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天边染上胭脂色,映着屋内两道身影。


    屋内很静,静到能清晰听到呼吸声。


    双眸微眯,裴云蘅不动声色打量着江微遥,拢起的眉心却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没有下毒。”


    不知过去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不论是白粥还是那两碗热汤。”


    “当然!”江微遥已是泣不成声,“你是我夫君,我为何要下毒害你?我只是......”


    “你为什么会没有下毒?”


    虽是疑问句,却不像是在问江微遥:“先是故意将厨房毁坏,又接连用包子和糖葫芦试探,不是为了下毒吗?”


    手微微缩紧,垂落在脸颊的发丝随着薄风轻扬,遮住江微遥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色。


    再抬眸时,已是满眼的委屈。


    站起身,裴云蘅英挺劲拔的身形如出鞘寒刃,立在薄暮中,像一尊冷硬如玄铁的雕像。他走到江微遥身前蹲下,高大身形投下一片沉沉阴影:“既然无毒,说明你志不在此......”


    眸色浓黑如墨,他静静地看着江微遥,声音低沉,似是在发问:“你所求什么?”


    “......”


    一双杏眸含着盈盈水色,江微遥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夫君为何会疑心我至此?我自问一心为夫君着想,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你铺垫了这么许多,却又出其不意......”


    两指轻捻,裴云蘅沉思片刻后问道:“是想要我误会你,可这么做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不等江微遥开口,他再次抬眼看过来:“反其道而行之,你故意如此,是想取得我的信任?”


    “夫君!”


    江微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自你失忆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我日思夜想都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你不信我,你原来这般不信我......”


    双眸红肿,心如死灰,江微遥已经哭不出泪来了,可哀莫大于心死的话还未说完,她忽而脸色一变,手捂上腹部,眉心痛苦地拧了起来。


    眸色微动,裴云蘅眉头皱起,目光审视。


    “夫、夫君......”额头泛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捂住肚腹的指尖发白,江微遥的脸色肉眼可见白了下去,“疼,好疼,救、救救我......”


    她身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很快,一串血沫自唇边溢出。


    眼皮一跳,裴云蘅抬起手臂撑住她摇晃的身子,素来喜怒不行于色的眸中流露出一抹惊色:“你真下毒了?”


    “我、我没有......”


    眼睫剧烈颤动,被豆大的泪珠打湿,江微遥似是也慌了神,眸珠艰难的朝腰间荷包看去:“是、是明安寺主持给我......能让你回心转意的......”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喘不上来气,想要去拿荷包给裴云蘅看,几次抬手却连指尖都不听使唤:“我、我没下毒,夫君,我不会、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微弱的话语还未吐干净,唇瓣上忽而覆上一张大手,微微下压,将她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屋内的声音一消,院外的动静便格外明显。


    窸窸窣窣的脚步顺着墙根小心翼翼靠近,停在了窗边。


    纸糊的窗户被戳出一个小洞,紧接着,泛黄的瞳孔便贴了上来,无声窥探。


    揽起江微遥的腰将她带去布帘后,裴云蘅掌心微凉带着薄硬的茧,覆在温热的唇瓣上,力道沉得不容挣脱,一丝气息也漏不出去。


    一根细细的竹筒从外伸了进来。


    白烟顺着竹筒悄无声息飘了进来。


    屏住呼吸,裴云蘅双眸微眯,刚想掀开布帘一角查看,却发现怀中的人正在剧烈发抖,他不得不垂眸看过去。


    苍白面容汗津津的,江微遥身子因虚弱已经软了下来,若不是整个人紧靠着他,恐怕已经又瘫倒在地了。


    眼眸中已被惊慌填满,她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栗,尤其是在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屋门靠近时,她害怕到牙齿打颤,险些昏厥过去。


    担心她会因害怕而出声打草惊蛇,裴云蘅手掌又往下压了压,以示闭言。


    江微遥目光慌乱,也不知明白了没有。


    无奈之下,裴云蘅只好垂首折腰,想要附在江微遥轻语。


    只是他却忘了,此时两人贴靠的太近了,近到他只是低头,薄唇便擦着江微遥的耳骨而下。


    那双唇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反而出奇的轻软。


    两人身子明显一僵。


    不止是唇瓣上残留的温度,裴云蘅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掌心下的柔软来自何处。


    他倏地收回手。


    呼吸出现一瞬的错乱,裴云蘅薄唇不由自主地抿起,几息后,才在江微遥耳边低语:“屏住呼吸,躲在这里别出声。”


    闻言,江微遥似是察觉出他要做什么,指尖忽而更加用力抓住他的衣角,小脸已无血色,仓皇失措地抬头看着他。


    颤抖的身躯无声告诉裴云蘅,她在害怕。


    裴云蘅却不再看她,将她冰凉的手从衣角拂去,身形借着屋内的昏暗,小心朝屋门口行去。


    只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便传来细微声响。


    身后人踉踉跄跄扑过来,他又被抓住了衣角,那具绵软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江微遥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臂膀上,费力踮起脚尖。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上,随后,便是一滴热泪落下。


    裴云蘅身子不由再次僵住,呼吸一滞,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滴泪顺着耳骨滑落的潮湿。


    江微遥哽咽道:“来者不善,你一定要、要当心。”


    不是害怕自己被抛下。


    竟是在担心他。


    长睫轻颤,裴云蘅没有说话。


    脚步声已经停下,一道壮实的影子落在屋门上,裴云蘅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身后的江微遥,拿起一旁的瓷瓶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后,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去门后。


    手扶着墙壁,江微遥身子无力,缓缓跌坐在地上。


    冷汗打湿额前的碎发,她压低呼吸声,隔着影影绰绰的布帘,瞧着外面的动静。


    东风忽而大股涌进屋内,最后一丝黄昏没入山间,只留下沉重的墨蓝笼罩天地。


    一道人影溜了进来。


    纵使蒙着大半张脸,江微遥也一眼认出——屠夫张大!


    张大反手合上门。


    迷烟在屋内弥漫,这药是李安勃找人花大价钱研制出来的,药力极强,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花女,只需一缕便可让人神志不清,任那女子武艺再高强也无用。


    见识过此女的厉害,他本是不想再与她交手,可李安勃催得紧,他又在河东村扎根,自然无法忤逆。


    况且解药一定在她身上,只要控制住了她,何愁问不出解药的下落?


    到时候,他一定要将她的丈夫当着她的面剁成肉泥,再将她绑去当花女,以解心头之恨!


    被横肉挤压的细眼中露出狠厉,张大握紧手中菜刀,朝着屋内的床榻袭去。


    风扬起床幔,被褥鼓鼓囊囊,他快步袭去,泛着浓重血腥气的菜刀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光,快准狠地剁上去!


    “噗呲”一声,被褥被刀划破。


    张大觉察出不对,立刻掀开床幔看去——无人。


    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忙转身,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甚至已经来不及害怕,张大立马拎着菜刀冲上去!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


    轻而易举握住张大的手腕,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裴云蘅手指用力,将他的手腕硬生生掰折过去。


    骨头截断,不等张大惨叫出声,裴云蘅将江微遥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声音。


    一记手刀劈过去,张大的身子软绵绵滑到地上。


    甚至连提前准备好的瓷瓶都没有用上。


    裴云蘅本是打算躲在门后一击毙命,但看张大脚步虚浮,攻势粗糙凌乱,便知是个不成器的花架子,不如留下这个活口审问。


    用麻绳将人捆起来,裴云蘅想起躲在布帘后的江微遥:“出来吧。”


    既然已经杀上门来,他们必须赶紧离开,以防万一。


    然而话音落下,却始终未听到江微遥的回答,裴云蘅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看去。


    布帘被不断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具歪倒在地,不知生死的身影。


    眉心迅速拢紧,裴云蘅眸色发沉,快步走过去。


    发髻已经半散,顺着脸颊静静垂落下来,往日那张娇艳莹润的面容此时煞白冰冷,江微遥双目轻阖,已看不出一丝往日的鲜活。


    裴云蘅伸手探向鼻息。


    待那缕微弱的气息洒在指尖,他紧绷的双肩方才缓缓放松下来。


    *


    江微遥醒来时,躺在山洞里。


    她捂着仍有余痛的肚腹坐起身,趴在她身边的人影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


    揉着睡眼惺忪的眸子,二丫惊喜道:“江娘子你醒了,太好了!”


    不等她发问,二丫便叽叽喳喳说起来:“裴大哥将你抱上山时把我吓了一跳。多亏我阿姐精通医理,采了几株催吐的草药熬煮好后给你灌下去,否则你小命就要保不住了!”


    江微遥顺着二丫手指的方向看去,大丫已经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靠近,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女。


    那少女怕生,见江微遥望过来,便急急忙忙捂着脸躲去了一旁。


    二丫声音低了下去:“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王家姐姐,这段时日她一直躲在这处山洞里。”


    江微遥了然,想要起身道谢,又被大丫按了回去:“多谢你二人相救,日后我必有报答。”


    “你刚催了吐,但体内仍有余毒未解,要将这碗汤药喝完。”将药碗递给江微遥,大丫摇头道:“报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江微遥又道了声谢,将汤药一饮而尽,忽而想到了什么,语气染上两分急切:“怎么不见我夫君?”


    二丫刚想回答,山洞前便传来脚步声。


    江微遥立刻抬眼看去。


    山洞里亮着火把,在裴云蘅还未踏入洞穴时,便将他深邃疏冷的眉眼照的一清二楚。


    他拖着昏迷不醒的张大走进来。


    在看见他的一霎那,江微遥已经艰难起身,朝他跑过去。


    她眼眶通红,已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比那道柔软身躯更先入怀的,是常常萦绕在女子身上的淡淡花香。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江微遥双手搂着他的腰,又喜又怕。声音难掩庆幸:“太好了,你没事!”


    她仍在担心他。


    哪怕自己刚从鬼门关里踏出来。


    喉结轻轻一滚,裴云蘅本要推开江微遥的手停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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