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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视频


    何开颜带着团队抵达清源,接他们的除了元朗他们,还有两个保镖。


    这是白瑾川安排的,说是她独自在外,他不放心,以防万一。


    何开颜不是第一次来清源了,觉得这边民风淳朴,叔叔婶婶们心地善良,和蔼可亲,不明白哪里用得上保镖。


    但既然白瑾川坚持,她也没有推脱,只提了一点要求:保镖们只能在暗处,她不喜欢被人跟着,更不喜欢看见有人跟着自己。


    白瑾川答应了,两个保镖也践行得很好,始终悄无声息地隐藏,若非何开颜突然想起,特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


    而何开颜压根没有功夫想起他们。


    清源古镇的项目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何开颜和团队们一抵达古镇就开启了紧锣密鼓,脚不沾地的模式。


    清源的新年布置已然到位,古味盎然的镇子的节日氛围营造自然离不开张灯结彩。


    何开颜特意让团队联系了拥有现今彩灯行业最高水准之称的贡市彩灯,相中一家名为“华彩”的彩灯制作公司全权负责。


    该公司不负所望,结合清源古镇的地势地貌,人文建筑,也结合打铁花这个春节期间的重点项目,设计制作了一系列灯组,让质朴清源焕然一新,披上恢宏磅礴,明艳肆意的流光溢彩。


    夜间灯盏全开,大街小巷通明辉煌,千里不绝,如梦似幻,叫人一旦涉足,便恍若梦回盛世大唐。


    除了这些线下的筹备,何开颜还需要盯紧线上宣传。


    毕竟这是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任何行业、任何地方想要广而告之,免不得依靠互联网。


    其实线上推广早在一个月以前就陆续开始了,依托近几年大爆的短视频平台“有闲”,请了不少网红博主亲临现场拍视频。


    同时,何开颜让元朗请了专业运营人员,为元家班开通了官方账号。


    近一个星期,线上宣传铺到了最广最密,大爆过几条推广视频,顶上过热搜高位,网友们受到召唤,不少人相继赶来清源。


    因此何开颜此次来清源的体会和上一回截然不同,清幽僻静,无人叨扰的偏安一隅感日渐淡去,慢慢被喜庆热闹填补。


    街头巷尾不乏人来人往,呼朋唤友地打卡拍照,愈发有传统过年的气氛。


    游客一来,商机自然紧随,原本当地无所事事,收入微薄的叔叔婶婶们做起了小生意。


    他们不乏有擅长传统文化的,草木染、糖画、书法折扇、纯手工糕点等等小摊相继支了起来。


    只要一见到何开颜,他们都咧开嘴笑得开怀,一个劲儿给她塞东西,说是他们让镇子热闹起来。


    何开颜捧着叔叔婶婶们的好意,穿行在熙攘游客间,也是相当开怀。


    当然,她不仅是此次项目负责人,还是打铁花核心队伍的一员,一天当中,她一大半的时间都和元家班待在一起。


    叔伯们暂且重新回归元家班,重新捡起花捧打铁花,好些还是放下养家糊口的工作,不远万里赶来的,他们无不把这轮演出当做有生之年的最后一轮,每一个都竭尽全力地练习。


    可偶尔休息聚一起,不免展露担忧。


    张叔有严重腿伤,不能上场,只做幕后排练指挥,他给大家抛去解渴的矿泉水,瞧着一屋子全是共事二三十年,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老伙计,由不得感慨:“现在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谁都能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最是思虑周全,总会居安思危。


    分明这一轮铁花还没有开打,他就已经在考虑结束后,大家又不得不收起比眼珠子还宝贝的花捧,各奔东西了。


    一时间,叔伯们谁也没有吭声,闷闷灌着水。


    元朗受不得冷场,活跃气氛道:“嗨呀,先把这次打好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何开颜在旁边听着很不是滋味,她灌下一口水,拧紧瓶盖,笃定地开口:“会有下一次的。”


    一屋人齐刷刷看向她,一个二个眼中都闪起了光。


    张叔最是迫不及待:“还有其他活吗?”


    何开颜抿抿唇瓣,纠结片刻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暂时没接到。”


    叔伯们眼中方才闪动的亮光顷刻黯然,大家又默默拿起矿泉水,沉郁地灌。


    元朗直觉不大对劲,随便找个借口把何开颜拉去了外面屋檐,低声问:“你是不是有主意啊?”


    事关元家班的未来,何开颜没瞒着他:“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这个想法还是上回和白瑾川聊,听他笃信地说他们擅长的领域不同,她擅长打铁花,领导元家班之后,开始窜头的。


    当时她就感受奇异,止不住地沉思深想,这几天,尤其是来了清源古镇,和元家班,和打铁花朝夕相处后,她又接上了那天的思绪,深入分析自己,考虑得更多更细。


    何开颜清楚地意识到,虽说这段时间因为清源古镇的项目,她过得无比充实,乐在其中,再也不是初入明阳时的无所事事,同时万分期待最后的成绩,但她喜悦、期待的只有打铁花,只有元家班。


    如果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打铁花,不是拯救四分五裂的元家班,她不会去做,至少不会如此开心地去做。


    其实她仍是和刚进策划部时一样,对做项目无感,不觉得自己真能在这一行有所建树,她只是太喜欢光与火的碰撞,太喜欢曾经给过自己和何梦温暖的元家班。


    “你有什么想法,快和我说说。”元朗身为元家班现任班主,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操心元家班的未来,晃着她的胳膊催促道。


    何开颜刚要开口,荷包里的手机响起铃声,进来一通电话。


    她摸出来一看,是林奉平。


    上回林奉平发来消息,她没有回复后,林奉平又陆陆续续打来几通电话,她都无视。


    眼下她也不打算接。


    但随着这通电话自动挂断,林奉平发来一条消息:【你应该不希望我去找你。】


    何开颜当然不希望,虽然自己不在北城,他去明景苑也找不到她,但难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何开颜看了看身处的位置,再望向身后一屋子元家班的人,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忐忑。


    不能让林奉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和哪些人接触,具体在忙什么事情,这些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


    因此林奉平再打来电话时,何开颜知会过元朗,大步走出民宿,站到更为空旷开阔的沿街花园里接。


    她大概能够猜到林奉平这通电话的用意,且能预判他的言语走向。


    果不其然,林奉平不出她的所料,电话一接通,他先是扯着粗重嗓门,将她从头到尾臭骂一顿,质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眼里究竟还有没有他那个爸。


    最后老话重提,命令她春节期间必须把白瑾川带回去,不论用什么办法。


    何开颜觉得这两件事听了会污染耳朵,因此把手机拿得很远,自顾自欣赏前方街巷的彩灯。


    等到林奉平激烈输出得差不多了,她再把手机放回耳朵,口吻冷漠地说:“白瑾川是什么性格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打算不是我能够左右的,如果你想让他过年回林家,直接联系他,我不是传话筒,你也少对我颐指气使,没用。”


    话音未落,林奉平河东狮吼一样的咆哮就响了起来:“何开颜,你真是反了天了!”


    何开颜没再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立即掐断了通讯。


    林奉平估计被气得够呛,急需速效救心丸,没再打来。


    但不可避免的,何开颜情绪受到了波及,宛若被绑上千斤重的铅块,速地往下跌落。


    一直到和大伙吃过晚饭,独自回到楼上房间,也没能完全恢复。


    晚间八点过,天幕全暗,何开颜洗漱好躺上床,方才拿起手机,跳出一条视频邀请。


    备注显示“五千万”。


    何开颜马不停蹄接起,手机举去前面,恰好框住自己脸蛋。


    她尽可能浮出笑容,言语还算轻快:“你今天才忙完吗?吃晚饭了吗?”


    她一眼注意到视频另一头的男人身上仍然是西服,坐的也是客厅沙发,神色染有劳累工作后的倦怠。


    估计他一下班回到家,洗干净双手就迫不及待拨出了这通视频。


    “在办公室吃了。”白瑾川通过镜头认认真真打量,灵敏地发现她有不对劲,唇角上翘的弧度有点僵硬,“不高兴?”


    “现在高兴了。”看见他,听到他磁性动人的嗓音,何开颜感觉下午被林奉平搅和的糟糕情绪缓和了不少。


    白瑾川却是不放心,追问:“什么事?”


    “没什么,小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开颜在床上换了坐姿,稍稍挺了挺身板,更为正儿八经,“我有个关于自己的规划,说给你听听,你帮忙分析分析,看看可不可行。”


    “好,你说。”白瑾川单手扯松领带,靠上沙发靠背,逐渐松弛下来,但他双瞳始终凝在手机屏幕上,听得专注仔细。


    如同下午和元朗说的一样,何开颜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模糊想法,措词也是即兴,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自己都觉得东一句西一句,不得条理章法。


    她可以想象,假如白瑾川的下属这样向他汇报工作,他一定会听上两句就打断,再毫不犹豫地把人开了。


    但眼下白瑾川很有耐心,一字不漏地听到最后不说,还以最快速度总结分析了她的每一点,再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


    当然,白瑾川不像她东拉西扯,而是通过这个过程帮她从头到尾地梳理一遍,并且加上了自己的想法,帮她完善。


    听罢,何开颜原本混乱,很是惴惴的思绪一下子开明,恍若滚滚乌云被日头强势刺开,瞬时天光大亮。


    “对对对,我就是想做这些,你觉得怎么样?”何开颜凑近屏幕,闪动浅棕色的双眸,满怀期许地问。


    白瑾川反问:“这是你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吗?”


    何开颜使劲儿点头。


    “那就去做。”白瑾川不假思索,“没有人能够在不喜欢的领域做到极致,所以一定要做你最喜欢的,我支持你。”


    何开颜反复回味那句“没有人能够在不喜欢的领域做到极致”,越发觉得有道理,咧开唇角笑了起来。


    不过忽而又想到其他,她禁不住问:“不会是不管我喜欢什么,做出再离谱的决定,你都支持吧?”


    “当然。”白瑾川笃定道,“你是我老婆,我永远无条件支持。”


    蓦然,他改口道:“不对,也有条件。”


    何开颜惊奇:“什么条件?”


    白瑾川阔绰地说:“资金方面,我全权负责。”


    何开颜将来想要做的事情确实离不开资金,并且前期应该需要一笔天文数字,但她想都不想就拒绝:“我有钱,你给的五千万彩礼,我一分钱都没动呢,这半年还攒下了不少利息。”


    “那就留着。”白瑾川说,“当你的小金库。”


    何开颜低啧一声:“你非要给我投资,也不怕我全部败光了。”


    “你不会。”白瑾川很是信任她。


    “万一呢?”何开颜对自己可没信心。


    白瑾川:“就算出现万一,你全败光了也没有关系,我名下的财产太多了,需要有人使劲儿花。”


    他隔着屏幕凝视她,轻轻弯了下嘴唇,半点不开玩笑地说:“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何开颜听出他话语间的强势,不容商议,心想这人在某些事情上还真是霸道。


    她色厉内荏地斜了他一眼,但终归是开怀的,忍不住又绽开了笑。


    白瑾川不忘她先前的异样,关心道:“现在高兴了?”


    何开颜频频点头,小鸡啄米一样。


    彻底想明白一部分事情,下定某些决心,并且获得他的全力支持,她积压在心底的最后一丝郁结也烟消云散,通体舒畅了。


    白瑾川却说:“我不高兴。”


    何开颜忙问:“怎么了?”


    白瑾川:“还不是腊月二十八。”


    他腊月二十八才能过来。


    何开颜忍俊不禁:“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七了。”


    两人不用再依靠视频,能够面对面相见,也就是明天的事情。


    “嗯,还有整整一天。”白瑾川语气低下去,莫名很是委屈。


    何开颜瞧着他明显变化的神色,想着如果他真是一只缅因猫,此刻他向来高傲竖立的尾巴一定低垂下去,可怜又无助地一下下轻扫。


    何开颜觉得好笑,又禁不住心软,甜甜地哄道:“别着急嘛,明天我去接你。”


    白瑾川依然没有缓和多少,音色很是沉闷:“但我好想你。”


    何开颜觉察到他视线明显变得深邃,意味隽永,仿若犀利刀剑一般,能够透过镜头,穿过千里之外,挑起她轻薄的睡衣,撕得七零八落。


    何开颜不大自在,转移话题道:“你行李收拾好没?”


    “收拾好了。”白瑾川回完又立马改口,“好像少拿了一些。”


    “什么少拿了?”何开颜催促,“你快去拿啊。”


    白瑾川饶有深意地盯她一下,听话地带着手机走上楼,前往主卧衣帽间。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行李箱,往里面整齐摆放了六七盒。


    他架放手机的位置尤其好,一点镜头没挡,恰巧能让何开颜看得一清二楚。


    何开颜仔细瞅了两下就不禁瞪圆了眼,他刚刚放的似乎都是计生用品。


    他太挑剔了,认准一个牌子的一个系列,对尺码也有不同寻常的要求,约莫担心民宿准备的用不惯,偏僻古镇的超市可供挑选的品种也少,他才会自备。


    但那也太多了!


    何开颜脸颊没出息地烧了起来。


    白瑾川装好行李箱,回身看向她,她感觉他目光更加晦暗恐怖了。


    她不再敢和他直视,哪怕彼此根本见不着面。


    她仓促地说:“你快去洗澡。”


    白瑾川幽幽瞅她,同样没有任何异议,利落回了好。


    何开颜小小松一口气:“那我挂了哈。”


    白瑾川迅速制止:“别挂。”


    何开颜略有错愕:“你要去洗漱啊。”


    白瑾川“嗯”了一声,煞有介事地问:“不想看?”


    何开颜迟疑两秒,明白他的意思后,双颊烧成了绯红,她低低骂道:“不要脸。”


    白瑾川在衣帽间拿好换洗衣物,带着手机走进浴室,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想看?”


    何开颜咬起唇瓣,没有吭声。


    “不想看就算了。”白瑾川作势要掐断视频。


    何开颜着急忙慌,脱口制止:“别。”


    白瑾川低低笑了一声,收回要去点结束键的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手机架了上去。


    他退远一步,一颗颗去解衬衫纽扣。


    不多时,衣衫尽数褪下,蓬勃虬结的胸膛清晰显露。


    虽然两人早就坦/诚/相见过无数次,但何开颜隔着屏幕看,感受还是大不一样。


    白瑾川打开头顶花洒,带有热意的水雾四处分散,一室迷蒙,画面很快朦朦胧胧。


    何开颜竭力睁开眼睛去看,试图从迷雾笼罩一般的镜头中,将他看得更加透彻。


    而白瑾川也像是故意吊着她一样,很有章法,一步步,缓慢地远离镜头。


    近大远小,与此同时,手机屏幕框住的他逐渐增多。


    热腾腾的水雾持续弥漫,画面愈发模糊,何开颜看得更不真切。


    可相应的,不够清晰的场景更能叫人浮想联翩。


    她可以想象淅淅沥沥的水珠如何淌过高大姣好的胴体,流经一块块结实硬挺的肌肉,一路而下,漫过……


    何开颜的想入非非刚到这里,白瑾川仿若精准洞察了她遮掩在心底的胆大妄为,又站远了一些。


    镜头好巧不巧,刚好框住她脑海中才转过的地方。


    比她想象出来的还要夸张。


    “你你你……”何开颜浑身都烫了起来,慌慌张张别开脸,“我挂了。”


    “不许挂。”白瑾川倏地凑近手机,用一双不知是被热气熏染,还是因为其他缘故,通红的眼睛盯紧她,粗重喘息着说,“看着我。”


    何开颜不明所以,眼睫快速地羞赧地颤,稍微回过头瞄他。


    他现在距离镜头太近,屏幕能够框住的只有英挺面庞和优越的肩颈线。


    终于不用面对某些傲然,何开颜不由大松了一口气,也敢完全摆正双瞳,去迎他的视线。


    白瑾川依旧用那种像是可以吞噬一切,极速运转的漩涡似的眼神锁定她。


    他像是在风暴中心摇摇欲坠,一只手伸向前,撑住手机旁边的墙壁。


    他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却又好像不是,何开颜瞧见他的上臂明显在动。


    她看不到太多,一头雾水,双眼茫然地扇。


    白瑾川也没再吭声,但面色愈发潮红,喘息愈发沉重激烈,额头滴滴滚落的不知是水渍还是汗珠。


    花洒没有关闭,水流照旧哗哗直下,可何开颜隐隐约约听见了其他声响,更旖旎,更缱绻,更熟悉。


    何开颜盯着屏幕上那张越来越不对劲的脸,思忖几秒,后知后觉他正在做什么后,脸颊温度一下子蹿升到最高值,涨红的色泽不比他少多少。


    她手上的机器都快握不住,又想掐了视频。


    但白瑾川迫切地喊,语速极快:“老婆,老婆……”


    像极了之前每一次,他带着她攀至顶峰,伏在她耳畔,一声声地唤。


    何开颜也有感觉了……


    浑然不觉间,她呼吸跟着错乱不堪,双tui不自觉并拢,才换的睡衣又该换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何开颜看着白瑾川脊背越发弯曲,脑袋无意识垂低,上臂摆动的频率更烈更猛,他急重喘息几下过后,沉沉闷吼了一声。


    他胸腔剧烈震动,兀自平复好一会儿,再缓慢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看她,嗓音含混沙哑:“明、天、见。”


    一字一顿,咬得又沉又重,暗示意味显而易见。


    ——


    腊月二十八这天对何开颜而言分外重要,不仅是白瑾川会赶来清源,还有她将在晚上正式登台演出。


    这也是她自六岁起,第一次见识到打铁花,被其恢宏瑰丽震撼,成为元建国的关门弟子以来,第一次登台。


    她兴奋激动,跃跃欲试,又不免紧张,唯恐自己出半点差错。


    是以何开颜起了个大早,把早已安排妥当的准备再过了一遍,事无巨细。


    确定一切无误后,何开颜坐到屋檐下,取出心爱的花捧,细致擦拭。


    她指尖触及花捧上涂满斑驳年轮的痕迹,不由想到刚从元建国手中接过这份拜师礼物时的情形,同时想到向元建国学习打铁花的点点滴滴。


    也想到了何梦。


    那会儿,何梦只要一忙完元家班后厨的活,就会过来看她学习。


    她每一次点滴进步,何梦都会不遗余力地夸:“我们开颜真棒,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姑娘。”


    彼时小小的何开颜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学成,像元建国等叔伯一样,得以上场,成为一夜流星不绝,极致辉煌烂漫的制造者之一。


    这心心念念的一天终于到来,然而世事多变,元建国和何梦都已不在身边。


    思及此,何开颜擦拭花捧的动作微有顿住,面上不由自主地盈满怅然。


    恰逢这个时候,收到一条新微信。


    五千万:【上飞机了,下午见。】


    何开颜心上的郁郁熨帖不少,马上回了“好”。


    清源古镇地处偏僻,距离机场太远,白瑾川不让她去接,说等他到了,自然会来找她。


    何开颜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但挤出半个小时,等在镇子门口还是不成问题。


    能早一分钟见到也是好的。


    她没有和白瑾川说,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待得午后,时间差不多了,何开颜安排好一切,一个人跑向镇子入口。


    中途,她突然想起自己也不是一个人,身后跟有保镖。


    何开颜停下脚步,回头喊出他们,明确说:“你们今天回去休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她可是要去见白瑾川的,两人久不见面,万一见到时,她太激动,直接冲上去吻他,被外人看见多尴尬。


    保镖们得到的命令是形影不离地看好她,时刻确保她的安全,因此他们断然拒绝:“太太,这个不行。”


    何开颜急切地解释了几句,明确说了自己不是去见别人,是去见白瑾川,有他在,他们还不放心什么?


    “可是……”保镖依旧迟疑,“我们得给白先生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不行不行。”何开颜准备给白瑾川一个惊喜,他们提前请示的话,还存在惊喜可言吗?


    “反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现在就可以下班了,快回去休息。”何开颜不再和他们商量,说完就风风火火跑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发现保镖们还是缓慢跟着,她反复示意他们真的不用跟了,连扣工资的狠话都放出了,他们才彻底停下脚步。


    这个时间点的镇口人烟寥寥,何开颜跑出去,望向大路延伸的方向,伸长脖子眺望。


    不多时,瞧见一辆通体漆黑,外地牌照的suv。


    档次一般,不会是白瑾川的车,她估计是游客车。


    这几天清源进入旅游旺季,来来往往的游客车数不胜数。


    眼看着车身疾驰而来,车头临近,何开颜退远几步,让出宽敞区域。


    这车却没有像其他游客车一样,径直驶过镇口,沿着大道深入,而是刹停在了镇口。


    也刹停在了何开颜跟前。


    何开颜有些不明所以,稍稍偏过脑袋去望。


    前后四扇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四个古怪的男人。


    他们身形高大健硕,衣着一致的纯黑,头上戴有黑色鸭舌帽,一大半的脸都被黑色口罩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就是这些眼睛让何开颜生出了一股莫大的不寒而栗。


    他们的眼神好比万般锤炼过的凶器,阴森狠厉,随意刮来一眼,都似要见血封喉。


    她条件反射地认为这些不是普通人,像极了训练有素的保镖。


    比这两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保镖更肃杀骇人,半点正常人气都没有。


    林家请了太多类似的严酷保镖,曾经不知道帮助过林奉平和纪青对付过她多少次。


    应激反应作祟,何开颜胆颤心惊,转身想要跑回镇子,离这些陡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越远越好。


    然而她刚一掉头,身后就有一个黑衣男人闪近,一只手钳制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绕去前面,用一张湿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何开颜惊愕地瞪圆双眼,一股“他们果然来者不善,并且就是冲着自己来的”的念头如一记冷箭正中胸口,将她刺得通体生寒,毛骨悚然。


    她无意识地挣扎反抗,还想大喊大叫,招人救命。


    奈何在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面前,她的三脚猫功夫毫无用武之地,血肉之躯更是抗衡不过龌龊手段。


    她手脚立即惨遭束缚,一个字音都没能发出,嗓子仿佛被强力胶黏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一并粘黏的还有意识,四肢百骸。


    她头晕脑胀,太阳穴疯狂地跳,肢体逐渐脱力发软,再也不受控制。


    不过短短功夫,何开颜竭尽全力睁大的眼睛对抗不了异常沉重的困倦,眼皮一合,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72章 被绑(二更)


    何开颜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凛冬时节,一瓢凉水迎面而来,再浓稠黏糊的困意也能被刺得烟消云散。


    何开颜本来就怕冷,浑身打了个哆嗦,颤动着眼帘缓慢掀开。


    她率先感觉到的便是视线惨遭了强光刺激,花乱一片,极速跳动的雪花比老电视出故障时还要密集。


    头上脸上全部湿漉漉,她甩了甩脑袋,试图将干扰视野的水渍甩掉一些。


    与此同时,何开颜快速眨了好几下眼睛,逐渐适应变化的光线。


    她慢慢转动脑袋,一点点去看自己身在何方。


    身上不适的束缚感已然知会她太多,她被人捆绑住了手脚,扔在冷冰冰的砖石地板上。


    整个房间散发一股陈旧腐朽的木头味,面积不大,但是人员众多。


    除去那几个把她用药物迷晕,绑来这里的保镖,还有一男一女。


    数月不见,林奉平和纪青依然是记忆中的雍容华贵,目空一切。


    他们如同在北城中式别墅一样,并排端坐于两张实木椅子,森然地撩起眼尾,嫌恶地睥睨着她。


    那眼神,比看世间最低劣卑贱的蝼蚁还不如。


    猝不及防地撞上这样两双眼睛,何开颜通体更凉,但在短暂惊慌愕然后,反正小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绑她,她或许一头雾水,但林奉平对付她的具体原因,她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


    无非是她几次三番不听话,忤逆、顶撞、日渐脱离掌控,他们感觉长辈威严遭受了严峻挑战,忍无可忍,非得找她撒气。


    何开颜再仔细打量四周,这个房间陌生,但整体风格和清源古镇相似,大同小异的质朴无华,遍布岁月沉淀的痕迹。


    那么她此刻身处的位置就算不在古镇内部,也在附近。


    幸好,林奉平和纪青是亲自赶过来的,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人把她丢上飞机拉回北城,或者某个异地他乡的犄角旮旯,她又悄悄松了口气。


    旋即,何开颜想到了白瑾川,想到他今天会到清源,更想到晚上的打铁花表演,八点正式开始。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何开颜使劲儿张望,试图寻找钟表,或者找到窗户,那样可以通过室外天色推测出大概时间。


    可惜没有。


    房间应该闲置已久,空空荡荡,根本不存在钟表。


    窗户倒是有,无奈被两张暗色帘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帘布还是挂在外面,透不进一丝光亮。


    整个房间仅有的光源是头顶一盏破旧的,布满蜘蛛网的白炽灯,昏昏沉沉,比鬼屋道具的亮度好不了多少。


    何开颜尽量调整好呼吸,清楚眼前情形和以往有所不同,她突然失踪,外面不只有白瑾川在担心,还有迫在眉睫的项目,有整个元家班,她必须要按时回去。


    因此她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梗着脖子和他们硬刚,而是拿出从前在林家最会的乖乖女那一套,扭动着坐起来,放软嗓音,乖顺地喊:“爸,纪阿姨。”


    纪青撩起拉长的眼尾,冷冷睨她一下,讥讽至极。


    林奉平右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将老旧桌案拍得惊天动地,尘土飞扬。


    他气焰滔天,近乎咆哮:“你还知道我是你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你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何开颜露出恰如其分,可怜兮兮的委屈:“我人微言轻,在白家没有发言权,春节能不能回去,真不是我能够说了算的。”


    “我和你说的只是这件事吗?”林奉平拍案而起,指向她鼻子训斥,“你今天晚上打算去做什么?”


    何开颜听明白了,他们不惜从千里之外的北城赶来,为的是她即将要登台打铁花。


    想来也是,既然他们找来了清源,肯定调查清楚了她近期动态。


    昔年自己偷偷跑回晋省,找到元家班,试图要在当晚的铁花表演上大显身手,却被他们抢先一步察觉,带走处置的过往顷刻撕裂年岁酿就的灰暗薄膜,清晰明了地刺入她视网膜。


    她不寒而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何开颜使劲儿咬紧后槽牙,维持镇定:“我是工作需要,这份工作不是你们安排的吗。”


    纪青端坐不动,冷嗤一声:“巧言令色。”


    轻飘飘一句话如烈焰烹油,林奉平好似浑身都跟着烧了起来。


    他疾步逼到何开颜面前,怒到五官扭曲:“我们让你去明阳工作是为了能多个机会和白瑾川相处,不是让你趁机打歪主意的,我们要是没有得到消息,放任你今天晚上去登了台,我们林家的脸会被你丢尽了!”


    又是这套说辞。


    在他们看来,林家高贵不凡,是为上流阶级,无论是他们自身,还是子女,理应涉猎端庄优雅的兴趣爱好,而不是打铁花。


    他们曾高声斥责打铁花是没有读过书,找不到出路的底层人才会从事的重体力活,需要赤膊上阵,甚至裸露上身,休息时男女老少齐聚一堂,行径放肆,是最粗鄙不堪,混乱不雅的工种之一。


    他们绝对不允许林家的子辈混迹在这样一支队伍,和如此低贱的一行牵扯不清。


    那样别人会说他们教女无方,林家家风不正。


    或许曾经少不更事的何开颜惨遭质疑和严酷教训后,怀疑过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打铁花是不是就是比不上钢琴、国画、滑翔等等项目,甚至曾经一度遮掩,不敢叫白瑾川知晓自己偷偷在练打铁花。


    但白瑾川笃定地说过,她打铁花的时候特别耀眼。


    她也始终清楚自己喜欢打铁花,六岁那年,看过元建国率领元家班打出第一场后就深深眷恋。


    而喜欢没有高低贵贱,行业更没有。


    比起其他行业,打铁花的确更辛苦,更粗狂豪放,从业的老一辈学历也确实不高,甚至好些只有小学文化,但这不是他们肆意践踏的理由。


    叔伯们脚踏实地,每一次演绎都竭尽全力,将这源远流长,光辉灿烂的一行传承至今,凭什么被自以为是,戴了有色眼镜的他们犀利贬低?


    知道温言软语,讨好卖乖的招数行不通,何开颜索性不装了。


    她飞出凶戾冷眼,直直甩向林奉平,承认道:“对,我是回元家班打铁花了,今晚还要正式登台,怎么了?我一没偷,二没抢,为什么会丢人?


    “你们看不起打铁花,看不起从事打铁花的人,以为我们又看得起你们吗?


    “叔叔伯伯全是靠自己,靠真本事吃饭的,你们呢?除了投胎厉害点,还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林家祖辈传下来的公司都在你们手上越做越小。”


    这样一段彻底撕开遮羞布,直白讽刺的话,不止刺激到了火爆易怒的林奉平,叫他气得额头青筋暴涨,手指发颤,就连一向不屑于在有丈夫在场时,亲自动手的纪青都蹙动眉头,站了起来。


    她狠狠逼视何开颜:“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们反应这么大,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吧?”何开颜畅快地笑了一声,“你们有些话还是没有说错,人确实分三六九等,可至于你们是第几等就不好说了。”


    话音未落,她又自己驳斥:“不,还是很好说的,一个扛不住生活负担,抛妻弃女,多年后舔着脸接回女儿又纯粹只是利用她,联合现任妻子一起,对她动则打骂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林奉平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被激怒到了极点,走近俯身,挥手就甩出了一巴掌。


    中年男人粗实的手掌磨过细腻皮肤,很快就印出一个泛红的掌印。


    何开颜被扇得脑袋偏去一边,左耳嗡鸣,尖锐痛感一点点清楚显现。


    但饶是这一巴掌来势凶猛,对她造成了切实伤害,她也没有多大感受。


    她自幼不知道被这对畜生不如的夫妻打过多少次,早就习以为常。


    唯一令她有所反应是林奉平接下来的一句:“不管你瞧不瞧得上我,我也是你爸,你也是林家的女儿,只要我活一天,就不可能放你出去干那种下贱活。”


    何开颜不知道确切时间,很怕已经到了八点,错过今晚的表演。


    她竭力启动被扇蒙了一瞬的大脑,搬出他们最为忌惮的人:“白瑾川已经到了清源,你们要是不放我出去,他肯定会找来。”


    林奉平闻此略有一愣。


    他查到的消息显然不够全面,只探听到了何开颜独自带着团队来了清源,身边没有白瑾川。


    而白瑾川的行踪又岂是他能随便探知的?他不清楚白瑾川今天飞来清源再正常不过。


    发现丈夫有所迟疑,纪青出声提醒:“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糊弄我们的,就算是真的,白瑾川也代表不了整个白家,白家不会容忍一个胡作非为的儿媳妇。”


    林奉平显然赞同了这番言论,眼底闪过的诧然与惊惶顷刻荡然无存,再度看向何开颜时,只有浓稠怒意。


    纪青不愿意再待在这个充斥腐朽气息的房间,拂了拂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状若无意地说:“又有好长时间没让她长长教训了。”


    言罢,她施施然转身。


    立马有保镖上前几步,恭敬拉开房门。


    纪青越过门槛,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


    林奉平明了她的言外之意,再凶悍地恨了何开颜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儿两眼,跟着转身走了。


    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何开颜心下的忐忑慌张愈发浓重,呼吸有所加快。


    她趁房门短暂开合之际,迅速瞄到过,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沉黑一片。


    虽说冬日天黑得早,但见那个浓度,想来距离八点不会很远了。


    林奉平刚刚跨出房门,便给保镖丢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按上房门外的开关。


    顷刻,室内中央不算明亮的白炽灯一暗,光线去了十之八/九。


    仅剩的一丝来自门缝。


    而伴随林奉平和纪青的走远,随行保镖们尽数退出去,门板也被拉上,从外面上了铁链铜锁。


    霎时,破败狭窄的房间关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坠向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气还是那些空气,但随着视网膜只能接收浓墨一般的暗,何开颜感觉周遭一切正在极速变异更改。


    所有物件好似都漂浮扭曲起来,乱七八糟地编织成一网密实的网,自上而下,精准无误地兜罩住她。


    大网在触及她瘦弱身板的刹那,开始极速收缩,千钧重量随之压来,不停将她捆绑、碾压、折弯脊梁。


    先前为了和林奉平对峙,何开颜竭尽全力挺起的腰杆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下弯,坐起的上半身摇摇晃晃,轰地摔回了地上。


    黑暗挥动魔爪,无情编织的大网带来的束缚窒息感分外熟悉,瞬间将何开颜拖拽回了高一那年寒假。


    她瞒着林奉平和纪青,偷摸跑回去找元家班,当晚试图登台打铁花,却被林奉平派人带走。


    彼时十五六岁的她更显清瘦弱小,被保镖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林奉平面前,结结实实尝了一场家法。


    夫妻俩气急败坏,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仍然觉得不够解气,纪青突发奇想,把她丢进了杂物间。


    何开颜打小跟着何梦走南闯北,后面又和元家班辗转祖国各地,成天和元朗他们四处乱窜,自认为胆大包天,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和离开妈妈,在林家仰人鼻息一样恐怖的存在。


    林家的杂物间在专门用于家仆居住的副楼底层,一处最偏僻幽暗的角落,房门一关,透不进半分光亮。


    堆积的杂物多有一二十年之久,几乎没有整理过,又脏又乱又潮湿,腐朽霉臭味熏天。


    小小的何开颜双眼被暗色遮盖,毫无发挥余地,因此其他感官异常灵敏。


    她被打得身上遍布狰狞血痕,气息奄奄地蜷缩在地上,慢慢听见了古怪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不知道是什么,而未知往往会无限放大惊惧,她本能害怕,瑟瑟发抖。


    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制造的动静似是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怪异声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发临近密集。


    何开颜头皮发麻,不顾身上一动就会痛得钻心的伤痕,拼命挣扎着蹭起身,不停往角落挪。


    然而杂物间统共就那么大,还有不少物品,她很快就撞上一只废弃矮柜,退无可退。


    而那些玩意行动速度之快,不会儿就追上了她。


    它们缠上她的腿腕,绕上肢体,肆意蜿蜒。


    它们带来的触感不一,或冰凉,或黏腻,或在细细啃咬。


    何开颜浑身毛骨悚然,惊叫连连,喊声撕心裂肺,积攒厚重的灰尘都不知道震下来了多少。


    在一根冰冷的长条形生物盘旋上脖颈,她浑身一僵,直接吓晕了过去。


    后面何开颜才知道,那些玩意是蛇、老鼠、蜈蚣、蜘蛛,没有毒,但足以令一个置身全黑状态下,十来岁的小女孩吓破了胆。


    是纪青授意人放进去的。


    从她十一岁回林家起,只要有一丝叛逆不听话,纪青总是有千万种法子对付她。


    绝大多数对何开颜没用,哪怕她逐渐聪明不少,会用低头服软,或战栗发颤免受更多处罚,但都是装出来的,转身就抛之脑后,恢复如初了。


    只有这一次,纪青的计谋得了逞,对她造成了实实在在,不可泯灭的伤害。


    从此以后,何开颜产生了应激障碍,本能恐惧闭塞状态下的黑暗,甚至恐惧逼仄狭窄的空间。


    林奉平和纪青无比清楚这一点,知道把她关进密闭全黑的房间,是对她最简单,又最严峻的惩罚。


    他们略试不爽。


    不出他们所料,房门闭合不过短暂时间,何开颜已然呼吸急促,惊出了一身冷汗,鬓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额头。


    她肢体力气被黑暗抽干抹尽,烂泥似地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比上次和部门同事去玩密室,猝不及防进入一个闭塞空间还要惊骇数倍。


    但和那次截然不同的是,眼下的何开颜大脑被本能恐惧操控,空白的时间不算长。


    她狠狠用咬了下舌头,任由锋利齿尖划破舌面,血渍汩汩冒出,刺出的锥心痛感直击中枢神经,强逼自己冷静,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沦为黑暗的提线木偶。


    她拼命转动大脑,思索很多,有十一岁,无能为力,逼不得已只能回林家的自己,有那一场场辱骂、家法伺候、圈禁。


    更有十二岁,被最为喜爱信任的阿姨出卖,独自面对穷凶极恶的绑匪的白瑾川。


    那时白瑾川的处境可比她危急得多,随时可能小命不保,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拼尽全力逃了出去。


    既然他办到了,她肯定也可以。


    何开颜再次用力咬了下舌头,同时指甲掐入掌心,无所不用其极地抑制身体源源不断的本能惊悚,强迫自己重新挺起腰杆,再站起来。


    她被粗实的麻绳束缚住了手脚,身上的力气也没能聚集多少,这一切对她来说太难太难。


    光是从地上蹭坐起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反反复复,跌倒又重新尝试了五六次才勉强成功。


    在这个磕磕绊绊的过程中,每次摇晃着摔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的时候,她就想白瑾川。


    想他曾经那样勇敢无畏过,想他此刻肯定发现自己不见了,万分担心,正在外面疯了一样地寻找自己。


    她不能让他找太久。


    如此,何开颜不知道在黑暗中尝试了多少次,把自己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浑然不在乎,她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挪到了窗边。


    窗户同样是木制的,但被人从外面关死了,何开颜也挣脱不开碍手碍脚的麻绳,只能把自己身体化为武器,使出全部力气去撞窗户。


    她不清楚外面情况如何,林奉平和纪青有没有走远,他们又有没有留下保镖看管,她这一下下不管不顾的沉闷撞击会不会把他们招进来。


    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


    折腾了这一大通,何开颜瘦削的身体更加孱弱,萎萎羸羸,随时可能倒地不起。


    她双耳嗡鸣不止,意识逐渐涣散,连续不断地撞击窗户近乎成了机械的本能,一次的力道弱过一次。


    没多久,她被尖锐耳鸣侵袭的双耳接收到了其他声音,模模糊糊,但似乎有些嘈杂、混乱。


    像是两方人马发生了争执,正在激烈对撞。


    何开颜意识不清,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顾不得太多,继续一个劲儿地撞窗户。


    只要能破开一道口子,她就能逃出去。


    就在水滴终会石穿,她好似撞动了一些窗户,“呲啦”一声响动近距离袭来,窗外的帘布被人猛力拉开。


    强光顺势刺入,何开颜眼前一片白茫,下意识偏过脑袋躲避。


    她太想搞清楚外面的状况,马上转回脑袋去看。


    意外,又不算很意外地见到了一张硬挺分明,布满惊忧的脸。


    是白瑾川的。


    总算是将人找到,白瑾川不由一喜,示意她站远些,他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何开颜太过虚弱,摇摇欲坠,白瑾川迅速把她搂入怀中,三两下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何开颜有气无力依偎在他身上,不忘催促:“快,快带我出去。”


    白瑾川将她打横抱起,从手下打开的房门出去。


    不管外面他带来的人和林家保镖打斗到何种地步,径直坐上了车。


    驾驶座上有司机,白瑾川抱着何开颜在后排,想要司机直接前往最近一家医院。


    何开颜却拉住他外套,制止道:“不去医院,我要去广场。”


    清源古镇的中心广场依山傍水,地势开阔,搭设打铁花所需的高大花棚再合适不过。


    白瑾川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见她明显红肿,泛有巴掌印的脸,身上还不晓得又添了多少新伤,他难以放心:“你现在的身体……”


    何开颜慌张地抓紧他衣裳,加重嗓音,固执己见:“送我过去。”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她都要登台。


    第73章 底气


    白瑾川下午按时抵达清源,当务之急就是去找何开颜。


    他心心念念,以为两人很快就能碰面,却哪里晓得既没有在元家班找到人,也打不通她的电话。


    问及保镖才知道她无论如何不让他们跟随,先前独自去了镇口,应该是去接他。


    元朗他们没当一回事,以为是何开颜出去接他时,他正在往村子里来,两人恰巧走了不同的岔路,错过了。


    她手机刚好开了静音,才会一直提示无人接听。


    白瑾川却敏感地觉察出事态不对,心头浮动不太好的预感。


    他马上要人去查镇子里的监控。


    古镇监控本来就不可能和大城市相提并论,数量和质量都堪忧,照到镇口周围的那一只还刚好坏了。


    元朗他们都说这太不凑巧了,白瑾川却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从来不相信巧合。


    他即刻加派人手,动用所有关系去查。


    很快,手下反馈,何开颜被四个黑衣男子撸上了车,幕后操控者还是她的亲爸和后妈。


    林奉平和纪青显然有备而来,不止让人破坏了镇口监控,还找了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再加上一路监控断断续续,带走何开颜的司机有意躲避,饶是白瑾川出动了不少人马,也花费了一些时间才确定准确位置。


    前往锁定屋子的路上,白瑾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阎罗王俯身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下的海浪翻腾到了何种程度,除去一泓快要漫过头顶的担忧以外,还有一份莫大自责。


    是他疏忽大意,没有照顾好何开颜。


    他知道林奉平和纪青不是好人,对何开颜更是深恶痛绝,却没料到他们会赶来清源,直接在青天白日对她动手。


    但凡他多点警惕,再给她安排几个保镖,并且叮嘱他们绝对不能让她离开视野,也不至于害她受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人绑走的滋味。


    此时,好不容易找回何开颜,切切实实搂住失而复得的人,白瑾川糟糕的心绪依然没能平缓多少。


    他越是近距离打量她,脸色越是沉重,越是顾虑重重,不愿放她回去打铁花。


    打铁花可是一项高度考验个人身体素质,会极速消耗体力的工种,白瑾川真怕她撑不下去,亦或是勉力强撑,最后把自己累垮。


    可与此同时,他在她眼底看到了强烈的,井喷般的渴望。


    白瑾川和何开颜朝夕相处,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她为这一晚付出了多少,身上甚至还有被滚烫铁汁灼烧出来,没能完全消散的疤痕。


    打铁花不只会在清源古镇上演一场,会持续到年后元宵佳节,是大半个月的狂欢,但随后的每一场都不可能和首场相提并论。


    错过了今晚的开幕,何开颜一定会特别遗憾。


    白瑾川不想让她留下一丝半毫的遗憾。


    思索了又思索,白瑾川最终还是败给了她眼巴巴的期盼与哀求,他轻轻颔首,让司机稳中求快,把她送去中心广场。


    晚间七点五十五的中心广场已是热闹非凡,被慕名而来的游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大家全是冲着打铁花来的。


    眼看着预告的八点即将来临,台下的观众更为兴奋,纷纷伸长脖子,架起了相机。


    台后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元朗和叔伯们早已准备妥当,理应轻松地等待开场就好,可下午得知何开颜消失了,还极有可能是被人绑走了以后,大伙陷入了惊忧慌张,唯恐她出事。


    眼下到了不得不登台的时候,这份焦急如焚的烦躁情绪烧到顶峰。


    有两个叔伯稳不住,一面用花捧机械地敲打大腿,一面满屋子转圈圈:“开颜丫头到底去哪里了啊?这么多久还没回来,不会真出事了吧。”


    “开颜一定不要有事啊,那么好的小姑娘。”


    “马上就要上场了,开颜怎么还没回来?她是不是赶不上了?”


    元朗直挺挺地立在门口,眉皱成川,被这些声音搅合得更加烦乱,隔两秒钟就要看一眼时间。


    白瑾川传回过消息,他保证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找到何开颜,把人安全带回,但今晚太特殊了,距离八点不到三分钟了。


    元朗除了担心何开颜的安危,还担心她错过今晚的演出。


    她远远比他更在意这一次登台。


    元朗甚至私心地想过,要不要推迟演出时间,等到何开颜回来为止,可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样的话,太对不起外面千里迢迢赶来的观众了。


    还剩最后半分钟,一行人必须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元朗始终没能盼到何开颜回来,只能惆怅地重重叹一口气,回头对叔伯们说:“开始吧。”


    这场铁花,少一个人,他们也能打,大不了多跑几趟。


    只是何开颜该留下遗憾了。


    叔伯们没一个心下痛快,哀叹着往外面走。


    他们打了大半辈子铁花,对流程信手拈来。


    前期准备工作已然妥当,大家相继站到熔化铁汁的器皿旁,依次排队。


    铁汁早已烧得滚滚冒泡,只待他们用手中的花捧舀起,再奔向前方不远处,设置于广场中心的花棚,使力抛洒。


    元朗排在叔伯们后面,还不死心地朝远方眺望。


    前面一个叔叔注意到,喊他:“别看了,开颜真赶不回来了。”


    其实元朗心底也是这样想的,强逼着自己拉回视线。


    然而就在这一秒,不远处,与广场相连的大道上冲出一辆越野。


    几近是直觉驱使,元朗踮起脚尖定睛去望。


    幸好,直觉没有诓骗他。


    那辆越野靠边停下,后座车门打开,何开颜第一个跳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白瑾川。


    见此,元朗愁闷了三四个小时的苦瓜脸总算是生出了其他表情,大松一口气,转悲为笑。


    他激动地低骂了句粗话,心道白瑾川果然不是骗子,他真的把他的颜姐带回来了。


    时间紧迫,何开颜行动速度很快,飞速穿过外围人群,从一条员工通道绕进去,回归队伍。


    叔伯们都发现了她平安归来,不由自主咧开的笑意一个比一个灿烂。


    但他们谁也没有时间寒暄,甚至来不及过问何开颜脸颊上的巴掌印,相互对视一眼,便各自忙碌。


    八点已到,铁花开打,排在队伍首位的叔叔已然手持装满铁汁的花捧,驾轻就熟地奔向了前方高耸的花棚。


    其余人整装待发,紧随其后。


    元朗早就安排人准备好何开颜的行头,她迅速脱下繁重的冬装,扔给同时跑来的白瑾川。


    她只穿一件轻盈短袖,顾不得做妆发,接过花捧就蓄势待发。


    几件厚实的衣服一脱,她露出纤细但被训练出明显肌肉线条的胳膊,白瑾川足以清晰看见上面交错堆叠的勒痕,斑驳的暗红在霜雪肌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虽说在赶来的路上,白瑾川已经大致检查过她的胳膊,上过药膏,听她反复强调过没事,但再度见到那些伤痕,他依然抑制不住地锁紧眉头,为她捏一把汗。


    打铁花对体力的要求太高了,本来就不是寻常女子可以驾驭的行业,不说元家班只有她一个女队员,放眼古今,大大小小的打铁花班底,恐怕都找不出几个女队员。


    而她才经历过一场严重的身心摧残,白瑾川仍是无比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开颜状态调整得很快,她挺直脊背,神色坚毅,不显一丝疲态,若非胳膊上有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的伤痕,谁能想到她才从阴暗炼狱中逃出来。


    可以说,只要一碰上和打铁花相关的一切,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何开颜原本的排序不是队伍末尾,但由于出了意外,她自觉站到最后。


    白瑾川则怀抱她的衣裳,站到恰好能够望见舞台上的花棚,又距离她最近的位置。


    他漆黑瞳仁恍若两束追光灯,以她为中心移动。


    他一眨不眨,看她忙中有序,条理分明地用花捧舀起沸腾铁汁,专注直视前方,静待上场。


    等到排在前面的元朗阔步跑出,朝向花棚挥洒铁花,何开颜连忙跟上,和折返的元朗错身而过。


    她小跑到离花棚位置恰如其分的指定地点,左手配合右手,助力花捧抬高泼洒。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烧红的铁汁洒成细密雨点,飞向沉沉天幕,飞向捆满了烟花炮竹的花棚,如约点燃炮竹,协同炸裂一束流光溢彩,极致芳华。


    白瑾川不是没有看过她打铁花,但那是练习,和眼下大有不同。


    此时的何开颜明显更重视,更集中精力,也调度了自己的最佳状态,力求将每一束铁花都抛得更高,洒得更烈,竭力去比肩从业了几十年的叔伯。


    一束束火树银花相继绽放,灿烂多姿,现场观众的情绪被高高调动,欢呼与掌声此起彼伏,沉稳悠远的古镇迎来一日之中最热闹非凡。


    白瑾川作为茫茫看客中的一员,暗沉的眼中逐渐聚集光亮,用肉眼看,也拿手机拍。


    他的镜头对准一个人,一闪就是几十上百张,还录了好几段长视频。


    过去二十多年,他主动拍的照片和视频加起来都不及今晚多。


    拍到手机发烫,场上铁花表演也进入最后一轮,即将迎来尾声,白瑾川才放下手机,视线却始终不离场上唯一一抹女性身影。


    在高大粗壮的叔伯中间,何开颜身形玲珑娇小,毫不起眼,但一次次拼尽全力,不肯输给任何一个男性长辈的执着与胆魄,为其渡满一身灿华,令其光照四射。


    他的颜颜,此刻穿着最普通不过,甚至沾满灰尘脏污的衣裳,发丝跑到凌乱,额头滚满热汗,脸颊还有醒目骇人的巴掌印,却是最最闪耀璀璨。


    他就知道,手持花捧,正式登台的她,是最值得期待,明媚美好的存在。


    比绚烂绽放的漫天铁花还要惊心动魄。


    一晚上的演绎结束,鞠躬谢礼后,何开颜和大家回到后台,一个二个筋疲力尽,热汗淋漓,或跌坐到椅子上,或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


    何开颜不遗余力才能从始至终维持巅峰状态,这会儿感觉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了,气喘吁吁地跌到一张单人沙发,斜斜趴着一动不动。


    白瑾川跟进来,一面命人给其余人递去温水和毛巾,一面前往何开颜跟前,用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体,以免着凉,再喂她喝水。


    何开颜双手酸痛,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端好水杯,一口气灌下好多。


    白瑾川仔细照顾她,用毛巾擦拭汗珠,待得她恢复一些,带着她回民宿房间。


    何开颜被照顾着泡过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被他细致地上过药膏,躺上床,蜷缩进他的怀中,慵懒小猫一样。


    白瑾川拿出手机,进入相册给她看。


    今晚的照片全是抓怕,但递到何开颜面前的经过了精心筛选,无论是构图角度还是捕捉到的她的神色动作,皆是无与伦比的优越,好几张可以称得上人生照片。


    应该没有女生不喜欢被人拍出美照,何开颜捧着他的手机,越翻越惊喜。


    自己置身其中打铁花,和看人从旁观的角度拍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点到一张恰好镌刻下自己站定在恢宏花棚旁,挥起花捧,抛出铁花的一瞬间的照片,何开颜聚精会神地凝视了好久,越瞧越神色专注,浮满动容。


    几乎是不过脑子的,她脱口而出:“要是妈妈……”


    言语刚到这里,她仿若被人猛力敲了下警钟,半道止住。


    白瑾川从身后拥住她,闻此掀了掀眼,瞧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些意味深长。


    何开颜似是注意到,更加不自在,指尖使劲儿滑动屏幕,去翻后面的照片。


    她扬起硕大到不太真实的笑容,津津有味地欣赏评价。


    白瑾川再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几眼,跟上她思路,低声应和。


    他拍的照片太多,何开颜翻了好久才看完,再艰难地挑选了一组九宫格,发了朋友圈。


    点击发送后,何开颜丢开手机,回身问:“那两口子呢?”


    显然指的是林奉平和纪青。


    今晚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她终于有时间过问他们了。


    “我让人控制起来了。”白瑾川稍稍偏过脑袋,看着她问,“打算怎么做?”


    何开颜低垂视线,严肃沉思数秒。


    倏忽,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打直腰板,扭动身子正面向他,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白瑾川不假思索:“可以。”


    “那她……”何开颜总怕林奉平和纪青疯狗乱咬人,第一个拿何梦开刀。


    她分明没有讲清楚,说得何其含含糊糊,白瑾川却立刻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明确告知:“她不会有事。”


    何开颜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肯定,但只要他开口,她就相信。


    然而现在不比从前,从前她忌惮林奉平和纪青,多次委曲求全,只是因为何梦,现在她有了他,还需要顾及他。


    早在不知不觉间,白瑾川和何梦一样,成了她小心翼翼,不计一切代价也必要保护的软肋。


    何开颜迟疑着说:“我是白家的儿媳妇,是你的妻子,我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影响白家的形象,影响你。”


    “影响了又如何?”白瑾川不甚在意,一口回道。


    何开颜轻抿唇瓣,心头涌动复杂。


    他回答得如此利落爽快,哪怕还不清楚她的具体打算,是不是真的会掀起滔天巨浪,又会给白家,给他制造怎样的祸端。


    “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白瑾川直视她的眸色坚毅笃定,毫不含糊,“包括我。”


    “连你我都可以不考虑吗?”何开颜有些惶恐。


    白瑾川牵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首先是你自己,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你的舒心,你的痛快,这样的话,我可以永远排在你的第二顺位。”


    何开颜迎上他灼灼的视线,半点不怀疑这番话的真与假。


    她心底像是被绒绒的云朵填满,绵软一片,无限动容。


    可她忽地想到一点,故意问:“那我是不是也是你的第二顺位?”


    “不,你在我这里是第一顺位。”白瑾川不假思索,凝向她目光全是热忱真切,“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何开颜被取悦到了,禁不住扬了下唇,却仍是说:“不,你也要先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会爱别人呢?”


    白瑾川与她对视,分外确定一点:“可我就是先爱上你的。”


    十二岁之前,他懵懂无知,任性自我,全凭自个儿心意行事,哪里懂得什么是爱。


    十二岁之后,他神经敏感,怀疑周遭一切,封闭自我,也痛恨自我。


    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蠢,明明留意到了周姨的点滴反常,却没有引起警觉,害自己遇险。


    是遇见她,同她朝夕与共,他才逐渐明白什么是爱。


    他才能感知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脏,感知到自己还会鲜活跃动,感知到她盈盈而立的一石一砖,置身其中的草木空气,都是那样的生动绚烂。


    她是一切美好的导引。


    爱上她,本来就是在爱上自己,爱上世界之前。


    闻此,何开颜先是一怔,继而和他思绪一致,飘去了他十二岁那场意外,飘去了他之后沉闷封锁,近乎暗无天日的十多年,她眼眶微有酸意,突地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用力搂住他。


    白瑾川也反手抱住她,一下下抚摸她绸缎般光滑细腻的发丝,贴近吻了吻:“你尽管大胆去做,不用害怕。”


    何开颜浅浅弯笑:“嗯,你是我的底气。”


    “不,你的底气不是我,是你自己。”白瑾川纠正道,“我是你的剑。”


    他早已将自己锻造锋利,会是她手上最称心的剑。


    何开颜一怔,想起她以前虚与委蛇,假面讨好的时候,他说过如果她底气不足,不敢随心所欲做自己,可以借他的名,借他的势。


    如今他却否决了。


    时至今日,他相信她已然成长,无需再狐假虎威,自己便可以给自己足够的底气,阔步向前,成为一名勇而无畏的执剑者。


    在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想通这点,何开颜笑得更加开怀,比听见他就是她的底气一类的回应还要舒畅,还要信心十足,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


    她从他怀里起来,昂高下巴,声色郑重,下定决心说:“我要告林奉平和纪青绑架。”


    她思忖须臾,补充说:“我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他们臭名昭著,身败名裂。”


    白瑾川颔首赞同,并且道:“再闹到你风生水起。”


    “啊?我吗?”


    何开颜一心只想报复林奉平和纪青,让他们自食恶果,为自己的卑劣行径付出该有的代价,没想过利己。


    因此她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好在白瑾川没叫她懵然太久,她很快就明了了。


    第74章 反击(二更)


    白瑾川行动速度很快,也可以说是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加倍奉还,他也料定了何开颜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先前就安排好了所有,只待何开颜一声令下。


    他的人即刻行动,恒耀最出类拔萃的法务团队联合顶尖媒体运作,当晚就生成了一则以豪门亲生父亲和继母绑架女儿为主题的新闻。


    这类豪门狗血八卦最是吸引眼球,新闻经过有意推流,一经发出就在各大平台掀起了轩然大波,极速霸屏热搜。


    吃瓜网友热烈讨论:【什么情况?亲爸绑架亲女儿?要不要这么狗血?】


    【还牵扯到了继母,指不定都是继母使坏。】


    【绑架原因呢?现在的媒体能不能行,我前前后后看了无数遍都不知道原因,急得我像瓜地里的猹。】


    【急得我像猹加一!】


    该篇新闻报道的确没有明说林家夫妇绑架何开颜的原因,不是撰写人员不专业,而是有意为之。


    一是因为这样挤牙膏的曝光方式,能够更好地调动大家的探索欲,勾得大家心痒难耐,大肆揣测,将热度吵上一个新的高度。


    二是因为具体原由,何开颜想要自己亲口说。


    在白瑾川的安排下,何开颜隔天起了个大早,面见连夜赶来的媒体人员,坐进一间临时搭建的采访室,接受专访。


    她衣着低调简洁,乌色长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丽娇嫩的鹅蛋脸,也露出左侧脸颊上鲜明刺目的巴掌印。


    其实一晚上过去,又在睡前被白瑾川精细护理过,她脸上的掌印淡化不少,但先前坐在化妆台前,她别的都没化,唯独加深了掌印。


    镜头吃妆,何开颜唯恐拍不真切,而她就是要让这道骇人印记清晰呈现,叫更多网友看见。


    否则昨天那一巴掌白挨了。


    昨晚和白瑾川商议过后,何开颜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不惧怕任何。


    她淡然自若地坐在镜头面前,有意无意地让镜头多拍左脸,有条不紊地讲述和林家的恩恩怨怨。


    她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如何在三岁时被林奉平抛弃,又如何回到林家,以及回到林家后遭受过哪些非人折磨。


    最后,她着重解释了林家夫妇为什么会派人绑架,脸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是怎么来的。


    新闻贵在神速,何开颜录制完,媒体人员马不停蹄,当场导出视频,大刀阔斧地剪辑,以最快速度用官网发出。


    距离上一条新闻稿发出已然过去了数个小时,吃瓜网友们在评论区吵吵嚷嚷,让热度居高不下。


    陡然刷出一条全新的,当事人出面阐述的,更劲爆的报道,网友们趋之若鹜,一窝蜂赶来。


    绝大多数人都是明事理的,无不同情何开颜的遭遇,大骂特骂林奉平和纪青禽兽不如。


    不止隔着网线的人在关注这事,何开颜身边的人更加在意。


    元朗在民宿房间看完专访视频,登时红了眼眶,骂了一连串脏话。


    他从前猜得到何开颜回林家过后,日子不会好过,但没想到是那么不好过,林家那对和牲口无异的夫妇居然对她动辄打骂。


    要知道何开颜之前在元家班的时候,虽说日子清贫,但可是孩子王,还是少有的女孩子,元建国和一众叔伯们都把她亲女儿、小公主宠,什么时候遭过那些罪。


    元朗气得牙根发颤,楼上楼下找了一圈,在底楼找见何开颜后,一时顾不得她身边寸步不离的白瑾川,疾冲过去就用力熊抱住了她:“呜呜呜,何大颜你受苦了。”


    何开颜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伸出一只大手,强硬地拉住元朗胳膊,将人拽离。


    同时,白瑾川沉冷嗓音穿透两人:“这么大人了,好好说话。”


    元朗甩掉胳膊上的束缚,脱口就想回“关你屁事,你管得着吗”,可扭头对上白瑾川那双严肃森冷,晦暗难明的眼,他不由瑟缩一瞬,立时乖乖闭嘴。


    人家是何开颜老公,他还真管得着。


    元朗想一出是一出,马上抹掉眼角泪花,变得义愤填膺,转身就走。


    何开颜惊了一下,喊住他:“唉,你去哪儿啊?”


    “找那对孙子算账,我非得要好好揍他们一顿!”元朗脚上的速度之快,眼看着就要奔出民宿。


    白瑾川沉声开口:“你是想去和警方抢人?”


    元朗一愣,回头望向他们:“几个意思?”


    何开颜和白瑾川相视一眼,她畅快地笑着回:“他们已经被警察叔叔带去喝茶了。”


    林奉平和纪青派人绑架她是既定的事实,既然她决定要告他们,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旋即,何开颜也在白瑾川的陪同下,赶去当地公安局,走必要的报案流程。


    这期间,网上舆论不断发酵,关注这事的人越来越多,何开颜收到好多消息。


    远在北城相熟的同事,从前的同学,大学室友,还有徐华霄等等。


    徐华霄嫌弃文字表达不了自己满腹的愤慨,激情输出一通后拨来了电话。


    恰逢何开颜做完笔录,和白瑾川一起坐上司机开的车。


    她没长骨头一样,软绵绵依偎着白瑾川,接通电话后就听见徐华霄又哭又嚎又骂的声音。


    和元朗一致,她骂的自然是林奉平和纪青,她也是才知道何开颜不是寻常出生,而是和颇有背景的林家牵扯不清。


    不过她不算特别意外,她早就知道何开颜嫁给了白瑾川,能够嫁进白家的人绝对不会普通。


    徐华霄激烈咒骂林家夫妇后,无限心疼何开颜,她甚至哭嚷着说:“开颜小宝贝,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啊,我马上买张机票过来陪你吧。”


    “没啊,你不用过来,马上就大年三十了,你还是和顾彧好好过年吧。”何开颜言语轻快,“我现在挺开心的。”


    “啊?开心?你别是诓我。”徐华霄一万个不相信,她可是被至亲之人无情对待过的,最是明白那种心酸悲痛。


    “没,我真挺开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不了,我就不去纠结,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利用他们干的恶心事,让自己从中获利,大赚一笔。”


    何开颜真不是为了让她宽心,故意装作无所谓,是白瑾川给了她灵感,并且为她铺好了所有路,她只需要优哉游哉地拭目以待,看林奉平和纪青如何罪有应得。


    网上众人起初关注这事,无不是被“绑架”一词吸引而来的,伴随林家夫妇实施绑架的真实原因水落石出,不少人的关注点随之转移,落向何开颜正在清源古镇打铁花。


    元家班的官方账号适时而动,发布了一系列她打铁花的照片和视频,其中不乏白瑾川昨晚拍摄的。


    视频清楚显示,昨晚热烈恢宏的场景下,何开颜发丝蓬松凌乱,衣着单薄,外露的一双胳膊红痕斑斑,很是狼狈,顶着一张印有红肿巴掌印的素净脸蛋就上场了。


    她才遭逢大难,但在场上丝毫没有显露,天生柔和淡雅的双瞳微微眯起,犀利逼视上千度的光与火,分毫不惧,尽是坚毅果敢,上阵杀敌的战士一般。


    她是场上唯一的女性,且年轻非凡,却能游刃有余地穿行在一群平均年龄五十上下的粗壮男性中,和所有人配合默契,竭尽所能,完成了一场高质量的铁花表演。


    她一次次强忍身上才被捆绑过的疼痛,奋力挥动花捧,让鲜艳铁汁对撞耸立花棚,抨击绚丽铁花的同时,也让极致光灿照亮了她一丝不苟的眉眼,烙印进每一个观看视频的网友眼底。


    震撼直击内心。


    好些网友激动地留下评论:【哇,小姐姐居然会打铁花,还上场了!好牛好飒!】


    【妈耶,这么厉害的小姐姐,那对狗夫妻居然那样对待她!一定要重判他们,重判!】


    【清源在哪儿?我要去看她打铁花!】


    【小姐姐只上昨天晚上那一场吗?我现在飞来清源还来得及不?】


    【来得及来得及,正好在清源玩,下午在街上碰见小姐姐了,她说除了两天固定的休息日,每晚都会上场,一直到元宵节,具体休息时间看这个官博的置顶通知哦。


    补充一点:小姐姐本人好漂亮,比视频里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霎时间,清源这个以往不知名的小镇一跃成为春节档最热门的景点之一,元家班的打铁花更是大家必打卡的项目,不计其数的人慕名而来,镇子又迎来了一轮客流高潮。


    后面两天,何开颜如约在夜间登上舞台,遥遥望见下面乌泱泱,明显一天多过一天的游客,由不得乐了。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林家夫妇利用了她那么多年,纯粹将她当成联姻、生育的工具,她终于可以反过来,好好利用他们一次了。


    在白瑾川强力手腕的加持下,何开颜此番对付林奉平和纪青的计划井井有条,且行动迅猛,林奉平和纪青无论如何没想到何开颜会做得这么绝。


    他们被何开颜以绑架的罪名指控,涉及刑事犯罪,遭到拘留。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反击,且很快想法子联系了律师,还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媒体,命他不惜一切手段,用尽刻薄言语,也要扭转风向,给何开颜安一个“不顾养育之恩,不孝之女”的恶名。


    他们甚至立马派人去找何梦,要她好看,为自己生出这么一个恶毒女儿痛心悔恨。


    然而夫妻俩的还击没来得及实施,自身官司缠身不说,公司项目接连出事,股市剧烈震荡。


    他们在拘留所里面得到消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绕着逼仄房间来回踱步。


    林奉平一开始不敢置信,想不通事情为什么偏偏这样巧,刚好在他们被限制自由的节骨眼上公司就开始出事。


    这些消息还刚好及时地传进了他耳中。


    慢慢的,林奉平回过味来,气到在小房间破口大骂,险些晕厥。


    隔壁房间,纪青同样因此烦闷暴躁,然而拘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急,一向优雅从容的她连抓了好几下头发。


    几天没洗的发丝缠绕成一团,鸡窝一样地顶在头顶,邋遢而狼狈。


    彼方,何开颜在清源古镇忙完一场畅快淋漓的打铁花,和好一些从远方赶来的网友合过影,回民宿洗漱好,躺床上刷到林家公司出事的消息,她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白瑾川。


    “是你干的吧?”何开颜拿着手机到他眼前晃。


    白瑾川轻声回:“是他们自掘坟墓。”


    林家去年迫切地想要为何开颜寻找联姻对象,便是公司出了问题,因此过去数个月,林奉平几次三番要何开颜带白瑾川回去,妄想和恒耀做几笔生意,盘活公司。


    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做长辈,对何开颜好一点,白瑾川不是不可以留他们一条生路,出手帮一把也行。


    林家公司那种大型船只,他自认为还是有本事救活的。


    但林奉平和纪青太心狠手辣,白瑾川早前不是没有警告过他们。


    既然他们不肯安分守己,就不要怪他赶尽杀绝了。


    “新年礼物,高不高兴?”白瑾川长臂一揽,搂住何开颜问。


    何开颜使劲儿点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既帮她报了以往的仇,也为她彻底铲除了将来的后患。


    何开颜足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林家企业会彻底崩盘,不复存在,林奉平和纪青引以为傲,仗势欺人的所有资本都会烟消云散。


    他们也将饱受牢狱之苦。


    白瑾川和律师谈论时,何开颜在旁边听得分明,他态度强硬,让律师不仅要追究夫妻俩的绑架罪,还有虐待罪。


    他们当初肆意打骂,关押何开颜时,她可是未成年。


    虐待未成年,罪加一等。


    这些讯息陆陆续续流出,网上全是关于林家,关于何开颜的新闻,数家媒体的记者蜂拥赶往清源,欲要采访何开颜。


    这天是元家班既定的休息日,但何开颜不得空闲,吃过午饭就前往中心广场,和元朗他们一起检查花棚搭建,务必确保后面每一晚演出不出差错。


    白瑾川跟在旁边帮忙,给她打下手。


    他可安分听话,何开颜指哪儿打哪儿,不停帮她递工具搬物件。


    何开颜接过他用纤长骨感,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大手送来的扳手,禁不住低声取笑:“小弟。”


    白瑾川在北城一呼百应习惯了,谁敢叫他小弟?


    怕是嫌弃日子过得太舒坦,想体验体验倒大霉是什么滋味。


    可他此刻不仅不恼,反而乐在其中,他凑近几分,颔首应道:“嗯,只做你的小弟。”


    随着他的倾身,熟悉的沉木香淡淡飘近,在这句略有暧昧的回应晕染之下,原本沉稳庄重的气息莫名添了一丝旖旎不明。


    四周全是元家班的人,还多是长辈,何开颜耳根一烫,正想开口提醒他小弟要有小弟的样子,请保持距离。


    偏在这个时候,不远处闹腾起来,七八辆外地牌照的车陆续停下,涌下来一大伙人。


    他们或手持话筒,或扛长/枪/短/炮,一股脑地往这边赶,争先恐后。


    身份为何不言而喻。


    无一不是记者。


    他们口中念叨着“何开颜”“何开颜在那边”“快,快去”。


    大家为谁而来也很明了了。


    这些天,何开颜最不陌生的当属媒体镜头了,远远望见众多记者,她没有阻止,和白瑾川拉开间距就继续埋头忙碌,任由他们拉近镜头,对准自己闪了无数张。


    手上的活忙完,何开颜清洗干净双手,阔步走向记者朋友们,落落大方地说:“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同为天涯打工人,他们大老远跑来一趟也不容易。


    自打何开颜被人绑走过,白瑾川连保镖都不信任了,亦步亦趋亲自跟。


    眼下,他不管四周有多少镜头多少眼睛,自顾自取出一张干净毛巾,站去何开颜身侧,细细擦拭她额头上的汗。


    记者们既然来了,便做足了背调,无人不认识这张惊为天人的面庞,明了他显赫的身份,纷纷要将镜头分他一些。


    “不用管我,”白瑾川神色淡淡,专注于给何开颜擦汗,“她才是主角。”


    记者们眼尾一挑,不约而同地交换眼色,八卦戏谑。


    何开颜耳根微烫,抬手要去接过毛巾,暗示白瑾川站远一些。


    白瑾川却视若无睹,非要给她擦完汗渍才收起毛巾,也没有离开的打算,笔挺地陪在半步之遥的距离。


    何开颜拿他没办法,只得转移自己注意力,直视前方镜头,催促道:“你们不是想采访我吗,快问啊。”


    记者们这才从吃狗粮的状态中回过神,其中一个清清嗓子,正儿八经地问:“请问何小姐,林家企业相继爆出负面新闻,请问你怎么想?”


    何开颜直言不讳:“林奉平和纪青做人不怎么样,经营公司也很差劲,公司和他们本人一起出事太正常不过了。”


    记者们显然很少碰到如此心直口快,毫不遮掩的采访对象,很是兴奋,抛出的问题也一个比一个犀利:“林奉平是你的亲生父亲,请问何小姐会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吗?”


    “当然,”何开颜神情端正,无比认真地回,“在我心里,从三岁那年,他毅然决然抛弃我以后,他就再也不是我的父亲了。”


    又一个记者想到了更为尖锐的点:“请问何小姐做出的这些决定,白家长辈知情吗?”


    何开颜一愣。


    她秒懂记者为何会有此一问,她身上的标签太复杂了,其中有一个足以在外界引起轩然轰动便是白家儿媳。


    这场气势汹汹的反攻开打之前,何开颜也害怕会影响到白家,征询过白瑾川的意见,他说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做,不用管其他任何人,她便当真全身心投入,没有知会公婆。


    她也不清楚应女士和白先生如何看待这件事,会不会因此对自己产生看法。


    且不论生意场上的事情,白家这阵子肯定也会和她一起,沦为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近恰好是新春佳节,何开颜猜测应女士和白先生在北城走亲访友时,绝对会被不少人问及此事。


    有些上了年纪,自持甚高的长辈思想传统古板,怕是会龃龉她蛇蝎心肠,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放过。


    应女士和白先生听了会怎样想?是不是会对她的行径大惊过后,再大失所望。


    要知道在他们眼里,她可一直是个娴静乖巧,温婉懂事的好儿媳。


    何开颜心里打鼓,一时没底,由不得卡壳。


    恰在这个时候,一道中气十足,明亮肆意的女声传来:“我们知道啊。”


    何开颜微惊,和一众人一道寻生望去,只见古色古香的青石板路上,走来一双装扮精致时尚的中年男女。


    居然是应女士和白先生。


    隔着纷繁人群,应女士远远和何开颜对视一眼,笑得灿烂如花。


    她踩着一双十厘米不止的小细跟,走路带风,步履匆匆。


    白先生一面焦急地提醒她走慢点,一面伸长双臂,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一不当心崴到脚,或是被来往客流撞到。


    记者们猜出来人是谁,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应女士三步并作两步,很快穿过众人,站到何开颜另一侧,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再面朝镜头说:“我们完全支持开颜的一切决定。”


    白先生后一步站到妻子旁边,无比赞同:“开颜做得没什么不对,作恶之人就该付出代价。”


    何开颜偏头看他们,从他们真诚坦荡的眼中得知这不是为了对外维持家族颜面的作秀,而是真心实意。


    想来也是,堂堂应女士和白先生,任何时候都不会屑于虚伪假装。


    顷刻间,何开颜心头大石落地,先前所有的惶恐不安都如轻烟般散去。


    应女士看向她,聚集笑意的眼中满是欣赏:“我为我的儿媳妇能够如此勇敢无畏,敢于反抗原生家庭,挣脱严父威压,感到无比骄傲。”


    何开颜同样弯出笑容:“谢谢妈。”


    她再度直视镜头,如同公开宣告一般,郑重其事地说:“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林家的女儿,我只是何开颜。”


    她眉眼逐渐变得坚定,字字真切:“希望我的事迹可以广而告之,让更多不幸生长在糟糕家庭,遭受过父母不公待遇的女孩看见,希望大家都能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大胆摆脱亲情枷锁,不被任何人操控、定义、束缚,活出真实自我。”


    “蝴蝶之所以能成为蝴蝶,自由美丽,是因为它们敢于撕裂黑暗,破茧而出。”


    何开颜扬起唇角笑了下,无限温柔,无限美好,嗓音清灵柔软,却掷地有声,最后说道:


    “我相信我们都是蝴蝶。”


    结束采访,远离众多记者,回到元家班包下的民宿,一行人坐下来,何开颜才有机会问:“爸妈,您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打铁花啊,”应女士欢快地回,“我才知道我儿媳妇这么厉害,居然会打铁花,网上的视频我都翻烂了,必须要来现场看看。”


    何开颜瞄一眼旁边的白瑾川,质问意味昭然若揭。


    白瑾川赶忙说:“我也不知情。”


    应女士速地替儿子说话:“他确实不知道,我们偷偷来的,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其实她前两天就想来了,但过年事多且杂,有些老一辈必须要走动,今天上飞机之前,他们还去拜会了一位长辈。


    应女士瞅着何开颜,上上下下打量,爱怜道:“打铁花肯定很辛苦吧?你都瘦了。”


    “没,我是变结实了,练出了我以前最喜欢的肌肉。”何开颜笑着撩起衣袖,举起右臂,炫耀似地示意紧致漂亮的线条。


    应女士见她是真的沉浸在打铁花带来的改变中,为她感到高兴,又担心她大冬天的受凉,赶忙拉下她手腕,轻轻为她整理好袖子。


    瞧着高雅尊贵的妇人亲力亲为,耐心细致地照顾着自己,何开颜心头一软。


    应女士低垂精致如画般的眉眼,柔和对待自己的模样,太像妈妈了。


    不,她如今本就是她的妈妈。


    应女士和白先生这一趟来得急,一下飞机就在往镇子赶,没顾得上好好吃饭,何开颜和白瑾川让小厨房安排了当地特色佳肴,一家四口坐下来享用。


    何开颜嫁给白瑾川已有大半年光景,但和公婆同桌吃饭的吃饭的时候少之又少,今天也没有其他亲戚在场,气氛在话密的应女士的带动下轻松愉快。


    一顿饭下来,何开颜高高扬起的唇角就没有下来过,感到无比舒坦温馨。


    饭后,她收到应女士和白先生的红包,说是压岁钱。


    红包又大又沉,怕是包了六位数,而且是双份。


    何开颜微有不解,怎么给她这么多?


    应女士轻快地解释:“那小子的也是你的啊。”


    他们把给白瑾川的那份一并给了她。


    何开颜捧着沉甸甸的四只红包,扭头望向白瑾川,不太好意思。


    “拿着,”白瑾川果断站到了爸妈一方,“我的本来就都是你的。”


    何开颜清浅一笑,甜甜地说:“谢谢爸妈。”


    她再看向手上无比实在的大红包,由不得心绪复杂,感慨万千,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收到过来自长辈的压岁钱了。


    今天不是大年三十,但这一刻她忽然有了过年的感觉。


    过年过年,自然是一家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才称得上。


    应女士和白先生瞧着一双璧人也有感慨,尤其是应女士。


    她贪嘴,又没人能约束得了,在餐桌上小饮了几杯,这会儿有些醉了,她拉住何开颜坐去附近沙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翻来覆去最多的是:“真好啊,瑾川能娶到你真好。”


    酒劲逐渐上头,应女士醉得愈加厉害,白先生示意过两位小辈,打横抱起她,带回楼上套房。


    何开颜先前也陪应女士喝了两杯,但不至于多醉,也不困,特别是忽然听到外面噼里啪啦响起了烟花声。


    这两年烟花燃放陆续解禁,他们为清源古镇做的宣传方案中,更是把烟花秀作为了一大特色卖点,每晚都会燃放。


    何开颜喜欢看烟花,从小到大就喜欢,饶是来清源看了这么些多天,此刻听到动静也抑制不住兴奋,一溜烟地飞奔出去,站到小院中央。


    室内有暖气,她只穿了一件毛衣,白瑾川赶忙拿起一件羽绒外套,追出去披上她肩膀。


    再与她并肩,一同仰望盛放在无垠夜幕的璀璨光华。


    一束束烟火蓬勃热烈,五光流彩,何开颜维持高高仰起脖子的姿势,目不转睛欣赏了好久。


    忽然,何开颜耳畔回响出应女士先前那些感慨,记起有一个重要问题,她似乎从来没有问过。


    她偏过头,看向白瑾川问:“你为什么会娶我?”


    看过她亲手击打出来的瑰丽铁花过后,再绚烂多姿的烟花也打动不了白瑾川,他的关注点始终落在她身上。


    此刻和她在浩瀚烟火下对视,白瑾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嫁给我?”


    “我没得选啊。”何开颜不假思索,特别实诚地说,“当时和我相亲的人里面只有你最正常,虽然冷了点,但是不轻浮讨人厌,还挺善良的,会为了让一只小猫过马路,再忙也停车等候,而且你的家世背景最硬,只要你点头,林奉平和纪青肯定会让我嫁给你。”


    说着,何开颜站近一些,望着他那张无与伦比的优越面庞,笑得没心没肺:“当然还有一点,因为你长得好看,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人当中长得最好看的,我当时想,如果非要挑一个人结婚,肯定要是好看的。”


    白瑾川捏了一下她脸蛋:“你倒是诚实。”


    何开颜嘿嘿笑了两声。


    顶空明艳烟花依旧,照亮她甜美乖软的面庞,一双浅色瞳仁澄澈明媚,白瑾川定定注视,倏尔说起:“我有得选。”


    何开颜低低“啧”了一声,酸溜溜地问:“是吗?有多少选项啊?是不是能从北城排到清源啊?”


    白瑾川如实道:“我当时陆续见过几个女生,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婚事只是家族利益置换,认为娶谁都没有关系,可和那些女生面对面坐下来相亲,我就是连和她们假结婚的打算都没有,那时我不清楚具体原因。”


    何开颜挑了下眉:“你现在搞清楚了?”


    白瑾川毫不犹疑地“嗯”了一声,凝视她的眼中添了不少情绪,更深邃动容,灼热黏稠:“一定是上天在给我提醒,让我等你出现。”


    其实他至今说不出那会儿同意和她结婚的具体原由,她不是他见过的女生当中最优秀最漂亮的,只是至今能够清晰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提前赶到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越过透明玻璃墙,看见她下车后款款走来,不徐不疾地坐到对面,一派端方淑女的模样。


    她话不多,嗓音细软清甜,举手投足间显得很有涵养,相处起来还算舒适。


    白瑾川那时不了解她,更不知道那些淑女做派全是她的假面,可他就是在对上那双浅亮双眼的瞬间,生出了“就她吧”的念头。


    绝无仅有。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就是如此玄妙,难以琢磨。


    只要那个人一旦出现,纵然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不可否认,那一面、那个人之于你,已经足够与众不同。


    白瑾川想,遇上她的刹那,命运就轰然而下,砸中了他。


    也幸之又幸,命运刚好砸中了他。


    第75章 辞职


    这一晚,两人并肩靠在古朴小院中,守着不远处越来越稀疏的烟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多。


    当然,多是何开颜在说。


    晚饭时喝的那两杯慢慢发酵酒性,迷乱她的神经,叫她高度亢奋,高度欣悦。


    她说着说着,一夜烟花落下尾声,晚风愈发狂妄寒凉,白瑾川怕她感冒,连哄带诓地把人拐回了房间。


    充斥暖气的房间温度灼人,没一会儿就烧得两人嫌弃衣裳碍事,不断剥去。


    额头、后背热汗涔涔。


    衣裳乱七八糟地散落,何开颜一路辗转,从浴室到洗手台,再到沙发,最后羽蝶般地飞扑上大床。


    她笑意盈盈,双瞳亮晶晶,一眨不眨看着上方的男人,在极乐般的欢快中,红艳唇瓣还不忘开开合合,越说越起劲儿。


    白瑾川将一心二用运用到了极致,一面不停亲吻抚慰,一面听她絮叨,不曾遗落一个字,不时还能回应两声。


    闹到后期,何开颜出口的言语时断时续,嗓音逐渐沙哑破碎,不想再说了。


    白瑾川却像是格外喜欢听她在这种时候念叨,磨着她继续。


    轰的一声,床头猛力撞上墙壁,震得何开颜心惊胆战,小身板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她眼泪汪汪,哭着告饶,期期艾艾道:“说,说不下去了。”


    白瑾川见她实在可怜,吻过她湿漉漉的眼,没有逼着她再说,只是含住耳垂厮磨,喑哑又不失强势地提醒:“那就叫。”


    他最喜欢听她哼哼唧唧,尤其是梨花带雨的时候。


    ——


    按照既定计划,何开颜率领团队在清源古镇待到了正月十五,打铁花演绎到后期,担心叔伯们年事已高,身体吃不消,安排了他们轮流上场。


    何开颜依旧每晚都上。


    白瑾川同样担心她体力不支,想要她偶尔也休息,她断然拒绝。


    因为她越打越兴奋,说是每晚都能找到更新更妙的感觉,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说到底她还是青瓜蛋子一个,再具有天赋,也和经验老道,气力卓然的叔伯们有不小的差距,来清源打了这么多场,她至今没有“中彩”。


    所谓的“中彩”是打铁花超高技艺的展现。


    高达四五米的花棚顶部会竖立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子上面捆绑最大型的鞭炮、烟花,谁能最先让击出的铁花燎及那些烟火,点燃一夜最华丽的璀璨,便是为中彩。


    不是每支打铁花的队伍都能演绎出高难度的中彩,更不是每个击花者都能中彩。


    这些天,技艺精湛的元家班每晚都能让游客有幸观摩到中彩,每晚的中彩者都是叔伯们当中的一个。


    对此,何开颜野心勃勃,隐有不甘。


    她每天晚上,每一次全力以赴的击花,都是为了让飞溅铁汁更高更烈一些,更能接近高高垂挂在竹竿上的火器。


    而每一次进步,哪怕点滴入微,都能叫何开颜开怀不已。


    只是偶尔打得不错,她欢喜过后,情绪会不自觉变化,无端添上几丝惆怅。


    她手持花捧,气喘吁吁地挺立在台上,遥遥望向台下人头攒动,一天胜过一天的游客,却总觉得少了谁。


    在何开颜团队为清源做的旅游规划中,春节这一轮也就到正月十五,效果远远超过预期,叫大力带动了镇子内部不计其数的行业,让当地人都过了一个喜庆热闹,欢心备至的好年。


    清源因此名声大噪,被不少人列入了旅游规划当中,将来的旅游发展可想而知。


    古镇也和元家班签署了长期合作,将打铁花列为固定项目。


    但今后的演绎只在特定时期,不会像春节档一样每晚都有,他们也深知饥饿营销这一套。


    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演绎中,元家班受到了自创办以来,前所未有的顶高关注度,不少合作方慕名寻来,请求合作,争先恐后地抢他们的档期。


    元朗召集元家班在民宿底层开会,宣布这些消息时,叔伯们喜不自胜,纷纷望向何开颜,激动不已地问:“开颜,我们元家班这是彻底活了吧?”


    “我不是上了年纪,耳朵出问题了吧?他们开的出场费比老班主在的时候还高!”


    “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回去搬砖了?”


    何开颜坐在叔伯们中央,弯唇勾笑,使劲儿点了好几下脑袋,再次向大家示意,元朗刚才说的字字属实。


    哗地一下,叔伯们再也坐不住,不约而同弹跳起来,爆发出几声中气十足的喊叫,欢呼雀跃。


    一屋子人闹腾不已,气氛热烈,何开颜仍旧坐在原位不动,仰起脸望向他们,情绪跟着饱受感染,明艳地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昔日,为了说服叔伯们重新回来打一次铁花,她叫大家把清源当做最后一站,借此和打铁花这行好好告别,但内心深处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何开颜就想借清源这个平台让元家班展现非凡实力,大放异彩,走出濒死困局,卷土重来。


    事实证明,她做得比预想中的还要出色。


    不止元家班起死回生,就连打铁花这个从业人员日渐稀缺,趋于迟暮的一行都被更多人看见。


    元家班借此时机科普,通过官博发布了一系列介绍打铁花历史、技艺、训练方法等等小视频,让更多人了解这一行,甚至喜爱上,跃跃欲试。


    何开颜对外公布的社交账号后台收到了好些网友的私信,不少人问她,问元家班收不收徒,他们想来尝试。


    其中不乏被她感染的女生。


    这些利好消息自然传回了明阳策划部,部门老大刘姐特意打来电话,尽情夸赞了何开颜一番后,直言要给她发顶额奖金,回去就升职。


    何开颜不谦虚地回:“谢谢刘姐,奖金没问题,升职就免了。”


    刘姐诧异:“你不想升职?难不成想一直做个底层小职员?”


    “当然不是。”何开颜感觉到空气中荡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沉木香,她回头望去,不出所料对上了白瑾川深邃的视线。


    她不由浅浅勾笑,底气十足地和刘姐说:“我有其他打算。”


    正月十五这天,清源的喜庆盛况空前绝后,浓郁的节日氛围从早持续到晚上,千百人一起包元宵、做花灯、舞狮等等项目此起彼伏,轮番上阵。


    夜色降临以后,众多角色相继退场,中心C位自然留给了元家班,留给了打铁花。


    这是此轮演出的最后一场,和首场一样郑重盛大,元家班的每个人都会上场。


    正式演绎之前,何开颜作为代表当众发言,感谢这半个月以来大家不惜千里奔赴,鼎力支持。


    随后,她染笑的目光巡视全场,落在第一排正中央的白瑾川身上,和他当众肆无忌惮地对视一眼后,再看向更多观众。


    当中有太多太多熟面孔了,除去亲朋好友,还有一些游客。


    他们一连在清源待了好些天,每晚都来看元家班表演,有几个会在后台出口候着,找她合影。


    顷刻间,何开颜完成角色转变,不再是元家班发言人,只是自己。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我将在这里做出第一个重大决定。”她用更大,更欢快肯定的嗓音宣布:“我要辞职了!”


    一时间,台下哗然,大家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白瑾川例外。


    他长身玉立在喧闹人群中间,又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目光始终笔直,一瞬不移,凝向台上人的眼底除了滚烫情意,全是骄傲欣赏。


    他的颜颜,落落大方地站上舞台,便是一簇绚烂夺目的亮。


    何开颜不徐不疾,举着话筒缓慢道来:“我就是一个大学毕业没多久,普普通通的小职员,这份工作还是被那个姓林的逼着去的,大家可想而知,我不可能喜欢它。


    “过去大半年,我和一部分打工人一样,每天在工位做着不知所谓的工作,稀里糊涂混一口饭吃,我特别咸鱼,天天踩点上班,踩点下班,坚决不会在工位多待一秒钟。”


    这番话引起了台下不少社畜的共鸣,好些人疯狂点头。


    何开颜视线拉远,望向更远处的水乡古镇,又回头看向元家班的一干人:“直到我开始做这个项目。”


    “这是我入职以来主动承担的第一个项目,太想把它做好了,我开始提前到岗,下班后留在工位加班,开始和团队一起讨论学习,我总算是在这个岗位上找到了一点乐趣。”


    台下有人不解,扯着嗓子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辞职?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是啊,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你进的可是明阳,恒耀的明阳!我做梦都想进的公司!”


    何开颜看向疑惑最重的几个人,笃定地回:“因为我不喜欢。”


    “我思考了很久,我这种性格,不适合长期待在格子间,我之所以全力去完成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我多喜欢策划,多在意这份工作,而是这个项目涉及到了元家班,打铁花,这才是我真正热爱,想要为之努力一生的事业。


    “所以崭新一年,我要彻底摒弃过去的一切枷锁,回到元家班,和打心底里热爱、在意这一行的前辈们一起,尽我所能让打铁花焕发生机,在这个新鲜事物层出不穷的新时代也能找准定位,蓬勃依旧。”


    这是她年前和白瑾川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白瑾川细致地给她分析利弊,理清思路,叫她将前路看得更加透彻。


    亦更加坚定。


    闻此真挚动人的言语,台下的喧闹逐渐减缓,好些人扇低眼帘,对比自己,凝神思索。


    何开颜扫视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某处,和白瑾川遥遥相望:“之前有个人对我说过,‘没有人能够在不喜欢的领域做到极致’,今天我也把这句话送给大家。


    “如果你和曾经的我一样,在工位上迷茫、无助、痛苦、压抑,请你大胆地及时止损,找到真正热爱,再全力奔赴。”


    她上扬唇角,明快一笑,露出一对可爱虎牙,对所有人送出满怀真诚的新年祝福:“希望你历经千帆,依然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话音方落,首排中央的白瑾川第一个拍手鼓掌。


    随即是他身边的应女士和白先生。


    以点带面,台下众人被调动起来,纷纷举起双手,欢呼喝彩。


    霎时间掌声雷动,全场轰鸣。


    和一双双受到自己感染,熠熠闪光的眼睛对视,何开颜欢喜不已,唇角牵到了最高弧度。


    她转身想要放下话筒,奔去候场的地方,和叔伯们开始今晚的打铁花。


    元朗却突然冲上来,同样持有一只话筒,举高右手挥舞:“我还有话要说。”


    何开颜和大家伙一致,疑惑地望向他。


    元朗:“我也要在这里宣布天大的事情,我将辞去元家班班主的位置,由我身边的何开颜女士担任。”


    台下又是一片震惊,相继响起哗然。


    何开颜错愕地睁大眼:“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当班主好好的,怎么能说不当就不当呢?”


    “我才没有胡说,我认认真真琢磨了几天几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不能更深思熟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领导能力,不适合当老大,还是你更适合。”元朗乐呵呵地回,“像小时候一样,从今以后我乖乖跟在你屁股后面,当你小弟,听你差遣。”


    事情来得太猝不及防,何开颜难以缓过来,“不是,元家班姓元,我一个外姓人怎么能当班主?”


    “谁说元家班就一定要姓元了?现在可不是封建社会,我们不搞世袭那一套哈,谁有本事就该谁上。”


    元朗回头看向聚在舞台一角的叔伯们,高声发问:“叔叔伯伯们,您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段时间,何开颜的才能和本事,以及对打铁花的真心与执念,叔伯们看在眼里。


    日常练习和正式演出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个片段闪回,他们甚至在这个年轻纤瘦,却满腹孤勇的女娃身上,看见了已故的老班主的影子。


    她也是元建国的亲传弟子。


    是以对于元朗这个提议,叔伯们没有任何异议,张叔率先带头喊出一个清晰高亮的“是”。


    其余叔伯争抢着附和,一声赛一声洪亮:“没错,我们都支持开颜当这个班主!”


    “我们相信开颜!”


    元朗再看向何开颜,喜不自胜地说:“少数服从多数,老大,你拒绝也无效哈。”


    台下观众不嫌事大,跟着起哄,催促何开颜点头。


    赞成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动静排山倒海,何开颜置身这片难休难止的闹嚷中心,哭笑不得。


    她算是看明白了,元朗为什么之前不透露一点风声,专门挑这种大场面的时候说,他就是怕她推拒,想叫她在众目睽睽之前骑虎难下,不得不应允。


    何开颜不管台上台下多少人观望,飞起一条腿就朝他踢去。


    这小子许久没挨过揍,真的很欠收拾。


    元朗做作地哀嚎一大声,顺势蹲下去:“哎约喂,我腿折了,这下你必须答应我的请求了。”


    台下观众好似都被他的耍宝传染,不谋而合地给他当起了陪演,催促的笑闹吆喝更为夸张迅猛,飓风一样席卷何开颜。


    大家越闹,她思绪反而逐渐沉静下来。


    看看蹲在地上浮夸卖惨的元朗,又看看后面眼巴巴期盼着的叔伯们,最后望向台下,那个周身气场斐然,最是与众不同的成熟男人。


    白瑾川唇角含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重重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何开颜秒懂他的意思,似有清风漫过,吹尽最后一丝惶惶顾虑。


    她不再推拒,拿起话筒,当着在场几百上千人的面,一口应下:“好,我答应。”


    音色清朗明亮,毫不含糊。


    这也是她邀所有人见证,对元家班,对在天有灵的元建国,对元朗和叔伯们做出的庄重承诺——


    以满腹真挚赴一场炽烈热爱,惟愿无愧自己,不负所期。


    她的回应一出,现场气氛又似被炮竹点燃,轰地一下炸上高/潮。


    元朗也不装断腿了,嗖地蹦跳起来,一把拥住何开颜,呜呜咽咽地说:“姐,我和元家班都交给你了。”


    不等何开颜做出反应,他先一步觉察到哪里不对,后背莫名凉嗖嗖的,恍若有一支嗜血冷箭瞄准自己,蓄势待发。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台下,果然对上了白瑾川阴鸷发沉,充斥浓郁警告的视线。


    好似他有胆子再抱何开颜半秒,就小命不保了。


    元朗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赶忙松开何开颜,转移话题道:“走,打铁花去。”


    何开颜没有觉察到他和白瑾川的短暂过招,笑着应好,跟上他的脚步,汇同叔伯们一块儿,拉开今晚铁花表演的序幕。


    也许这是春节期间在清源的最后一场演绎,又也许才成为了元家班班主,何开颜这一晚的状态无与伦比的好,对向捆满鞭炮烟火的花棚,击出的耀眼花束一次比一次盛大。


    在盛放沸腾铁汁的熔炉和花棚之间来往时,她偶尔得空,也会望一眼台下观众,是看白瑾川,也是和大家互动。


    这一次,何开颜和以往一样,跑回熔炉附近,排在队伍后面等候时,不经意朝台下瞥去,晃见了一抹怪异身影。


    有些眼熟。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衣着简洁质朴,但胜在干净大方。


    她脸上有被岁月无情雕琢过的苍老痕迹,但不难看出五官轮廓之立体优越,不说年轻时,放在同样的年龄段,也是一位气质不俗,骨相极佳的美人。


    而她此刻正站在白瑾川另一边,神情复杂地凝望着何开颜。


    要说第一眼,何开颜只是单纯觉得她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而和她目光隔空相撞,感受到一种浓烈到难以承载的情绪,何开颜脑袋嗡鸣一响,霎时联想到了一个人。


    仿佛一枚威力骇人的炸弹恰好在两人之间爆破,浩瀚余波撕裂无尽遥远的时空,让漫漫过往若滔天洪流,汹涌奔腾而至。


    何开颜禁不住恍惚,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全熟飘散,陷入一片空茫。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不忘此刻身在何方,正在做什么。


    排在前面的元朗用花捧舀起一瓢铁汁,抬起脚飞奔出去,接力前一个叔伯时,何开颜立马拽回心神,慌而不乱地去舀铁汁。


    和每回击花一致,她将每一个细微流程做得一丝不苟,尽善尽美。


    只是手持盛满滚烫铁汁的花捧,赶到花棚近处,即将用另一根柳木棍配合完成击花时,她思绪又有恍然,止不住地和先前重叠,想起台下可能有谁。


    何开颜深呼吸一口,左右手相辅相成,同时而动。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猩红铁汁被用力抛出,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高度分裂迸散。


    密集火星张扬飞溅,肆无忌惮地对碰花棚,在柳木枝的又一次推动下,唤醒一簇簇沉睡的烟花爆竹。


    只见几点明亮飞得最高最远,横行无度地撞上花棚顶部的竹竿,殃及高高在上的一串炮竹。


    顷刻,烟火炸裂的场面燃至顶峰,噼里啪啦的响动回荡在现场每个人耳中,声震天宇。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视野被照得绝无仅有的明亮绚烂,目之所及无不是流光飞落,星子漫天。


    这一夜最瑰丽恢宏,惊心动魄的一场光与火的盛宴正在高调上演。


    何开颜中彩了。


    第76章 妈妈(二更)


    霎时,台下观众激动地沸腾起来,掌声雷动。


    一旁的叔伯们无不咧开嘴根,比自己中彩了还要开怀,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


    何开颜身在火光迸裂的最近位置,看见的所有比其他人都要清晰宏大。


    她怔怔望向自己抨击出来的中彩,颇有些不可思议。


    继而是一泓莫大的欢喜。


    她中彩了!


    她总算是中彩了!


    这可是学习打铁花以来的第一次。


    这份兴奋难耐太过强烈,严密包裹缠绕住她,将她身体高高托起,使之愈发轻盈肆意,行动愈发轻松自如。


    她后面的发挥比前面还要出色,每一束铁花都打得酣畅淋漓。


    然而随着一场铁花表演的应时落幕,尽数感官刺激随之消散,亢奋到近乎忘我的情绪渐渐回落,她又想到了台下那个人。


    何开颜带着元家班回到舞台,鞠躬谢幕后,她不受控制地望向那一处,眼底笑意随风而逝,神色慢慢凝滞。


    中年女人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束花,热烈美好的黄玫瑰。


    她似乎很是紧张,有些无措,原地踟蹰了两秒。


    还是旁边的白瑾川低头说了什么,她才鼓起勇气,捧着花束走上了舞台。


    元家班众人都注意到了她。


    他们有些人茫然,有些人迟缓地认出她,惊得快要掉了下巴。


    无一例外的,在中年女人越来越接近之际,他们相互拉扯着后退,独独留下何开颜一个人在台前。


    中年女人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何开颜身上,笔直向她而去,双手递上花束。


    先前隔着台上台下,光线忽明忽暗,何开颜看得不够真切,此刻女人行至跟前,面部五官更加清楚。


    她眉眼明显老化,多生皱纹,却依旧能和记忆深处的深刻轮廓重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何开颜一瞬不瞬直视着她,好似这只是大梦一场,只要眨一下眼睛,她就会消失不见。


    何开颜呼吸变急,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花束,隐匿在下面的指尖轻轻在颤。


    花束的成功转交似乎给了中年女人莫大的鼓励,她眼眶有点湿红,得寸进尺地问:“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何开颜抱上花束就一动不动,雕塑一般,出神地凝视。


    她没答应,也没有否认。


    中年女人犹豫须臾,终是鼓足勇气张开双臂,用枯瘦如柴的身躯全力拥住她。


    她轻轻蹭了一下何开颜的头发,带着哭腔说:“开颜,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一声“妈妈”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何开颜神色更加讷然,半晌反应不过来。


    她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过,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有朝一日和何梦重逢的场景,此轮亲自上阵进行铁花表演,她也不止一次闪出过要是何梦陪在身边,亲眼看看自己的绚丽击花,该有多好。


    然而当这一切幻想不再遥不可及,成为实实在在的现实,何梦真切地出现在面前,且目睹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一次演出,她却不知所措。


    两人分别了将近十二年,真的太久太久了。


    若不是何开颜时常梦到她,当年被迫回林家时私藏了一张她的照片,偶尔拿出来偷看,怕是早就忘了她的模样,也不可能还算快速地认出。


    何开颜这份茫然失措持续的时间远远长于先前的激动兴奋,一直到所有人散场,他们回到民宿,她还是没能缓过来。


    大家默契地空出一个房间,单独留给她和何梦,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和在开阔喧闹的室外不同,只有两人的密闭空间安静非凡,对方呼吸是轻是重,都能确切感知。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何梦更显局促,多数时候都低垂视线,惶恐地盯向身前交合的双手,好似无地自容,没有脸面面对何开颜。


    可她又似忍不住,偶尔掀起眼帘,匆忙瞥她一眼,再慌张躲开,脑袋垂得更低。


    何开颜仍是和先前一样,目不转睛地打量。


    数年过去,何梦真的苍老了好多,身形也是严重消瘦。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还是何开颜先开的口,嗓音放得极轻,很是忐忑:“你,这些年在哪里?”


    何梦好似得到了一次绝佳机会,快速贪婪地看她一眼,又埋下头去:“一开始四处打工,后面到南城,攒了一些钱,在一所学校附近开了家小饭馆。”


    何开颜知道她厨艺顶好,再普通不过的食材都能做出花来,当年在元家班,她就是后厨的一把好手。


    又默了几秒钟,何开颜兀自迟疑纠结,还是问了出来:“结婚了吗?”


    她其实更想问她有没有生孩子。


    她还是她唯一的女儿吗?


    何梦使劲儿摇头:“没结婚,我一直一个人。”


    她容貌身段的底子在,和同龄人相比属于中上水平,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追求她,有两个的条件特别不错,但她早就看淡了,一心只想赚钱。


    听此,何开颜心绪更为复杂,不知道是大松一口气,庆幸她没有其他孩子,还是更觉凄凉。


    十多年的漂泊流浪啊,她都是只有自己。


    而何开颜原本可以和她相依为命,陪她共沐风霜的。


    “为什么不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你当初不是说要去寻求自己的幸福吗?”何开颜有些急,赌气般地问。


    何梦眼眶泛红,用力抿紧唇瓣,无言以对,只能无措地摇头。


    何开颜胸腔起伏更甚,情绪激烈,却没再逼问。


    那年她年幼无知,难以理解的道理,现在的她还会不懂吗?


    彼时何梦之所以选择那样说,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乖乖回林家。


    何开颜偏开脑袋,沉沉吐出一口闷气,再转回来时说:“我结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梦抬起头说,“瑾川是个好孩子。”


    何开颜不奇怪她能叫出白瑾川的名字,他们一定已经认识了,先前在台下,她一直在白瑾川身侧。


    “是他找到你的?”何开颜问。


    何梦颔首:“我也看见了最近的新闻。”


    关于林家,关于那对畜生不如的夫妻,关于何开颜回北城后的全部。


    这些年,何梦奋力攒钱,为的便是可以到北城看女儿一眼,但这种疯狂的念头每每生出,都被她及时扼杀。


    她清楚地知道林家状况复杂,假使自己出现在北城,出现在何开颜面前,将给她带来怎样的灾祸。


    因此,她始终安分飘荡在距离北城很远的地方,没有何开颜半点消息。


    她每天都想何开颜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长高了,更漂亮了,还有没有挑食,会不会有人盯着她必须吃点蔬菜,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再度得到她的讯息是通过新闻。


    何梦第一次在小饭馆里面看完何开颜公开状告林奉平和纪青的采访视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场晕厥,还是在店用餐的学生打了120,送她去了医院。


    林奉平当初强势接走何开颜时,口口声声保证过这是他的亲生女儿,一定会好生疼爱,将她捧成皇城脚下人人艳羡的小公主。


    结果呢?


    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的!


    念及此,何梦又是心肝脾肺肾都在阵痛,没忍住哭出了声:“是妈妈没用,妈妈对不起你。”


    两人之间的纠葛太深太重,不是一两句话能够理清的,何开颜心情好比小儿学字初期的信笔涂鸦,杂乱无章。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递出一包纸巾。


    何梦抽了两张擦拭眼角,勉强平复些许:“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亲眼看看。”


    何开颜坐得纹丝不动,仍然不语。


    两人分别多年,其实和陌生人没有多大差别,谁也不再了解对方。


    何梦竭力睁大眼睛分辨,也看不明白她的脸色,下意识害怕她厌烦自己,不敢多做逗留,缓慢站了起来。


    何开颜忽地喊住她:“你去哪里?”


    “我,我……”何梦支支吾吾,她也不晓得现在要去哪里。


    她很想在女儿所在的地方。


    可是,可是。


    何开颜沉沉呼出口气:“太晚了,楼上还有一间空房。”


    何梦身体僵住,迟钝地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立马破涕为笑,连连应了“好”。


    何梦抬步朝房门走去,何开颜依旧坐在原处,怔然望向她干瘦的,恍若风一吹就会倒地的背影。


    她触及房门把手,用力拧动,门板应声打开。


    外面不是空空荡荡,立有一抹挺括身影。


    是白瑾川。


    他礼貌地和何梦打了声招呼,唤来一个服务员,引着她去办理入住。


    看着何梦随服务员离去,白瑾川快速迈入房间,曲下一条长腿,半蹲到何开颜身前,昂首仰望。


    他见她神情凝重,伸出大手,包裹住她放在腿上小巧的手,轻声问:“生气了?”


    何开颜放去屋外的视线一寸寸拉回来,缓慢聚焦到他脸上,没有回应,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找她的?”


    “年前。”白瑾川如实说,“她起初特别忐忑特别犹豫,不敢来见你,后面看了你的新闻,她主动联系了我。”


    何开颜双唇轻轻压成一条笔直线条,心下有数座洪峰来回对撞,震荡剧烈,又哀婉沉闷。


    白瑾川凝向她的眼中泻出更多忧心,再问了一遍:“生气了?”


    何开颜摇摇头,“你是瞧出我这段时间会想起她,才派人去找的吧?”


    白瑾川颔首。


    何开颜定定瞅着他,心想真的有很多时候,他比她先一步看透自己,了解自己。


    她坐的长条木椅不高,而他的个子又太出类拔萃,半蹲下来也比她矮不了多少,她直接前倾上身,朝他怀里扑,脑袋埋入染有沉木浅香的颈窝中,嗡声嗡气地说:“谢谢你。”


    一如她以前说过的那样,她对何梦的感情太复杂了。


    她恨她怨她,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希望她过得幸福。


    何开颜用力圈紧白瑾川,音色低而闷:“如果不是你把她找来,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她清楚自己的性格,在这件事上会永远赌一口气,绝对不会主动去找何梦。


    她一大半的重量压来,白瑾川仍然蹲得纹丝不移。


    他反手拥紧她,安抚性地一下下顺着她后背,轻声告知,也是从旁观者的角度点破:“你很爱她,她也很爱你。”


    何开颜抿唇不语,没有否认。


    白瑾川再轻抚着她背部,宽慰了好一会儿,低声问:“有什么打算?”


    何开颜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白瑾川:“给你看一些资料。”


    何开颜猜测肯定和何梦有关,速地直起身,眼巴巴望他。


    白瑾川坐到她旁边,在手机上调出一份文件。


    何开颜一边过目,他一边说:“我调查清楚了,当年她答应让林奉平接你回林家的直接原因是一则流言。”


    关于这部分,何开颜无需细看调查内容也能清楚知道,她亲耳听到过那些关于何梦和元建国不堪的臆测,听到过那些吃饱了没事干,只晓得乱嚼舌根的人用过哪些粗鄙恶心的词句。


    她还怒不可遏地冲出去揍过他们,第一次光顾了派出所。


    “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白瑾川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指向其中一段内容。


    何开颜双瞳忽地睁了睁,赶紧顺着他的指示定睛细看。


    倏尔,何开颜太阳穴隐隐地跳,怒到想爆粗口,恨不能冲进看守所,把林奉平和纪青暴打一顿。


    当年的那些龌龊流言居然也是他们夫妻搞出来的。


    白瑾川说:“你应该不知道,林奉平很早之前就联系过她,不止一次提出想把你接回林家,每次都被她果断拒绝了,她说哪怕砸锅卖铁也会把你带在身边养大。”


    听着他有条不紊的讲述,看着条理清晰的文字说明,何开颜足以想象出何梦坚决拒绝林奉平时的模样。


    彼时的何梦纤瘦、孤弱,看似比潺潺溪流更柔软可欺,却只要一碰上她的事情,她就会瞬间封冻,成为世间最寒厉的冰。


    小学时有个小男孩口无遮拦,骂何开颜是没爹的野孩子,何梦得知后,二话不说冲去学校,不惜和对方家长发生强烈口角争执,也丝毫不曾退让,坚决让那个小男孩给何开颜道了歉。


    林奉平拿这样的何梦毫无办法,才会和纪青一起使出腌臜手段。


    那会儿流言四起,伤害的何止何梦、何开颜,还有元建国。


    何梦一直都当元建国是恩人,是绝对的好人,她怎么会忍心让好人蒙受污名。


    她无法再安然地待在元家班了。


    她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即将终结,又要开始流浪,过着惶惶不安,或许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自己一个人无所谓,但她还有何开颜。


    就在何梦饱受流言折磨,犹疑不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林奉平又找来了。


    他软硬并施,一方面许诺他和纪青不可能生养,只要何开颜回去,她就是家里唯一的大小姐,一方面又犀利质问——


    难道她还想让女儿继续跟着自己漂泊吗,女儿马上要读初中了,她有办法在外地送她进一个好学校吗?


    女儿跟着她都学到了什么?


    成天打扮得像个男生一样,和一群疯小子瞎混,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小小年纪就进了一次派出所,难道她想让女儿中途辍学,将来当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何梦不可能不为何开颜的未来考虑。


    她能给予女儿的物质条件和发展平台,与家大业大的林家完全没有可比性。


    如此,何梦动摇了。


    了解完当年的前因后果,何开颜愤恨到了极点,呼吸加急,后槽牙咬到传出阵阵酸痛。


    同时,又滋生出另一种酸胀浓烈的情绪。


    原来何梦不是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她,她也千万个不愿,竭力为她们争取过,只是恶人歹毒,太过卑劣,逼得她不得不为。


    ——


    元家班紧锣密鼓地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迎来了休息,大伙暂且不再为晚上的登台劳心费神,隔天舒舒坦坦地睡到自然醒。


    何开颜昨晚情绪激荡,辗转到后半夜才得以入睡,今日直接睡到了十一点过。


    白瑾川早就醒了,出去绕镇子晨跑后,回来洗个澡,远程处理几桩公务,掀开被子搂住她睡回笼觉。


    是以等何开颜醒来,两人一起换衣洗漱,一起走出房间,绕着木质楼梯下去。


    临近午饭时分,楼下可是热闹,元朗、叔伯们齐聚一堂,团团围聚的中心是何梦。


    何梦以前在元家班待的时间不算多长,但和何开颜一样,给班子里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好些叔伯还心心念念她的厨艺。


    昨晚她突然出现,大家无不惊喜,可没顾上和她寒暄,眼下有了机会,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关心询问。


    何梦坐在众人之间,浅笑温柔,耐心地一一作答。


    几番了解近况过后,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怀旧,喜欢谈论孩子。


    张叔乐呵呵地提到何开颜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那么皮,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妥妥的假小子一个。


    何梦感慨地接话:“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家开颜已经是漂亮的大姑娘了。”


    他们闲聊间,她拿出了何开颜小时候的照片。


    这个时候,何开颜刚好和白瑾川走到楼梯拐角,视线没有半点阻挡,能够将何梦的动作尽收眼底。


    何开颜不由停下脚步,看见何梦拿起因为室内暖气充裕,脱下放置在一旁的羽绒外套,从挂在内衬上的荷包中取出的照片。


    以前的外套或许比较容易找到这种隐匿在里面的荷包,现在的衣服几乎没有,但何梦有个习惯,会给每件外套都缝上这么一个内袋。


    她曾经说最重要,最宝贝的物件要藏在里面,贴身储存才保险。


    以前何梦总是把为数不多的现金放进去,现在却是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一看就很有年头,巴掌大小的尺寸,经过严密塑封也难以抗衡年岁无情的侵蚀,老旧泛黄。


    但一定是被人小心珍视,不见一丝褶皱外伤,上面的内容应该也较为清晰,至少能够辨别五官轮廓,一屋子人相互传阅,都禁不住乐。


    元朗笑得最夸张,差点前仰后翻,指着老照片嚷嚷:“没错,我颜姐以前就长这样,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白瑾川和何开颜一同驻足,闻此兴致被勾了起来。


    他至今都不知道小时候的何开颜是什么样子的,之前查她回林家那段过往,手下也是依从他的行事风格,给以简明扼要的文字总结,不曾配图。


    他抬步要往楼下去。


    何开颜猜出他的心思,眼疾手快拉住他,断然道:“不行,你不能去看。”


    元朗说得没错,她小时候和现在可谓是天壤之别,那可以说是她的黑历史。


    她可不想让他看见那时的糗样。


    “为什么?”白瑾川费解,“我想看。”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何开颜佯装凶悍,色厉内荏地耍无赖,“不为什么,你就是不许看。”


    既然她如此坚持,白瑾川也不勉强,顺着她改了主意:“好,我不看了。”


    何开颜松口气,慢慢收回紧紧攥握他胳膊的双手。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刚有松懈的刹那,只听几下咚咚的脚步声透过耳膜,白瑾川倏地闪离,一双大长腿快要迈出残影,两三步台阶一起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下了楼梯。


    何开颜定在原地,瞪圆双眼看完这一幕,由不得惊呆石化。


    刚刚那个一阵风似的男人是谁?


    还是白瑾川吗?


    他的沉稳持重,一本正经呢?


    他怕不是被哪个顽劣的孤魂野鬼附身了。


    不过那个很有可能被换了芯子的男人有一点和白瑾川完全符合——目的明确。


    他一接近闹腾人群就直奔手持老照片的元朗,低头去瞧。


    何开颜杵在楼梯上,又气又恼,又哭笑不得。


    为了一览她儿时的照片,白瑾川真是拼了,连一贯的高贵风度都抛之脑后了。


    何开颜朝前走了一步,双手无意识地抓上楼梯扶手,紧张地来回摩挲,不忍心看下去。


    她足以想象白瑾川看清自己童年丑照时的震惊。


    事实证明,她猜想得没错,白瑾川仔细看完那张老照片,的确有被惊到,面色明显地,诡异地变化起来。


    他瞳仁稍稍放大,惊愕到不可思议似的,他急得从元朗手上抽走照片,摆正目光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


    他再举着照片回过头,和愣在楼梯上的何开颜反反复复比对。


    最后,他好像还是不敢确定照片上的小女孩是她,绕去一边询问何梦。


    他音色压得低,不说远在数米开外的何开颜,怕是对面的元朗都听不清。


    不知道他讲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何梦听完同样显得万分震惊,难以置信地仰面打量他,讷讷点头。


    不管是白瑾川也好,还是何梦也好,反应都太奇怪了,超乎了何开颜的预料。


    何开颜云里雾里,快速跑下去,朝向白瑾川,有点不满地问:“怎么了?被我小时候的样子帅气到了?”


    回林家之前,她都是假小子打扮,衣着中性,几乎是元家班里面大孩子们穿剩下的,头发也是利落好打理的短发,比板寸长不了多少,这样可以少用洗发水,少用吹风机。


    为了省钱,何开颜甚至不去理发店,每每元建国拿着剪刀霍霍元朗的头发时,她都去蹭一个。


    而元建国的铁花打得多么出色,理发手艺就有多么差劲,因此那时何开颜的头发总是和元朗一样七长八短,不堪入目。


    元朗为此哭闹不止,躺地上打滚,哀嚎不能见人了。


    何开颜却不以为意,还特开心,节约下来的一笔可以给何梦买好吃的,或者多攒攒,买一套新衣裳。


    妈妈太瘦了,要多吃点。


    妈妈也太漂亮了,需要好看衣服。


    白瑾川用力捏紧相片,回视何开颜的眸色尤其晦涩难懂,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态。


    他礼貌地知会过何梦,牵起何开颜的手,直是朝位于底层边角,一间无人的茶室去。


    何开颜更加茫然,机械地跟上他步伐。


    第77章 求婚(三更)


    进入空旷沉静,幽香肆意的茶室,白瑾川面向她,举起照片迫切询问:“这个小女孩是你?”


    何开颜抬眼看去,泛黄画面中的小孩站在挂有元家班牌匾的门前,咧开纯真硕大的笑容,双手叉腰,嫩白的小脸蛋高高昂起,骄傲而气场十足。


    她顶一头傻气的短发,穿的也是灰扑扑的男装,打眼瞟去和小男孩无异。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小时候。


    何开颜点头:“是我啊。”


    白瑾川问声急促:“几岁的时候?”


    何开颜微懵,盯着照片仔细想了想:“六七岁,七八岁吧,反正到元家班没多久。”


    白瑾川呼吸有相当明显的变化,又急又重:“你以前是不是救过一个人?一个小男孩?”


    话题转变突然,何开颜思绪一时没跟上,困惑地望他。


    白瑾川语气很急:“我问过阿姨了,你七岁的时候有过这件事,你也说过,曾经做过好人好事,见义勇为过。”


    她七岁,他不就是十二岁吗。


    提及这个岁数,何开颜敏感地想起他那场绑架,那段最为惨痛危险的过往。


    他也曾提及自己到过晋省原市,以不愿回忆的方式。


    何开颜尚且在串联消化,白瑾川却已然足够笃定。


    他记忆卓然,过目不忘,至今都没有忘记过当年在孤山荒野中,以瘦削身板扛着他披荆斩棘,给过他一次生机,最后搬来援兵,救他于水火的小男孩。


    不,不是小男孩。


    是他以貌取人,下意识地凭借衣着发型认为那是一个小男孩。


    她那会儿的嗓音也是软软糯糯,充斥天真稚气,划分为男童还是女童,都说得过去。


    倏然,白瑾川俯身下去,展臂拥住了她,无限感叹,又无比庆幸:“原来我们早就相遇过了。”


    这个拥抱用力之深,彼此严密贴合,何开颜清楚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心想难怪。


    难怪她早前看他收藏在相册里的鹅黄丝巾,会觉得眼熟。


    可不是熟悉吗,她自幼喜欢黄色,何梦特意挑选了那个颜色的丝巾当她的元旦礼物。


    而她为什么忘却了那段记忆呢?


    一是那时的她太小,十二岁的白瑾川能够记清楚的事情,对于七岁的她来说有些难度。


    二是那次经历对她来说不算美好,在救白瑾川的过程中,她神经高度紧绷,怕到了极点。


    尤其是把白瑾川藏在山洞里,她独自出去找救援时,好几次险些暴露自己,差点就被那伙穷凶极恶的歹徒抓到。


    因此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做噩梦,晚上经常是哭醒的。


    何梦心疼女儿,想方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催眠似地让她不要去想了。


    何梦说,对于那惊心动魄的一天,她唯一需要的记住的只有自己是个小英雄,特别勇敢地救过一个小男孩。


    不知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功能,还是何梦的招数当真起了作用,渐渐的,何开颜不再记得那天的细节,甚至忘记了救过的人的模样。


    仅剩的模糊印象只有那个小男孩长得格外漂亮,哪怕脏兮兮,浑身上下遍布伤痕,也是她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亮眼的。


    原来,他在那样年幼的时候,就精准狙击了她的审美。


    不对,是设限了她的审美。


    叫她从那以后,看谁都普通。


    直至长大成人的他再度出现。


    白瑾川这一个相拥缱绻而持久,好似是在替当年那个在医院醒来,便再也找寻不见救命恩人的小男孩,用尽全力地拥谢她,也是承载了那样多年的深刻念想。


    直至他一次次地回顾两人真正的初见,与她相处的细枝末节都不放过,脑海中再忽地跳闪出她右侧大腿上的旧疤,跳闪出她说过,那是她见义勇为的勋章。


    白瑾川马上松开她,视线落去她腿上,着急地问:“腿是怎么伤的?”


    他认真在记忆中排查过了,在当年那天,自己所了解的部分中,她没有受过那般严重的伤,以至于让七岁的疤痕也无法新陈代谢,经年不散,残存至今。


    何开颜对当初的事情,能够想起的部分少之又少,还是被他点醒,才隐隐约约勾勒出更多轮廓,但也只是轮廓。


    她绞尽脑汁琢磨一番,连蒙带猜地说:“在山上摔了一跤,被划伤的吧。”


    应该是她藏好他,独自出去找妈妈报警时,被漫山遍野搜罗他的绑匪发现端倪,她撒腿逃跑之际,一不小心弄伤的。


    也是要谨慎躲绑匪的缘故,她才在山林间耽误了那么多时间,带着警察叔叔回去找他时已经快天黑了。


    白瑾川至今记忆犹新,他在山洞里躲到气息奄奄,盼她来时,她是如何洋溢明媚生动的笑容,极速撒开双腿。


    原来那个时候的她也身负重伤,伤处还在腿部。


    可她不顾钻心痛感,依旧第一个飞奔向他。


    倏地,白瑾川眼眶有些湿润,再度张开臂膀搂紧了她:“你知道吗,这些年,你给了我多少支撑。”


    在他戴上锋锐假面,疏离所有,孤身沉浮商界,看透人情冷暖,秉性卑劣,多少次摇摇欲坠,濒临彻底浸染,堕落黑暗之际,那张纯真无邪,果敢坚毅的小脸便会浮现在眼前。


    深重提醒着他,茫茫俗世,冷恶遍布,但他也曾得过光亮,尝过温暖。


    她是他冰冷坚硬,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下,最后且唯一的一丝柔软慰藉。


    他的颜颜,曾如一束炫目明光,乍然惊现,自此在他人生里,再也没有熄灭过。


    “你也给了我很大支撑啊。”何开颜着急忙慌地说,“我被那个姓林的狗东西绑架,关进小黑屋,一直想的都是你。”


    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克服源源不断的本能惊惧,无数次摔倒了又重新尝试爬起,不遗余力去撞窗户,去为自己闯一条生路。


    世间缘分深浅难测,他们相逢巧然,却是彼此最大救赎。


    ——


    一行人各有忙碌,各有牵挂,大家以游客的闲适心态,再在清源畅玩了两日,便陆续打道回府。


    入住民宿的众人无不在收拾行李,雀跃谈论着回家后的打算,有人说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势必要昏天黑地,睡个三天三夜,有人说想老婆孩子和新添的小孙女了。


    只有何梦不知所措。


    这个上午,她站在被古朴韵味填得满满当当的房间,清楚知道自己应该和隔壁的张大哥,李大哥他们一样,收整好行李,下午两点之前要退房。


    可他们都有去处,她呢?


    她在南城有一间小店,可当她决定赶来这里寻找女儿时,就没有想过再回去。


    南城地处长江以南,距离北城、原市都太远了。


    她从前一个人漂泊时不觉得,现在却是感觉那段距离犹如天堑,自己很难跨得过去。


    也不想再跨过去。


    何梦取出一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打开箱子迟迟没动。


    好像只要她不收拾行囊,不整装待发,就可以刹停这个上午,让留在民宿,留在清源的时光拉得无尽远。


    她便可以和女儿处于同一屋檐下,站在同一片土地。


    思念入骨时,她可以不需要再借助泛黄照片,而是立马赶去见她。


    正百般踟蹰,纠结不下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何梦暂且止住烦乱的思绪,去开了门。


    不曾想是何开颜。


    何梦又惊又喜,牵起笑问:“开颜,你来看我吗?”


    这两天在民宿,两人时常碰面,一日三餐也几乎是在同一张餐桌吃的,但何开颜和她相处还是无法坦然自在。


    何开颜较为局促地撩撩鬓发,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比何梦高些,越过她干瘦的肩膀,看见屋里呈现打开状态,却没有往里面装任何物件的行李箱。


    她干巴巴地问:“需要帮忙吗?”


    “不,不需要,我没多少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何梦唯恐被她看出自己压根不想收拾行李,赶忙跑向行李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里面塞衣服。


    何开颜依然站在房间门前,看着她利落的行动,想起她从前就很会归纳收整,并且界限分明,不喜欢旁人插手,何开颜便没有去帮忙。


    她在门口杵了半晌,不时轻轻抿一下唇瓣,好似有话想说,又迟疑不决,说不出口。


    直到她看见何梦装完最后一件物品,即将触及行李箱拉链时,她忽地有点慌了。


    行李箱一关,岂不是也意味着整装待发。


    这个时候,再难措辞的言语都能冲口而出。


    何开颜瞬时什么也不想了,一股脑地问:“你是要回南城吗?”


    何梦握上拉链把手的指尖僵了僵,低低应了一个“嗯”。


    “到南城以后呢?”何开颜急切地问,“你还想继续开饭店吗?”


    何梦眼睫低垂,支支吾吾,不敢明说:“我,我……”


    胸腔堵着一箩筐话也憋闷难受,何开颜索性把这两天的思索徘徊尽数吐出:“如果你还想在南城开饭店,我支持你,如果你不想了,元家班现在重新组建起来了,算是百废待兴吧,后厨需要人手,叔伯们都很想念你做的饭菜。”


    何梦陷在即将离开的低落情绪里,思维有些迟钝,花了好几秒才缓慢理解她的意思。


    何梦转过脑袋,直视那张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更年轻精致的脸,不可思议地问:“你的意思是……”


    何开颜站姿摆正不少,清浅含笑,尤为认真地说:“何梦女士,我作为元家班现任班主,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你愿意吗?”


    她们已经被迫分别了太久太久,她不想再错过今后的每一天了。


    顷刻,何梦眼眶一酸,被腾起的水雾填满,她激动地连连点头:“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


    午后,初春灿阳放肆高照,暖意铺散,一大群人兵分三路,相继暂别清源。


    元朗和叔伯们回老家原市,何梦去南城处理小店的转让工作,何开颜则和白瑾川、团队成员飞回北城。


    恒耀早在大年初八就开工了,何开颜抵达北城后休整了一日,马不停蹄要往明阳赶。


    这天可以说是她从去年入职以来,上班最积极,最轻松愉快的一次,早晨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虽然最后还是过了无数道闹钟才从床上爬起来的,因为白瑾川不做人。


    他故意装作不懂,问她为什么醒这么早,既然早醒了就做点别的。


    何开颜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扛不住他的百般蛊惑,由着他钳制自己双手,压过头顶,按住深吻。


    两人闹腾得都失了分寸,床头柜上层的抽屉开了又合,撕裂塑料包装的动静和暧昧哼声一并回荡。


    白瑾川半点没有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等会儿两人都要去公司见人就有所收敛,何开颜被他抱入浴室时,身上斑斑点点的红痕触目惊心。


    但她一点不觉得累,也不想骂他禽兽不如,更没有因为即将靠近工位就哀嚎连天,反而神清气爽。


    原因无他,今日去公司的任务只有一样——辞职。


    何开颜早在公司系统提交了辞职申请,以最快速度通过了层层审批,今天去完成最后的线下流程,收拾完工位就可以彻底走人,解放自我了。


    同事们提前得知消息,好多人都给她准备了辞职礼物。


    徐华霄将一大束热烈盛放的鲜花塞她怀里,狠狠拥住她说:“辞职快乐!”


    何开颜高高上扬的唇角就没有放下去过,道了谢后,给部门每个人都送了小礼物。


    她阔气地说:“大家以后有机会来看元家班打铁花啊,只要报我的名字,通通不收门票。”


    大家热热闹闹地回:“好。”


    “一言为定哈。”


    何开颜和徐华霄他们合了一些照,再跑向工位,去找正在那里的白瑾川。


    他是和她一起赶到的明阳策划部,只是没有参与她的简易辞职会,而是低调地来到她工位,帮她收拾。


    他展开一只大号硬纸箱,将桌面上的物品一一收放进去。


    何开颜凑到他身侧,看见他收拾了好久,桌面依然还有一小半摆件。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问:“我东西是不是有点多?”


    “确定只有一点多?”白瑾川撩起眼问她。


    何开颜最是清楚过去几个月,她发泄似地买了多少小玩意哄自己上班,但她咬定说:“一点都不多!”


    “我自己收拾。”何开颜说着要去抢他手上的活。


    白瑾川轻巧避开她,煞有介事地说:“找不到事情干,就坐下来。”


    何开颜歪起脑袋凑近看他,故意追问:“坐下来干什么?”


    白瑾川把一只花色鲜艳的闹钟放入硬纸箱,回眸盯她一眼,清冷面色不改,一本正经地说:“欣赏我。”


    何开颜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脱口想要啧一句“自恋”。


    但转念一想,他这等颜值,这等身材,可以尽情自恋。


    两人在角落这番互动没有刻意遮掩,但也不会影响他人,他们嗓音放得低,其他同事入耳的几率低之又低。


    可只要他们同框,同事们就不可能不关注,十多双眼睛全部往那个角落飘,相互交换揶揄八卦的笑。


    放眼整个策划部,现如今的徐华霄是最不怕白瑾川的。


    她带着三五个同事,大摇大摆接近他们,哪怕心里有数,也故意吊着嗓音问:“白总今天有点闲啊,不上班吗?”


    “白总这算不算带薪摸鱼啊?”


    “白总可不能不许百姓点灯,但许州官放火哦。”


    “请假了。”白瑾川气定神闲,特别公式化的口吻,“请假手续完整,可以上集团系统查。”


    他看向何开颜,沉冷神情顷刻和缓:“今天的安排只有陪老婆。”


    徐华霄高高“哎呦”一声:“公开了是不一样哈。”


    旁边几个同事激动不已,啊啊啊地叫,互相拉扯着说:“我磕到了!还是近距离磕的!”


    打趣声密集又响,何开颜没有能够抗住的超厚脸皮,双腮红透。


    她三下五除二地和白瑾川一块儿打包好工位,和众人挥手说“拜拜”,再以极速带着他溜了。


    两人坐上停到恒耀门口的劳斯莱斯,白瑾川问:“接下来想去做什么?”


    何开颜偏头思索,他又问:“兜风怎么样?”


    何开颜眼瞳一亮,一口应下:“好啊好啊。”


    她刚刚脱离了世间最悲惨的牛马苦海,就想去庆祝,去欢呼,以最自由洒脱的方式。


    白瑾川瞧了眼身下的座驾,淡声道:“这个不适合兜风,去换一个。”


    劳斯莱斯幻影高端商务,的确和追求速度与激情的兜风不搭。


    何开颜以为他会让小武开回明景苑,在众多藏车中挑一辆超跑。


    他之前送她的跑车就无比适合。


    不料小武越开越偏,驶出市区,来到近郊,入目一大片空旷荒芜。


    不,也不是全然荒芜,开阔的平地上停有一尊庞然大物——一架直升机。


    机型设计时尚,涂抹大面积的银白,岿然不动时已然足够冷肃霸气。


    何开颜惊奇地睁看去望,眼睁睁看着小武把劳斯莱斯停在直升机近处。


    两人推门下车,何开颜兴奋难耐,着急忙慌跑向直升机跟前,难以置信地问:“我们是坐直升机兜风吗?”


    白瑾川颔首。


    何开颜“哇”地叫了一声,她还没有体验过直升机。


    她雀跃地绕着庞大的机身走了小半圈,更为惊喜地发现另一个关键点。


    临近机头位置,喷绘出该直升机的名字——开颜号。


    字体淳厚饱满,方正庄严,一看就是白瑾川的手笔。


    何开颜再度扭头望向白瑾川,亮晶晶的眼瞳无声传递着些许疑惑:它怎么叫开颜号啊?


    白瑾川大跨步走进,言简意赅地说:“辞职礼物。”


    何开颜听他风轻云淡的口气,好似送的是大白菜一样稀松平常,由不得乐了。


    “白总出手就是不一样啊。”何开颜高高对他竖起大拇指,“真阔绰。”


    白瑾川低头狠吻了她一下,惩罚性的,不满地纠正:“叫老公。”


    何开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惊到,下意识朝四周瞧去,生怕被人看见,她害臊。


    可仔细一看,周围全是稀疏植被,哪里还有其他人?


    小武放下他们就把劳斯莱斯开走了。


    何开颜隐隐感觉哪里不对,还没琢磨究竟哪里不对,就见直升机舱门滑开,白瑾川坐了上去。


    那应该是驾驶位。


    何开颜定在原地,反复确认那确是驾驶座无疑,而白瑾川此刻正在上面做着一系列操作,有条不紊,像是起飞前的调试。


    “你会开飞机?”何开颜诧异地问。


    白瑾川淡淡回:“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有一年假期闲来无事去考了一个。”


    何开颜震震惊到近乎失语,心想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那样大呢。


    他的闲来无事是去考直升机驾驶证,自己的闲来无事可就是真的闲来无事,只会躺平。


    白瑾川做了最后一番调试,确定无误后,跳下飞机。


    他优雅地对她伸出右手,正式发起邀请:“走吧,我的公主。”


    “你的专属机长,为你护航。”


    何开颜笑眼弯弯,一双尖锐却可爱的虎牙都露了出来,她在他的指引下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戴上耳机。


    旋即,两扇舱门缓缓合上,白瑾川慢条斯理地操控驾驶仪表盘,让旋翼运作,沉重机身逐渐挣脱地心引力,升往高空。


    感受到飞机起飞,何开颜神经愈加活跃,心绪激荡,她先是偏过脑袋,一瞬不瞬地瞅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看过白瑾川操控车辆无数次,这可是头一回见他当机长,观赏性更佳。


    他坐姿修挺,和她一样全副武装,巍峨山峦一样挺立的鼻梁上多架了一副墨镜,笔直凝视前方。


    他侧脸线条凌厉紧绷,比控制车辆时更严肃专注,一丝不苟。


    也更帅气性感,勾得人心尖泛痒。


    何开颜好想凑过去吻他。


    但为了两人安全考虑,她终究是忍住了。


    反正这个人是她的,她下了飞机有的是机会。


    伴随直升机飞得更高,收揽的景象越发广袤,何开颜慢慢转移开注意力,视线从他身上移向了下空。


    北城之繁盛辽阔,何开颜十一岁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时,便深有体会,后面日复一日地穿行其中,自认为对它习以为常,再也不会为它的任何一面掀起波澜。


    然而事实证明,那是因为她眼界受限,不曾从万丈高空俯瞰过这座城市。


    换个非同凡响的角度,偌大北城恍若巨型画卷一幅,千万人口共同执笔,酣畅泼墨出鳞次栉比,钢铁丛林,让冰冷金属与凡尘温情碰撞在一草一木间,再一次叫何开颜叹为观止。


    然而白瑾川此次兜风不只是让她欣赏不一样的北城,还想带她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直升机早就申请过航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闯出北城边界,迎着太阳熠熠照耀的方向,直奔天际而去。


    何开颜好奇,但忍住没有过问。


    比起提前被剧透,她此刻更想当一名探秘者,始料不及地被惊喜扑个满怀。


    直升机的行径路线估计在距离北城最近的海滨城市,隔一段时间后,何开颜充满天真期盼的双瞳映入一片蔚蓝。


    海水澄澈剔透,在日光下泛出粼粼波纹,光泽感惊心动魄,诗词中的浮光跃金大抵就是如此了。


    应该鲜少有人不向往大海,不被其梦幻神秘引诱,何开颜惊喜地眼睛亮了又亮,好想立马背上降落伞,跳下去踩水玩。


    然而转瞬,她视线被另一抹更浓烈鲜明的色泽吸引。


    在一处海湾,一片繁茂青翠半包围的中央,惊现了一大片艳烈明黄,由鲜花构成的。


    距离太远,何开颜看不清具体细节,但直觉那些花儿是黄玫瑰。


    “啊,那里怎么有那么多花?”何开颜凑近玻璃窗,欢快地叫起来。


    白瑾川从耳机中接收到她清亮的嗓音,也朝下面望了一眼。


    他问:“想不想下去看看?”


    “可以吗?”何开颜刷地扭回脑袋,又期待又顾虑,“直升机能随便停吗?”


    白瑾川手机连了飞机上的无线网,拿起来操作几下,估摸在搜索附近有没有适合停机的地方。


    倏忽,他放下手机,肯定地回:“可以。”


    没一会儿,直升机在他的控制中一寸寸下降,平稳落地。


    何开颜以为哪怕能很快找到停机的地方,也和花海有一段距离,不想飞机就停到了入口,朝前面走几米就能触及了。


    在飞机降落的过程中,何开颜已经看清楚了,那些地毯式铺满的鲜花确实是黄玫瑰。


    她对这种花永远没有抵抗力,一下飞机就宛如断了线的风筝,撒开双腿,迎面扎了进去。


    这块空地上的黄玫瑰真的太多太密了,全是鲜切的,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每一朵都开得恰如其分。


    花儿占地面积之广,一不小心就接连了海际线,截然不同的浓郁色彩相互对碰,碰出油画般的绮丽梦幻。


    绚烂花海中央留有几条交错小道,可供人通行,何开颜撒欢般地沿路冲进深处,鼻间充斥的全是馥郁玫瑰香。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黄玫瑰,像是把一座城的花束都集中到了这里。


    不,一座城的鲜花估计都远远不够,应该是收集了整个国家的。


    “这片花海是谁做的?是要打造网红景点吗?怎么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何开颜在遍布的黄玫瑰中跑累了,停下脚步,疑问一个接一个,“你说这里该有多少朵花啊?”


    她也就是随口感叹,没想过得到答案。


    可话音一落,熟悉的沉稳男声在后方响起:“五十二万朵。”


    清晰确切的数字顺着花香流入耳道,何开颜不免惊诧:“你怎么知道?”


    问声出口的同时,她转身去望。


    没出所料,白瑾川跟在身后,长身玉立在花海之中,在距离她四五米的地方。


    但他双手不再空荡,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束包装华丽精美的鲜花。


    同样以黄玫瑰为主。


    他左手还持有一个四四方方,深红缎面的小礼盒。


    何开颜慢吞吞眨了眨眼,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心脏重重一跳。


    白瑾川和她隔空相视一眼,眼里有笑纹荡漾,他抬起一条腿,迈开了脚步。


    何开颜一动不动,身体站得僵硬,呼吸开始发紧。


    四下的黄玫瑰绵延不绝,热烈明艳地去与海天相吻,而她喜欢的人,正穿行其中,直奔她而来。


    白瑾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近,站到她面前,沉黑双瞳深邃直视,直奔主题道:“我一直欠你一场婚礼,一次求婚。”


    何开颜心脏擂鼓般地撞动,暗暗浮出一声“果不其然”。


    她再望向周边漫无边际的玫瑰花,先前一系列困惑都有了答案。


    白瑾川的计划中,肯定不只是这片花海,从她走出恒耀那刻起,就落入了一场精密谋划。


    想明白这一切,何开颜再看回他,眼底尽是不由自已的沸腾动容。


    爱你的人,会为你花尽心思。


    哪怕他原本是一个严肃古板,不懂风情,绝对不喜弯弯绕绕的人。


    白瑾川稍微退后半步,单膝跪地,弹开深红礼盒,露出镶嵌其中的硕大钻戒。


    那是他年前想方设法要对外公布两人关系时,找国外顶尖珠宝设计师打造的。


    中央的古董主钻由他亲自物色,出土自十九世纪的南非,是鬼斧神工的自然与无情又无限浪漫的时间的双重馈赠,开采纯粹捡漏的偶然,一经出土就被赋予了幸运的寓意。


    它也不负所望,历任持有者都拥有无比幸福美满的一生。


    “我思考了很久,具体哪天向你求婚,最后决定就在今天,你辞职,彻底告别不愉快不喜欢的过去,即将进入新的人生阶段的时候。”


    白瑾川将戒指举高,微微拉长脖颈,以绝对虔诚的姿势仰望,嗓音成熟沉稳,郑重其事地问:“何开颜,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有幸,参与你崭新的人生吗?”


    何开颜垂低视线与他对望,看清他眼中翻腾的炽烈与真挚,眼眶略有酸意。


    她好想不管不顾地伸出右手,在一望无际的花海中大声回应“当然可以”。


    但在此之前,她倏然想到一点,迟疑反问:“我接下来可是要回元家班,要带着他们天南海北地跑演出,不会再乖乖待在北城,随时随地和你在一起了,你可以接受吗?”


    “我早就被你锚定,”白瑾川毫不犹豫地回,“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何开颜眼眶彻底被热意侵袭,湿漉迷蒙。


    她想,这是比“下不为例”还要动人的情话。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速地递去右手,笑着让他在无名指上戴上钻戒。


    清风徐徐,花香弥散,举目无人。


    但山海皆是见证。


    (正文完)


    第78章 整他


    这日清晨,天光破晓不久,明景苑楼王顶层一片沉静,主卧更是落针可闻。


    何开颜睡颜恬静安然,蜷缩在一个温暖怀抱,悠悠转醒,下意识探出一只手,想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看几点了。


    白瑾川怎么还不起床?


    他又不比她是辞职后的休假状态,今天可是工作日,他要去集团的。


    然而一只修长大手跟着探出被面,抢先一步捉过她腕子,将她的手拉了回去。


    白瑾川肯定也陷在浓重的困倦中,音色格外朦胧含糊:“还早。”


    清楚他向来最有时间观念,不可能放任自己迟到,何开颜不疑有他,又乖巧地缩回他怀中,不自觉蹭了两下,打算继续和周公约会。


    白瑾川却像是接收到某种暗示,亦或是出于男/性/本能,一面用力圈紧她,一面埋入她馥郁玫瑰甜香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了起来。


    一开始何开颜不觉得有什么,已经习以为常,他这段时间早上总会这样,非要拉着她厮磨好一会儿才肯起床上班。


    他一本正经,又分外不要脸地说她是他的专属开关,不在她身上放肆一阵,他启动不了程序,更不可能去工作。


    眼下,何开颜睡意浓烈,感受到脖颈处摩挲出来的旖旎痛意,也没有出声制止,反正也就是一个吻。


    他吻他的,她睡她的。


    可没过多久,lei丝边缘惨遭波及,相继被丢出床铺。


    异样感猝不及防地传来,何开颜再深重的困意也被疼醒。


    她惊呼出声,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两人仍然是彼此侧着身体,正面相对的姿势。


    但轻盈蓬松的蚕丝被晃荡得格外厉害,直是顺着床沿往下滑,盖过一地凌乱衣衫。


    白瑾川仍然闭合双眼,像是还在熟睡,亲身掀动的一切风暴不过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行为。


    何开颜气得使劲儿拍了下他胸腔,想大骂他混蛋。


    但他眼瞳紧闭似乎也能看穿她的所思所想,狂妄风势更急更重,她刚刚出口的一个骂语发得颤颤巍巍,难以串联成完整字音,只能在风暴中心,溢出可怜无措地气哼。


    怒号的狂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白瑾川身体倏地一沉,埋首进她的颈窝,气息喘得尤为粗重,大汗淋漓。


    何开颜同样浑身被汗意浸透,呼吸急迫,和他相拥着平复了好半晌,才勉强积攒出一点点力气骂他,声量都是低的,有些沙哑:“狗东西。”


    “不,比狗还不如。”


    白瑾川慢慢蹭起来,大手拂过她湿漉漉的鬓发,费解地问:“怎么了?”


    何开颜脸颊潮/红依旧,气急败坏:“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白瑾川带有湿意的眼睫茫然地眨,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何开颜睁大眼睛,仔细盯他,见他俊逸的面上写满困惑,当真特别不能理解的样子。


    她心想不会吧,刚刚那样激烈,他不会一直没醒吧?


    他在梦中都能做到那种程度?


    可转念,何开颜就感觉到不对。


    她鼓了下腮帮子,气呼呼地说:“你要是出去了,再来装不知情逗我,我说不定还会信。”


    他还在里面。


    他这几天花样尤其多,不知道是不是又偷偷关进书房进修过,明明结束了还不肯立即离开。


    他总是煞有介事地说再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可每次这个“一会儿”就是难休难止。


    当下,白瑾川浅浅一笑,低头吻着她说:“我们颜颜就是聪明。”


    话音犹在,何开颜就敏感地觉察到异样。


    他又来感觉了。


    不等她反应,推他出去,床铺又开始吱呀作响,堪堪搭在两人身上的蚕丝被彻底变得岌岌可危,眼看着要全部滑去地上。


    两人昨晚有过酣畅淋漓,持续良久的两次,眼下再来,她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她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控诉:“不行不行,今晚我要和你分房睡,你太可怕了。”


    白瑾川吻过她眼角可怜的泪:“你觉得今晚可能吗?”


    倏然,何开颜想到今天的确特殊,是她近期待在北城的最后一晚。


    元家班虽然靠着春节档,在清源打响了漂亮一战,但实则问题众多,说是内忧外患,百废待兴也不为过。


    她既然被大家一致推到了班主的位置,便不会摆烂摸鱼,舒坦惬意的假期生活即将告一段落,她已然买好了机票,隔天上午就要飞往原市。


    至于归期,未定。


    也是这个缘故,白瑾川这两天折腾她格外厉害,无穷无尽,不知疲累似的。


    何开颜一分神思索,白瑾川趁势而下,闹出的响动更为激烈。


    得亏他们住的是复式,楼下也是自家地盘,莫不然这一大清早的,楼下邻居该向物业投诉了。


    又是许久,何开颜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抹尽,比吸饱水的海绵还要虚软。


    她由他抱去浴室清洗完,被放到了隔壁次卧的床上。


    没办法,主卧床上乱得不成样子,四件套必须要全部更换,暂且睡不得人。


    知道她还会睡一个回笼觉,白瑾川细致地给她盖好被子,俯身轻轻一吻:“乖,等我下班回来。”


    何开颜遍布暧昧红痕的全身终于得以松弛,躲进云朵般松软的床铺里,只露出一张红晕未曾完全褪去的小脸。


    她依旧怒不可遏,没好气地瞪,合理怀疑他应该还有两个字没说。


    等他回来继续。


    何开颜无论如何气不过,趁他转身离开之前,眼疾手快抓过他右手,在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牙口锋利,特别是那两颗虎牙,这一口下去,力道不轻。


    白瑾川却像是受虐体质,感受到尖锐痛意还能笑出来。


    他再度俯身,恶劣地蹭上她唇瓣:“来,再咬。”


    说着,他舌头就在往里面探。


    何开颜如他的意,狠狠咬了下他舌尖。


    锋利划破肌理表面,血腥气弥漫,白瑾川扯笑更凶,但不显温度,衣冠楚楚的冷面禽兽一般:“就喜欢你咬我。”


    他用充斥铁锈味的舌头勾住她深刻纠缠,叫她切实地好好品味自己的杰作。


    又闹腾了她几分钟,餍足以后,白瑾川略略退出来,依旧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混不吝的话:“咬那里更喜欢。”


    何开颜被按在床上吻得七荤八素,反应了须臾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她眼尾禁不住飞去,扫过他身前。


    他此刻已然换好了出门办公的衣服,白色衬衫包裹健硕身躯,也包裹住所有糜乱痕迹。


    但何开颜想起从昨晚到今早,自己气急败坏之下咬过多少回。


    先前一起冲洗时,她特意看了,淡淡两圈粉色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牙印,触目惊心。


    何开颜脸颊瞬时羞出桃红,忙不迭翻了个身,背对他,蚕蛹似地蜷缩成小小一团。


    白瑾川忍俊不禁,在她发顶蹭了蹭才恋恋不舍地出门上班。


    听见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且迟迟没有折返的动静,何开颜才敢确定他真的去集团了。


    一个姿势躺久了会麻,她放松地翻个身,却是一动就痛。


    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痛。


    何开颜本就没有全部熄灭的火气登时熊熊复燃,越想越气,小声骂了白瑾川好几句。


    她的睡意也几乎被白瑾川折腾散了,没在床上躺多久就起来了。


    不知怎的,何开颜虽然很累,还四肢酸痛,但就是不想在床上干躺着,总觉得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毕竟这是她最近在北城待的最后一天。


    白瑾川急于去集团,但和往常一样,把她的事情安排妥当,让阿姨上门做了早餐,她洗漱好就可以下楼吃。


    只是吃完,她就无所事事了。


    收拾行李吗?


    可是白瑾川做事太有计划,总是喜欢有备无患,前两天已经把她的行李收拾好,她能想到的,没想到的,他全部考虑进去了,没叫她费一点心。


    做家务吗?


    有阿姨呢,哪里用得上她。


    何开颜在家里上上下下转了几圈,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在外卖软件上挑几打黄玫瑰,再把家里装点得生动明媚些。


    她担心自己一走,白瑾川的世界又只剩黑白灰了。


    而做完这件事,何开颜又不知所措了。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一个人站在明亮宽敞的客厅,茫然四顾,左手不由自主地去摸右手上的钻戒。


    她随心所欲的假期余额可是只剩这一天了,要一直这样窝在家里吗?


    也太浪费了。


    可惜今天是工作日,白瑾川必须要上班。


    说曹操曹操到,恰在这时,白瑾川发来消息。


    五千万:【七小时三十分。】


    何开颜愣了一下,缓缓反应过来,这是他的下班倒计时。


    而他下班以后就会……


    何开颜立马想起他早上那些混账行径。


    她恼怒交加,浅棕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两圈,忽地找到了事情做。


    她马不停蹄小跑上楼,钻进衣帽间,翻找能够穿出门的衣服。


    白瑾川今天必须值守在集团,但是她可以去找他啊。


    何开颜挑了一件新买的大衣,找内搭时,下意识想去拿平常爱穿的那几件。


    可很快改了主意,专门跑去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物色了一些特别款。


    不多时,何开颜拾掇好自己出门,乐乐呵呵地开着大白去了恒耀。


    她已然离职,交还了可以用作门禁卡的工牌,按理说无法再涉足恒耀。


    但她的脸可比工牌好用一百倍,如今恒耀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是老板娘?


    因此她一路畅通无阻,搭乘专属电梯来到集团总部顶层。


    位于一侧的CEO办公室大门如常闭得严丝合缝,总裁办众人听见专属电梯响动,认真抬眼去看,瞧见昂首挺胸走出来的是她,有些诧然。


    她从前在恒耀上班时都不怎么来顶层,现下为什么突然来了?


    但大家都是能在白瑾川眼皮子底下工作的,一个二个无不是人精,他们立马笑脸相迎,争先恐后喊:“太太好。”


    何开颜回以同样客气友好的微笑:“大家好啊。”


    其中一个姓汪的秘书迎上前,他也是白瑾川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礼貌地问:“太太,来找白总的吗?”


    何开颜颔首,指了指CEO办公室方向:“他在吧?”


    “在。”汪秘书回,“恰好我要去给白总送一份文件,我带您过去吧。”


    何开颜扫过他手上的文件,提议:“我帮你拿进去吧。”


    “好的,麻烦太太了。”汪秘书双手递上文件。


    何开颜捧着文件走到CEO办公室门口,她的手提包里装有白瑾川以前给的可以刷开这扇房门的卡,但她没用,故意曲指扣了两下门板,等待里面指示。


    她扣门的动静和平时的自己有所不同,不是大大咧咧的随性而为,而是相当整齐规范,不轻不重的两声。


    她之前听他秘书就是这样敲门的,好像多敲一下都会打搅到他。


    白瑾川肯定知道会有秘书来送文件,也没有从叩门声中听出异样,屋里很快传出一声公式化的“进”。


    何开颜拧动门把手,推门进去。


    办公室敞亮,仅有的一张气派办公桌斜对房门,何开颜偏头一望,便能看见白瑾川端坐其中。


    他将纯手工定制的深色西服穿得贵胄非凡,身姿笔挺,鼻梁上架一幅金丝边眼镜,视线低垂,专注忙于繁重的工作,不曾抬头瞥来人一眼。


    为了搭配大衣,何开颜特意穿了一双往常少有穿的的小羊皮高跟鞋,好在这间办公室装潢奢靡,地上铺满了羊绒地毯,她没有任何声音地走到办公桌前。


    “放哪儿。”白瑾川感受到光线随着来人的靠近,有些许受阻,但仍旧没有抬头。


    何开颜依言照做,用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左手递出文件,放去他右手边。


    白瑾川余光晃见那只白皙纤长,几乎没有肉感的手,立马掀起了眼。


    果不其然,撞上了何开颜笑意盈盈,粲然生辉的视线。


    白瑾川微有惊怔:“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啊。”何开颜露出质问表情:“怎么,不想我来?”


    “当然不是。”白瑾川用单根手指推了推眼镜,凝向她的眸中疑惑不减。


    何开颜:“你忙你的,我就是在家待得无聊了,随便来逛逛。”


    白瑾川狐疑地盯了她两眼,先翻开文件,一目十行地读完,大手一挥落下签名后,让汪秘书进来取走。


    伴随汪秘书的出去,办公室房门重新合上,白瑾川再盯向漫不经心满屋子溜达的女人,惊奇不减:“确定没有其他事?”


    “没有啊。”何开颜一口咬定,走去位于落地窗前的休息区,自顾自吃茶几上的水果。


    白瑾川深沉目光追着她移动,打电话让人送来几样她爱吃的,不乏零食点心,全是更为健康的低糖少油款。


    何开颜喜滋滋吃着一小盒提拉米苏,甜度恰如其分,雀跃地摇头晃脑。


    白瑾川无声瞧了她好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下,慢慢拽回视线,处理公事。


    解决完提拉米苏,何开颜差不多也饱了,去洗手间洗干净双手,补上唇妆再回来。


    她蹬着精致的小细跟走到白瑾川身侧,背向办公桌,浑身没长骨头一样,懒洋洋倚靠桌沿,抬起一只手在脖颈处扇了扇:“你这办公室里面好热啊。”


    她这一扇,空气有所晃动,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流向白瑾川。


    他闻见气味有些不对,不是她身上一贯有之的甜美花果香,玫瑰尾调更为浓烈,掺杂了隐隐约约的辛辣,勾出无限诱惑。


    她应该专门喷了香水。


    白瑾川落在白纸黑字上的平稳视线不禁晃了晃。


    此时正值初春,温度没能完全从凛冽深冬中挣扎出来,较为薄凉,但白瑾川不怕冷,这间办公室的暖气开的是最低档。


    白瑾川抬头,在充斥别样蛊惑的香味中打量她的穿着,一件纯白色驼绒大衣,领口是很有气质的立形,长度盖过小腿,将她周身包裹严实。


    她这样穿,再置身于这种温度的室内,应当正正好。


    何开颜却像是被熔炉炙烤,热到受不了,脱掉大衣放去一边。


    白瑾川略有皱眉,脱口就想说春捂秋冻,让她赶紧把衣服穿好,万一着凉感冒怎么办?


    然而比话音更快的是视野捕捉,他清晰瞧见她里面的搭配。


    白色衬衫配了一条包臀裙。


    理应是十分正式职业的衣着,但裙子出奇得短,堪堪盖过大腿,下面套的是黑/丝。


    修身丝袜完美地勾勒腿部线条,若隐若现地透出肉色。


    何开颜放肆地坐上桌面,一双长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下晃啊晃。


    不可避免的,也晃进了白瑾川眼底。


    他眸光情不自禁落向摇动的最低点,从那双穿着小细跟的瘦削脚上一寸寸往上。


    从纤细的,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腿,到紧致均称的大腿,再漫过裙头,看那一截婀娜的yao。


    这个时候,白瑾川才发现她身上这件衬衫尺码似乎不对,小了一码。


    格外紧身,将她的盈盈一握掐得愈发明显,同样的,上围曲线也同样更立挺显著。


    白色面料难免有点透,这件衬衫的厚度好像比日常春款更薄一些,里面的黑色蕾丝隐隐可见。


    款式好似不同寻常。


    白瑾川眼神越加浓深,喉咙有些干涩,锋利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还是好热啊。”何开颜恍若全然注意不到他变化的眼色,解开衬衫的两颗纽扣。


    “你不热吗?”


    边问,她边弓腰俯身,向他凑去,扑闪的眼中好似全是纯粹的天真烂漫。


    她这个无所顾忌的举动叫暴露更多,从白瑾川角度看去,足以清楚收揽其间起落。


    她里面穿的确实不是正常样式。


    比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睡衣还要过火。


    白瑾川神情愈发冷峻紧绷,他让老板椅退后些许,慢条斯理站起身,往右手边走了半步。


    他的腿部不远不近,恰好抵上她乱晃的膝盖,不让她再动。


    “做什么?你让开。”何开颜作势想要挪动双腿,去一边继续晃。


    白瑾川却再上前半步,顺势挤到了她两tui之间。


    “是你想做什么。”白瑾川嗓音很是低沉,一只大手落下去,触上黑/丝。


    他指腹轻微滑动,掀起细细密密,叫人难耐的痒,转瞬就要触及qun摆。


    谁也不吭声的办公室分外雅静,何开颜觉察到他呼吸加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促狭。


    突地,她用力拍开他图谋不轨的手,挺直身板,煞有介事地提醒:“白总,现在可是上班时间,这里可是你的办公室,请自重。”


    说着,她当着他的面,去系衬衫纽扣。


    白瑾川近距离盯着她一系列动作,低低呵笑一声。


    他总算是明白她跑这一趟,寓意为何了。


    专门来整他的。


    她特意穿一身诱惑玫瑰烈香,从内而外换上xing感撩人的衣裳,无比招摇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让他看得着吃不上。


    她是料定了他公私分明,绝对不会在工作期间的办公室胡来。


    真是一只有心机,狡猾的小兔子。


    想通这些,白瑾川牵动唇角,笑里藏了些怪异,顺着她的话说:“嗯,现在是上班时间,也是在我的办公室。”


    他摘掉眼镜放上桌面,再度撩起眼盯她,不屑一顾地反问:“但是那又怎样?”


    尾音犹在,何开颜还没回过味来,要去系最上面一颗纽扣的手就被扼住。


    白瑾川把她的手强势掰去一边,俯身而下,对准了那颗纽扣。


    只听极轻的一响,碍事的纽扣被尖锐齿关撕裂,弹到地毯上。


    衣衫再也系不住。


    第79章 小家


    之前白瑾川不是没有和她在办公室闹过,但那是午休时间,更多的也是撩着她玩,没有闹得太过。


    因此何开颜料定了办公室对他这种工作狂来说是特殊的,不会胡作非为。


    可事实与揣测天差地别,许是她那一系列有意为之的故作真的惹火了白瑾川,他没有丝毫顾忌,扯着她衣衫就开始撕。


    “你,你干什么?不要胡来。”何开颜仍然心存一丝侥幸,一面无措地护住衣裳,一面压低嗓音叫唤。


    “送上门来的,我会不吃?”


    说着,白色衬衫被撕得粉碎,扔去和地毯上的纽扣相依为命。


    白瑾川粗bao的动作有所停顿,终于可以毫无遮挡地欣赏这件从未见她穿过的nei衣。


    样式过分xing感,布料寥寥,几根线条来回穿插,该遮住的位置一个没遮住。


    白瑾川眼中燃起的烈焰越发汹涌,一手拇指指腹按上去,另一边则低头去吻。


    何开颜被刺激得打了个哆嗦,急重地喘息,她特意打扮成这样可不是为了方便他玩的!


    “快中午了,我饿了,你快放开我。”何开颜使劲儿推他肩膀。


    白瑾川吻了好一会儿,另一只手缓慢下移,在她胃部感受了下:“这不是挺饱的吗?”


    何开颜一噎,她先前确实吃了不少,一点不想再吃了。


    “还是其他地方饿了?”白瑾川抬起,厮磨上她的唇瓣,意味隽永地说:“好,我喂你。”


    何开颜:“……”


    不过短暂功夫,她身上的衣服全部不得幸免,七零八落地横去地上。


    而白瑾川却衣冠楚楚,西裤都只褪去了一部分,真像是去年在八卦群里,看见的写他俩的同人文一样。


    何开颜气得在他西服上乱蹭乱抓,好像只有折腾出更多褶皱,才能勉强冲消掉一些自己此刻的无力。


    这间地处集团大厦顶层的办公室位置高远,周边大楼皆在脚下,加之落地窗全部用的是单向可视玻璃,附近不可能有一扇窗户能够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因此白瑾川没有拉窗帘。


    室内被充裕日光照得通明,让一应疯狂昭然若揭,明明白白。


    何开颜被强压在办公桌上,越过男人结实开阔的肩头,清晰望见窗外景象,莫名生出一种这是在室外的禁忌慌乱感。


    而一门之隔全是恒耀的职员,他们随时可能扣响门板,找白瑾川过目公务。


    何开颜浑身紧绷到极点,也更加敏感。


    白瑾川肯定觉察到了,刺激不断加快,愈发恶劣。


    不多时,他抱着她压去窗前,和她一起在极致欢愉中俯瞰众生。


    何开颜双瞳红透湿润,迷迷糊糊望见对面楼的窗前有人影晃过,他停下脚步,似乎仰起头朝上面望了望。


    明知他不可能看见,但何开颜还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哭出了声。


    她突然觉得八卦大群写的那些同人文还是保守了,白瑾川小时候可是混世魔王,别看他现在在人前端得老成持重,骨子里却是恶劣的,再过分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可算是得以终了,何开颜被抱去浴室清洗,出来后被放到休息间的床铺上,用被子裹好。


    外面有人敲门,送来了丰盛的午餐。


    白瑾川将餐食端入休息间,在床铺旁边支起简易餐桌。


    何开颜扫过菜色,无一不是她喜爱的香辣口,但她赌气别过脑袋,气哼哼说:“吃太饱了,不吃了。”


    白瑾川忍俊不禁:“嗯,我也知道我把你喂得很饱。”


    何开颜瞠目结舌,双颊羞得绯红。


    她怒不可遏地凶他两眼,又翻个身,把自己掩藏进被子里,不肯再出来的架势。


    白瑾川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出来,喂她吃了午饭。


    他们先前闹腾了太久,一餐结束,差不多两个小时的午休也就没有了。


    白瑾川要重新返回工位,忙碌上午没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放何开颜回去。


    他的理由特简单,她穿来的衣裳,除去提前脱掉的大衣,全部被撕得乱七八糟,不可能再穿。


    而他的办公室也没有她的换洗衣服。


    白瑾川说安排人去买,等买回来,她换上了再说。


    没办法,何开颜只能暂且猫在被子里,老老实实玩着手机等。


    按理说一套衣服而已,能有多难买?只要白瑾川一通电话,有的是品牌方送货上门。


    可今天的品牌方就像是齐刷刷歇业一样,衣服一直没能送来。


    倒是白瑾川隔一段时间就会旋开休息室的门,走进来坐到床铺旁边。


    他美名其曰是工作太累,要进来休息一下。


    何开颜送了他一个翻上天的大白眼,他的休息就是清洗干净双手,再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被子。


    何开颜先是腰身一痛,再是身前。


    她闷哼一声,扯起他的手丢去去,气呼呼地瞪:“衣服什么时候才能送来?”


    “六点。”白瑾川想感受的都感受到了,气定神闲收回手,毫不犹豫地回。


    那岂不是要等他下班,她才能穿上衣服?


    “你故意的!”何开颜忽地蹭起来,抄起枕头往他身上砸。


    她气晕了头,一时没顾得上自己此时的状态。


    那可是寸缕不着。


    白瑾川轻松躲开枕头,趁机将她打横搂入怀中,视线直白地扫过她全身,好整以暇问:“又勾我呢?”


    “我倒是没问题,但你还可以吗?”


    何开颜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一边骂他,一边挣扎着要缩回床上。


    白瑾川全力圈紧,不给她逃脱的机会,似乎纯粹是为了满足她,勉为其难地说:“那就再mo一会儿。”


    何开颜:“……”


    她感觉自己像个玩偶,快要被玩坏了的那种。


    他知道她下面伤了,先前上过药,没有最过分,但她还是弄脏了他的西服。


    不比她,这间休息室的衣帽间里,有白瑾川太多备用西服,他冲洗完,换上崭新一套,又是一派光风霁月,有模有样。


    何开颜同样清洗好,蜷缩进被子里,寻找安全感。


    她望着他往外走,见他如常挺阔,恍若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的背影就更加窝火。


    这一怒意持续良久,直至晚间回到明景苑,她还不乐意搭理他。


    何开颜比任何一晚上都要早去洗漱,不到十点就躺床上睡觉,哪怕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没隔多久,白瑾川也躺下来,习惯性地从身后拥住她,肆意地让清浅沉木香笼罩住她的上上下下。


    两人这一天闹过太多次,何开颜几乎是一接触到他热意更甚的皮肤,就有一种被压至下方,予取予求的滚烫战栗感。


    她反射性挥动胳膊掀他一下,唯恐他又要按着自己再来。


    她真的不行了。


    她怕到时候自己中途被送进医院。


    那样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医生护士未来数个月的饭后谈资都会是她了。


    好在白瑾川并没有太禽兽,他双手双脚出奇地老实,单纯形成一个半弧形,将她娇小的身躯囊括其中。


    他声线温柔,安抚性地说:“我就抱着。”


    他下颌抵着她柔软蓬松,散发淡淡玫瑰洗发水气味的发顶,轻微蹭了蹭:“后面几天都抱不到了。”


    说这话时,他嗓音明显更缓更沉,低落委屈的情绪毫不遮掩。


    何开颜再冷硬的心肠都要化开了。


    在黄玫瑰花海中求婚那天,他说过今后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此话不假,他之后确实会去原市找她。


    但那是之后。


    恒耀总部在北城,白瑾川又是一把手,不可能长期远程办公,之前陪她在清源古镇待的大半个月,他已经耽误了太多工作。


    眼下恒耀有几笔大单要签,海外业务也需要时刻紧盯情况,他这阵子必须留在北城坐镇。


    这也是何开颜要求的,让他安心在这里处理好急事,工作最要紧。


    她当时还俏皮地说:“恒耀我也是有股份的,你可要给我好好干,不能让我亏了。”


    那是领证前,他送她的众多彩礼之一。


    白瑾川被她小财迷的模样惹笑,利落应好:“是,我的股东大人。”


    然而真当了这一天,两人眼看着要分开好些日子,何开颜突然被一泓巨大的不舍冲击、淹没,稍有不慎就会溺亡其中一样。


    她不想走了。


    但这种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短暂得倏忽而过。


    她可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元家班,放弃好不容易重新拾起的喜欢,放弃打算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哪怕这个人是白瑾川。


    她此刻能做的是收起所有孩子般的赌气,不再浪费两人有限的相处时间,依从本心翻个身,正面回应他的拥抱。


    入夜静谧,偌大主卧只有一盏床头孤灯溢出微弱暖黄的光,两人就这样纯粹地依偎,用尽全力,交换强烈心跳。


    他们不是第一次暂时分开,何开颜也不是头一回去外地出差,这次还是回她较为熟悉的原市,但白瑾川仍是无法放心,唯恐她一个人在外面就由着自己胡来,只要漂亮不要温度,不吃蔬菜,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多,事无巨细。


    听着他唐僧念经一般地嘱咐了好多,何开颜憋不住乐:“大我五岁是不一样哈,老父亲似的。”


    白瑾川先是愣了一下,不太愉悦地蹙眉,不过忽而他眉心舒展,有点兴味地说:“那下次的时候,记得叫爸爸。”


    何开颜反应了几秒才理解这个“下次”是什么意思,她又羞又恼,狠狠拍他一下:“又不要脸了。”


    白瑾川低低笑了一声,拥紧她说:“明天飞机落地原市后,有人在机场接你。”


    对于这点,何开颜不足为奇。


    她每次出门都不需要自个儿操心,无论是出发前还是出发后,他都会为她安排好所有。


    是以隔天,何开颜推着行李箱走到机场接人的位置,远远望见一个熟悉人影。


    她去年来原市找叔伯们回去打铁花,也是这人接的机。


    他曾自我介绍说姓刘,叫他小刘就好。


    小刘接过何开颜手上的行李箱,恭敬地引路:“太太,白总让我先送您去休息。”


    不比之前来去匆匆,何开颜这次会在原市待挺长一段时间,行程没有安排得很紧凑,不想累着自己,今天后面的计划全是休息。


    她点点头,跟着小刘坐上一辆舒适的商务车,以为是去上回住过的江锦酒店。


    不曾想车子七弯八拐,驶进了一个小区。


    光是途径小区气派的大门,以及地下停车场的设置装潢,都能瞧得出其定位的高端。


    何开颜疑惑,但仍是跟上小刘脚步,搭乘电梯前往高层,进入了一套视野开阔的江景房。


    三四百平米的房子虽说比不上北城的明景苑,但估摸也是这座二线城市中数一数二的了。


    整体装潢繁复华美,软装多是明媚生动的彩色系,花瓶中插满了新鲜的黄玫瑰。


    何开颜细致观察,那几只花瓶的摆放位置全部符合她的日常偏好,她在明景苑的房子里,就爱在那些地方插花。


    这套房子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至于这份精准指向她的心思来源于谁,不难猜。


    何开颜轻轻挑了下眉,回过身问小刘:“这房子是白瑾川租的吗?”


    小刘礼貌回:“您自己问白总吧。”


    恰好这时,她手机进来一通电话,正是谈论对象。


    何开颜对小刘说了谢谢,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目送他走出房子,何开颜才毫无顾忌地点下接通键。


    白瑾川的声线经过电流传递,更显磁性动人:“到了吗?”


    她下飞机就向他报过平安,他问的显然是有没有到这套房子。


    “嗯,刚到。”客厅沙发也是何开颜喜欢的暖黄色,她坐下去感受了下,和北城家中的一样松软舒服。


    白瑾川:“喜欢吗?”


    房子里没有旁人,何开颜以最放松舒适的姿势,大咧咧瘫在沙发上,眼珠转动,逐一去扫屋中陈设,不假思索地回:“喜欢啊,你租的?”


    “买的,”白瑾川说,“你的名字。”


    何开颜诧异,嗖地坐起来:“你怎么没和我说?”


    白瑾川淡声笑了笑:“惊喜。”


    何开颜由不得也弯了下眼。


    好吧,这的确惊喜。


    白瑾川解释道:“你在那边待得久,住自己房子舒服一些。”


    何开颜想想也是,她就算没有严重洁癖,不会膈应酒店的卫生状况,也对酒店无感,总觉得十分冰冷,不可能有归属感。


    而住进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大不一样了。


    这会让她感觉自己千里迢迢地赶来这座城市,不再是来去匆忙的飘忽,而是实实在在,与这座城市产生了某种关联。


    她会踏实得多。


    不过忽而,何开颜又想到:“我在原市也待不了很久,以后要带着元家班出去演出,天南海北地跑。”


    白瑾川果断说:“你去哪个城市,我们就在哪个城市买一套。”


    这不是他的突发奇想,他思索了挺多天,工作本就辛苦,需要长期出差的工作更是,尤其对于她一个女孩子来说。


    如果每个目的地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面所有的硬装软装全部符合喜好,她应该要舒适愉快得多。


    而且,既然她以后很难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两人无法在固定居所持久经营,那么他就陪她,在每一座途径的城市,都打造一个小家。


    第80章 大熊


    何开颜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惬惬意意休息一天,隔日就调整到工作状态,一早赶去元家班旧址找元朗。


    元家班旧址是元家祖宅,位于原市周边一个知名古镇,一条历经千年,古味盎然的小巷尽头。


    三进三出的院落屹立数百个春秋,见证了元家班世世代代,一脉相承的高超打铁花手艺。


    这是元家班的根基所在,去年元朗再难,卖车卖房养着飘摇的班底,也没有想过变卖这处旧址。


    他知道自己要是胆敢那样做,元建国和老祖宗们真的会组团钻入他梦中,用花捧抽死他。


    这处旧址于何开颜而言同样意义非凡,昔年她和何梦被元建国救回元家班,第一个落脚点也是在这里。


    自何开颜开始有记忆起,院落中那一个分给自己和妈妈的房间,是她体会到的第一份来自房屋的庇护和温暖。


    她和妈妈无需再漂泊流浪,更不需要提心吊胆晚上有没有去处,可以踏踏实实地安居于此。


    但她已经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白瑾川在这边给她配了一辆车,她把车停在小巷入口,独自走进去。


    踩上刻满斑驳岁月的青石板,绕过熟悉又陌生的小巷,何开颜站到元家班旧址门前。


    青砖黛瓦,三重飞檐,技艺精湛的实木榫卯结构,昔年建造初期的恢宏大气尚存至今,却也在时间流逝中蒙上一层落寞颓败,与无尽唏嘘。


    尤其是看见大门正中,那块原本悬挂了赫赫“元家班”三个大字的牌匾的地方空空荡荡时,何开颜心头更加不是滋味。


    那是去年元家班逼不得已解散时,元朗撤下的。


    这一次何开颜回来,其中一件非做不可的重大事情便是请人重新定制匾额,让“元家班”彻底重现于世。


    只是这事急不得,需要找书法大家,雕刻能手,也需要一个良辰吉日。


    “到了也不吱一声,我去巷子口接你啊。”是元朗粗狂的声音。


    应该是估摸她这个时间会到,两扇厚重木质大门无所忌惮地敞开着,元朗愈发结实的身影从院子中闪出,两条腿迈得飞快,眨眼间的功夫就越过高高门槛,奔到何开颜身前,一阵风似的。


    但何开颜目光只是短暂在他身上停留,她更多的注意力分给了紧随其后的人——


    一个面容清瘦,裹着厚实外套的中年女人。


    是何梦。


    陡然在这里见到她,何开颜略有惊诧。


    她曾正式邀请何梦加入元家班,何梦也答应了,但没想到她来得这样快。


    元家班还处于休假状态,何开颜是提前到的原市,叔伯们都没有回来,她一个去南城处理饭店转让事项的人,却提前了这么多天到。


    何开颜不放心,问道:“南城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何梦颔首,“多亏了瑾川派人去帮我。”


    原来是这样,何开颜悬起的心脏彻底落回去。


    她俩又是好几天没见,何梦殷切的视线片刻不离她,好似怎么看都看不够:“我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照顾好你。”


    何开颜怔了一下,眸光闪烁,有点茫然局促。


    何梦敏感地觉察到,赶忙看了一眼元朗,拉上他一起说:“照顾好你们。”


    何开颜双瞳落回向她,发现她淡雅的眉眼一直含一抹柔和笑意,月光轻拢一般,和在清源古镇时有点不一样。


    挺像她记忆深处,儿时里的妈妈。


    元朗最是受不得尴尬,见母女两人不再说话,赶忙招呼她们进去。


    越往里走,何开颜童年那段纯真烂漫的记忆越是被勾了出来。


    元家班的后院有一排平房,用作班子成员的日常起居,何开颜了解到元朗还是住以前那间,何梦也是。


    何开颜站在后院中,望向那个母女俩曾经相互依偎的房间,没有进去的打算。


    她垂低眼睫默了默,说了白瑾川在不远的市区买了一套房,问何梦愿不愿意和自己住过去。


    何梦先是眼瞳一亮,似是收到邀请已然足够欣喜。


    随即,她摇头拒绝:“我就住这里,我喜欢那间房。”


    说着,她望向右手边的房间,神色无尽动容。


    何开颜仍然看着她,缓缓明白她在眷恋什么。


    那里有她们珍贵的回忆。


    如此,何开颜没再多劝。


    元朗也给她准备了一间房,就在何梦隔壁,用作午休。


    只是这几天,何开颜都没有时间午休,一方面处理元家班各种琐事,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当务之急——招人。


    去年元家班崩溃解散,一大罪魁祸首便是后继无人。


    这不是元家班一家的困局,而是整个打铁花行业。


    手艺了得的前辈们日渐老去,力不从心,而年轻一代对打铁花这种又苦又累又老掉牙的行业嗤之以鼻,没有人愿意再学。


    这个现实因素比没有演出机会,更令人心惊不安。


    何开颜去年想要重整元家班,最担心的也是这点。


    幸亏去了一趟清源古镇,她和元家班一炮而红,全网热议,不少人关注到了打铁花,好些人私信她,表示想来学习,甚至渴望成为元家班的一员。


    其中有两个女孩子最为激动活跃,几乎是一天给她发一次私信,一次就是刷屏式的一二十条,她已经给两人安排了面试。


    元家班也在官网上提前发布了面试通知,让想来的都可以来试试,打铁花这行,欢迎每一个心怀热烈,兴致勃勃的勇敢者。


    当天,何开颜、元朗,还有赶过来的张叔李叔一起坐镇物色,最终收获不错,从一干人等中挑出了三支潜力股。


    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平均年龄五十的元家班终于吸收到了新鲜血液,何开颜开怀备至,晚上吃何梦做的江西菜,足足多吃了一碗米饭。


    结束后开车回去,洗漱好躺床上,和白瑾川开视频时,她第一句话便是分享喜悦:“我们今天招到三个新人唉,比我想象中的多,有一个特别有天赋,他还是学生,在原市大学读大一,他说以前只是听说过打铁花,从来没去看过,也没去了解过。


    “他是看了网上的视频才喜欢上的,一眼就喜欢上了,就是你给我录的那一条,嘿嘿,他是被我打铁花的样子吸引来的哦。”


    越说,她越兴奋,嘴角无止境地上扬,快要咧到耳根。


    这种自己专注做一件事,却能影响到另一个人的兴趣选择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可以说,这是别人对她的最大认可。


    白瑾川认真听她分享完,淡淡一笑,替她开心,却不忘关心:“都招了些男生还是女生?”


    何开颜:“男女都有啊。”


    白瑾川低声追问:“刚刚你夸特别有天赋的那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何开颜明亮肆意的笑容微有僵住,那个人是男生。


    她定睛瞅向手机屏幕,清楚见到那张端方贵气的脸上闪过些许异样,目色沉沉,含一抹犀利审视。


    她知道这人又把醋坛子抱了出来,还是酿造年份最久的那一坛,随时都有打翻的可能。


    为了不让自己嗅觉被浓烈酸意冲击,何开颜撒了个善意的谎:“当然是女生。”


    白瑾川洞察秋毫的本事一绝,估摸窥探出了不对劲:“真的?”


    “必须是真的,我骗你干嘛。”何开颜卷翘黑睫不自然地扑闪两下,唯恐他看破更多端倪,转移话题问:“那个,我走这么多天了,你都不想我的吗?”


    “想。”白瑾川刚才在书房查看一点资料,眼下举着手机往楼上走。


    “切,我问你你才说。”何开颜故作不满地嘀咕。


    白瑾川步伐迈得大,很快推开主卧房门,手机拿远了一些,没听清:“你说什么?”


    何开颜刚要再开口,冷不防从晃动的镜头中捕捉到一丝异常。


    床上似乎不大对劲,和她离开时有所不同。


    她睁大眼睛,凑近屏幕想要更确切。


    白瑾川却像是发现了不对,身体转动,将有限的镜头只能框住他素颜直拍也很能打的脸。


    何开颜稍有皱眉,急切地说:“你换成后置摄像头,让我看看床上是什么。”


    “没什么。”白瑾川带着手机走得更远,坚决不给她的意思。


    何开颜刚才分明晃到了不同寻常,绝对不是眼花,闻此有些恼:“你是不是不给我看?”


    白瑾川执意表示:“真没什么好看的。”


    何开颜气呼呼地哼了一大声,作势要挂视频。


    白瑾川知道她这一挂,再想联通可没那么容易,他无声叹息一下,莫奈何地调整了镜头。


    顷刻间,手机上的画面框住了大床,大概只到床头下方一点的位置,但足以叫何开颜看见先前晃到的异样。


    宽敞床头依然摆放了两只枕头,她惯常睡的那只此刻正被霸占。


    被一只圆滚滚,棕黄卷毛的大熊。


    何开颜一眼认出,那是去年他们到电玩城抓娃娃,用很多抓到的小型玩偶换来的。


    当时抱回来,白瑾川万分嫌弃它,不许何开颜把它安放到床上。


    因为大熊蓬松庞大,一旦上床便会分掉他一部分位置,阻碍他行动。


    大大出乎意料的是,眼下何开颜不在北城,那只大熊却被他从储物间释放出来,得以睡床。


    一个大男人却要一只玩偶熊陪睡,何开颜光是想想那一幕,都禁不住乐。


    “不会是我走了,你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吧?”何开颜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故意逗着他玩。


    “当然不是。”白瑾川果断回。


    “是也没关系,你不用不好意思承认。”何开颜压抑不住唇角,娟秀眉眼堆满了打趣的笑。


    “真不是。”


    为了使自己更有说服力,白瑾川移动镜头,让大熊的模样全部呈现在屏幕上。


    何开颜看完才知道他确实没有诓自己,他大发慈悲般地将大熊安置在这里当真别有用意。


    大熊身上不是带回家时的空荡,被套了一件淡粉色睡裙。


    她前段时间挺爱穿那条裙子。


    大熊和她差不多高,睡裙也是大放量的宽松款,套在玩偶身上正好合适。


    霎时,何开颜明白白瑾川把大熊抱来床上的真正用意了。


    睡裙被她穿过多次,换洗多次,面料应该浸染了她喜欢的洗衣香氛的味道。


    她每晚入睡时,身上也会带上那股花香。


    白瑾川是把套了睡裙的大熊当成她,抱着入睡了。


    不出所料,白瑾川把镜头换成前置,浩瀚目光隔着千里万里将她锁定,直白告知:“不然睡不着。”


    何开颜心下软得一塌糊涂,突然也好想好想他,不是每天视频能够缓解的。


    反而视频还会加剧这份想念,能看不能吃,更加煎熬。


    “你下周就该把那几个重要项目忙完了吧?”何开颜问声急迫,“什么时候来?”


    白瑾川略微顿了下:“下周三。”


    何开颜:“好,我等你。”


    忙忙碌碌的一周过得飞快,到了崭新一个星期的周二,何开颜情绪尤为高涨,且干劲儿十足。


    她把后面两天的工作提到这一天做,因为白瑾川明天到,她想带他四处转转,也想和他约会。


    他们好久好久没有约过会了。


    是以何开颜一大清早抵达元家班,相继敲定几桩大事,临近收班时还有闲情雅致去一趟中院,看新人训练。


    他们三人分给了技艺醇熟,经验老道的叔伯们带。


    他们没有打铁花的基础,全部从零学起,但尤为认真刻苦,这些天一得空都泡在这里,孜孜不倦地练习。


    在单纯用两根柳木棒进行击花训练时,两个女生气力不如男生,但皆是拼尽全力,动作还算利落。


    何开颜停在从前院到中院的入口,眸光划过两个女生时,满是欣赏。


    相比较之下,一旁的男生就稍显逊色。


    他叫王鹏,练习击花时空有力气,却迟迟不得要领,打得笨拙难看。


    他的师父李叔一教起人来就是个暴脾气,好像忍他许久了,在他又一次差强人意时,李叔扯着嗓子骂:“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啊?教了你那么多遍都没有长进,还不如旁边两个女娃,你不觉得丢脸啊?”


    何开颜定睛看了全程,依稀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儿时她初初开学打铁花时,也犯过同样的错。


    在李叔越骂越恼,大有要抽走他手上的柳木棒,让他滚蛋回家时,何开颜快步走过去。


    “你是不是害怕打到自己的手啊?”何开颜直截了当地问。


    王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起唇瓣没吭声。


    他确实怕,因为前两天训练时,他急于求成,右手挥出柳木棒,使劲儿去碰左手的木棒时,他一下砸到了自己手。


    用尽全力的一击带来的痛感几何,可想而知,反正他今天再来挥动柳木棒时,左手痛感强烈。


    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幻痛还是余痛未消。


    他再也无法集中精力,肆无忌惮地挥动柳木棒,因此总是被严格的李叔挑出差错。


    “你不要怕,你慢慢来。”何开颜在他的缄默中听见了答案,接过他手上的柳木棒,放慢速度示范一遍,像多年以前,元建国耐心教她时一样。


    王鹏不愧是三个新人中天赋最高的,一点就透,他黯然的眼瞳立马转亮,惊喜地说:“我应该知道怎么打了。”


    话音未落,他重新拿回柳木棒,学着何开颜刚才示范的步骤。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根柳木棒极速撞击,他完美复刻了何开颜的动作,就连吹毛求疵的李叔都挑不出茬子。


    王鹏放下柳木棒,回头冲何开颜咧开硕大的笑容。


    何开颜看着也开心,高高竖起大拇指赞赏。


    李叔去旁边拿水杯灌水,王鹏站近些许,低下头说:“班主,我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吗?”


    何开颜:“你说。”


    王鹏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又走近了一步:“李师傅好凶,我好害怕,你可以亲自教我吗?”


    这个提议是令何开颜没想到的,她同时感觉两人距离有些近了,抬起脚想要后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响亮的“白哥”刺过耳膜。


    是元朗在喊。


    在清源古镇那阵子,他就很自来熟的,自顾自这样叫白瑾川。


    何开颜心头惊怔更甚,循声望去,只见元朗风风火火地从一条岔路跑来。


    而他奔往的方向果然屹立着熟悉的修挺身影。


    近期气温回暖,白瑾川穿着何开颜去年送的浅色风衣,面无表情,目光如炬,锋利地盯在他们这边。


    准确点说,是盯在她和王鹏之间零星的距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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