张新明的妻女的行动,事关整个北平所有的地下党的组织人员,如此重大的一次行动,“沈先生”绝对不可能不参加。


    而“沈先生”则是所有的地下党公认的能力最强的一位,由他留下来断后再合理不过。


    再加上一些其他的辅助证据,使得东瀛人完全的认下了傅逸安“沈先生”的身份。


    松井中佐将搜集到的信息交上来,乐呵呵的开口道,“平川君,这次我们可算是抓住了他们反抗党的一条大鱼,没有了傅逸安,这北平的物资药品,可就送不出去了,到时候前线的那些夏国人们失去了支援,我们岂不是可以更快的攻占夏国?”


    平川大佐拿着那些资料看了看,也认定了松井中佐调查来的信息,他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乐呵呵的开口,“夏国人有句古语,叫做‘杀人先诛心’,他们既然如此的指望于这个沈先生,那么我们就干脆登报昭告天下好了,看看他们缺少了一个这样强有力的外援以后会不会乱成一锅粥。”


    “是!”松井中佐抱着资料兴奋的走开了,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北平的地下党组织成员们抱头鼠窜的样子。


    ——


    事情已经调查清楚,傅逸安的尸体自然也没有了其他的用途。


    于是在这天晚上,他被装进麻袋里,运到了漕运码头。


    晚上的码头不似白日那般的热闹非凡,除了一些守着货船的护卫门外,就是巡逻的东瀛士兵了。


    两名东瀛士兵抬着麻袋的两端,喊着号子将傅逸安给丢到了运河里去。


    “扑通”一声落水声响,两名东瀛士兵无比嫌弃地撇了撇嘴。


    因为要调查清楚傅逸安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所以他的尸体在停尸房放了好几天,都已经发臭了。


    两名抬着麻袋的东瀛士兵只觉得自己的手上都仿佛沾染了那股尸臭的味道。


    一名士兵用东瀛话骂骂咧咧,“真是晦气,竟然被派来做这种事情。”


    “谁说不是呢?”另外一名东瀛士兵也满脸的厌恶之色,“赶紧回去吧,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好好洗一洗。”


    两人说着话渐行渐远,过了一会,浓黑的夜色里突然冒出了几颗人头来。


    那是几天前和傅逸安一起参与了救援行动的地下党员们。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扎进水里,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终究还是将那个麻袋给捞了起来。


    他们之前和沈听肆取得联系要么是通过电报,要么就是让那些小乞丐们传递纸条,倒还并未曾真正的见过面。


    因此他们也都以为傅逸安就是和他们联系的“沈先生”。


    “沈先生……”其中一人看着那麻袋里面腐烂不堪的尸体,忍不住落下了泪来,“您受苦了。”


    他们都知道沈先生是卧底在东瀛人身边一颗很重要的棋子,对他们帮助良多,而且还往前线运送过很多的药品和物资。


    那天撤离的时候,傅逸安信誓旦旦的说他有方法能够安全脱身,所以他们才会就那样离开,由着傅逸安断后。


    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们那天见到的傅逸安,就已经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沈先生也是想要看到北平城被我们夺回来的吧……”另外一人小声呢喃着,在夜色中抬手指向了距离北平不远的那一片山脉,“沈先生曾经和其他的同志们将陈尽忠老实的尸体葬在了那里,我想,如果可以和陈老师葬在一起,沈先生也是愿意的。”


    于是几人趁着夜色,爬上了山峦,在陈尽忠那丝毫不起眼的坟堆旁边,也挖了一个坑。


    回来以后,几人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将“沈先生”牺牲的消息传到南方去。


    ——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报纸哦!”


    光着脚的卖报郎在北平的街道上连蹦带跳,“红党的地下组织者沈先生已经被傅青隐先生所击毙,大汉奸傅青隐又杀一名反抗军,大家快来买报纸啊!”


    卖报郎不大不小的声音不断的响彻在北平城的街道上,使得夏国人对于傅青隐的汉奸的形象更加痛恶了起来。


    一名男子拦住了那小小的卖报郎,“给我来份报纸。”


    收了钱,卖报郎将报纸交到了那名男子的手中,“好嘞,您收好了。”


    随即,卖报郎又挥舞着手里的报纸,蹦蹦跳跳的往前走,“卖报!卖报!大汉奸傅青隐又杀一名反抗党,大家快来买啊!”


    那名男子双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报纸,整个手背绷得笔直,青筋都鼓鼓囊囊的暴了起来。


    让他看完报纸上面描述的内容,整个人怒火中烧,报纸在他的大力揉搓下变得褶皱不堪,他咬牙切齿,恨意难消,“傅青隐!你不得好死!”


    和这名男子同样想法的人,在北平城并不是少数。


    当那一份又一份的报纸被卖出去,沈听肆几乎收获了全北平城夏国人的恨意。


    这份报纸的销量极好,不仅卖给了北平的百姓,甚至还销售到了南方。


    南方的一家战地医院里——


    医生护士们刚刚收到了从北平运来的抗生素,现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药品用到了那些受伤的战士们的身上。


    温承松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傅云禾,发出一声轻笑,“傅护士,我们竟然又见面了。”


    傅云禾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还是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在这个地方见面的好。”


    “哈哈哈哈,”温承松仰头笑了笑,“说的也是哦。”


    温承松受伤很严重,这段时间只能躺在病床上,对于外面的消息是不甚了解的。


    他感觉有些无聊,就扒拉着傅云禾陪自己说话,“傅护士,听说是因为最近到了一批新的抗生素,所以我才能醒过来,你知道这些抗生素是从哪儿来的吗?”


    傅云禾只觉得这个人的话真的不是一般的多,可奈何对方是个病人,病人必须要有良好的心情才能够更好的养病,所以傅云禾只能耐下性子和他说话,“从北平来的。”


    “我就知道,”温承松忽然笑得眉眼弯弯,“是沈先生送来的,对不对?”


    想到那个虽然长相平庸,但格外温柔的人,温承松原本脸上痛苦的神色都收敛了一些。


    有了这些药品,同志们就能够更好的治伤,总有一天,他们能将北平收复回来。


    他也能再次见到沈先生。


    可就在这个时候,乐倾川一瘸一拐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乐倾川也受了伤,但比起温承松则要轻上许多,如今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


    他将那份早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报纸拿给了温承松。


    脸上带着一抹悲痛之色,嗓音中是抑制不住的哭腔,“沈先生……牺牲了。”


    第42章


    乐倾川走来时带动了风, 轻飘飘的门轴声咿呀作响,仿佛是厉鬼的嘶鸣一样。


    温承松脸上还带着期待的笑意,在顷刻之间收敛了去, 受伤严重, 只能躺在病床上休息的身体, 却猛然间撑着坐了起来, 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里藏着幽不可探的恐惧。


    他一字一句,嗓音低缓, “乐倾川,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乐倾川的脸上, 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察觉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来。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你还是个病人!”傅云禾实在是看不下去,走过去双手按在温承松肩膀上强行将他按回了床上,“你才刚刚醒过来,不能够这样大喜大悲的, 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了?!”


    温承松由着傅云禾动作,但目光却始终未曾落在她的身上,他紧紧地盯着乐倾川,想要得到一丝肯定的回答, “你就是跟我开玩笑的, 对不对?”


    “你说啊,你是开玩笑的!”


    温承松的情绪再次激动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挣扎着, 要从床上爬起,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了血迹, 雪白色的绷带上面洇出了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蕊。


    乐倾川抓着那份报纸的手不断地用着力, 嘴角都被他咬出了一丝血渍来,“承松……我……”


    他才说了几个字, 整个人的情绪就已然彻底崩溃,他缓缓的蹲下身,然后整个人毫无形象的瘫坐在那里。


    嚎啕大哭。


    战地医院里,铁锈与血腥的味道浓郁到几乎要让人窒息,却丝毫压抑不住此时温承松和乐倾川周深弥散着的那种悲伤的气息。


    温承松眼睛瞪大了,拼了命的要从床上起来,即便是傅云禾这个健康的人都几乎快要按不住他。


    傅云禾有些生气了,转身劈手一把夺过了乐倾川手里的那份报纸,“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得这种刺激,你就算是有再怎么要紧的事情,也稍微等他好上一点了再来说啊,什么沈先生……”


    话说到一半,傅云禾却突然顿住。


    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张报纸上面的内容,“怎么会这样?!”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兄长不是这样的人!”


    是兄长给她力量,让她从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里面走了出来,是兄长教她念书,教她认字,让她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另外的一面,是兄长强硬的退了她和渣男的婚事,让她明白女子不仅仅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是兄长给了她第二次人生,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


    那样温柔善良,在她无数次崩溃无助之时陪伴在她身边,在她因为放假而痛不欲生之时,背着她将从家到医馆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那般如春风一般柔软温暖的人,只要一提及,就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亮了的人。


    怎么可能会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傅云禾绝对不愿意相信。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傅云禾磕磕绊绊的解释着,努力的想要从那张报纸上面找到一丝一毫虚假的痕迹,“兄长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可即便知道这个过程当中有一些他不曾知晓的事情,兄长或许有什么苦衷,可傅云禾的心里还是难受的紧。


    死的那个人,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二哥啊!


    她惨白着一张脸,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气,无力的闭上双眼,眼角滚落下来两行泪。


    一边是始终温柔地做着她安全的护盾的兄长,另一边是永远活力无限,拉着她玩闹的二哥。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始终牵动着傅云禾的心脏。


    她不愿任何一个人出事,可事实却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傅云禾找不到证据来,只能硬着头皮干干巴巴的解释,“兄长或许有这么做的原因,他或许是万不得已……”


    可乐倾川的话,却仿佛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傅云禾那颗不安的心,浇了个彻骨的凉。


    “所以,他就可以亲手杀了他的弟弟?”


    乐倾川惨然一笑,脸上的神情是说不出来的悲伤,豆大的泪滴在他的眼眶里面打转,可他的嘴角却始终上扬,原本一张俊秀的面庞,此时看起来竟显得格外的扭曲狰狞。


    他抬着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傅云禾的的眼睛,“如果是你,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你能对你的兄长下得了这个狠手吗?!”


    傅云禾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下不去手。


    她知道兄长不是这些人想象的那样,她知道兄长一定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她知道兄长心中的痛苦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甚至是因为亲自动了手,兄长绝对会更加的难过。


    可她的解释,在傅逸安的尸体出现的那一刻,变得那样的苍白和无力。


    所有的人都在痛恨兄长,斥责兄长,那么多的辱骂,恶念,兄长如何承受的住?


    傅云禾真的好想现在就冲到北平去,冲到兄长的怀里,抱抱他。


    可她什么也做不到。


    除了伤心难过,她毫无他法。


    傅云禾从未感觉到这般的无力,那种穷尽一切也无计可施,那种长了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的无力感,让她一下子湿了全身的力气,骤然倒地。


    乐倾川满带着讽刺的看了她一眼,“你是你,傅青隐是傅青隐,我们不会因为他做的事情而怀疑你,但你也不该强行将你对那个叛徒的情谊强加到我们的身上来。”


    在傅云禾和乐倾川两个人说话的间隙,温承松将那张报纸给捡了起来。


    他沉默着看着手里那张早已经被揉搓的褶皱不堪的报纸,不知道为什么,温承松感觉自己的眼前却越来越模糊了。


    明明这报纸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为什么这些字体连在一起,他却看不懂了呢?


    《傅青隐大义灭亲,亲手射杀红党组织带头人“沈先生”》


    在这样的一个标题下,配着的是傅逸安紧闭着双眸的尸体。


    这时的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到什么其他别的颜色,可即便在这只有两个色泽形成的照片上,傅逸安浑身上下鲜血的痕迹却依旧被拍的清清楚楚。


    身上的衣衫的颜色很淡,印在报纸上是浅浅的灰,可在那一大片朦胧的灰色中,却存在着几乎一时之间用肉眼无法数清楚的深色的血迹。


    中了那么多枪。


    他该有多疼啊……


    温承松双手不住的颤抖着,那张薄薄的报纸抓在他的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重到他几乎快要拿不稳。


    明明沈先生送来的药品才刚刚到达,那些药挽救了他们无数同志的命,也包括他这条苟延残喘的烂命。


    几分钟之前,他还在满心欢喜。


    心里畅想着有了这批药,他们就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总有一天,他们能够打回北平去,将北平城从那些东瀛人的手里面夺回来。


    那个时候,没有战争,没有灾祸,没有侵略者,也没有背叛着。


    朗朗乾坤下,融融日光里,他终将见到沈先生。


    他会告知沈先生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沈先生也会和他倾诉这几年的困苦。


    当初说好了要一起见证夏国的繁荣强大,说好了等到将所有的侵略者赶出去的时候,要一起到陈老师的坟前去上香。


    这才过去了仅仅两年的时间啊!


    他们所有的约定没有一项完成的,沈先生怎么就离他而去了?


    温承松不愿意相信,“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张照片上,骤然之间,温承松眼底迸发出晶亮的喜悦光芒,“搞错了,你们真的搞错了!”


    他明明见过沈先生的,沈先生根本不长这个样。


    温承松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伸手拽住了乐倾川的袖子,“你看,这个人是傅逸安,他和沈先生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别人没见过沈先生,但你是见过的,你说,这不是沈先生他们搞错了。”


    见乐倾川始终沉默着,温承松快要歇斯底里了起来,“你说啊!”


    乐倾川心底的悲伤,浓烈的几乎快要溢出来,“傅逸安就是沈先生。”


    “沈先生接到的最后一次任务是和其他留存在北平的地下党的同胞们共同去解救张新明会长的妻女,沈先生让其他人带着人质先离开了,他留下来断后。”乐倾川伤势好了许多,已然是能够走动了,所以去参加了一些组织内部的会议。


    自然也从其他的同志那里得知了事实的真相。


    “可是……”温承松依旧不愿意承认,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沈先生明明不长这个样!”


    乐倾川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说出了一个无比残忍的真相来,“沈先生会易容。”


    “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沈先生每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形象都不尽相同。”


    温承松听不下去了。


    乐倾川解释的话语还犹在耳畔,可温承松却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给捆了起来,越捆越紧,越捆越紧,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陈老师,沈先生……


    这辈子对于温承松而言,最最重要的两个长辈,全部都因为傅青隐而死!


    温承松的情绪几度崩溃,痛苦的神色映在扭曲仇恨的眼底,“傅青隐!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山河破碎,子散妻离,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到处都是猩红的血迹。


    温承松不在乎多这一抔。


    哪怕是拼上一切,那也要那个人偿命!


    天际阴云密布,偶尔闪过几道惊雷,整个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好似随时都要落下雨来。


    这是傅云禾头一次抛下自己手中的伤员,独自一个人走了出来。


    温承松和乐倾川的话语还犹在耳畔。


    那般坚定不移,那般充满仇恨,带着血海滔天的血泪,势必要取了兄长的性命。


    每一个字落在傅云禾的心底,都让她痛彻心扉。


    她无法解释,她说不明白,没人能和她感同身受,无人理解真正的兄长。


    傅云禾爬上高地,俯瞰着这片惨烈的国土,远方的阵地线上,时不时有炮火声响起。


    晚风刮过,浓烟冲天,送来纷纷扬扬的火星。


    满眼疮痍之中,只有半面红旗,在腥风里凄惨的飘荡。


    傅云禾双手抱着膝盖,极目眺望北方,可除了漫天的乌云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时隔两年多,傅云禾再次露出了无助的一面来,“兄长……我该怎么办?”


    ——


    自从沈听肆亲手解决了傅逸安以后,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的时间。


    虽然现如今表面上看起来,平川大佐和佐藤大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依旧是和平友善的,可沈听肆被佐藤大佐的人抓起来之前最后说的那话,终究还是在平川大佐的心底留下了一定的痕迹。


    平川大佐有些不太愿意相信和自己同样身为东瀛人的佐藤大佐会对他下手,可沈听肆说的是那样的信誓旦旦,而左藤大左右经常性的表现出想要夺他的权。


    所以,平川大佐终究还是暗中派人调查了一番。


    沈听肆既然敢说那样的话,那自然是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的。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在佐藤大佐率军踏入北平城的那一天开始,沈听肆就已经在计划着要离间两个人了。


    只不过这些东令人太过于信奉武士道精神,也格外的崇拜他们的皇帝陛下,所以想要离间这两个人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沈听肆做足了准备,但始终缺少一个让平川大佐彻底怀疑上佐藤大佐的契机。


    傅逸安的死亡恰恰是一个机会。


    沈听肆留在东瀛人的身边,除了给南方的反抗党们传递情报以外,自然也还是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首先就是将松井中佐往佐藤大佐那里推。


    在很早之前沈听肆已经发现了,松井中佐是一个脾气极其火爆,而且很容易被激怒的人。


    他一旦生气,就非常容易上头,经常会做事不顾后果。


    以前因为平川大佐是北平唯一的话语权,所以松井中佐即使心中不愿意,但还是依旧需要听从平川大佐的吩咐。


    所以沈听肆便经常不动声色的在松井中佐经常出没的道路上和其他的东瀛士兵们闲聊,时不时的扯几句和松井中佐有关的话,再说上一些平川大佐似是而非的话,就已经足够引起松井中佐的注意了。


    等到他也开始去寻找那几名东瀛士兵聊天,沈听肆便彻底隐身,要是在松井中佐的视线里。


    但私下里,沈听肆却还是会勾着那几名东瀛士兵去讨论究竟是跟着平川大佐有前途,还是跟着佐藤大佐更好。


    佐藤大佐此人比较嗜杀,做起事来也经常不管不顾的,和松井中佐倒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短时间内,松井中佐或许还不会起背叛的心思,可一来二去的,他的心就逐渐开始往佐藤大佐那里偏移了。


    之前几次平川大佐吩咐的事情,松井中佐都并没有好好的完成,反而是趁着这个机会,频繁的向佐藤大佐示好。


    沈听肆将这一切都默默的看在眼中,但他却并未告知平川大佐,而是将松井中佐想佐藤大佐示好的证据,留得更明显了一些。


    绝大部分东瀛士兵骨子里其实都是瞧不起夏国人的,经常性的在占据一个城池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屠城。


    他们会将成年的男子全部杀掉,把女人全部抢去,然后充作他们发泄的工具。


    佐藤大佐在占据北平城以后也想这么做,但平川大佐驻扎在北平多年,也深刻的了解过夏国人的文化,再加上他本人并不热衷于一些残忍的手段,所以就制止了佐藤大佐。


    平川大佐甚至还立下了一条军令,不允许东瀛的士兵们随意的在街上杀害夏国人。


    这条命令引起了佐藤大佐手下的士兵们极度的不满,所以他们动起手来不在那样的肆无忌惮。


    但欺辱夏国人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佐藤大佐带来的东瀛士兵们早已经对平川大佐不满了。


    在沈听肆被佐藤大佐抓起来调查的这段时间,平川大佐也没有闲着。


    这两年中沈听肆埋下来的钉子,全部被平川大佐给调查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佐藤大佐争权,只不过是明面上的事情,并不会牵扯到底下的士兵们。


    可不调查不知道,如今一查才发现,他手下的人几乎已经要被佐藤大佐给搬空了!


    若是沈听肆再被佐藤大佐给弄死,那他可就是真正的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到了那时,这整个北平城哪里还有半分他的立足之地?


    明明说好是两个人共治,随便他一直都忌惮着佐藤大佐,却也从未对对方做过手脚。


    可他的一再忍让,换来的竟是对方的得寸进尺!


    平川大佐将调查来的资料锁到保险柜里,气势汹汹的冲出办公室,然后就看到在走廊的尽头,松井中佐和佐藤大佐两个人正聚在一起言笑晏晏。


    明明松井中佐是他手下的人!


    平川大佐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发凉。


    他们现在都开始丝毫不避讳着他了,岂不是说明他们早已经成竹在胸?确认即便当着他的面儿互相勾结在一起,而他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吾命危矣……


    平川大佐怒气冲冲的走上前去,一把推开松井中佐,强硬的插进两个人的中间,丝毫不给面子的对佐藤大佐开口道,“佐藤君调查傅君也已经调查了十多天了,可有调查出个什么结果来吗?”


    沈听肆做事自然是滴水不漏的,即便佐藤大佐对他严刑拷打,也依旧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面对平川大佐的质问,佐藤大佐愣了一瞬,随后他又笑了起来,“这些夏国人的骨头可硬了,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


    “呵,”佐藤大佐一席话没说完,平川大佐便直接一声冷笑打断了他,“我看你是根本调查不出什么东西,故意关着傅君吧?”


    也不等佐藤大佐解释出口,平川大佐直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了,既然你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就说明傅君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我现在就要把他给带回来。”


    佐藤大佐拦不住,能眼睁睁的看着平川大佐带人强势的冲到了监牢里面去。


    整个监牢里面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道,到处都是锋利可怖的尖刀,锯齿,锁链等用来严刑拷打的器具。


    铁锈与血腥的味道浓烈到窒息,摇曳的灯火和唯一的活物争夺着为数不多的空气。


    漫天血腥的夜色成了一张扭曲的画卷,刑具的影子被拉长,仿佛张牙舞爪的鬼影一般。


    沈听肆被铁链绑在刑架上,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摆随着铁链垂落,轻微的摇曳着。


    外面响起了阵阵脚步声,每一步都带来重力的碾压在地面上血渍所产生的破碎声。


    平川大佐想过沈听肆会在佐藤大佐的手里吃尽苦头,但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的沈听肆,几乎被折磨成了一个血人。


    他急忙冲过去,气急败坏的对着手下的人吩咐道,“还不快把人给我放开!”


    现在的北平城里,全心全意替他着想的,恐怕就只有沈听肆一个人了。


    绑在双臂上的铁链被解开,沈听肆整个身体无力地滑落下来,平川大佐连忙搀扶住他,看着那张白净的的脸沾满血污,平川大佐心中隐隐升起了一抹愧疚之意来,“傅君,抱歉。”


    明明当日,他能够强势的不让佐藤大佐将沈听肆给带走,可为了维护两个人表面的和平,他终究还是并没有那样做。


    但结果换来了什么呢?


    他将佐藤大佐当成是自己人,即便气愤于他和自己夺权,却也从未想过对他下狠手。


    但佐藤大佐,却是要让自己死!


    因为有9999屏蔽痛觉,所以沈听肆的身体虽然看上去格外的凄惨,实际上的他并未受到太多的痛苦。


    只不过,既然平川大佐如此的担心于他,他也乐意在平川大作面前上演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


    沈听肆将整个身体都靠在平川大佐的身上,显得格外的虚弱,说话都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让平川君为我担心了。”


    平川大佐摇了摇头,“你先别说话,你的伤太重了,需要找个医生好好给你治疗一下。”


    沈听肆努力挤出一抹笑来,只不过这笑容衬得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的惨白了,“麻烦平川君了。”


    平川大佐将沈听肆带出来,吩咐手下的人开车往医院赶,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将自己所调查到的结果告诉了沈听肆,“我和佐藤君之间,恐怕没有办法善了了。”


    沈听肆强撑着力气劝他,“既然如此,那平川君也需要早做打算。”


    平川大佐点了点头,“我知道,只不过这些你就先别想了,等你的伤好了再说。”


    沈听肆被送到了医院做治疗,平川大佐便直接离开了,毕竟他的身份放在这里,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守在沈听肆的病床前。


    沈听肆身上的伤看起来虽然严重,但却都并没有伤及要害,都是一些皮外伤,在医院住了三天,沈听肆暂时不想再继续在病床上躺下去,所以便强行出了院。


    9999简直要被他给气死,【你就作吧你,看看你这破身体还能再撑多久?】


    此时的医院里面不像后世,会做全方面的检查,因此医生也只是治了沈听肆表面上的伤罢了。


    但沈听肆的这具身体几乎已经快到了强弩之末。


    之前戒烟就耗去了他半条命,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受伤,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面对9999的絮絮叨叨,沈听肆只微微的笑了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再怎么也能够撑个一年半载的,那个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东瀛人宣布投降了。】


    9999一阵无语,【你就不能身强力壮的坚持到任务结束吗?非要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沈听肆对此一脸无辜,【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9999:【……】


    麻了。


    因为沈听肆还没有好全,所以平川大佐特意放了他几天假。


    沈听肆拦了一辆黄包车,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回了傅宅。


    之前这座宅子里住的人格外的多,如今却显得空旷了。


    偌大的宅子安安静静的,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沈听肆才回了自己的院子,都还来不及喝口水歇息一下,全身怒火缭绕的傅烆就冲了进来。


    只不过才十几天不见,这个四十多岁的帅老头,鬓边竟生起了许多华发来,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他在看到沈听肆的一瞬间眼里就沁出了泪,然后冲上前来,猛猛一个巴掌甩在了沈听肆的脸上,痛不欲生的嘶吼出声,“他是你的亲弟弟!”


    “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第43章


    傅烆打过来的那一巴掌沈听肆并非不能躲避过去, 但他却未曾打算要躲避。


    傅逸安因为自己而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投靠东瀛人,为那些侵略者做事,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没有想着去干涉于你。”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苍老的仿佛耄耋之年的老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含着泪,以及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


    “你不想经营傅家的生意, 我也由着你去了,你想做的事情, 我从未阻拦过你半分。”


    傅烆身体颤抖了两下,哆嗦着手指搀扶住椅子,这才使得自己没有就这样摔倒下去。


    他十分艰难的扶着椅子的扶手,一步一步, 蹒跚地坐在椅子上。


    原本满头的黑发中掺杂上了无数的白丝,变成一片灰蒙蒙的。


    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他心中的骄傲,少时就格外聪慧先生所教的东西, 只用教一遍, 他就能完完全全的记下来,而且还会举一反三。


    他将所有的期盼都放在这个儿子的身上,指望着对方将来能够继承傅家, 使得傅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为他们以后的子孙后代赚得更好的生活, 哪怕是在这个战火滔天, 侵略者遍布的时代里面,也因为这一项生意, 能够让全家得以保全。


    送儿子出国留洋的最初愿望,是希望儿子能够学到外国人的那些生意手段,回来以后他就可以放手,让儿子来担当傅家的家主。


    可他那原本听话懂事的儿子,出国两年回来以后,却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家中的生意,转而跑去了北平大学教书。


    傅烆到现在都还记得,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子挺的那样的直,目光是那样的坚定,“家园被毁,亲朋罹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其挫骨扬灰!”


    “父亲,曾经我一叶障目,不识人间,但我既然懂得了这份国仇家恨,便义不容辞!”


    当初那样带着满腔热血的一席话,让傅烆放了手,看着自己最期待的儿子,放下小家,舍身为国。


    可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当初那个激情澎湃,义愤填膺的青年,转头却变成了东瀛人的走狗,调转枪头对向了自己的同胞。


    那时的他并没有做些什么太过于出格的事情,而且东瀛人的势力也越来越庞大,家里面能有个人在东瀛人身边做事,最起码生命安全能够得以保障。


    于是傅烆转而开始培养自己的小儿子。


    他以为他这个大儿子心中有数,即便给东瀛人做事,但是心中却是始终向着他们夏国的。


    这些年来,他始终这么认为,并且坚定不移的相信着。


    直到现在,傅烆才发现他错了,而且错的非常的离谱。


    他竟然希望一个卖国贼能够保持住初心?


    是他太天真,是他太过于信任。


    以至于他的一个儿子变成了卖国贼,另一个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参加了红党。


    到最后,兄弟阋墙。


    一死一伤。


    傅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在这一瞬间,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


    他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身心俱累。


    幸好他将妻女都送去了南方,北平只剩下他们父子三人,若是那几个女人也留在这里的话,说不定现在整个府里面都要被哭断了肠。


    傅烆的身子摇摇晃晃,声音哽咽了起来,他偏了偏脑袋,却依旧阻挡不住眼底汹涌的泪水,“傅青隐,你我父子一场,我从未觉得我有哪里做的不称职的地方,从小到大,我在你和你弟弟之间,始终都是偏爱于你的。”


    “他争强好胜,卯足了心思想要超过你,可他心眼不坏,他从未想过要害你的……”


    傅烆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双眼睛红的厉害,“你在动手的时候,就从未想过这些血脉亲情吗?”


    傅烆下手的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直打的沈听肆半边的脸都微微肿了起来,虽然他察觉不到疼痛,他整张脸都有些木木的钝。


    沈听肆没有为自己解释的打算,他只是低下头,定定的望着傅烆,乘着灯火的眼眸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没有悲伤,没有难过,没有激动,没有痛苦。


    仿佛是一汪沉寂多年的幽潭,彻底的死去了一样。


    空洞的让人害怕。


    沈听肆薄唇微启,一字一顿,说的格外认真,“我既然已经选择了动手,便从未将他当做我的弟弟了。”


    “血脉亲情……”沈听肆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满含嘲讽的笑,“父亲,你觉得这个玩意儿,在这个乱世,能值几个大洋?”


    “傅青隐!”傅烆怒吼了一声,一口气卡在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他单手扶着桌子的边缘,咳嗽了好半晌,几乎要将肺都给咳出来了。


    沈听肆就这样一直静静的看着,丝毫没有上前要去帮忙的打算。


    还是守在外面的小丫鬟听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急忙冲了进来,一边不断的用手拍着傅烆的背为他顺气,又一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他喝。


    一杯茶水下肚,傅烆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担忧不已的小丫鬟,又抬头望了望仿佛事不关己的沈听肆,顿时觉得心中阵阵发凉。


    那股凉意一直从心底不断的往外渗,传递到四肢百骸,渗透进骨头缝里。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耗尽无数资源养出来的儿子。


    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


    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不算,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个父亲呛死也无动于衷。


    傅烆对沈听肆彻底的失望,他沉默地盯着沈听肆的侧脸,许久未曾说话。


    半晌过后,傅烆单手撑着桌子边缘艰难的站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照得他的影子一阵微颤。


    “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滚出傅宅!”


    沈听肆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傅烆渐行渐远的背影。


    灯火摇曳中,那双宛若琉璃般的眼眸中,仿佛带着股无言的不舍。


    最终也只化为了一道沉沉的叹息之声,“罢了。”


    沈听肆转身,除了身上穿的那件衣裳以外,什么都没有带。


    他就这样孑然一身的,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宅子。


    9999心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宿主,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相信你的人也不再相信了。】


    瑀瑀独行,众叛亲离。


    会累的吧?


    沈听肆对此却接受良好,并没有什么悲伤难过,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际,嗓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这原本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傅青隐并不需要旁人的认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任。


    在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的生命和声名全部都抛到脑后去了。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傅青隐不在乎的。


    【宿主,】看到沈听肆就这么孑然一身的离开了,9999开口提醒道,【你的电报机没有带走啊。】


    沈听肆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听肆迎着浓重的夜色走出了傅家的大门,举目四眺,偌大的北平城,竟没有一处属于他的家。


    就在他犹豫究竟该前往何方的时候,有两名东瀛士兵却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傅君,平川君吩咐过了,若您实在无处可去,可以住在我们的租界里。”


    沈听肆冲他点点头,露出一抹友好的笑意来,“那就麻烦了。”


    坐上东瀛士兵开的小汽车,9999震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宿主……他们竟然派人监视你!】


    如果刚才沈听肆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那个电报机,那现在就被抓了个正着了啊!


    9999顿时心中升起了无尽的后怕来,它差点害了自己的宿主!


    沈听肆只轻轻笑了笑,缓缓地吐露出一句,【平川大佐从未切身实地的信任过我。】


    只不过经此一事,那原本只有五分的信任,最起码也能升到八分了。


    如此,虽说看起来不如百分百的信任那样有用,却也已经足够。


    夜已经很深了,可当沈听肆到达东瀛人的租界的时候,平川大佐却未曾睡下,反而是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迎接。


    沈听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走上前去,“平川君竟还未曾睡下?”


    平川大佐抬手拍了拍沈听肆的肩膀,一边带着他往屋子里面走去,一边给他解释着,“这不是听说你无处可去了,傅君可是我在这北平最为重要的朋友,我岂能让你没有地方住?”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北平大作安排好的房间。


    这是在一栋小洋楼的三层,整个三层只有两间屋子,平川大佐抬手推开了左边屋子的门,笑意盈盈的对沈听肆开口道,“看看你还满不满意?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缺少的东西,尽管和我说,我安排人都给你准备上。”


    沈听肆大致扫了一眼,屋子里面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但似乎不该有的监听设备也多了很多。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沈听肆不动声色的对平川大佐说道,“我现在孑然一身,身上连一个大洋都拿不出来,能有这样的一个住处已经非常好了,没有什么其他所需要的,今日多谢平川君了。”


    沈听肆半开玩笑的说,“要不然啊,我今日恐怕要去睡大街了,说不定明天还要和那些乞丐们抢位置。”


    平川大佐对沈听肆的这番表现很是满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直接离开了,“傅君便好生在此休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沈听肆微笑着点头,将平川大佐送了出去,“平川君慢走。”


    再次回到房间里,沈听肆按部就班的洗漱,上床休息。


    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就仿佛他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


    9999难得调侃出声,【宿主,这个房间里面到处都是监听设备,你再想要和以前一样,与南方的反抗党们取得联系,可就变得万分艰难了哟。】


    沈听肆自然是知道,【没关系。】


    用不了多久,这些监听设备就会被拿走了。


    他埋了那么久的雷,也到了该爆的时候。


    平川大佐和佐藤大佐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两派人马之间的火药味儿几乎都快要弥散出来了,只不过却一直缺少一个导火索。


    而这个导火索,需要一条人命去填补。


    只不过这个所谓的人命,就是他们东瀛人自作自受了。


    在一次晚宴上,平川大佐所喝的酒里面被下了毒。


    虽然宴会上面所有一切入口的东西都是由东瀛人自己准备的,但因为沈听肆之前的一席话,平川大佐将自己的命看的格外的宝贵,所以只要是送到他面前的食物,他都要仔细的检查一番。


    当一名东瀛侍从将一杯酒放在平川大佐面前时,沈听肆慢条斯理的拿出来了一根银针递了过去,“平川君。”


    平川大佐将银针插在了酒杯里,就那么一刹那,银针的顶端就变黑了,沈听肆大惊失色,“酒里有毒!”


    刹那之间,平川大佐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对准了佐藤大佐,“你给我下毒!!!”


    他虽然说着疑问的话,但语气却是无比的肯定。


    佐藤大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平川大佐是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来害自己,也立马掏出了枪,“这么低劣的手段,就想要陷害我?!”


    他本就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霎那间就已经按下了扳机。


    “小心!”沈听肆护着平川大佐躲开,自己手臂上却中了一枪。


    “好你个佐藤!”平川大佐也生气了,他本来只是质问,可没想到佐藤大佐竟然直接就动手了,如果沈听肆刚才动作慢上半分,自己岂不是已经成为了一个死人?


    于是,争斗不休的两派人员彻底的杠上,平川大佐当场就掏枪打了回去。


    两方人马打的不可开交,最终以佐藤大佐被平川大佐击毙,死了三百多名东瀛士兵结束。


    乱世当中求生的人,无论是夏国人也好,东瀛人也罢,都仿佛是那挣扎在汹涌江海当中的蝼蚁,即便拼尽全力,用尽一切,到头来,终究也只是徒劳。


    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山河破碎,风雨飘零,个人的苦难在山河沦陷面前变得那样的微不足道,那样的不值一提。


    佐藤大佐被击毙,平川大佐理应要受到营皇帝的处罚,可这个时候,东瀛人在海外的战场上面处处受挫,甚至是连他们的本土都遭受到了其他国家炮火的攻击,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再来管北平了。


    于是,两年半前浩浩荡荡入驻北平城的佐藤大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死了以后,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而松井中佐因为在这个过程当中两头倒,在佐藤大佐这一方的人马落败后,平川大佐寻了个由头,将松井中佐身上的职务全部都给撤了,让他成了一个空有中佐军衔,手下却没有半点权力的废人。


    而沈听肆则是被大力提拔,成为了平川大佐的左膀右臂,基本上平川大佐处理的所有的事情都不再避讳着他。


    这场仗打了一年又一年,人死了一片又一片,烽火蔓延在全国各地的每一处角落,空气当中也充满了硝烟与血腥。


    随处可见穷困潦倒,麻木不仁的百姓,四处都是饥寒交迫,体无完肤的难民。


    从沈听肆来到这个世界,已然是三年过去。


    但是强压之下必有反抗,星星之火终会燎原。


    列强们欺压的一切愤怒,终究让他们玩火自焚。


    一四五年的秋天,胜利的消息传来。


    ——东瀛的皇帝陛下宣布无条件投降。


    侵略了夏国领土数十年的东瀛人们,终将要彻底的撤离。


    大批的反抗军开始北上,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沦陷的北平给收复回来。


    平川大佐接到消息后,愁的一张脸都变成了苦瓜样。


    这撤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作为战败国,他们很多人都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这其中也包括平川大佐自己。


    “傅君,你可有什么办?”平川大佐现在已经彻底的将沈听肆当成是自己人了,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之下,他竟是问起了沈听肆的想法。


    似乎已经完全忘却了,沈听肆是一个夏国人。


    “平川君是不想上军事法庭吗?”沈听肆一眼就看出了平川大佐的顾虑,他没有拐弯抹角的询问,而是直接指出了问题的中心。


    平川大佐点了点头,惶惶不安的开口道,“上了军事法庭,按照我之前所做的事情,势必是要会被判处绞刑的,傅君可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好不容易才把佐藤大佐弄下台,原以为终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利了,哪曾想到,竟然随时都有一命呜呼的风险。


    沈听肆沉思了一会,略带迟疑的开口道,“办法是有一个,只不过就是有些冒险。”


    平川大佐病急乱投医,“不管冒不冒险,你先说来听听。”


    沈听肆才犹犹豫豫的说着,“虽然现在撤离的命令已经发下来了,但平川君可以假装未曾收到命令,那些夏国人的军队尚未赶到北平,平川君可以趁这个时间段,带着手下的兵迅速逃离。”


    “夏国人就算是要审判平川君,也只会在夏国的领土上。”


    沈听肆一字一顿的说着,嗓音中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力,“可若是平川君在审判来临之前,就已经回到了东瀛呢?”


    “他们是没有那个能力强行将您从东瀛带回来的。”


    “就这么办!”平川大佐恨不得给沈听肆一个熊抱,他紧紧的握着沈听肆的手,感动不已,“这些年,我身边陆陆续续的有这么多人,可最终还是只有傅君你最懂我。”


    说干就干,平川大佐为了以防万一,手下很多士兵都没有通知,带了一些自己最为亲近的人,急匆匆的就逃离了北平。


    在原本的剧情,平川大佐因为投降态度良好,即便是上了军事法庭,却也安全无恙的下来了。


    如今他率兵逃跑,公然违抗军令。


    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还能够如原剧情一样的顺利脱身了。


    ——


    东瀛投降的事情传来,得知可以北上收复北平,温承松迫不及待的主动请缨。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团长了,手底下带着2000多人的兵。


    迟则生变,为了能够确保那些东瀛的高官,和投靠了东瀛人的叛徒们全部都被绳之以法,温承松带着自己手下的兵日夜疾驰,就怕晚了导致他们跑掉了。


    可即便如此日夜兼程,在离北平城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温承松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北平城的地下党同志们的信息。


    平川大佐带了二三十人的亲信,轻装上路的要逃离。


    这其中还有着,背叛了他们的傅青隐!


    这让温承松如何能忍?


    他直接点了五十多人的骑兵,快马加鞭的顺着北平大佐逃离的方向追去。


    漫天血腥的夜色成了一张扭曲的画布,当那二十多个穿着黄绿色的东瀛军装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视野当中的时候,温承松感觉自己的胸腔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陡然燃烧起来了。


    墨色的瞳孔当中映着扭曲的灯火,仿佛是充满恶意的火焰隐藏其中。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交枪不杀!”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和不远处一身东瀛人军装的沈听肆对在一起。


    傅青隐,看你这次,还要往哪里逃……


    第44章


    平川大佐一共才带了二十来个人, 而且为了能够顺利逃脱,一群人都是轻装上阵,手中并没有拿着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


    因此, 面对追上来的温承松等人, 平川大佐瞬间都有些投鼠忌器了起来。


    他知道, 一旦两方开战, 自己和自己所带来的人,极有可能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虽然现在东瀛已经投降了, 可他若是直接开战就相当于是反抗了国际盟约,温承松有权利将他直接击毙。


    平川大佐一颗心砰砰直跳, 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了沈听肆,寻求帮助,“傅君,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听肆全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恐怕只能放下武器投降了,毕竟我们的人比较少,打不过对面。”


    “可是……”平川大佐非常迟疑,毕竟只要放下手里的武器, 那就势必会上军事法庭, 到时候万一判决下来,让他去吃枪子儿……


    “平川君也不必太过于担心,”沈听肆见平川大佐犹豫不决, 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夏国是战胜国, 但夏国的国际地位依旧很弱, 我相信皇帝陛下并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抛弃平川君和其他将军的。”


    沈听肆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在平川大佐的认知当中,弱国是无外交的, 他被判处绞刑的可能性确实比较小。


    于是,平川大佐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对着自己手下的东瀛士兵喊了一声,“放下武器,投降吧。”


    温承松真的很想拿着机枪把眼前的这些东瀛人和沈听肆全部都一起突突了,也在他们的身上设上几十个血窟窿,让他们好好的体会一下当初陈尽忠和“沈先生”死亡的时候究竟有多么的痛苦。


    虽然感性让他非常的想这么做,和他的理性却制止了他。


    东瀛人残暴不仁,穷凶极恶,但倘若他也这样做了,他和那些东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温承松收缴了沈听肆和平川大佐等人的武器,将他们压着带回了北平。


    今日的天气很好,秋日融融,艳阳高照,金色的光芒挥洒在众人脸上,照的细小的绒毛都金灿灿的。


    沈听肆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了,他跑出了二十多里地,一直是坐在车上的。


    如今车子被收缴,他只能和其他的东瀛士兵们一样,步行返回北平。


    暖色调的阳光洒落,沈听肆却只觉得浑身都冷的厉害,那般的秋老虎,使得不少人走两步就热得满头大汗,可却依旧照不尽沈听肆身体里的寒。


    他的脸白的厉害,整张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嘴唇也已经干裂,甚至有丝丝鲜血透出来。


    可如此这般的狼狈不堪,却让他显露出几分脆弱的美感。


    【宿主,你还好吗?】见沈听肆几乎是走一步,踉跄一步,9999担心无比,唯恐任务还没有完成,自己的宿主就已经嗝屁了。


    虽然身体虚弱的不行,但沈听肆的头脑还算是十分清醒,站着还有心思来安慰9999,【没事的,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任务绝对不会失败。】


    温承松踏着骄阳一步一步走近沈听肆,风中仇恨不见,只剩下尘埃落尽的无言。


    他原本对沈听肆恨之入骨,在南方得知“沈先生”死亡的消息的时候,更恨不得立马就冲到北平来,将其挫骨扬灰。


    可真当沈听肆被逮捕了以后,温承松心中却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他只觉得难过,心脏处仿佛被蒙了一层东西,每跳动一下都会触碰到,勒得他一颗心无比难受。


    闷闷的,顿顿的,不是很疼,却始终无法忽略。


    这场战争,罹难了太多太多的同胞,即便将沈听肆千刀万剐,那些死去的人也终究无法回来了。


    此番被捕,沈听肆再无逃跑的可能,将他押上刑场,在全北平城的百姓的围观下处以枪决,如此这般,便也能告慰陈老师和“沈先生”的在天之灵了。


    只是,他这辈子,再也无法实现和“沈先生”围炉煮茶的愿景。


    温承松一直都知道,沈听肆长得很好看,初次见面之时,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衫,手中捧着一本书,站在飘着落叶的梧桐树下,说着自己的理想,说着国家危亡。


    那一天的风很温柔,吹着他鬓边的碎发飘荡,安静淡雅的仿佛是一副肆意风流的水墨画。


    可如今,这幅画却被弄脏揉碎了。


    变得破烂不堪,充满脏污,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看一眼,只会随手将它扔进垃圾桶里。


    短短五年,物是人非。


    【宿主,温承松在看你。】9999原以为温承松走过来是想要奚落一下沈听肆,嘲讽他如今变成了阶下囚,可温承松却并没有这样做,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沈听肆。


    痛苦也好,悲伤也罢,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去。


    【我知道。】沈听肆应了一声9999。


    扭过头的瞬间,目光正好与温承松对在了一起。


    沈听肆勾着唇瓣笑了笑,嗓音很低,很缓,即便他已经很用力的维持着平静的口吻,却依旧遮盖不住那丝丝的颤音,“怎么,温团长这是还放不下过去的情分?”


    温承松猛然从昔年的回忆当中抽神。


    他冷笑了一声,面带嘲讽,“青天白日的,你竟已经做起梦来了?”


    残忍的杀害昔日同胞的性命,踩着同胞的骨血向上爬。


    沈听肆今日这般富裕的生活,架构在无数人的死亡和痛苦之上。


    他们的那点子师生情,早已在五年前,对方选择叛变的时候就消耗殆尽了。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将沈听肆带回去,执行枪决,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白日里做梦……”沈听肆呢喃了一下,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敷衍从他的语调当中透露出来,“听起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温承松微微闭了闭眼,呼吸越发的沉重,他一字一顿,残忍的诉说着沈听肆的命运,“你会被执行枪决,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被处死。”


    说完这话,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听肆表情,想要从他那张脸上看到后悔的神情,看到他痛哭流涕,看到他卑微乞求。


    可温承松终究还是失望了。


    沈听肆回眸轻轻笑了笑,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除了漠然就是无奈,没有丝毫他渴望的神采。


    沈听肆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哑着嗓子,轻轻飘飘的说了句,“我等着。”


    就仿佛,温承松所有的痛苦,仇恨,埋怨,这些年的所有的国仇家恨,死掉的那么多那么多的夏国人,在沈听肆面前全部都不值一提。


    温承松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自嘲的笑了笑。


    是了。


    这人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动手射杀,又怎么能指望他还有一颗悔悟的心?


    温承松移开了视线,不再理会沈听肆,双腿用力的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快速往前走,温承松很快就走到了最我的最前列,“加快速度,全速前进!”


    前方的人突然走动的快速了起来,沈听肆被拉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走在他旁边的平川大佐下意识伸手搀扶住了他,略带担忧的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沈听肆足够尽职尽责,时的平川大左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他却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态度,“没事,平川君不用担心。”


    温承松带着这二十多个俘虏,一路从大东门经过,再全部关到监狱里去。


    东瀛战败的消息已然传来,大批的东瀛士兵往外撤离,北平沦陷的这些年,百姓们是敢怒而不敢言,所有的苦楚都只能全部打碎了,往自己的肚子里面咽。


    如今拿着自己人的军队将要驻扎,一个个欢欣鼓舞,格外雀跃。


    纷纷攘攘的涌到街道上来,即便大部队还未曾来到,但他们却也足够欣喜。


    可他们没想到,他们出来迎接到的并不是他们期盼了许久的夏国的军队,而是逃走了又被抓回来的傅青隐等人。


    一时之间,群起激愤。


    烂菜叶子,小石子,团成球体的废纸,甚至是还有家里面不要的泔水,全部都向着他们扔了过来。


    百姓们苦压迫久矣,因此温承松并未曾阻止。


    等到将这些人押到监牢的时候,基本上个个都是浑身狼狈。


    温承松站在监牢的门口,亲眼看着沈听肆和平川大佐等人被关了进去。


    他闭了闭眼睛,短暂的喜悦从他脸上消失,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头沉甸甸的。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面容,这辈子也再无法相见了。


    温承松最后看了一眼沈听肆逐渐走向黑暗中的背影,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等他回去安顿下来的时候,大部队也已经进了城,方槿和乐倾川一整理好自己就来找他了。


    方槿仰着脑袋,脸上露出喜悦的灿烂笑容,“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真是太好了!”


    乐倾川可是有些紧张的望着温承松,“他们都没有跑掉吧?”


    若是在这个紧要关头,让那些叛徒和东瀛人逃走了,那可真是……


    温承松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个都没逃掉。”


    他的目光愈发的坚定,“他们所有人,都要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三个人交谈着,可方槿的情绪却突然变得有些低落,“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街道上了,再也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可是……陈老师和沈先生……”


    方槿微微红了眼眶,“承松,我想他们了。”


    温承松一直紧绷着的面容,在这一刻陡然败落,他的身体无力的弯了下去,眼眸中弥漫出痛苦的神情来。


    刹那之间,原本还算欢乐的氛围变得格外的寂静。


    三个人低着头,相顾无言。


    就在这格外诡异的氛围中,屋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傅云禾。


    她似乎是一路匆匆赶来的,跑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在温承松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她就迫不及待的抓住了温承松的胳膊,“我哥被关起来了,对不对?”


    “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兄长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她做的那些事情绝对有苦衷,只不过目前她并没有证据,她需要见到兄长一面,这样才能有办法找到证据,洗清楚兄长身上的嫌疑。


    可是,温承松会用力的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无比冷漠的说道,“不可以。”


    傅云禾的身体晃了两下,她只觉得自己眼前阵阵发晕,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攥紧了似的,难受的紧。


    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苦苦哀求,“我没有想要做什么,他很快就要死了,你就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


    “抱歉,”温承松依旧是拒绝,“这不合法律,而且你如果想要见他最后一面,在行刑现场也可以。”


    “可是那就晚了!”傅云禾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怎么救得下兄长?


    只她一个人相信兄长是不行的,必须要有证据啊!


    可她又要到哪里去找证据呢?


    傅云禾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漫步在热闹的大街上。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是那样的开心。


    他们欢呼着,拥抱着,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雀跃她的兄长,要死了……


    ——


    监牢里,陆陆续续又有不少的东瀛军官被关了进来。


    在被押上军事法庭的前一夜,沈听肆咳了血。


    9999都快哭了,【宿主,咋办啊,这剧情还没走完呢!】


    按照原剧情,沈听肆要在半个月后被执行枪决。


    可如今看着他的这具破身体,恐怕连半天都有些难以支撑了,又怎么可能还撑得过半个月?


    但沈听肆却只轻轻的笑了笑,面上丝毫不慌,“没事,我心里有数。”


    9999:【……】


    还有数呢,都快要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夜幕悄然降临,本就昏暗的牢房里面越发的看不见了。


    被关押起来的绝大部分的东瀛军官都不是十分忐忑,甚至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们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未来。


    因为他们知道,既便是上了军事法庭,他们也顶多被判处关个几年的□□,根本不会真的要了他们的命。


    甚至还有人找律师弄了精神鉴定报告,就可以凭借那薄薄的一张纸,毫发无损的从军事法庭上面下来。


    沈听肆知道,今天关押在监牢里面的这些人,除了原主傅青隐一个被执行枪决了以外,其他的没有任何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判的最为严重的一个,也只不过是被判了二十年□□而已。


    如此刑法,对于他们曾经做下的孽而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毫无惩戒了。


    既然法律无法制裁他们,那就在黎明到来之前,将他们彻底的解决在夜晚吧。


    沈听肆单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透过那层窗户外面照射进来的皎洁月光,缓缓的从袖子里面掏出了被藏起来的半截筷子,毫无征兆地刺穿了靠在他旁边,已然陷入沉睡当中的平川大佐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恍若喷泉一般骤然间喷洒而出,浸透了沈听肆的半截衣袖。


    剧烈的疼痛让平川大佐猛然间睁大了眼睛,那双几乎要从眼眶里面瞪出来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听肆,里面充满着浓烈的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沈听肆为何会对他动手。


    他拼命地用双手去捂住脖子,试图阻止那不断往外涌的鲜血,可沈听肆我那一筷子直接扎透了他脖颈上的大动脉,无论他如何的努力,都堵不住不断喷涌而出的血液。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喊,想要求救,可整个脖颈间却在不断地灌入冷风,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几道沙哑的“荷荷”声。


    痛苦的窒息感觉彻底的将平川大佐给淹没,他大睁着眼睛,努力的朝前去够沈听肆,试图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可奈何,沈听肆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将插入他脖颈间的那半截筷子拔出。


    本就不断涌出的鲜血,此时就仿佛是拿卸了闸的洪水一般,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的奔涌。


    不过片刻的时间,平川大佐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了两下,歪着倒了下来,沈听肆单手将其扶住,缓缓的将他放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沈听肆的动作太过□□速,等到9999反应过来的时候,平川大佐早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宿主……】9999惊呆了,【你在做什么?】


    沈听肆缓缓起身,走向这间监牢里的另外一个人,那人背靠着墙壁,缩在角落里,已然是睡着了。


    这人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


    沈听肆走到他面前,双手缓缓摸向他的脑袋。


    那人察觉到一丝异样,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来,看到沈听肆的时候,他露出一抹浅笑,“傅君……”


    可才说了两个字,沈听肆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息就已经涌入了他的鼻腔。


    那人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之处,抬起手来就要拍开沈听肆,甚至还怒吼了一声,“你要做什么?!”


    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要触碰到沈听肆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声“咔嚓”的轻响,那人的脖子就已经被扭断了来。


    这一下子,沈听肆用了十成十的力,他单手撑着墙角,气喘吁吁,却依然不忘回答,刚才9999的问题,【自然是,替天行道了。】


    这些人,全部都死不足惜,但既然现如今的法律无法惩治他们,那就由他来吧。


    9999几乎是瞳孔地震,【你该不会是想要在今天晚上把这些人都解决了吧?】


    沈听肆额前的碎发飘荡在肮脏的灰尘里,淡淡的月光下,他一张脸苍白如纸,却在转眸时,勾唇轻笑,【为什么不呢?】


    【你疯了?!】9999彻底傻了,按照沈听肆现在这破败的身子,恐怕还不等到他能把所有的人都给解决完,他就能直接被累死过去。


    沈听肆对此不置可否,【放心,我并没有托大。】


    上个世界,他可是跟着念双学了一年多的武功,虽然在这里他并没有什么内力,但身手却未曾忘记。


    关押在监牢里的东瀛军官们,带兵打仗,布置作战任务或许都很厉害,可单打独斗起来的话,沈听肆未必不能将他们拿下。


    关押他们的人,没有想过他们会在监牢里面自相残杀,因此,像筷子,勺子这一类的东西并未曾被严格控制。


    沈听肆不仅偷藏了一根筷子,甚至还藏了一枚铁勺。


    铁勺的柄端本来也不太粗,被他磨了几天后,基本上可以当做一根针来用了。


    这个牢房里面一共就关了他们三个人,沈听肆解决了另外两个,直接用那根磨细了的铁勺的柄端打开牢房上的锁,又趁着夜色,潜入到了隔壁去。


    每个牢房里面关着的人都不多,基本上都在五个以内,于是,沈听肆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让关押在这里的东瀛军官全部都送去见了阎王。


    月亮隐匿在了树梢后,金色的日光洒了下来。


    沈听肆浑身狼狈的倚靠在最初关押他的监牢门口。


    他要去杀那些东瀛的军官,那些人也不会就这样等着被他杀,自然是有所反抗。


    双拳难敌四腿,即便沈听肆身法娴熟,可在一轮又一轮的围攻之下,他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更何况他的身体本就到了强弩之末,能坚持到现在,都只不过是撑着最后的一口气罢了。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即便现在立马送医,也活不下来了。


    瘦削的骨架外面,披着鲜血浸染的衣裳,在昏暗的监牢里面,被风吹的凄惨飘荡,几乎快要遮盖不住伤痕累累的身躯。


    许许多多纵横交错的伤痕遍布其上,每一道伤痕都看得出是极具残忍——下手之人凶狠蛮横,深可见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停的弥散在监牢里,沈听肆的右手上,鲜血淋漓,白骨坦露,手腕处还挂着破碎残留的筋肉。


    如此残忍的一幕,若是有任何一个活人看见,恐怕都会被吓得当场惊叫起来。


    可沈听肆的面上却无喜亦无悲,他就那样静静的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虽然察觉不到疼痛,但他却感到了无尽的疲惫,那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疲惫让他恨不得现在立马就闭上眼睛大睡一觉。


    拖着残破的身子,打了一整夜的架,他真的太累了。


    9999想要说上一些安慰自家宿主的话,可它张了张口,却发现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一个任务也是,宿主把自己搞得凄惨兮兮,结果这一个任务,弄得几乎没有个人样了。


    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宿主,任务时间还没到。】


    沈听肆用力的扯了扯嘴角,眨眼间就有鲜血从他嘴边溢出,【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好困,想睡了。】


    【别……】9999喊了一声,想要让沈听肆再坚持坚持,可沈听肆睫毛颤了颤,却好似再也无法睁开了。


    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之际,沈听肆面带微笑的,彻底闭上了眼睛。


    ——


    监牢外面,温承松和乐倾川并排走了进来,他们现在要将监牢里的犯人们全部带到法庭上去,等待着法官根据他们以往所犯的罪行宣判。


    “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乐倾川沉重的喘了一口气,“等到明天宣判了,我们就去把陈老师和沈先生的墓给迁回来,把他们安置到烈士陵园里去,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们,都记着他们的这份牺牲。”


    温承松点了点头,随后示意看守监牢的同志打开牢门。


    “轰——”


    关闭了一晚上的大门被打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直接呕了出来。


    如此浓重的血腥味道,比之前线战场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乐倾川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喊着,一边急速跑了进去,然后就看到被关押在里面的东瀛军官们,一个个的全部都被杀掉了。


    “这……”乐倾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目瞪口呆的呢喃着,“这究竟是谁干的?”


    温承松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残骨,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一瞬,一张脸更是骇然的没有丝毫的血色。


    整个监牢里面,太过于惨烈。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死亡的气息彻底的将这里笼罩了起来。


    视线扫过门口的方向,温承松的神情却突然顿住了,他咬着牙,看着毫无声息的躺在那里的沈听肆,声音剧烈颤抖,“是……傅青隐。”


    乐倾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后整个人也呆住,“他……他为什么是笑着的?”


    那些所有死去的东瀛士兵,脸上进阶是痛苦怨恨的神情,可只有沈听肆,面带微笑。


    就仿佛他并不是死亡,只是睡着了而已。


    并且在睡梦当中,还做着一个美好的梦境。


    温承松一步一步走近,那张充满血污,却面带微笑的脸,也越发的清晰了起来。


    他有些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可为什么得偿所愿以后,他却并没有感到开心呢?


    反而觉得胸口传来了阵阵的闷痛,痛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好似艰难了起来。


    他不明白,沈听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这些东瀛军官全部都杀死在夜里。


    明明太阳出来以后,他们就要接受审判了啊!


    温承松咬着牙,嗓音颤抖,“去上报!”


    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人再也无法出现在军事法庭上,而且他们都是已经投降了的东瀛军官,对于俘虏,他们没有资格随意杀害。


    乐倾川缓缓靠近温承松,也是一头的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是为了防止这些东瀛人说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吗?可他叛变,做尽坏事,已然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没有这些东瀛人作证,他也逃脱不掉一个枪决的结局。”


    “而且,他为什么要笑?”乐倾川越看越觉得诡异,头皮阵阵发麻,“他死的仿佛一点痛苦都没有。”


    温承松微微摇了摇头,完全弄不清楚情况,按理来说,如此一个贪生怕死之人,一定会绞尽脑汁的在法庭上面为自己争辩,力图能有机会继续活下去。


    可沈听肆,却拼着如此惨烈的结果,和这些东瀛军官同归于尽。


    忽的,温承松心中升起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念头。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傅云禾来求他见沈听肆最后一面时所说的话,“兄长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有苦衷!”


    他当时毫不留情的否定了傅云禾,无论她怎样的哀求,他都不允许傅云禾再见沈听肆一面。


    可万一……


    这是真的呢?!


    温承松低下头,双眼泛红,完全不顾血腥和脏污,开始在沈听肆他身上翻找了起来。


    乐倾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你这是要做什么?人都已经死了,就算你再过于痛恨于他,也还是不要对尸体……”


    乐倾川这一番话还没有说完,温承松这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格外令他惊恐的东西一样,整个人颓然倒地。


    温承松在刹那之间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颤抖着双手,满眼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你怎么了?”乐倾川看到温承松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焦急不已,“你倒是说话呀!”


    可温承松却依然完全听不见他所说的话了。


    沈听肆那张素来清隽的容颜上,纵横交错着鲜血淋漓的伤痕,再也看不见曾经那副让他厌恶的嘴脸。


    可同时,也不会再微笑着鼓励他,让他不要放弃一切的希望。


    如此近的距离,温承松再也察觉不到对方丝毫的呼吸。


    “不……”温承松低声呢喃,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浑身上下传来一股彻骨的凉意,一直凉到了他的骨头缝里去,甚至连他的灵魂都冻得格外的扭曲。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傅!青!隐!”温承松将这三个字狠狠的咬碎在唇齿间,泪水控制不住的汹涌出来,“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啊?!!!”


    温承松猛然间站起身,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最后竟然猛的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温承松!你简直就是个瞎子!”


    他不止一次的从沈先生身上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感觉,甚至不止一次的怀疑过沈先生和傅青隐有关系。


    可当那张报纸出现在他面前,白纸黑字的写着沈先生就是傅逸安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信了。


    只是因为他恨傅青隐,怨恨对方抛弃了他们的理想,选择苟且偷生的投靠东瀛人!


    可是啊……


    若他不投靠的话,将会有多少的同胞被东瀛人抓起来做活体实验啊?那一批又一批运到前线的药品,又从何而来呢?他们的刺杀行动,又哪里来的那样确切的消息?


    傅逸安……


    一个仅仅掌握着傅家的生意,但却和东瀛人毫无联系的人,真的能凭借着傅青隐弟弟的身份,获得那么多机密的情报吗?


    根本不可能的!


    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相信,那个背叛了所有人的人,实际上是在向着他们罢了。


    温承松心头一颤,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呢喃,“倾川……怎么办……他才是沈先生……”


    他愣愣的伸出手,试图向半空当中抓住些什么,可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因为他的私心,失去了唯一可以辩驳的机会。


    乐倾川收紧双臂,只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格外诡异的事情,“你说什么?”


    温承松浑身抖动的厉害,他伸出手指,缓缓指向沈听肆的腹部。


    那里留着一道手工用线缝制的疤痕。


    “我们当时刺杀渡边信长那日,沈先生为了救我腹部中枪,他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就只用沸水煮过的针线,一帧一帧的将伤口缝了起来……”温承松说着说着,就有些泣不成声,“亲眼看着他缝了这个伤口,可傅青隐身上的,一模一样……”


    乐倾川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相信,他迟疑了一瞬,“你会不会是认错了?”


    “不可能,”温承松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格外惨然的笑来,“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沈先生。”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仿佛是一记重锤一般,重重的敲在了乐倾川的心上,让他久久的发不出声音。


    “怎会如此……”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还要和这些东瀛人关在一起?”


    阳光从窗外寸寸洒落,照亮了一世的阴暗,温承松闭着双眼,将脑袋埋在自己的双膝前,近乎无声的喃喃,“或许……就是为了杀死这些东瀛军官呢?”


    温承松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在军事法庭上,那些犯下累累罪行的东瀛人,绝大部分都逃脱了罪责。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方槿气的差点当场就要掏出枪来杀人,“太过分了!”


    温承松看了一眼乐倾川,瞬间红了眼眸,眼眶里不断的涌出泪来,“我想……他为什么不说出自己就是沈先生了。”


    乐倾川身体一晃,整个人差点跌倒,“他到底……背负了多少?”


    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背负了那么多的仇恨和骂名,所有人都说他是叛徒,是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他的名字提起来就是耻辱。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为着这个国家付出。


    他用命去成全了无数人,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东瀛军官们,出了应有的惩罚。


    可他呢?


    他从未想过自己如何啊!


    乐倾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空落落的,比之当初在报纸上面得知沈先生死亡的消息时,更让他无比难受。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溅在地面上,炸开一朵一朵名之为绝望的花。


    ——


    新夏国成立,所有立下功劳的人,都被授予了烈士的称号。


    烈士陵园,那一块高高的墓碑上,“傅青隐”三个大字,排在最前列。


    红党官方公布了沈听肆卧底的身份,将他曾经所付出的一切都讲述了出来,让这个背负了多年骂名的人,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勋章。


    无数的百姓自发的涌到烈士陵园里来,为自己曾经的误会道歉。


    傅云禾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前排,木然的听着一个又一个人对她说“节哀”。


    可她如何节的了?


    那是将她从一滩烂泥里拉出来,给了她全新的希望的兄长!


    傅云禾拒绝了组织上安排给她留在北平医院的工作,选择去南方。


    她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即便她知道北平所有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他们不曾知道兄长所有的委屈和苦衷,可傅云禾终究还是无法坦然的,在医院里面给这些百姓看病治伤。


    就当她自私吧。


    她会带着兄长的期待,活出自己的人生来,但是,今日事毕,她将再也不会踏足北平。


    傅烆红着眼睛,当一束小雏菊放在了墓碑的前面,缓缓说了句,“对不起。”


    他和儿子的最后一面,竟是他毫不留情地给了儿子一巴掌。


    这是他从小寄予厚望的儿子啊!


    他竟然从未信过他……


    乌云翻滚,秋风萧瑟,前来祭拜的百姓越发的多,他们挤挤挨挨地涌进来,嘴里不停的喊着,“先生大义!我等为先生送行!”


    “先生大义!请先生受我一拜!”


    “傅先生,对不起,今日才得知你的事迹。”


    原本还只是一两个人在喊,到了后面,所有人竟不自觉地组织了起来。


    他们弯着腰,鞠着躬,向这个死去的年轻人,献上他们最尊崇的敬意。


    “先生大义!”


    “先生大义!”


    “先生大义!”


    一群人几乎是哭的不能自已。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漫天的乌云竟然奇迹般的散去了,耀眼的金光穿透云层,如同利剑一般洒下,将整个烈士陵园照得灿然一片。


    温承松一颗心难受的紧,一步一步的绕过人群,走到了外面。


    此时,阳光正好,人间太平。


    温承松攥紧双拳,抬眸看向那轮耀眼的红日,“先生,你看,这世界,终究如你所愿。”


    刺目的阳光照射在温承松的眼里,让他不由自主的落下了泪来。


    他再次想起自己当年刚刚考入北平大学之际,那名年轻的先生,穿着长衫,心怀希望,眼睛明亮。


    告诉他们所有的学生:


    君须记,满山红旗向东升。


    第45章  嗜杀者的慈悲「1」


    残阳如血, 血光将天际都染成了一片绯色,入目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断肢残骸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在阵阵乌鸦的啼叫声里,显露出更加阴森恐怖的气息。


    铺了满地的十里红妆尽皆被染上了鲜血, 大红色的绸缎与黏腻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染着一片褐色的狰狞。


    冷风穿堂, 红幔飘荡, 叶栖风抓着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自己的血,旁人的血, 如雨般落下,浇的他浑身湿透。


    今天是他成婚的日子, 叶家堡满门皆在, 江湖上的亲朋好友也齐聚一堂。


    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十桌好酒好菜,一边吃喝一边恭祝新人。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日子。


    可偏偏……婚礼变葬礼, 红绸变白幡。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叶栖风的牙齿死命的咬在一起, 从齿缝里强行挤出一句话。


    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大家伙吃饱喝足以后才开始让新人拜天地。


    可就在叶栖风即将要和未婚妻拜堂的时候,叶家堡里闯进来一群身穿黑衣黑裤, 用黑色方巾遮盖住了面容的凶徒。


    他们的手里持着武器, 见人就砍, 下手毫不留情, 宛若一个个没有感情,只懂得杀戮的提线木偶一般。


    更让叶栖风感到绝望的是, 不知什么人在酒水里头下了舒筋散, 无论是叶家堡的人, 还是前来观礼的亲朋,都将这些舒筋散吃进了肚子里去。


    这种舒筋散的效果奇特, 事前根本察觉不出来,只有要动用内力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手脚发软,连刀剑都拿不稳。


    可一经发现便已中招,没有解药,就只能够任人宰割了。


    叶栖风牙齿磨得嘎吱作响,怒火在胸腔里面不断的翻涌,让他恨不得现在把这些人全部都给杀死。


    但可惜的是,虽然身为新郎官的他没有中舒筋散,可来的杀手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他现在年轻,武功招式也没有多么的出神入化,只能尽可能的保护着自己。


    万般无奈之下,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绝望的惨叫声响彻了这一片天空。


    突然一阵琴音响起,各式各样的花瓣从血色的天边飘落,宛若下了一场花瓣雨。


    雨丝落尽后,四名容色淑丽的女子抬着一顶软轿落在了屋顶上,软轿两旁各立着一名男子,这两名男子手持弯刀,呈包围将软件牢牢的保护在中间。


    来人太过于声势浩大,以至于叶家堡内的杀戮都有了短暂的停止。


    众人只见软轿的帘子被掀开,里头的僧人病歪歪的躺在上面。


    他脸上带了半枚金黄的面具,只露出如玉般轮廓分明的下半张脸。


    大红这般艳丽的颜色,穿在一个僧人的身上,竟然半点不显得违和,反而是和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映衬在一起,凭空增添了一份肆意。


    沈听肆微微掀起眼帘,黝黑的眸子如同利剑般扫视着下方,“叶家堡如此喜事,竟是无人通知我圣宗吗?”


    “是魔主!魔主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因为来人而动作变缓的黑衣人们,迅速加快了手下的动作,仿佛是收割机一般收割着生命。


    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想要挣扎,想要逃跑,可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冰冷的刀刃刺入他们的身体,只留下满目刺眼的红,是他们生命将尽时最后的颜色。


    叶栖风牙关紧咬,嗓子眼发干,眼睛也酸涩的厉害。


    整个叶家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性情乖张,手段低劣,无恶不作的圣宗魔主,曾经是他们叶家堡的人。


    更是……他叶栖风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可现在这个和他有着血脉关联,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却带着这么多的杀手,要屠他满门!


    又怎么能不恨?!


    怎么能不怨?!


    叶栖风微微收缩的瞳孔里面清晰的倒映着沈听肆的身影,埋在眼底的恨意和怒火不断翻滚,整个人悲怆又凄然。


    叶夫人拽着叶栖风的袖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嘶喊出声,“叶家堡早就没有这个人了,你要记住!”


    从沈听肆堕入魔门开始,她就当她的大儿子死了,她这辈子就只剩下叶栖风一个儿子。


    周围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和叫喊不断的传入沈听肆的耳朵里,听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吵了。”


    左护法聊苍很有眼力见的瞧见了沈听肆的不耐,他捏着手中的弯刀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尊上发话,尔等岂敢不从?!”


    “莫不是都不要命了?!”


    “尊上,要不要属下下去尽快将他们解决了?”


    他能够瞧得出来,这叶家堡的所有人都中了舒筋散,所以才能够这般的毫无反抗之力,任人收割。


    明明能够很快速就解决的事情,下面那些人却偏偏要捉弄叶家堡的人,由着他们逃命,却又在即将逃出生天之际,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如此行径,连他这个昔日的魔主都有些不屑了。


    是的,聊苍原本才是魔主,但奈何技不如人,差点没被沈听肆给一掌拍死,最后只能屈居人下做了左护法。


    但他对于沈听肆坐上魔主的位置也是心服口服,他们不像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讲究各种狗屁礼法。


    在他们圣宗,拳头就是硬道理,只要实力够强,任何人都可以挑战魔主,当然,前提是你得打得过,打不过的话,就只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去,”沈听肆点了点头,又在聊苍离开之前提醒了一句,“找身黑衣穿上,莫叫人发现了你的身份。”


    聊苍应了一声,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踪迹。


    又将给自己抬轿子的四名侍女也安排了下去,沈听肆整个人便宛若没有骨头一般,躺在软轿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叶家堡后门的一个角落。


    虽然沈听肆现在所处的位置离后门那里比较远,但这具身体的原主武功高强神识强大,沈听肆可以通过神识查看外界的一切。


    沈听肆的视线所在之处,一对中年男女身形踉跄,浑身都是浴血后的伤痕,面对这么多的歹徒,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将一对年轻的男女牢牢的保护着。


    【宿主,宿主,那个就是男主和女主啦!】因为现在时间太过于紧急,沈听肆来不及梳理清楚完整的剧情,只能凭借着原主的记忆行事,9999便替沈听肆解释。


    【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派人追杀男主,要把男主打伤,废掉他的武功,但是又不能杀了男主哦。】


    担心自家宿主还没有完全的接受剧情下手,可能会控制不好,9999特意解释了一句,【千万千万不能真的要了男主的命。】


    沈听肆十分淡定的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话,继续盯着后门的那一处角落里瞧。


    那对年轻的男女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再加上整个叶家堡随处挂着的大红绸缎以及红双喜字,不难看出这其实是一场婚礼现场。


    可悬挂在大堂中央的红双喜字早已经被刀刃斩成了两半,于呼啸的狂风中,毫无依托的孤苦飘零。


    “风儿,快走!带着柔儿走!”


    叶夫人抹了一把泪,虽然她嘴上说着自己这辈子就只有一个儿子,也无比坚强的强迫自己不去思索有关于沈听肆的任何事情。


    可当沈听肆就这般无比清晰的出现在叶夫人面前的时候,叶夫人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毫无波澜。


    她不清楚这场杀戮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结束,但她知道,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小儿子死在大儿子的手中。


    叶夫人心里头还抱着那么一丝丝侥幸,或许沈听肆真的会要了叶栖风的命,可她是沈听肆的身生母亲。


    沈听肆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无论如何,这份生育之恩是斩不断也剪不掉的。


    只要沈听肆的良心未曾完全的泯灭掉,那她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要守在这里,把小儿子送去安全的地方。


    叶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将自己的儿子叶栖风和尚未来得及拜堂的儿媳妇战一柔推出了门外。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无奈的祈求,“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这话,她和叶堡主一起死死地挡在了后门处,直面追过来的数十名凶徒。


    叶堡主的武功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若不是他无心,武林盟主的位置也当之一坐。


    可偏偏他也中了舒筋散,浑身的内力发挥不出来,只能凭靠着多年习武的本能,拼上自己和叶夫人的两条命,护住儿子和儿媳。


    他手中的剑狠狠的扎在地面上,撑着他的身体站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满身污血也遮盖不住他浑身的气质,像是一座丰碑。


    黑衣人攻上来了,叶堡主抓起手中的剑,一双充斥着猩红色的眸子当中,带着满腔的愤怒与决绝。


    他在砍伤了那些黑衣人的同时,身上也落下了无数鲜血淋漓的伤痕,那红的刺目的颜色,几乎将他身上青色的衣衫全部都给遮盖住了。


    叶堡主最后回过了头,满脸都是血,也不知道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些黑衣人的,只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面带着浓烈的悲伤和绝望,他从胸腔里面嘶吼出一个字眼,“走!”


    他看不到儿子和儿媳妇举案齐眉,也看不见孙子出生的日子了,但他还能够凭着这一条老命,护住儿子和儿媳。


    那便值得!


    一把长刀砍伤了叶夫人的右臂,那柄陪了她多年的剑,也掉落在了地上,她已然没有力气了。


    无可奈何之下,叶夫人只凭着自己的肉身挡在前面,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的睁大了眼睛,想要再看儿子一眼,可视野当中皆是狰狞的血色,她竟再也瞧不见叶栖风的五官。


    “不要报仇……”


    “好好活着……”


    “娘只要你活着……”


    冲天的喊杀声里,叶夫人绝望的声音低若蚊蝇。


    叶堡主满身满脸都是血,猩红的血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以为他早已经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的。


    可当看见自己的夫人倒在地上,已无还手之力之际,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还是狠狠的跳了跳。


    他低着头,声音布满痛苦和悲伤,滔天的恨意染红了他的眼,“来啊!”


    叶堡主一寸一寸的握紧了手里的大刀,“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叶栖风抓着战一柔的手用力到颤抖,青筋一根根炸开,宛若毒蛇一般盘旋在手臂之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无比,任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肝肠寸断的痛苦,一双眼里充斥着悲切和彷徨。


    可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挥剑的右手酸软,麻木,力气越来越小,手里的剑几乎快要握不住了。


    周围震天的喊杀声中,大婚的喜悦和温暖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叶栖风曾经很是期待自己的兄长,哪怕对方堕入了魔道,他也总觉得对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


    他想着叶家般的生活安静祥和,自己的父亲武功高强,若是兄长在外面受了委屈,是可以回到叶家堡的,这么好的叶家堡一定可以让兄长感受到关怀和爱意。


    说不定会放下手里的屠刀。


    直到现在,叶栖风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有多么的愚蠢。


    愚蠢至极!无药可救!


    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大悲哀涌上心头,将叶栖风彻底的淹没其中。


    此时的他,甚至觉得昔日的兄长面目可憎。


    “我们走!”叶栖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厮杀满天的叶家堡,晦涩难辨的恨意在眼底蔓延,最终化为了一抹决绝,他拉着战一柔拼命的往前跑。


    整个叶家堡到处依旧是鲜艳的红色,可却是充满不详的血红,破败的红绸在萧索的夕阳下孤单的飘荡着,随处都是乌鸦邪恶的鸣叫。


    “尊上,”留在沈听肆身边的右护法常无名顺着沈听肆的视线,很快的发现了叶栖风和战一柔逃跑的身影,“那应当是叶家堡的少堡主叶栖风和武林盟主的女儿战一柔?”


    他微微上挑的凤眼当中流转着幽深莫测的眸光,右手持刀状,放在自己的脖颈处,用力一切割,“要不要直接把他们……给做掉?”


    他们圣宗向来和中原武林不和,若是此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叶栖风和战一柔,战宿那老贼,恐怕也会痛不欲生吧。


    趁此机会,他们就可以大举的向中原武林进发,到时候,整个江湖就都是他们圣宗的天下!


    常无名眯了眯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灿烂的笑,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看到光明又灿烂的未来了。


    “去瞧瞧,”沈听肆点头应了一声,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刚刚完成任务回来的左护法聊苍便主动请缨,“尊上,让属下去吧!”


    他攥紧手里的弯刀,满脸的跃跃欲试,“定不会让这两人有半分活下去的可能!”


    沈听肆漫不经心的掀起眼帘,斜眼瞧他,“谁说本尊要他们的性命了?”


    “叶栖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常无名十分狗腿的接了一句,“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怎么说这叶家堡也都是尊上的血亲。”


    一个被踢下了魔主位置的护法,竟然胆大妄为到想要去杀了魔主的亲弟弟。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聊苍打过架,清楚的知道对方那恐怖的武力值和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架势,他真的很怀疑曾经的聊苍是怎么做到魔主的位置上的。


    不过……


    这聊苍没有脑子,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否则怎么会被人从魔主的位置上给提下来呢?


    聊苍瞪着一双眼睛,满是疑惑,“那尊上的意思是……?”


    如果不杀人的话,他们大老远的从圣宗赶到这里来干嘛啊?


    难不成就是为了看一场戏?


    “做做样子,留他们一条小命,”薄唇轻轻张开,沈听肆意味深长的说道,“本尊留着他们还有用。”


    随后,沈听肆又用眼神示意常无名,“你跟着一起去。”


    就聊苍这一根筋的脑子,他真的担心对方把自己的事情给办砸了。


    “是!”


    聊苍和常无名脚尖点在房顶上一个飞跃,转瞬间便蹿出去好几丈。


    叶家堡外的大街上一片寂寥,叶家堡内的喊杀声,让外面的普通人全部都缩进了自己的屋子里,根本不敢冒一点头,唯恐自己因此而小命不保。


    叶栖风咬了咬牙,将战一柔藏在一处荒废的院子里,轻声安慰道,“别哭,你在这等我,我去把后面追杀的人引开,等我安全了,我就回来找你。”


    战一柔一身的嫁衣上面染了无尽的脏污,她泪流满面,几乎快要癫狂,“叶哥哥,不要……”


    “我们去找我爹爹,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是武林盟主,他肯定有办法的!”战一柔死死的扯着叶栖风的衣袖,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你不要撇下我,叶哥哥……”


    战一柔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她害怕,她真的太害怕了。


    作为武林盟主的女儿,战一柔游走江湖,只要报上名号,所有人都会给她一个面子,也愿意配合着她表演,那三脚猫的功夫硬生生给演成了一代女侠。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很高,除了自己爹爹以外,打败天下无敌手。


    她是自信的,也是高傲的,即便是成了自己未来夫婿的叶栖风,战一柔都有些瞧不起。


    若不是她和叶栖风打了一架,又被叶栖风牢牢的压制住了,恐怕她根本不会心甘情愿的嫁给叶栖风。


    也正是因为这些经历,战一柔始终认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轻剑快马。


    她从来没有如此切身实地的经历过生死,而且还是这样大规模的,一边倒的屠杀。


    灭顶般的恐惧早已经将她的理智灼烧的一干二净,她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策略,她只能将叶栖风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并且死死的扒着他。


    叶栖风脑海当中紧绷着的那根弦都几乎快要断掉了,满是泪水的眸子里面渐渐染上了一抹痛苦,他咬了咬牙,狠狠的甩开了战一柔的手,“别哭了,你就在这里等我!”


    仅剩的理智死死的拉扯着叶栖风,他拔高了语调,有些凶,“再这样磨蹭下去,我们俩都得死在这里,你懂不懂?!”


    战一柔浑身一个哆嗦,整个人脆弱不堪,摇摇欲坠的几乎快要晕过去,自两个人相熟之后,叶栖风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句重话,可现在竟然凶她。


    但战一柔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即便心中再恐慌,害怕,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话,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叶栖风抓过一些稻草,盖在了战一柔的身上,做着最后的叮嘱,“不要动,哪里都不要去,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除非我来找你,明白没有?”


    战一柔死死的抱着怀里的剑,这似乎是她唯一的倚仗了,她强忍着眼泪不哭出来,“好,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


    叶栖风冲出破屋,四下扫视了一番,随后眼神坚定地朝北方跑去了。


    似乎是唯恐别人发现不了他,叶栖风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你们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我是叶家堡的少堡主叶栖风,想要我的命就过来!”


    聊苍和常无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抹戏谑。


    这叶栖风还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以为他们两个人眼盲到没看见他把战一柔藏起来了吗?


    但既然魔主命令了,不能取叶栖风的性命,他们也不会违背就是了。


    两个人提刀追了上去。


    叶栖风没有中舒筋散,他将内力运用到极致,全部都放到双腿上,拼尽全力的向前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他能够把这些人引开,战一柔就会安全。


    只要他能够甩掉后面的人,他就可以活下来。


    可叶栖风太年轻了,纵使曾经出去闯荡过江湖,但终究经历的太少,未曾见过写的他,实战经验也不丰富。


    面对两个早已经纵横江湖几十载,甚至是武力值和他爹也差不了太多的人,又如何能够逃出生天?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已经来到了叶栖风的身后。


    聊苍一刀砍在了叶栖风的后腰上,鲜血瞬间迸发而出,将他身上大红色的喜服都快染的变成黑褐色了,森白的骨头隐隐露出。


    叶栖风身形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上,但紧接着,他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跑。


    常无名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紧接着,重重一掌挥出,打在了叶栖风的后心。


    “噗——”


    叶栖风遭此重创,一口鲜血吐出,一张脸顿时苍白的毫无血色。


    他感觉自己的心脉都好似被这一掌给震碎了,他咬紧牙关,撑着身体抬起了头,随后就瞧见聊苍和常无名已经一左一右的将他给夹击了起来。


    叶栖风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可这两人只不过是魔主梵清手底下的左右护法而已,他连这两个人的攻击都无法逃脱的了,又何谈去找梵清为叶家堡满门复仇?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常无名收起了弯刀,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叶栖风,“瞧瞧,这么大喜的日子,鲜血和他多衬啊。”


    “那就杀了我吧!”叶栖风突然张嘴笑了起来,嘴角咧得老大,几乎咧到了太阳穴上去,露出满口洁白的牙。


    他哈哈的大笑着,笑得凄凉又悲怆,滔天的恨意染红了他的眼眸,“等我到了阴曹地府,变成厉鬼也要爬上来撕碎了梵清!”


    他真的好恨!


    恨自己没用。


    爹娘拼尽了全力将他送出来,可他还是要死在这些魔教的手中!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这苍天若是有眼,为何不降下一道惊雷劈死这些恶人!


    叶栖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瞪大的眼眸底下燃烧着滔天的火焰,在这一刻,灼烧了他自己,也恨不得将聊苍和常无名全部都烧死在这里。


    “啧,”聊苍撇了撇嘴,眼眸中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情,“死到临头了,还挺有骨气。”


    他想起沈听肆的吩咐,眼珠子转了转,想出一个有趣的办法,“这样吧,我也不杀了你,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够接下我这一掌,我就放你一条生路,怎么样?”


    叶栖风死死地咬着牙关站了起来,双眼直视着前方,“来啊!我不怕你!”


    既然已经无路可逃,那不如就拼到底,或许这样还有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臭小子,嘴也挺硬,那就让我来瞧瞧,到底是你身上的这身骨头硬,还是我的掌风更硬。”聊苍冷笑了一声,杀气随着狂风一同而至,如暮色一般,无处不在。


    只不过,这一掌看上去铺天盖地,气势宏大,但实际上聊苍只用了不到五成的功力。


    他看得出来,叶栖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要是真把人给打出个好歹来,沈听肆断然会扒了他的皮。


    但如果不弄得气势恢宏一些,恐怕会让叶栖风起疑,那便不能很好的完成沈听肆布置的任务了。


    聊苍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虽然被拉下魔尊之位以后,他生不起什么反抗的心理,也是真真切切的佩服沈听肆,可被要求着做这种事情,怎么就心里面那么憋屈呢?


    叶栖风几乎是抽干了所有的内力,直直的对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聊苍保持着出招的姿势站在原地,唇边噙着清浅的笑意,说出的话格外欠揍,“什么少年天才,其实也不过如此。”


    叶栖风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直直的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


    鲜血止不住的从他的口腔和鼻腔里面涌出来,红色的喜服早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狼狈不堪地趴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几乎已经快要死掉了。


    作为昔日的魔主,聊苍的功力自然也是深不可测的,全盛时期的叶堡主或许能与之一战,但叶栖风只不过是一个才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就算有再高的武功天赋,又如何比得上聊苍的内力深厚?


    能够接下这一攻击不死,已经是叶栖风天赋异禀了。


    “哎呀呀,”常无名啧了啧嘴,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对聊苍开口,“左护法,你这不行啊,这小子还有一息尚存呢。”


    他说着这话就抽出了手里的弯刀,竟是直接打算上前去把叶栖风给一刀解决了。


    叶栖风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起了身,他知道,聊苍刚才那一下子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经脉似乎已经全部都碎掉了,内力宛若一阵风一般,不停的往外涌,浑身上下每一处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宛若用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那早已腐败不堪的木头,嘲哳至极,“你们……说话……不算数。”


    “哈哈哈哈——”


    常无名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的都捂住了肚子。


    一直等到他笑够了,才幽幽的叹了一声,“小子,我究竟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蠢呢?”


    “你自己都说了,我们可是魔道!你和一个魔头讲信誉?”


    “更何况……”常无名舔了舔嘴唇,微眯着的眸子里面充斥着无尽的恶意,“答应你的人是左护法,我可从未答应过要放了你。”


    说完这话,他一步一步的朝着叶栖风的方向走了过来,弯刀拖在地面上,刀刃与地面相撞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又渗人的声音。


    死亡,在步步紧逼。


    绝望在叶栖风的心底蔓延。


    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得他恨不得昏过去。


    他动不了了。


    他该怎么办?还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远处的叶家堡起了大火,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的天空,给这寒风凛冽的空气中都增添了一丝暖意。


    可叶栖风却只觉得冷,一种沁入骨髓的寒冷。


    他知道,爹娘此刻定是已经命丧黄泉了,否则的话,这样的一场大火根本不会烧起来。


    他也要死在这里吗?


    可若是他死了,爹娘的尸骨又有何人去收殓,叶家堡的血海深仇,又有何人去报回来?


    鬼使神差的,叶栖风浑身上下骤然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像是突破了身体的某种极限,猛然间从地上窜了起来,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前方冲了过去。


    他冲出了八方城,冲进了那一片传说中十死无生的荒凉冰原。


    冰原里常年被冰雪覆盖,还时不时的会有一些有毒的雾气传来,无数的人进去,却从未有人出来。


    传说冰原里头有一个上古时期的怪物,专门以吸食人血为生。


    聊苍和常无名站在八方城外,看着那不管不顾消失在一片冰雪当中的身影,两人都有些沉默了起来。


    他们从未想过要把叶栖风逼到那里头去。


    “我们是不是把人逼得太狠了?”常无名难得的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行为,“尊上说了,要留他一条命,日后还有用,可进了这冰原……还能活的下来吗?”


    聊苍皱了皱眉头,“无所谓,人又不是我们杀的,进冰原是他自己的选择,尊上也怪不到我们的身上来。”


    他这个人就是个直肠子,想不了太多的东西。


    “嗯,本尊瞧见了。”


    突兀的,两人耳边传来了一道格外温柔的嗓音。


    聊苍和常无名心头猛然一颤,齐齐的转过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单膝下跪,“属下拜见尊上。”


    尊上的实力越发的高深莫测了,他们两人自诩自己的武功,在这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声名远扬,可竟然连尊上是何时到他们身边的,都没察觉的到。


    燕过都还要留痕呢,尊上的到来,竟没有半点的脚步声。


    沈听肆挥了挥手,倒是没有,要惩罚二人的意思,“行了,起来吧。”


    “左护法。”


    他轻轻喊了一声,聊苍瞬间站直了身体,“属下在!”


    “本尊这里有些事要做,暂且先不回圣宗了,圣宗的一切事物都交由你打理。”


    聊苍兴奋的点了点头,作为曾经的魔主,其实他在圣宗的地位还是有些尴尬的,他也担心沈听肆对他心生疑虑,保不定就什么时候让他命丧黄泉了。


    但现如今,沈听肆既然敢将圣宗都交给他来打理,那就说明对他已经是全然信任的,悬在头上的那柄刀被彻底的挪了去。


    聊苍眼神坚定无比,原本因为把叶栖风逼进冰原里头,有些颤抖着的双腿也站稳了,“属下遵命!”


    沈听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不要辜负本尊对你的期望。”


    聊苍眨巴着一双狗狗眼,满心都是欢喜,“是!”


    “至于右护法……”沈听肆的唇角微微勾了勾,“本尊有另外一件事情交给你去办……”


    ——


    彻骨寒天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被朔风卷起,又如鹅毛般落下,冰天雪地中,放眼望去,一片洁白。


    叶栖风趴在冻得梆硬的土层上,整个身体已经被冻的没有知觉了,他甚至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非常的火热,热得他恨不得把所有的衣裳都给脱了去。


    他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


    脱掉外衫,脱掉里衣,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裤。


    他赤/裸着上半身暴露在这漫天的风雪中,没有任何的遮蔽物。


    暖和……


    好暖和。


    叶栖风脸上带着笑,缓缓的将眼睛闭上了,他好似做了个梦,梦里有火炉,有烤鸡,有关爱他的父亲母亲。


    甚至……还有满眼温柔的兄长。


    他的眉毛睫毛上面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身上也被落下的白雪给覆盖掉了。


    四下白茫茫一片,整个天地间似乎再也没有了其他的色彩,安静的恍若死寂一般。


    遥远的天边,却恍然间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影子。


    萧瑟的荒原里,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漫天的风雪好像突然被一阵狂风排开,随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显露出完整的人形。


    这是一个僧人。


    他穿着一身有些洗的发白的僧衣,脚上也未曾穿鞋。


    这般寒冷的风雪中,没有任何填充的单薄僧衣完全抵挡不住寒冷,更何况他又赤着脚。


    可他却根本不怕冷。


    不,不是他不怕冷。


    而是那些风雪竟都在避着他落下。


    倘若瞧得仔细了,便能够发现,他脚下步步生莲,正正金芒在他的身后幻化出各种各样的佛陀形象,他们慈眉善目,普度众生。


    风雪好似更大了,呼啸的寒风里,一道机械音便显得格外的突兀,【宿主,宿主,快快快!男主就在前面,你再不去救他,他就要嗝屁啦!】


    沈听肆闻言轻笑了一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勾唇一笑,衬着眉心的那颗朱砂痣越发的鲜亮。


    这荒原上风雪遮挡,瞧不见前路,辩不清方向,走进来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迷失其中。


    但沈听肆的面前,却有一串黄色的箭头指着最终的地点。


    上个任务毫不意外的又拿了S等级,这次抽到的道具不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那种奇葩的东西,可却也变得极其鸡肋。


    「无论你在哪,导航我最强」


    是的,沈听肆抽中了一个除了可以随时随地点出男主所在地以外,便没有任何作用的导航。


    【宿主,你不要气馁嘛,】9999还在卖力的推销着产品,【如果没有这个导航,我们哪能这么快找到男主呢?】


    【往好处想啊,咱们是赶在男主嘎屁之前就可以把他救回去了。】


    没有理会9999的絮絮叨叨,沈听肆停在了一堆隆起的雪堆前,他挥了挥手,雪花被吹开,露出里面早已经昏死过去的叶栖风。


    他的嘴唇青紫干涩,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得通红,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微微抽搐着。


    冻得狠了是没有办法直接进入一个温暖的地方的,沈听肆叹了一口气,默默的抓起旁边的雪按在叶栖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用力的揉搓着。


    直到将他浑身上下都搓了个遍,叶栖风也没有再因为幻觉而去撕扯着身上唯一的一条亵裤,沈听肆便将旁边被他脱下来的衣服又重新穿回了他的身上。


    沈听肆扯着叶栖风的胳膊,将他背起来,转身一步步的往荒原外走去。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顾着这个世界的命定剧情。


    这是一个低级的武侠世界,武道传承已有上千年,无论是黑//道白道,皆有顶级的功法,原本双方虽有小打小闹,但却也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百姓的生活过的也还可以。


    可奈何百年前朝廷式微,北边来的蛮子大举入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八方城差点都被屠了。


    最后还是朝廷征集了很多的江湖人士参与其中,才堪堪的将那些蛮子赶出了八方城。


    可在这个过程当中,江湖人也死了挺多,而且愿意跟随朝廷前往八方城打蛮子的,大部分都是正道人士,如此一来,黑白两道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外患未解,又起内忧,整个天下一片大乱。


    叶家堡是驻守在八方城的一个正道门派,叶家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此,传说中,千年前创建叶家堡的老祖宗使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剑诀,名为天元剑法。


    练此剑法及大成者,一人可抵万军。


    奈何叶家老祖离世后,天元剑法的剑诀便丢失了一部分,叶家后人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整地使出天元剑法,可即便只有半部剑诀,叶家堡在江湖上的地位依旧是数一数二的。


    倘若不是叶家必须要遵守老祖颁布的族规世代守护八方城,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又何须落到旁的门派身上去?


    之前黑白两道相对平衡之时,即使江湖上所有人都对天元剑法的剑诀趋之若鹜,但却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的敢直接对叶家人下手。


    可如今势力被打破,黑白两道也好,朝廷也罢,皆对于天元剑法的剑决虎视眈眈。


    于是在叶栖风和武林盟主的女儿战一柔成亲的当天,叶家堡满门被屠尽了。


    按理来说,叶家堡众人武功高强,不至于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可奈何,成亲当天有太多的人涌入了叶家堡,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他们所喝的酒水当中下了舒筋散,等到叶家堡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全身无力,任人宰割了。


    只剩下一个叶栖风,连带着还没完全拜堂的妻子战一柔,在叶堡主和叶夫人拼死保护下逃出了八方城。


    八方城的北边是一片冰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跑到里面去,几乎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这也是朝廷式微,但那些蛮子却迟迟没有办法攻破的原因——


    一到冬日,冰封千里,蛮子也活不下去。


    可偏偏叶栖风活下来了。


    但人也废了。


    所有的内力一朝散尽,成为了一个走两步就咳三下,说一句话就吐一口血的废物。


    寿命都成了问题,又何谈替叶家堡报仇?


    绝望之中,叶栖风练习了父母临死之前交给他的天元剑法剑诀。


    天元剑法的剑绝没有任何的载体,只依靠历任的叶家堡堡主口口相传,之所以传言只剩下半部功法,是除了叶家老祖以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修炼成功。


    原本是叶栖风绝境之中的拼死一试,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剑诀竟然真的被他给练成了!


    千年来,叶家人都要以为这个剑诀是废的了,否则怎么就根本没有办法修炼呢?


    直到这个时候,叶栖风才明白过来,原因竟是从未有人经脉被废过!


    叶栖风修炼至大成后,本想要去找那些害死了父母亲朋的仇人报仇,可此时那千里的冰原竟然融化了,即便是冬日,蛮子们也可以越过冰原来掠夺八方城。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叶栖风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仇恨,带领着一众江湖人士坚守着八方城,原以为有这么多江湖人士的参与,再加上叶栖风练成了天元剑法,打败那些蛮子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可让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跟随蛮子一同而来的,还有妖!


    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远古大妖!


    那些妖怪当中,有的拥有着长长的触角,一卷过去便是数十个人血溅当场,有的身体可以放大到百倍,一脚踩下,城墙都为之坍塌,有的长了巨大的翅膀可以飞到半空之中,口吐火焰,转瞬间便会出现几十具烧焦的尸体……


    正道也好,魔道也罢,甚至是身为第三方的朝廷,在这一刻,全部成为了那些妖怪们的手下亡魂,没有半点的反抗之力。


    唯有将天元剑法练至大成的叶栖风,可以与之一战。


    可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那些妖怪的大军?


    最终,叶栖风力竭而死。


    八方城被攻破,几十万的尸体推挤如山,血色染红了半边天。


    妖怪们再也没有了阻力,贩夫走卒,天潢贵胄,全部成为了妖怪们的食物,杀掉一个人的性命,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


    肆虐的妖怪彻底的掌控了这片土地,人族彻底的沦为了过去。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