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千宿和忘川之后, 玹攸便寻了一处僻静之所暂且安顿下来。
这处院落隐在层层山峦之后,四周古木参天,灵气虽不算浓郁, 却胜在清幽无人,是个藏身疗伤的好去处。
玹攸抱着千宿, 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 径直入了最里面的一间静室。
他抬脚将门合上, 门板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与声响。
淮临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拢,手指攥了攥袖口, 终究没有跟上去。
他转身去了忘川那边, 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忘川安顿在另一间房中, 坐在榻边, 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静室之内,玹攸将千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单膝跪在榻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她。
她双眸紧阖,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面上血色尽失, 唇色苍白如纸, 连呼吸都微弱而断续, 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花毒虽已去了几分,可她的神识始终困在记忆深处, 迟迟不肯归来。
“千宿。”他低声唤她,轻轻抚着她的脸。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盘膝坐定,双掌贴上她的后心,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他的灵力醇厚温润,像春日里消融的雪水,沿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浸润开去,试图唤醒那些沉睡的生机。
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她的面色却没有半分好转,依旧是那副苍白如纸的模样,神识怎么都冲不破那道屏障。
渡了许久,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下来。
他收回手掌,垂眸看着依旧毫无反应的千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焦灼与心疼。
灵力不行,那便只能用旁的法子了。
他抿了抿唇,手指搭上自己的衣带,犹豫了一瞬,咬牙解了开来。
外衫滑落,中衣褪去,少年赤着上身跪坐在榻上,肩背的线条流畅而结实,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闭了闭眼,稳住了心神,这才伸手去解千宿的衣衫。
衣带一层一层地散开,柔软的布料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莹白的肌肤。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胸口。
他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一股奇异的热度从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沿着血脉一路烧到了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与柔软,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带起的细微起伏,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深处那几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的发间有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一种清冽的草木气息,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气,又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寒梅。
玹攸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神识沉入灵台深处,去触碰她的魂灵。
每个人都有魂灵,那是比神识更本源的存在,是承载着一个人所有记忆、情感与生命力的核心。
用自己的魂灵去触碰另一个人的魂灵,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出去,一旦出了差池,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可玹攸没有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魂灵分出一缕,沿着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缓缓探入千宿的灵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静室、床榻、窗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
四周是无数漂浮的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又像是碎了一地的星辰。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每一个光点里都封存着一帧记忆、一段过往。
他知道,这里是千宿的灵台深处,是她的魂灵寄居之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魂灵化作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温润而明亮,像是冬日里的一轮暖阳。
而在他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团极微弱的光芒,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知道,那就是千宿的魂灵。
他缓缓靠近那团微弱的光芒,将自己的魂灵小心翼翼地包裹上去。
淡金色的光芒温柔地覆盖在那团暗淡的光晕上,像是用体温去温暖一块冰冷的玉石。
他能感受到她魂灵深处传来的战栗与抗拒,那是无意识的自我保护,是她在记忆的迷宫里迷失了方向之后,本能地筑起的一道高墙。
“千宿。”他在魂灵深处唤她的名字,“回来吧,我在这里。”
淡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不疾不徐,不强势也不退让,只是温柔地,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触碰着她魂灵的最深处。
他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将自己的力量渡给她,将自己所有的情感与意志都化作力量,将她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
那些光缠绕着她的魂灵,金白交织,在虚空中缓缓铺展开来。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那些暗淡的记忆光点被一颗一颗地点亮。
而在现实之中,静室里的景象同样奇异而旖旎。
两个人肌肤相贴,淡金色的光芒从玹攸身上透出来,将整间静室都映得如同浸在月光之中。
那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两个人,在他们的身体表面流转不息。
千宿的眉心处也亮起了一点微光,与玹攸身上的光芒遥相呼应,明明灭灭,如同呼吸。
玹攸依旧紧闭着双眼,手臂将她揽得紧紧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与她的心跳声渐渐重合,一下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微微发热,那点凉意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他的脸依旧红得厉害,尤其是在感受到她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的时候。
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长发散落下来铺在他的手臂上,滑凉如丝。
此刻将心爱之人拥在怀中,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他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的嘴唇离她的后颈只有咫尺之遥,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触碰到那片细腻的肌肤。
魂灵的触碰还在继续,在灵台虚空中,淡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融入了千宿的魂灵之中,两团光芒交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玹攸能感受到她的魂灵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里渐渐消融。
他想将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给她,想让她知道,无论她困在怎样的记忆深渊里,他都会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他的魂灵轻轻震颤着,发出一声无声的呼唤,那呼唤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记忆迷雾,直直地撞进了千宿魂灵的最深处。
正在记忆的迷宫里徘徊的千宿,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呼唤。
那声音听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可她就是知道,那是有人在叫她。
她茫然地抬起头,四周是一片混沌的迷雾,她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去路,只能循着那道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牵引着她从黑暗走向光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觉得自己被一团温热的光芒包裹住了,那光芒暖融融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她在这团光芒里沉沉浮浮,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的寒意与疲惫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静室里,玹攸感觉到怀中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去,但见千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眉心处的那点光芒却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破土而出。
玹攸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出声,只是更紧地揽住了她。
过了许久,千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辨认不出。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倒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以及她身后那个人的模糊轮廓。
玹攸看着她睁开眼睛,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眶泛红。
千宿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她能感受到身后有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那怀抱带着一股浓郁而蓬勃的气息。
那股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让她原本混沌的神识更加晕晕乎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那热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掉。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强劲而有力,撞着她的后背,也撞着她的心口。
她能感受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结实而滚烫,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玹攸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茫然又迷糊的模样,手臂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拂在她的脸颊上,带起一片绯红。
千宿迷糊地眨了眨眼,意识像是被蒙了一层纱,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蹭过了他的下颌,那触感温热,带着一点属于男子的粗粝。
“玹……攸……”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与迷糊。
玹攸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连连点头:“我在。”
千宿听到这个声音,安心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她迷糊地转过身,面对面地靠近了他。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迷蒙的眼睛半睁半阖,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的目光从他的下颌掠过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
玹攸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烫,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胸口,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千宿伸出手,手指微凉,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从眉峰到眼角,从鼻梁到嘴唇。
“千宿……”
千宿用手指摩挲着他的嘴唇,那双迷蒙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
她凑近他,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嘴唇贴了上去。
那一瞬间,玹攸整个人呆愣住。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一点刚刚苏醒的迷糊与慵懒,在他的唇上轻轻碾磨。
他被她亲吻着,一手揽紧了她的腰,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缓缓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急切而笨拙,带着少年的青涩与莽撞,却又温柔。
他含着她的唇瓣,舌尖小心翼翼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在一起。
她的口中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山泉水,又像是刚摘下的薄荷叶,让他欲罢不能。
千宿迷迷糊糊地回应着他,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了他的脖颈,又从他的脖颈滑到了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感受着那底下强劲有力的心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轻轻划过,带起一连串的战栗。
玹攸闷哼了一声,吻得更深了,舌在她口中肆意地攻城略地,掠夺着她所有的气息。
室内的温度在急剧攀升,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滚烫。
玹攸的手从她的腰间滑到了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抚摸着。
千宿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神识本来就模糊,此刻更是晕成了一团浆糊。她只能本能地攀附着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胸口。
玹攸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又沿着腰线缓缓向上,掌心所过之处,她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战栗。
他的手指带着魂灵残留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随着他的抚摸渗透进她的肌肤,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受损的经脉像是被春雨滋润过的土地,重新焕发出生机。
神识交融,无声无息中纠缠在一起,像是两股泉水汇入同一条河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千宿能感受到他的神识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焰,将她包裹在其中,温暖而不灼人,强势而不霸道。
她的神识本能地迎了上去,与他的神识交缠在一起。
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那些压抑的、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通过神识的交融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她。
那是深不见底的眷恋,是刻骨铭心的执着,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珍视。
这些情绪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让她在迷迷糊糊中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回应他。
玹攸感受到她的回应,吻她的力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长发,那乌黑的发丝缠在他的指间。
他的吻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她的下颌,一路向下,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串细密而滚烫的吻痕。
千宿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口中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低吟,那声音像是猫儿的呜咽,又像是春日里的风声,听得玹攸浑身都像是着了火。
他把她揽得更紧。
千宿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没有一丝力气。她的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能感受到他的蓬勃与热烈,那种属于年轻男子的生命力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她整个人都裹挟了进去,让她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室内的光芒依旧在流转,淡金色的光与柔和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将两个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交叠缠绵,分不出彼此。
“千宿……千宿……”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千宿迷迷糊糊地应着,眼睛半睁半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在淡金色的光芒映照下,像是碎了一地的星辰。
就在两个人沉浸在这场神识交融的缠绵之中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淮临安顿好忘川之后,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千宿,起身往这边走来。
他走到静室门前,抬手就要敲门,指节离门板只差一寸的时候,却硬生生地停住。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千宿。”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屋内,玹攸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房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浓烈的不悦与警惕。
千宿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似乎是被那敲门声惊扰了,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玹攸低头看了看她,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朝房门的方向一挥。
一道淡金色的结界应声而起,如同一面无形的高墙,将整间静室牢牢笼罩其中。
那结界厚重而坚固,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门外的淮临感受到那道结界的力量,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有酸涩、有疼痛、有愤怒,还有失落。
他站在门外,手掌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他能感受到那道结界的强大,那是玹攸用魂灵之力布下的,坚不可摧。
淮临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结界之内,玹攸收回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怀中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触及她的面容时重新变得柔软,那些冰冷与警惕像是融化的冰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千宿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被方才那道结界的力量惊扰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目光朦胧地看向房门的方向。
“有人……”
玹攸收紧了手臂,将她重新揽回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没有,你听错了。”
千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又沉入了那片温暖的海洋里。
玹攸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与气息,手臂收紧再收紧。
结界依旧在流转,将屋内的一切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那些缠绵的声响、暧昧的气息、交织的灵力,全部被牢牢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淮临回到了忘川的住处,推开门,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忘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忘川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迹象。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中一片焦灼。
千宿那边有玹攸守着,他插不上手,忘川这边又迟迟不醒,他用了各种法子都无济于事。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千韵。
千韵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他有点担心,于是起身出了门去寻找。
他循着千韵离开的方向一路寻去,最后在一处桥边寻到了他。
千韵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拉着他就跑。
二人回到住处,千韵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是后怕又是庆幸:“你可不知道,那群没舌头的怪物非要让我做他们的君主,我说我不干,他们就把我架上了高台,好家伙,那架势比凡间皇帝登基还隆重。可吓死我了。”
千韵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珠子来,随手往桌上一放。
那颗珠子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不算明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一眼看去就移不开目光。
“这是他们族里的明珠,非要塞给我,说是什么君王的信物。”千韵撇了撇嘴,“我本来不想要的,可那玩意儿也不知道怎么的,自己跑到我手里了,甩都甩不掉。”
淮临的目光落在那颗明珠上,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忘川一直昏迷不醒的事情,又看了看桌上那颗散发着奇异光芒的明珠,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伸手拿起那颗明珠,走到忘川的榻边,犹豫了一瞬,将明珠轻轻放在了忘川的身上。
明珠触及忘川衣衫的那一刹那,忽然光芒大盛。
那光芒像是一轮突然炸开的太阳,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千韵和淮临同时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等光芒稍减一些,他们才勉强睁开眼睛,然后两个人不禁愣住。
那光芒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光丝,从明珠中流淌出来,钻进了忘川的身体里。
忘川整个人都被那光芒笼罩住了,身体表面流转着奇异的光华。
紧接着,两个人同时听到了一阵声音,随着那声音的响起,忘川身下的床榻周围凭空开出了无数朵花,那些花不是凡间的花卉,而是由纯粹的光芒凝聚而成,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片一片地凋零,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千韵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情况?”
淮临同样震惊不已,他盯着那幅奇异的景象,心脏砰砰直跳。他没想到这颗明珠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力量,更没想到它会主动对忘川产生反应。
光芒流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些光才缓缓收敛,重新没入明珠之中,那些奇异的花朵也随之消散。
不一会,忘川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幔上,又缓缓移向榻边的两个人。
淮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俯身凑近:“忘川,你醒了?”
忘川嘴唇动了动,嗯了一声。
千韵凑了过来,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你可算是醒了,没想到这珠子竟然这么灵光。”
他话音刚落,就见淮临抓起那颗明珠就往外走。
既然明珠能唤醒忘川,那么它也一定能帮助千宿彻底恢复。
淮临脚步如风,飞快地朝着千宿所在的那间静室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静室门前时,脚步却硬生生地顿住。
那道结界还在。
淡金色的光芒依旧流转不息,如同一面无形的高墙,将整间静室牢牢笼罩。
结界的气息依旧厚重而凛然,与方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减弱。
淮临站在结界之外,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能感受到那道结界散发出的强大威压,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气息。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可他又不是傻子,那交缠气息已经足够让他猜出个大概了。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手指攥紧了那颗明珠。
千韵跟在他身后跑了过来,也看到了那道结界,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结界上散发出的魂灵气息,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淮临那副模样,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淮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手掌,掌心凝聚起一股强大的灵力,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掌朝着那道结界轰了过去。
灵力狠狠地撞上淡金色的结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结界纹丝不动,只是表面的符文流转得更加急促了一些,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接连轰出,一掌比一掌猛烈,灵力撞击在结界上,迸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
结界依旧没有被撼动,可那连续的撞击震动传递到了屋里。
玹攸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抹不悦与冷意。他低下头,看了怀中的千宿一眼,她衣衫凌乱,面色潮红,那双迷蒙的眼睛此刻正半睁半阖地看着他,目光里还残留着方才缠绵时的迷离与柔软。
结界又震了一下。
千宿似乎也察觉到了,眼中的迷蒙渐渐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她撑着玹攸的胸口想要坐起身来:“有人……在撞结界……”
她的手刚撑起来,就被玹攸一把按住了肩膀,重新压回了榻上。
他的动作强势而不容抗拒,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里面翻涌着还未褪去的情潮与占有欲:“别动。”
说罢他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随即翻身下了榻,捞起一件衣衫披在身上,动作随意而利落。
他没有系衣带,衣襟大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分明的腹肌,赤着脚走到门前,伸手将门打开,出去后,又将门合上。
淮临的手掌还保持着撞击结界的姿势,此刻僵在半空中,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千韵站在淮临身后,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从玹攸敞开的衣襟上扫过他胸膛上的那些红痕,再到他那副餍足慵懒却又隐隐带着不悦的神情,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巴,免得自己叫出声来。
忘川跟在千韵身后,他刚刚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气息也不算太稳,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看了看玹攸,又看了看淮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也掠过了一抹了然。
玹攸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随意地拢了拢敞开的衣襟,那动作散漫而慵懒,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
他扫了一眼门外的几个人,目光在淮临身上停留了一瞬,张口刚要问何事,话还没出口,就被淮临一掌推在了胸口上。
他这一掌裹挟着强大的灵力,狠狠地撞上了玹攸的胸膛。
玹攸没有防备,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一股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双手扣住两边的门板,这才没有摔倒。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骤然涌起一股浓烈的戾气与杀意,周身的灵力瞬间暴涨,抬手就要朝淮临反击过去。
这时,千韵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淮临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急声道:“别打别打,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正事要紧!”
玹攸的手掌停在半空中,灵力还在掌心翻涌,却没有轰出去。他的目光越过千韵,冷冷地看了淮临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与不悦。
千韵见他停了手,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话往正事上引:“仙主醒了吗?我们找到了这个明珠,它可以把仙主救醒。”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淮临手中的那颗明珠。
玹攸闻言,目光落在那颗明珠上,又抬头看了忘川一眼。他的眸色微动,随即收回目光:“醒了。”
“醒了?”千韵不可置信,“怎么醒的?”
玹攸:“用我的魂灵。”
“魂灵?”千韵大惊失色,“你竟然用魂灵?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危险?一个不慎你们两个都得完蛋!你疯了吗?”
玹攸没有说话,那表情仿佛在说“我知道,但我做了”。
千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玹攸几乎完全敞开的胸膛上。
他“啊”了一声:“你们……难道你们交汇神识了?”
交汇神识这四个字一出口,门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住。
淮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当然知道交汇神识意味着什么,那是比□□结合更加深刻,更加私密的交融,是两个人的魂灵与神识毫无保留地向彼此敞开,是寻常道侣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达到的契合程度。
他攥着明珠的手握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玹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淮临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就要往屋里冲,结果被玹攸一把抓住了手臂。
玹攸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她现在不方便,待会。”玹攸沉声道。
说罢他松开手,退回屋内,反手将门重新关上。
门板在淮临面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淮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
千韵站在一旁,看着淮临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淮临沉默了一会,将那颗明珠塞回了千韵的手里。
千韵接住明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淮临已经转过身,大步地走开了。
千韵愣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明珠,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最后看了看淮临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屋里,玹攸走回榻边。
千宿已经坐起了身,正低着头系着衣衫的带子。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有了些许血色,那双眼睛里也恢复了清明。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正对上玹攸的目光。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落在他胸膛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上。
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她虽然迷迷糊糊的,却也不是全然不知。
她的脸颊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红了。
她慌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现在没事了,淮临寻我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她说着就要起身下榻,双腿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千宿抬起头,正对上玹攸那双深邃的眼睛。
千宿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方才两个人缠绵的情景,那些模糊而炽热的记忆像是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的脸更红了。
她知道他一定是不高兴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不爱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他的不情愿。
玹攸抓着她的手腕不松手,不让她出去,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
千宿思忖了片刻,轻声道:“我先去看看,待会回来会好好与你谈谈。”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与淮临之间的事情,早晚都要与他谈清楚,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拖下去。
今日这一番变故,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她必须要面对,不能一味地逃避。该说清楚的话,该做的了断,她都会给他一个交代。
玹攸依旧抓着她不松手,眼底的情绪却微微松动了一些。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意,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千宿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心里又是无奈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咬了咬下唇,踮起了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她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玹攸没想到她会主动亲自己,眼睛里闪过一抹明显的惊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千宿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朝他微微一笑,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 102 章 “淮临,我
千宿刚出房门, 千韵就急急迎了上来,面上带着三分惶惑七分茫然,一把拉住她衣袖, 低声道:“仙主,有件怪事要与你说。无舌怪那边, 要推我做君主。”
千宿闻言, 脚步一顿, 满目惊愕地看向他。
千韵从袖中取出那颗明珠递到她眼前, 将那些身不由已被架上君主之位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千宿听罢, 沉默片刻,问道:“忘川那边如何?他可知道此事?”
千韵摇头。
千宿沉吟片刻, 道:“此事稍后再议, 我现下先去见淮临。”
说罢也不等千韵反应, 便匆匆去追淮临。
淮临离了住处之后, 一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胸中像是燃着一团无名之火, 烧得他浑身都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他跟在千宿身边,风里来雨里去, 刀山火海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 这般失望,这般恼火。
至于为什么失望, 为什么恼火,他不愿去想,也不敢深想。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 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收不住了。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走,脚步越来越快,周遭的景物从熟悉渐渐变得陌生,他也不曾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座石桥上时,脚下忽然漫开一片白。低头一看,只见桥面寸寸染霜,积雪无声无息地从他脚底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头顶上,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须臾之间,四周便已是白茫茫一片,天地皆素,万物俱寂。
他心有所感,转头望去。
漫天飞雪之中,一道青衣身影正缓步走来。
是千宿。
她踏雪而行,步履轻缓,衣袍在风雪中微微翻卷,青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从这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仙人,清冷得不似凡间之人。
淮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心里头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搅在一处,翻涌得厉害。
千宿走到他面前,站定,抬眼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衣袍猎猎作响。
千宿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失望,是隐忍,还有一种灼热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那种眼神,是她一直害怕看到,却又无比清晰地知道终有一日会看到的东西。
那么滚烫,那么炽烈,像是压抑了千百年的熔岩,终于寻到了一道裂缝。
千宿看了他许久,忽然抬手,掌心凝聚起一股浑厚的灵力,毫不犹豫地朝他胸口推去。
“砰”的一声闷响,灵力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胸膛上。
淮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那么生生扛了下来,身形纹丝未动,只拿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疼,铺天盖地的疼。
千宿眉头皱起,又推出一掌。这一掌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掌风凌厉,裹挟着冰雪之气,直直撞上他的身体。
淮临依旧一动不动,牙关紧咬,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痛楚。
千宿的眉头越皱越紧,第三掌紧跟着推了出去。
这一次,淮临仍旧没有躲。他唇边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点刺目的红。
他的眼睛也红了,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三掌过后,千宿收了手。
四周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纷纷扬扬。
两个人站在雪中,头上、肩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是两尊沉默对峙的石像。
淮临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他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望向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千宿望着他,心里亦是百味杂陈。
她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无舌怪的地界牵连着火狱之地,火狱之徒极有可能经由此处攻入九州。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将此地观察仔细,方能先发制人。”
“如今九州所有能者都需凝结起来,共同抵御火狱。无舌这边,我需要好好谋划一番,也需要你的帮助。”
淮临听了这话,只是沉默,并不做声。
千宿看着他,又道:“淮临,我需要你。”
需要他。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淮临心里。
那个满心怨气、满腹酸涩的人,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可她需要他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一连笑了好几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和自嘲。
“千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希望你有些分寸。”
千宿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望着他,神色平静却坚决:“我自然有我的分寸。但有一件事,我必须与你说清楚。”
“淮临,我爱玹攸。从前世到重生后的三世岁月里,我爱的都是他。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的。淮临,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感情。”
果然,她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淮临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他一边抬手去擦,一边止不住地苦笑。
那笑意攀上嘴角,却到不了眼底,眼底只有一片支离破碎。
千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知道淮临待她的心意,可她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作挚友,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
雪越来越大,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千堆雪,迷离了视线。
淮临又看了眼前的人儿一眼,最后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哑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千宿知道他的性子,心里再不痛快,也不会在她面前失态。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只是她走的时候,没有撤回这片幻境,任由漫天大雪继续纷飞,任由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独自立在茫茫雪地之中,任风雪将他一点一点吞没。
千宿从幻境中出来,回到住处时,远远便瞧见玹攸正斜倚在门旁。
他抱臂而立,身影修长,见她远远走来,面上的神色微微变化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悄然掠过。
千宿走上前,将他拉进房间里,反手掩上了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千宿率先开口,说她已经与淮临将话说清楚了,往后自会有分寸,希望他莫要太过介怀。
说完这些,她便将前世今生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玹攸。
玹攸静静听着,神色间并无太多意外。这些事情,他其实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那些似曾相识的梦境,还有千宿看他的眼神里偶尔流露出的深沉悲恸,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绝不止这一世的纠葛。
虽然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头仍旧很不是滋味,但果然与他设想的一样——火狱之徒毁了整个九州,千宿为了拯救苍生,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使命。
所以这几世里,无论是千宿为他舍命重生,还是将他关在幻境中百般历练,桩桩件件,都有她的苦衷,都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缘由。
千宿又说,为了更好地对付火狱之徒,需得将九州所有能人异士、各方君主尽数集结起来,形成一股足以抗衡火狱的力量。
在此期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往来接触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不可太过亲密,以免落人口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玹攸一听这话,登时便有些不乐意了,眉头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千宿见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望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便与你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再不管这世间纷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玹攸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和恳切,那股子不乐意才慢慢散了。他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说定之后,便一同去寻千韵,开始商议无舌怪明珠之事,以及无舌怪君主之选的来龙去脉。
千韵将那些迫不得已的经过又细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摊了摊手,满脸都是“我也不想的”的委屈表情。
千宿思忖片刻,定下了计策:让千韵先行答应下来,稳住无舌怪的局势,然后借君主之便,深入探寻整个无舌怪内部的隐秘,查出与火狱之地的关联所在。
千韵虽心中发怵,却也知此事关乎九州安危,咬着牙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便热闹了。千韵被簇拥着送回君主殿,正式坐上了那个他压根儿不想坐的位置。
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年,骤然被架到君主之位上,面对一干恭敬等候指令的臣属,紧张得手心冒汗,舌头打结,闹出了不少叫人啼笑皆非的事。
有时是念错了礼仪文书上的字,有时是把大臣的名字张冠李戴,有时干脆在议事时走神发呆,被提醒了才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啊”一声,惹得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忘川和玹攸奉命跟在他身边做辅助,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机敏果决,倒也将局面勉强撑了起来。
只是在教导千韵处理政务的间隙,忘川好几次都被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玹攸则在一旁抱臂看着,嘴角似笑非笑。
好在磕磕绊绊之间,他们终于探到了想要的东西——无舌怪地下深处,竟真有一条通往火狱之地的隐秘通道。
千宿闻讯,立即带着几人悄悄前往探查,淮临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只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沉默地走在队伍末尾,目光沉沉的,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几人沿着那条隐秘的通道一路前行,越走越深,越走越热。
脚下的土地从湿润的泥土渐渐变成了干裂的焦黑,热浪一阵一阵地扑面而来。
待到他们终于穿过通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头顶是一片暗沉沉的红,像是被烈火灼烧了千万年的铁穹,云层翻涌滚动,却不是寻常的白或灰,而是岩浆一般的赤红色,偶尔裂开一道缝隙,便有刺目的火光倾泻而下,如同岩浆从天穹流淌而下。
脚下的大地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裂缝,每一条裂缝中都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偶尔溅起一朵火花,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嗤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到扭曲的热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火,干燥、滚烫,带着灰烬的味道。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远处那座火狱城。
那城池庞大得超乎想象,漆黑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墙之上并非寻常的砖石,而是由无数黑色的晶体堆叠而成,那些晶体内部隐隐有红光流动。
城墙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和狰狞的兽首浮雕,每一只兽首的眼眶里都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远远望去,千百点幽蓝火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明灭闪烁,如同无数只恶鬼在城墙上睁开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火焰地狱。
城池上空,盘旋着数不清的火鸦和不知名的火焰生灵,它们扇动着燃烧的翅膀,发出凄厉的鸣叫,声音穿透热浪,刺得人耳膜生疼。
城池中央矗立着一座极高的塔楼,塔尖没入了翻涌的火云之中,塔身缠绕着粗壮的火链,每一条火链上都流淌着岩浆,噼啪作响地往下滴落。
整座城就像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火焰巨兽,庞大、狰狞、不可撼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火海和岩浆湖泊,湖面上不时有巨大的火焰柱冲天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岩浆如瀑布般从高处的断崖倾泻而下,汇入下方的熔岩河流。
那些河流纵横交错,将整片大地切割成无数块焦黑的陆地,每一块陆地上都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冒着烟的裂缝。
千韵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腿肚子都在打颤。
千宿面色凝重,目光在这片火焰地狱上来回扫视,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方位和路径。
玹攸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座火狱城,不知在想什么。
忘川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刃。
淮临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了一抹极深的警惕。
就在众人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远处几个火狱之徒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来的瞬间,空气中仿佛都炸开了一串火星。
几人心头猛地一惊,千宿反应最快,一把抓住千韵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然而已经晚了。那几个火狱之徒敏锐得可怕,其中一个抬手便是一团烈火,那火焰在半空中拉成一道刺目的弧线,裹挟着灼人的高温直直朝他们轰了过来。
千宿心中一惊,抓起千韵便闪身避开,火焰擦着她们的衣角掠过,砸在身后的岩石上,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火海。
更多的火狱之徒被惊动了,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身形高大,行动迅猛,所过之处空气中都拖出一道道燃烧的残影。
眨眼之间,数十个火狱之徒便将他们团团围住,火焰在他们身上流转沸腾,热浪逼人。
“结阵!”千宿厉喝一声,抬手之间,周身寒气大盛。
她双袖一振,无数冰蓝色的蝴蝶从她掌心飞涌而出,那些冰蝶通体晶莹剔透,翅膀上覆盖着细密的霜纹,振翅之时洒落点点冰晶,如同漫天繁星坠落。
冰蝶群呼啸着冲向火狱之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出了白色的雾气,与扑面而来的烈焰撞在一起,嗤嗤作响,白雾蒸腾,冰火交织,场面壮观至极。
玹攸双手一翻,两柄长剑已然在手。他身法极快,足尖一点便化作一道残影冲入敌阵,双剑交错斩出,剑光如匹练横空,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劈开层层火浪。
每一剑落下都有一道银白剑痕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剑意纵横,锋芒毕露。
淮临一言不发地抬起双手,周身寒气涌动,方圆数十丈内的温度骤降。
他五指虚握,空气中凭空凝出无数冰锥和雪刃,随着他手掌一挥,万千冰雪利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火狱之徒砸去。
冰与火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大片大片的蒸汽翻涌升腾。
忘川则使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技,他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在火狱之徒之间穿梭游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银链,银链末端系着一枚铃铛,每一下挥动都带出奇异的音律,那音律入耳便让人心神恍惚,火狱之徒的动作竟也因此迟缓了几分。
他趁势出手,银链如灵蛇般缠上敌人的脖颈,猛地一绞,便将一个火狱之徒的头颅拧了下来。
千韵虽然吓得手都在抖,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拖后腿。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地上迅速画出一个阵法。
阵法一成,金光大盛,一道道符文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繁复的图纹,将众人护在其中。
那些符文流转不息,每当火狱之徒的火焰轰击上来,便会被符文挡下,激荡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然而火狱之徒的数量实在太多,且他们的火焰威力惊人。
那些火焰不是凡火,带着一股阴毒炽烈的气息,普通的防御手段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
千韵的阵法被连续轰击,符文开始明灭不定,她咬着牙拼命维持,额头上汗如雨下,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但令人意外的是,玹攸和淮临在铺天盖地的火焰之中竟然毫发无损。
玹攸体内本就蕴含着极强的火属性灵力,他见对方以火攻来,索性不再闪避,抬手便是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轰然推出。
那道火焰比火狱之徒的火更加纯粹霸道,金中带白,炽烈得像是浓缩了一轮烈日。
两股火焰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火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地面都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大坑。
火狱之徒的火焰在玹攸的赤金之火面前竟被硬生生压制了下去,非但伤不了他分毫,反而被他以火攻火,反过来灼伤了几个火狱之徒。
那些火狱之徒似乎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的火焰比他们的还要可怕,一时间竟露出了畏惧之色,连连后退。
淮临那边则更是诡异。他的冰雪之术中夹杂着一种罕见的溶解之力,火狱之徒的火焰落到他身上,还没来得及灼烧,便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裹住,然后悄无声息地消融化解,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面色冷峻,出手狠辣果决,每一次出手都有冰霜与烈焰碰撞的轰鸣,大片大片的蒸汽在他周身翻涌,他却稳如磐石,寸步不退。
打斗愈发激烈,火狱之徒源源不断地涌来,众人虽然配合默契,却也渐渐感到吃力。
忘川在缠斗中被三个火狱之徒同时围攻,他躲过了前两个的火焰,却被第三个从侧面偷袭,一团烈火擦着他的后背炸开,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衣袍被烧得焦黑,皮肉都翻卷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个火狱之徒已经扑到他面前,利爪裹着烈焰朝他心口掏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闪电般掠至。
千宿不顾身后的火焰追击,硬是冲到了忘川身前,双手结印,一面冰盾瞬间凝聚而成,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那只燃烧的利爪。
冰盾被高温灼得嗤嗤作响,裂纹迅速蔓延,千宿咬紧牙关,灵力疯狂灌入,硬生生将那个火狱之徒震退了三步,然后一把拽起忘川往后急退。
“走!”千宿见众人已经难以支撑,再打下去必定要折在这里。
她当机立断,调动全部灵力,催动了从无舌怪记忆中获得的脱身之术。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将所有人笼罩其中,眼前的火焰地狱、狰狞的火狱城、铺天盖地的火狱之徒,连同那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气息,都在一瞬之间如潮水般退去。
光芒消散之后,众人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出发前的地点。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衣衫焦烂,狼狈不堪。
千韵更是腿软得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都快下来了。
忘川的背上血肉模糊,淮临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简单包扎,手上动作利落,眉心却紧紧锁着。
稍作休整之后,千宿便将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
如今落仙术已经修炼完毕,他们有了与火狱抗衡的基本底气,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加紧迫——必须找到无舌怪真正的栖息之地,从那里找到通往火狱之地的入口。
好在方才在幻境中走了一遭,千宿已经将路线牢牢记在了心里,沿途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标识,她都分毫不差地刻在了脑海中。
商议过后,一行人便随着忘川在归禹地界内展开了搜寻。
忘川对归禹的路径十分熟悉,带着众人翻山越岭,穿林过泽,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的海域边缘发现了无舌怪活动的踪迹。
经历过一番波折,又见了那些火狱之徒后,这个原本野心庞大的少年,在这一刻终是发现,在生存面前,权势野心是如此不值一提。
那片海域极为古怪,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色,即便是在晴朗无风的日子里,海面上也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远远望去,像是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将整片海域封了起来。
海风从远处吹来时,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腥气息,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翻涌喘息。
此处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海水之下藏着怎样的凶险。
千宿权衡再三,决定只带玹攸、淮临和忘川三人下海探寻,千韵和其他人留在岸上接应。
四人各自准备妥当,站到了那片黑沉沉的礁石上,面对着那片神秘诡谲的海域。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落在脚边,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而在出发前的这片刻沉默里,玹攸和淮临的目光不经意间撞在了一起。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心照不宣的东西。
玹攸微微侧过头,嘴角抿了抿,目光落在千宿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占有和守护。
淮临则垂下了眼睫,面上一派淡漠,心底却像是有酸涩的潮水无声漫过。
因为千宿的事,两个人心里各自揣着一坛子醋,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就那么一左一右地站着。
千宿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敛了敛衣袖,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浓雾笼罩的海面,沉声道:“走。”
四人纵身一跃,没入了那片漆黑幽深的海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 103 章 堤窟攻打人
几人一路探寻, 沿着海底那些若隐若现的线索步步深入,却发现这片海域的地势走向愈发古怪。
暗流之下隐隐有灵力波动传来,那种波动并不陌生, 千宿凝神感应了片刻,眉梢微微一动, 此地竟然与恶魂山以北的地脉相连。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恶魂山是什么地方, 在座之人心知肚明, 那是连亡魂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凶险之地, 其北面更是荒无人烟、瘴气横生,从未有人真正探明过那深处的虚实。
他们顺着这条隐秘的地脉继续往前搜寻, 也不知在漆黑的海底穿行了多久, 四周的水压越来越大, 光线越来越暗, 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玹攸掌心凝出的一团赤金火焰勉强照亮前方丈许的范围。
火光在海水里摇曳, 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 千宿脚步一滞。
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僵立在海草丛生的礁石之间,一动不动, 像是被封在了琥珀里的虫豸。
那人一身灰袍, 须发皆白, 面容苍老,双目紧闭, 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微光,那光芒像是某种禁制,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连衣袍的褶皱都不曾飘动半分。
“纪朽翁!”千宿脱口而出,神色骤变。
此人正是纪朽翁。当初他独自前往恶魂山探查,后来一路向北,再无音讯,众人寻了许久都未曾寻到他的踪迹,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被困在了这片诡秘海域的水下深处,不知已经僵在这里多久了。
千宿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周身那层暗红光芒,手刚一触及,便有一股灼烫的阻力反弹回来,带着一股阴鸷暴戾的气息。
她眉头一拧,掌心凝聚灵力,冰蓝色的光华如流水般涌出,缓缓包裹住那道暗红禁制。
冰与火无声地较着劲,嗤嗤的白雾不断从接触之处升腾而起,千宿的额头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将那层禁制一寸寸地消融殆尽。
禁制碎裂的瞬间,纪朽翁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睁开眼睛时目光还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之人。
他抓住千宿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急促:“老朽……老朽发现了可疑之地。”
千宿与几人对视一眼,当即便让纪朽翁在前带路。老翁虽被困多日,但记性极好,辨明方向后便领着众人在海底绕过了数道暗礁和深沟,最终来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海下深洞之前。
那洞口约莫三丈来宽,四周的岩石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往外窜着火焰。
那些火焰并非凡火,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浓烈的暗红,像是凝固的鲜血在燃烧,火舌吞吐之间,海水竟无法将其浇灭,反而在火焰周围形成了一圈圈沸腾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涌。
洞口外围的岩石被烧得通红透亮,仿佛随时都会融化一般,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即便隔着数丈远,皮肤都被灼得隐隐作痛。
玹攸的目光落在那些火焰上,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里也凝出了一团火焰,赤金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翻飞。
他将手掌凑近了些,仔细对比着洞口的暗红火焰与自己掌心的赤金之火——两种火焰的颜色虽略有差异,但那股灼烧时特有的灵力波动,那种几乎要焚尽世间万物的霸道气息,竟然如出一辙。
“这火。”玹攸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与我体内的火一模一样。”
纪朽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至极:“这火焰霸道异常,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什么火能在深海之中燃烧不灭。寻常修士莫说靠近,便是站在此处,时间久了都会被灼伤经脉。若老朽没有看走眼,这恐怕就是火狱之地的火。”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千宿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火焰翻涌的深洞,脑海中飞快地转着。
火狱之地的火,出现在这片海域深处,出现在恶魂山以北的地脉尽头,这一切绝非巧合。
这个深洞,极有可能就是通往火狱之地的入口之一。
玹攸盯着那深洞看了许久,开口道:“我下去看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千宿心头一紧,立刻道:“我同你一起下去。”
玹攸却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不行。下面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那股火焰的威力我亲身感受过,你身上的灵力偏寒,我一个人下去。”
千宿哪里肯依,眉头紧锁,还要再说什么,玹攸已经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信我。”
只两个字,便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玹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便朝那深洞跃去。他的身影在洞口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颀长,衣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片暗红色的火光里。
千宿站在洞口外,眼睁睁地看着他纵身一跃,没入了那片翻涌的火焰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深洞之上,火焰照常燃烧,气泡照常翻涌,一切看上去和方才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是一年。
忘川和纪朽翁站在她身后,淮临抱臂靠在远处的礁石上,目光紧紧盯着千宿。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忽然一阵剧烈翻涌,一道人影从火焰中冲天而出,带着一身未散的赤金火光稳稳落在千宿面前。
玹攸的衣袍被烧出了几个焦洞,脸上沾了些灰黑的烟尘。
“下面就是火狱之地和无舌怪的衔接之处,那深洞往下百丈,火势最烈之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两侧的景象截然不同。一侧是无舌怪地界的阴寒之气,另一侧便是火狱之地的岩浆洪流。两股力量在那里互相冲撞,形成了一个极为不稳定的交汇点。若能破了那里,或许就能阻断火狱之徒借道无舌怪攻入九州的路径。”玹攸道。
他说得简洁明了,众人听了却无不精神一振。
千宿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原处,她深深看了玹攸一眼,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只沉声道:“好,既然路线已经探明,我们先回去,将此事与众人仔细商议,再做万全准备。”
几人当即原路返回,离开了那片诡谲的海域。
待到他们回到归禹,千宿立即召集所有相关之人,将此番探得的种种讯息一一摆了出来。
众人围着那张绘制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了整整大半日,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推演了数遍,总算是拟出了一个初步的章程。
议定之后,千宿单独将忘川叫到了一旁,细细交代了几件事情。
忘川一一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临行前看了千宿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还不等千宿喘上一口气,来自帝陵和仙都的急报飞了过来。
帝陵内乱,堤窟君主藏溯突袭人界——两道消息一前一后送到她手上,每一道都沉得像一块千钧巨石。
千宿握着那两份急报,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原打算在归禹多留两日,将无舌怪这边的事情再细细理顺,可眼下九州烽烟四起,哪里还容得下片刻耽搁。
她当机立断,令淮临即刻动身前往帝陵查探情况,务必稳住局面;她自己则带上玹攸和松玉,连夜赶往人界驰援。
淮临领命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在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千宿身上,停了好一会,随即转身,衣袍一振,离开了。
而千宿与玹攸、松玉三人也不曾耽搁,一路疾行,以最快的速度赶赴人界。
说起帝陵那边的乱局,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辰彦与舅舅王澍那一场大战过后,整个帝陵便如同一锅滚油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炸得天翻地覆。
王澍身居帝陵多年,党羽遍布各处,即便他本人被辰彦重创,那些多年来受他恩惠、与他利益交缠的人却不肯就此罢休。
这些人四处散布谣言,说辰彦勾结外族,图谋不轨,要将整个帝陵断送在异族手中,言辞之恶毒,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谣言如瘟疫般在帝陵上下迅速蔓延。那些不明真相的族众被煽动得群情激愤,不少原本中立的长老也开始摇摆不定,甚至有人公然站出来要求废黜辰彦的少主之位。
短短数日之内,帝陵便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拥护辰彦,一派倒向王澍余党,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小规模的冲突不断爆发,整个帝陵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窒息氛围中。
辰彦的父亲辰垚眼见局势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终于下了狠心。
这位执掌帝陵多年的君主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他知道此时若再不动手,等王澍余党彻底坐大,帝陵便再无宁日。
于是他调集麾下所有精锐,决定以雷霆之势将王澍一系连根拔除。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辰垚调动了帝陵最精锐的玄甲铁骑,黑色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数万铁骑列阵而出,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山岳都在颤抖。
王澍那边也不甘示弱,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盘踞在帝陵以西的三座大城之中,城中布满了禁制和阵法,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着身披赤红战甲的兵士,弓弩手层层叠叠,箭尖闪烁着各种灵光,对准了城下黑压压的帝陵大军。
战斗从第一支箭矢离弦开始,便再也没有停歇过。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地倾泻而下。箭雨落下的瞬间,惨叫声和盾牌撞击声此起彼伏。
玄甲铁骑冲阵之时,大地都在颤抖。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了城墙之上,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城池都晃了三晃。
撞击之处,灵光迸射,符文碎裂的光芒如同烟火般炸开,城墙上的禁制一层接一层地崩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守城的一方也绝非等闲之辈,王澍麾下的术士们合力催动了一座巨型阵法,地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缝隙,赤红色的光芒从地缝中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条狰狞的火龙,咆哮着扑向城下的铁骑。
火龙所过之处,人马俱焚。
辰彦在乱军之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他周身灵光大盛,手持一柄通体银白的长枪,枪尖过处,无人能挡。
他一路从城门口杀到内城,脚下堆满了尸骸,战袍被鲜血浸透,却毫不停歇。
他要找到王澍,了结这场由他而起的祸乱。
而王澍也终于从内城深处现身,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国舅浑身缠绕着浓烈的煞气,显然已是孤注一掷,将自己修习多年的禁术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瞬间,激荡而出的灵力波动将方圆数十丈内的建筑尽数夷为平地,砖石碎木被气浪卷上半空,又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
整座城池都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远远望去,宛如一幅地狱图卷。
而就在帝陵内乱愈演愈烈、各方势力自顾不暇之际,堤窟的君主藏溯却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藏溯此人,雄踞堤窟多年,野心勃勃,从不安分。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九州各地的君主们各怀心思,帝陵自相残杀,归禹那边又在为无舌怪和火狱的事焦头烂额,谁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旁的地方?
如此天赐良机,他若不出手,简直对不起自己。
堤窟大军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悍然发动了突袭。他们选择的目标是堤窟与人界交界处的数个临界村镇,那些地方依山傍水,百姓世代居住于此,与世无争,做梦也想不到会在睡梦中迎来灭顶之灾。
堤窟的兵马来得悄无声息,他们行军的方式与寻常军队大不相同,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猎猎的旌旗,甚至连马蹄声都被某种诡异的术法尽数消去。
黑夜之中,只看到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急速前行,直到第一批堤窟兵士翻过城墙、闯入民宅,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时,人们才惊恐地意识到,战争来了。
堤窟的手段邪门歪道,极为阴狠。
他们带来的不只有身披黑甲的兵士,还有各种各样的毒妖鬼物——那些东西有的形如巨蝎,尾钩上滴着墨绿色的毒液,一滴落地便能将三尺内的草木尽数腐蚀;有的状似长蛇,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口中喷吐的毒雾所过之处,人畜俱倒,七窍流血而亡;还有的像是某种人形怪物,佝偻着背,枯瘦如柴,指甲却足有半尺来长,锋利如刀,它们扑入人群之中,手起爪落,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堤窟的人马在这些毒妖鬼物的配合下,如入无人之境。
临界数十个村镇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沦为了焦土,房屋被烧成骨架,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有至死还紧紧握着锄头试图反抗的农夫。
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褐色,成群结队的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焦黑的房梁上,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
消息传到人界都城时,皇帝宋行止即颁下诏令,人界全线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边关要塞即刻增兵,百姓向内陆疏散,粮草军械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线输送。
同时,他亲自点兵,调集百万大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在临界一线摆开了阵势。
当百万大军在原野上列阵以待时,那场面壮观到令人窒息。
旌旗遮天蔽日,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色的、玄色的、青色的,各色旗帜上绣着不同的图腾和番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兵方阵整齐划一,长矛如林,刀刃如雪,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骑兵战马列队而立,马蹄刨着地面,喷着响鼻,随时准备冲阵厮杀;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将天空射成一片黑幕。
宋行止身披明黄战甲,策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面色沉凝如铁。
他望着远处堤窟大军压境的方向,那里黑云翻涌,妖气冲天,隐隐还能听到毒妖鬼物的声音。
他知道这一战关乎人界的生死存亡,更关乎他那传承了数百年的家族基业,他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战。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堤窟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毒妖鬼物冲在最前面,它们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如同一面面活盾牌,硬生生地撞进了人界的军阵之中。
人界兵士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这些从未见过的邪物,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前排的盾兵被那些半尺长的利爪硬生生撕开了防线,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和断肢在空中飞舞,场面惨烈到了极点。
好在宋行止治军多年,麾下将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悍将。
短暂的混乱过后,人界大军迅速调整了阵型,弓箭手万箭齐发,箭雨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将冲在最前面的毒妖鬼物射成了刺猬;步兵方阵稳住了阵脚,长矛手齐声呐喊,矛尖如墙而进,将那些试图冲破防线的堤窟兵士一排一排地捅穿。骑兵从两翼包抄,马蹄声震天动地,如同两道钢铁洪流狠狠撞进了堤窟的侧翼。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大地在颤抖,鲜血将整片原野染成了暗红色,尸骸堆积如山,燃烧的战车和旗帜散落各处,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人界百万大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堤窟的邪术层出不穷,毒妖鬼物杀之不尽,战局一时间陷入了胶着,惨烈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息地君主姚崇及时赶到。
姚崇原本正准备动身前往归禹寻找千宿,商议联手对抗火狱之事,人马刚走到半路,便接到了堤窟突袭人界的紧急军报。
他勒住战马,将那封军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冷哼一声,对左右道:“藏溯那个无法无天的东西,本君盯了人界这么久都没动手,他倒好,偷偷摸摸就把事给办了?”
他当即调转马头,率麾下息地将士日夜兼程,直奔人界而来。
当姚崇赶到时,人界与堤窟正在一处名叫落雁坡的战场上杀得天昏地暗。
堤窟的毒妖鬼物如同蝗虫般铺天盖地,人界将士虽然死战不退,却已经被压得节节后退,阵线岌岌可危。
宋行止亲自冲锋在前,手中长剑已经砍得卷了刃,浑身上下溅满了敌人的血,眼中布满了血丝,可他却一步也不肯退,因为他身后就是人界的土地,是他宋氏一族守护了数百年的江山。
姚崇穿过混乱的战场,径直找到了宋行止。
彼时宋行止正拄剑而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战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爪印,脸上沾着血污,神色间满是疲惫与愤怒。看到姚崇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的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你也来攻打我?”宋行止盯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无奈。
姚崇看着他那副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儿把宋行止拍了一个趔趄。
“你觉得呢?”姚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宋行止望着他,忽然就笑了一声。笑声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往姚崇面前一递。
姚崇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便将它推了回去。
紧接着,他右手一翻,灵光乍现之间,一柄又大又长的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那剑通体流光溢彩,剑身上灵纹层层叠叠,光芒流转之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剑锋所向,空气都被激荡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宋行止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一时间精彩至极。
姚崇冲他挑了挑嘴角,随即转过身去,面向那片铺天盖地涌来的堤窟大军。
他双手握住那柄灵光巨剑,深吸一口气,猛然挥出。
剑气如虹,横扫千军。
一道肉眼可见的磅礴剑光从剑锋上迸射而出,瞬间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弧形光刃,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堤窟大军碾压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被气浪掀上半空,沿途的毒妖鬼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剑气绞成了齑粉。
轰隆一声巨响,剑光在堤窟军阵最密集之处炸开,灵光迸溅如同烈日坠落,瞬间便清空了一大片区域,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甲胄被气浪抛向四面八方,方圆百丈之内,寸草不生。
宋行止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成了一声由衷的感叹:“牛。”
姚崇收回巨剑,扛在肩上,回头瞥了他一眼:“少废话,打不打?”
宋行止哈哈大笑,重新拔剑在手,战意重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起来。
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持灵光巨剑,一个握人界长剑,身后是息地将士和人界百万大军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
姚崇一声令下,息地将士如同一柄利刃般插入了战场最激烈的地方。
堤窟的人马虽然凶狠,但面对两股力量的合击,压力骤然倍增。
毒妖鬼物被息地将士以独门手段一一克制,那些巨蝎般的怪物在息地的特殊毒火下翻倒抽搐,长蛇毒雾被息地的烈风术吹得倒卷回去,枯瘦的人形妖鬼则被息地将士的锁妖链缠住,挣扎不得。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整个落雁坡成了一個巨大的绞肉机。
天上地下,灵光与黑气交织碰撞,刀剑与利爪纵横交错,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而就在人界这边打得水深火热之时,千宿带着玹攸和松玉,终于赶到。
她站在云端俯瞰下方那片惨烈的战场,面色沉凝如水。
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向其余各地的君主发出了急讯,将堤窟突袭人界、帝陵内乱的消息一并传了过去,至于能来多少人来多快,只能看各自的决断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战争继续蔓延。
千宿的目光越过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望向堤窟大军后方那面猎猎作响的黑旗。那是堤窟君主藏溯的王旗。她想先与藏溯谈一谈,看看此事还有没有斡旋的余地。
然而当她真正见到藏溯时,心里便凉了半截。
藏溯的身影极为高大,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铁塔,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的面容出乎意料地俊美,五官深邃如同刀削斧刻,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殷红如血,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瞳孔是诡异的暗紫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身上穿着的黑色长袍上绣满了奇诡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的呼吸之间隐隐发亮,透出一股浓烈的妖鬼气息,与他本身的气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阴鸷之感。
这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就是一种不安分的、危险的气息。
千宿试图与他对话,可藏溯听完她的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善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笃定,仿佛这九州大局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棋局,而他就是那个执棋之人。
他什么也没有回应,既不说战,也不说和,就那么笑着,笑意里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邪恶。
千宿的一颗心缓缓沉到了谷底。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不在乎什么大局平衡,他的野心赤裸裸地写在了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趁九州大乱,吞并人界,进而称霸整个九州。
谁也没有料到堤窟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毫无征兆,不讲规矩,像是一条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最混乱的时候一口咬了上来。
这对于本就风雨飘摇的九州而言,简直是一场雪上加霜的灾难。
千宿收回目光,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战火已经烧到了眼前,退路已断,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 104 章 “你是最合
宋行止正率军与堤窟血战, 忽见天际一道青光破云而来,那道光芒清冽如水,在漫天烽烟与妖雾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心头猛地一跳, 待看清那道光华之中的人影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那感觉, 便像是在无边暗夜中苦苦挣扎的行人, 骤然望见了一盏穿透风雨的灯。
千宿落在他面前时, 宋行止几乎有些失态。他快步上前, 铠甲上还滴着血, 脸上沾着硝烟与尘土,却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拱手的动作做了一半, 嘴唇动了动, 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眼前这个女子, 青衫染霜,眉目清冷, 周身气度如孤月凌空, 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宋行止坐拥人界江山,见过无数美人, 可每一次面对千宿, 心里头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敬畏, 有感激,有仰慕, 还有一种他从来不敢深想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千回百转, 却终究只能化作一句得体的寒暄。
千宿没有与他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越过他,落向了堤窟大军后方那面猎猎作响的黑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我要与藏溯一谈。”
这话是对宋行止说的,也是对她身后紧紧跟随的玹攸和松玉说的。
玹攸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去,千宿却侧过头,一个眼神便让他停住了脚步。
她要以和平的方式与藏溯交涉,至少在对方亮出最后的底牌之前,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掺和进来。
双方约定在一处孤峰顶上见面。那山峰高耸入云,四周云雾翻涌,将山顶与脚下的烽火战场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山风猎猎,吹得千宿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负手而立,神色沉静如水,望着对面那个缓步走来的高大身影。
藏溯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他身形魁梧颀长,黑袍上绣着的暗纹在风中明明灭灭,苍白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暗紫色的瞳孔里流转着一种阴冷而狡黠的光芒。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在走到千宿面前十步之遥时,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他自然是知道千宿的,放眼九州,但凡有些见识的君主,谁不知道仙都千宿的名号?
那一身看似清冷的青衣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深不可测的修为与手段。
藏溯可以对人界的百万大军不屑一顾,可以在堤窟的妖鬼簇拥下狂妄自大,可当真与千宿面对面站在这孤峰之上时,他身上那股嚣张的气焰还是肉眼可见地矮了三分。
然而矮归矮,他骨子里那股狡诈与野心却一点没少。
千宿开门见山,言辞冷静而克制,给他留足了体面与余地,只问他为何无故犯境、屠戮人界百姓。
藏溯听了,薄唇一勾,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狡辩。
他说,人界违背了九州法则,本就该被铲除,这是天道循环、理所当然的事。又说,若是仙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除掉人界之后,大头归仙都,他只取一小块地皮便心满意足。
千宿听着这些话,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底的温度却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
藏溯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什么天道法则,什么只要一小块地皮,全都是冠冕堂皇的鬼话。
他要的是趁九州大乱之际浑水摸鱼,先吞人界,再图其他,一步一步蚕食鲸吞,最终称霸整个九州。
这个人的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喂不饱,也改不了。
“藏溯。”千宿的声音冷了下来,山风似乎都跟着凛冽了几分,“你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苍生,这条路走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藏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底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癫狂的神色。他盯着千宿,忽然冷笑一声:“千宿,你少在这里充什么救世主,九州这些君主里头,就数你最像个老顽固。”
这话一出,千宿的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可周身的气场却在一瞬间变了。
那股原本只是清冷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四周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翻涌着向四面八方退散。
藏溯咬紧了牙关,他今日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索性破罐子破摔,暗紫色的瞳孔里凶光毕露,周身黑气暴涨。既然言语已无意义,那就只能手上见真章了。
千宿也不再与他多费唇舌。她看得出来,此人丧心病狂,早已无药可救。她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
“既如此。”千宿眸光一凛,声如寒冰,“那便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她已出手。
这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千宿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藏溯身前三尺之内,掌心凝聚的冰蓝光华如同一轮寒月,带着冻结万物的凛冽气息直直朝藏溯胸口印去。
藏溯虽惊不乱,侧身疾闪的同时双手结印,周身黑气凝聚成一面布满鬼面的盾牌,与千宿的掌力轰然相撞。
冰与暗的交锋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气浪将山顶的碎石尽数掀飞,两人脚下的岩石咔嚓一声裂开了数道缝隙。
藏溯深知正面硬撼绝非千宿的对手,阴狠如他立刻便换了打法。
只见他身形暴退的同时,双袖猛震,袖口中竟飞出数十团漆黑的雾气,那些雾气落地之后迅速凝形,化作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妖鬼。
这些妖鬼与战场上那些毒妖鬼物又有所不同,它们身形更小,速度却快得惊人,通体漆黑如墨,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凶光。
它们成群结队地朝千宿扑来,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千宿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冷厉。
藏溯竟然豢养了这种小鬼,这种东西炼制之法阴毒至极,每一个小鬼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此人已经不仅仅是野心勃勃了,他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心中虽作此想,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双袖齐振,周身冰蓝色的灵力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出,空气中凝出无数细密的冰晶。
她抬手一挥,万千冰晶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那些小鬼尚未近身便被冰晶洞穿,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
然而藏溯麾下的小鬼数量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而他本人则在妖鬼的掩护下不断变换位置,时不时从刁钻的角度拍出一掌阴风,打法极为卑劣无耻。
整座孤峰之上,黑雾翻涌,冰光闪烁,妖鬼的嚎叫与灵力的爆鸣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山下的玹攸和松玉一见峰顶灵力炸裂,黑雾冲天,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纵身而起,朝峰顶疾掠而去。
玹攸人未到,两道赤金火焰已如蛟龙般先行杀到,直接将挡路的一群妖鬼烧成了飞灰。
松玉紧随其后,他本就是堤窟出身,对藏溯手下的这些阴毒手段再熟悉不过,出手之间招招克制,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妖鬼的要害之处。
天玄幽自始至终牢牢守在千宿的身侧,寸步不离,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鬼一一斩落,剑光如水银泻地,凌厉而稳健。
就在战局愈发激烈之时,又一道身影从山下杀入了战场——是玉娘。
她一路踏风而来,衣袂翻飞,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煞气,手中灵光闪烁,径直朝藏溯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藏溯正与千宿缠斗得狼狈不堪,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他一边闪避千宿的攻势,一边扬声朝玉娘喊道,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与轻佻:“你这婆娘,何时跟千宿混到一起去了?”
玉娘冷笑一声,手中灵光更盛,回敬道:“怎么?只许你厚颜无耻地恃强凌弱、趁火打劫,就不许我有所改变?”
藏溯侧身躲过千宿一道冰刃,目光在玉娘身上打了个转,笑得愈发阴邪。
他又出了一招挡住玉娘的攻势,口中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语气暧昧而刻薄,字字句句都带着刺:“你要与我为敌?咱们两个人可是睡过的,是有交情的。你别忘了,你当年在低谷的时候,是谁护着你的。”
这话说得极为下作,分明是要在众人面前折辱于她。
玉娘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无耻,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羞恼,反而笑容更冷了几分。
她猛地欺身而上,一掌便朝他脸上掴去,掌风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藏溯急忙后仰躲闪,那一掌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有脸提当年?”玉娘嘴上骂着,手上却一刻不停,说话间已连出数招,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老娘早就看不惯你了,一直没有机会出手罢了。如今好了,你自己作死惹到头上来了,那今日咱们便决一死战,老娘不怕死!”
话音落下,玉娘猛地催动全身灵力,周身衣袍无风自鼓,一股迷蒙如月华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她的独门绝技——幻象术。只见光芒所到之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藏溯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模样: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十几个玉娘的身影,每一个都灵动鲜活,每一个都杀气腾腾,真假难辨。
藏溯瞳孔骤缩,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身,只能仓促防御,被玉娘逼得连退数步。
十几个玉娘同时出手,掌影如落花缤纷,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藏溯招呼过去,打得他手忙脚乱。
然而藏溯毕竟是堤窟君主,修为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周身黑气大盛,一股暗紫色的煞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竟硬生生地将玉娘的幻象震碎了大半。
两个人你一掌我一招,灵光与黑气激烈碰撞,打得不可开交。
千宿见玉娘与藏溯缠斗在一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不再与那些小鬼纠缠,身形一闪便掠过峰顶,如同一道青色的流星朝山下那片更为惨烈的主战场飞去。
她所过之处,冰蝶纷飞,寒气纵横,沿途的妖鬼纷纷被冻成冰雕,随即碎裂成一地齑粉。
山下战场上,姚崇正挥着他那柄灵光巨剑杀得兴起,剑光每一次横扫都能清空一大片堤窟兵将,可即便如此,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之色。
藏溯带来的妖鬼实在太多,杀之不尽,灭之不绝,人界和息地的联军虽然占了上风,却也打得极为艰难。
忽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从天而降,姚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一句“千宿”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下一瞬,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紧跟在千宿身后的那道身影上。
玹攸,寸步不离,如影随形。
姚崇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僵在了嘴角。他心里头一时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与苦涩一起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这个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在他心里便是与众不同的,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真正动了心思的人。
可他也看得分明,那姑娘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他,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种无声的信赖与亲近,是他姚崇无论立下多少战功、挥出多凌厉的剑光都无法换来的。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溜溜的滋味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堤窟的人还没杀干净,藏溯还没死,先打完这一仗再说。
姚崇握紧了手中的巨剑,收敛心神,与千宿并肩而立。两个人一个剑光万丈、大开大合,一个冰蝶千重、凌厉清绝,所过之处堤窟妖鬼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息地将士和人界兵卒见两位大能并肩作战,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开始向堤窟大军发起全面的反攻。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天上地下打成了一锅粥。
千宿的冰蝶术在战场上铺展开来,成千上万只冰蓝色的蝴蝶振翅飞舞,每一只蝴蝶落在妖鬼身上便炸开一团冰霜,将敌人冻结成冰。
玹攸的赤金火焰横扫战场,与堤窟妖鬼的黑色火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姚崇的巨剑剑光如同开天辟地,每一次落下都在大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松玉从旁策应,他对堤窟的战法了如指掌,专挑那些隐藏在小鬼群中的精锐妖将下手,一击必中。
玉娘则在山峰之上与藏溯缠斗不休,幻象之术配合凌厉掌法,将藏溯死死拖住。
堤窟的妖鬼虽多,却终究敌不过仙都与息地联手的碾压之势。
战场上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倾斜,堤窟的阵线一寸一寸地崩溃,妖鬼的尸体堆积如山。
而在山峰之上,藏溯与玉娘的缠斗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玉娘的幻象之术虽强,可藏溯的功力毕竟在她之上,百招过后,十几个幻影已被破了七七八八,玉娘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唇边溢出了鲜血,身形有些踉跄。
姚崇在山下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中暗叫不好,当即舍了眼前的敌人,纵身朝峰顶猛冲而去。
他人未到,剑已至。那柄灵光巨剑被他抡圆了劈出一道磅礴剑气,剑光如匹练横空,裹挟着万钧之力朝藏溯当头斩下。
藏溯感应到身后那股恐怖的威压,仓促之间回身防御,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黑色鬼盾。
剑气与鬼盾轰然相撞,整座山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而落。
藏溯脚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嚓一声碎裂开来,他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双臂发麻,虎口崩裂,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姚崇趁势欺身而上,巨剑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剑都带着撼山动地的力量,朝藏溯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藏溯仗着身法诡异不断闪避,同时暗中驱动残余的小鬼从四面八方偷袭姚崇。
姚崇剑光虽猛,却也架不住这种阴险的打法,背后被小鬼的利爪撕开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战甲破碎,血肉翻卷。
藏溯见姚崇负伤,眼中凶光一闪,抓住了他一个极微小的破绽,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浓烈的黑煞之气,直掏姚崇的心口。
这一爪阴毒至极,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姚崇回剑格挡已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利爪朝自己胸口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快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闪电。
千宿的身影在藏溯背后骤然出现,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流转着冰蓝光华的长刀,刀身上霜纹层层叠叠,寒气凛冽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出了白雾。
她双手握刀,衣袍在风中猎猎飞扬,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冰霜杀神,眉目之间杀意凛然。
藏溯感应到身后那股致命的寒意,瞳孔骤缩,想要回身抵挡,可他的爪子已经伸了出去,惯性之下根本收不回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姚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死亡擦肩而过,而他自己脖颈上的皮肤已经被身后那柄长刀的刀气割裂,冰寒刺骨的凉意从伤口灌入,沿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刀光落下。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藏溯的头颅高高飞起,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一刀来得如此之快。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探爪前扑的姿势,顿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黑色的血液从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染黑了好大一片山岩。
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最后停在一块碎石旁边,脸上兀自凝固着一个惊愕与不甘交织的表情。
整片战场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息。
堤窟的妖鬼们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乱作一团,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四处奔逃,还有的直接化作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人界与息地的联军趁势掩杀过去,喊杀声重新震天响起,只是这一次,胜负已无悬念。
姚崇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的伤,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那个持刀而立的青衣女子。
她手中那柄长刀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刀刃上的霜纹被血染过之后更显得凛冽剔透。
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静而冰冷的眼睛,杀伐之后的余威尚未从她眉间散去,让她看起来宛如一尊不容亵渎的神祇。
姚崇的心跳漏了一拍,胸口疼得厉害,却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别的什么。
藏溯已死,堤窟大军群龙无首,溃败之势再也无法逆转。残余的堤窟兵将或降或逃,满山遍野的黑色旗帜被人界和息地的将士们一面一面地砍倒,踩进了血泥之中。
大战终了。
战后的事情千头万绪,但有一桩事必须立刻定下来——堤窟不可一日无主。
藏溯虽死,堤窟尚在,那片土地上还有无数生灵需要管束与安抚,若无人接手,必生动乱。
千宿的目光落在了松玉身上。
松玉察觉到她的视线,先是一怔,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几分意外之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千宿已经开口:“你是堤窟人,对那里的山川地理、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论能力,论根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松玉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朝千宿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去收拢那些溃散的堤窟残兵了。
从今往后,他便是堤窟的新君,那片阴诡之地,将在他手中迎来一番彻底的整顿与洗濯。
人界的危机终于解除,宋行止卸下战甲,亲自来向千宿致谢。
他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好好包扎,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由衷的感激。
他请千宿留步,说要在宫中设宴款待,以表人界上下对仙都援手之恩的谢意。
千宿却摇了摇头。大战之后的她依旧清冷如霜,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帝陵内乱未平,火狱之患迫在眉睫,我不能久留。宋行止,近来九州将有大事发生,你务必守护好人界的百姓,切勿再惹出什么乱子来。这一次,我赶上了,下一次,未必就有这样的运气。”
宋行止听着她的话,心中百感交集。她说得没错,这一回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人界恐怕真的就完了。
算上今日,千宿已经帮了他整整两次,每一次都是在人界存亡之际挺身而出。
这份恩情,莫说他宋行止这辈子还不清,便是整个宋氏皇族世世代代也还不清。
他沉默良久,忽然整肃衣冠,双手交叠于额前,朝着千宿深深拜了下去。
这不是什么皇帝对客人的礼节,而是九州最隆重的稽首大礼,以人界君主的身份,向这位屡次拯救人界于水火的仙都之主,献上最高规格的敬意。
“我宋行止以人界宋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人界的大门,无论何时,永远为您敞开。无论您何时驾临,人界上下必以国礼相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 105 章 接着,就亲
淮临赶到帝陵的时候, 入目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乱象。
硝烟从各处升腾而起,滚滚黑烟盘旋在半空,久久不散。
远处的城池火光冲天, 近处的街巷残垣断壁,昔日庄严肃穆的帝陵圣地, 此刻竟如同修罗战场一般, 到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和灵力碰撞的轰鸣声。
辰彦与舅舅王澍的势力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王澍盘踞帝陵多年, 党羽遍布各处, 此番虽然被辰彦先发制人重创了主力, 可他麾下那些死士和幕僚却像是跗骨之蛆一般,从帝陵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负隅顽抗。
两方人马在帝陵的长街短巷中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每一座殿宇、每一条回廊都在反复易手, 尸骸遍地, 血流成河。
淮临立在半空之中,俯视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眉头越皱越紧。
他奉千宿之命前来查探帝陵情况, 原以为局面尚可控制,却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辰彦的玄甲铁骑虽然精锐,可王澍那边显然是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各种阴毒的禁术、被秘法催化的死士、甚至还有几头不知从何处召唤来的上古凶兽残魂, 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惨不忍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淮临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辰彦的位置。
此刻辰彦正被王澍麾下三名大将合力围攻, 虽然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过处灵光迸射,可对方显然是蓄谋已久, 三人配合默契,一个正面缠斗,一个侧翼骚扰,还有一个不断在远处施放冷箭和毒术,辰彦的战甲上已经有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来,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淮临再不犹豫,抬手便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那玉符化作一道流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远方飞去。
传讯之后,淮临纵身而下,落地的瞬间周身寒气大盛,方圆数十丈内的温度骤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地面上的血液在一瞬间成冰,数十个正在围攻玄甲铁骑的王澍死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恐怖的寒气冻成了冰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淮临?”辰彦一枪挑翻面前的敌将,回头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先打完再说。”淮临冷着一张脸,双手结印,万千冰刃从虚空中凝出,如同暴雨般朝敌军倾泻而去。
援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淮临的父亲接到儿子的传讯,二话不说便披甲上马,带着当年那批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兄弟星夜兼程赶到了帝陵。
这些老将虽然年岁已长,两鬓斑白,可身上的杀伐之气丝毫不减当年,一入战场便如同猛虎归山,个个以一当十,硬生生将王澍的攻势给打了回去。
局势终于开始逆转。
辰彦有了淮临父子相助,如虎添翼,率军一路反攻,从外围城池一直打到王澍盘踞的核心大殿。
“你们都要我死?”王澍环视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众人,声音沙哑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我在帝陵经营这么多年,凭什么要把一切拱手让给一个小崽子?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朝天举起,周身灵术翻涌而出,大殿的地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缝隙。
辰彦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全部退后!”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王澍的自爆速度极快,光芒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致,然后轰然炸开。
那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整座大殿的穹顶被气浪掀飞,砖石碎瓦如暴雨般砸落,冲击波以王澍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尽化齑粉。
淮临在千钧一发之际撑起了一面冰盾,堪堪护住了自己和身后的几名将士。
辰彦则是被那股冲击波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数十丈外的残垣断壁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但最惨的是辰彦的父亲辰垚。这位帝陵君主一直冲在最前面,自爆发生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辰彦和众人之前,用自己全部的灵力撑起了一面护盾。
护盾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可那股灵术却如附骨之疽般穿透了护盾,尽数打入了他的体内。
爆炸过后,大殿已成废墟。王澍尸骨无存。辰垚单膝跪在坑边,面色青灰,唇色乌紫,胸口处一个拳头大的伤口正在往外汩汩冒着血。
“父亲!”辰彦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辰垚,眼眶瞬间红了。
辰垚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体内的灵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他的经脉和脏腑,那是王澍用禁术炼制的,霸道无比,根本没有解药。
他支撑不住了,他自己心里清楚。
“辰彦……”辰垚吃力地抬起手,沾满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握住了儿子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为父这些年……一直……一直愧对于你……有一件事……”
辰彦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父亲您别说了,我这就去找医修,您撑住。”
“听我说完。”辰垚攥紧了他的手,“你弟弟……辰叙……他现在……在哪?”
辰彦知道该告诉父亲了,他的弟弟辰叙,他已经找到了。
现在,他叫玹攸。
“他在千宿身边。”辰彦终是道。
辰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可他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为父……想见他……一面……最后一……一面……”
声音戛然而止,辰垚的手无力地滑落,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直直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
辰彦伏在父亲身边,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轻轻合上了父亲的眼睛,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淮临。”他的声音沙哑,“帝陵这边……你帮我撑两日。”
淮临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辰彦转身大步离去,战袍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步履却坚定得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上。
人界大战结束后,玹攸刚与千宿回到仙都,就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辰彦。
辰彦看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道:“父亲在与王澍的对战中中了妖毒,如今已是弥留之际。他想见你一面。”
父亲?
玹攸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辰彦带进了空间术里。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帝陵。
帝陵已经安静了许多,战火的余烬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辰垚被移到了一处偏殿的软榻上,周围围着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医修,可所有人都是一脸无奈和悲戚——妖毒已入骨髓,回天乏术。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银针和灵药勉强吊住辰垚最后一口气,等他等要等的人。
玹攸推开殿门走进去的时候,殿中所有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父子二人。
烛火在案上摇曳,将殿中的光影拉扯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苍凉。
辰垚躺在榻上,身形枯瘦得几乎脱了相,面色灰败如枯木。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时,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滚烫的光。
是辰叙。是他的小儿子。是那个他找了这么多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玹攸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些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刻意藏起来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想起了这座宫殿,想起了殿前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母亲站在树下对他笑的模样,想起了父亲教他握剑时手掌的温度,想起了哥哥背着他满帝陵疯跑的那个夏天。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沉重而疼痛。走到榻前,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父亲。”
只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压抑了太多年、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情感。
辰垚的手指动了动,玹攸连忙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叙儿……”辰垚艰难地开口,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郑重,“你……长大了……和你娘……真像……尤其是……眼睛……”
玹攸的眼眶一酸,泪水溢了出来。
“你走的那年……才这么高……”辰垚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目光恍惚地落在玹攸的头顶,仿佛在看着当年那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小少年,“我派人……找了你……好多年……你母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玹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酸胀得厉害,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辰垚的目光开始涣散,他望着殿顶的梁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你娘……来接我了……她穿的那件……还是当年我送她的……月白衫子……好看……真好看……”
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只覆在玹攸掌心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落。
玹攸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看着那张永远闭上了眼睛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开来。
一滴温热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滚落,砸在辰垚的手背上,又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这一夜,帝陵的丧钟响彻了整片夜空。低沉而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震荡开来,传遍了帝陵的每一座殿宇、每一条街巷。
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朝君主殿的方向望去,默默低头肃立。
辰垚的丧仪办得极为隆重,帝陵上下缟素,哀乐三日不绝。
灵堂之中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满殿的素白绢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可丧仪再隆重,也掩盖不了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帝陵不可一日无君。
灵堂之外的议事殿中,帝陵的长老们和各方将领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按照礼法,辰彦作为先君嫡长子,继承君主之位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多年来他也一直以少主的身份协理政务,在帝陵上下素有威望,拥护者众多。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沉寂多年的名字被人重新提起——先君次子,那个失踪多年的二少主,回来了。
提出此议的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长老,他们当年便是拥护二少主辰叙的那一派,只因辰叙失踪多年音讯全无,才不得不转而支持辰彦。
如今见当年的二少主不但活着回来了,而且修为深不可测,周身的气度更是让人想起当年先君年轻时的风采,这些老臣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们认为辰叙天资卓绝,必能带领帝陵走向更为强盛的未来,理应成为新任君主。
一时间,殿中分作了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拥护辰彦的人说长幼有序、礼法不可废;拥护玹攸的人说择贤而立、能者居之。
两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面红耳赤,若非碍于场合,怕是当场就要动起手来。
而这场争论的两个主角,此刻却都不在殿中。
玹攸独自站在帝陵后山的一处断崖边,山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衣袍,将长发吹得纷乱飞扬。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帝陵,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那些蜿蜒曲折的长街小巷,那些埋葬了他童年欢笑与泪水的一草一木,此刻都在暮色中静静地铺展在他脚下。
他想做这个君主。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种种风雨变幻之后,心底越来越清晰的一个答案。
他想起了火狱之地的滔天烈焰,想起了千宿每一次赴汤蹈火时的背影。
他想要变得更强,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帝陵的子民,九州的大局,还有,她。
只有成为帝陵的君主,掌握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力量与资源,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足以撼动九州格局的强者。
到那时候,他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知道辰彦不会轻易答应。但他必须去说。
兄弟俩在后山的那片松林里相遇了。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多年的默契并未因岁月而消散,两个人谁也没有刻意去找谁,却都走向了同一个地方。
松涛阵阵,暮色沉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如同厚重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辰彦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眉眼之间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与锐利。
他的身量与辰彦相差无几,两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面镜子的两端,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玹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辰彦,声音平静却坚定:“大哥,我要做帝陵君主。”
辰彦早就猜到玹攸会这么说,可当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还是酸涩难言。
他望着玹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决,看得出,玹攸是认真的。
“有没有能力做这个君主,。”辰彦缓缓开口,目光却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打过再说。”
能者居上,玹攸明白这个道理,话也不多说,立即应下。
辰彦率先出手,银白长枪破空而出,枪尖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灵力,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芒朝玹攸当胸刺去。
这一枪没有任何留手,枪风所过之处,松针纷纷断落,空气中都擦出了尖锐的啸声。
玹攸身形疾转,两柄长剑同时出鞘,赤金色的剑光交错成十字,精准地架住了枪尖。
剑枪相交的瞬间,火星四溅,灵气炸裂,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的气浪将周围的松树都压弯了腰。
辰彦长枪一抖,震开双剑的钳制,枪势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地刺出,一枪快过一枪。
玹攸双剑翻飞,赤金剑光纵横交错,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枪势最薄弱之处,火星与灵气在他们周围炸开一团又一团,将松林地面轰出了无数个深坑。
两个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上,所过之处松树倒伏,山石碎裂,整片松林都被他们的打斗搅得天翻地覆。
辰彦的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枪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劈开;玹攸的剑法则凌厉诡变,赤金火焰缠绕在剑身上,随着他的每一次挥剑,火焰都会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道灼热的残影,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打到后来,两个人都打出了真火。辰彦一□□出,枪尖上突然炸开一道银白电弧,朝玹攸铺天盖地地罩去。
玹攸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剑合一,剑身上火焰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剑罡,然后一剑劈下。
这一剑,玹攸没有留手。他甚至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剑罡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震动,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松树尽数点燃,火光冲天。
辰彦的灵术在剑罡面前被一分为二,剑罡去势不减,朝他当头劈来。
辰彦横枪格挡,剑罡与枪身碰撞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从枪身上传来,双臂震得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连连后退。
可玹攸的剑势如跗骨之蛆般紧随而至,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更快、更狠。
辰彦挡住了前七剑,第八剑的时候,手中的银枪终于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剑背拍在胸口,重重地砸在了身后一块巨大的山岩上,岩石咔嚓一声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玹攸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只差半寸便刺入皮肉。
两个人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辰彦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尖,看着玹攸那双因为全力出手而泛着红光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点骄傲。他撑着身后的岩石缓缓站起来,抬手将玹攸的剑尖拨开,拍了拍衣袍上的碎石和尘土,嗓音沙哑却干脆:“行,你赢了。这个君主,你来做。”
玹攸没有说话,只是收剑入鞘,向他伸出一只手。辰彦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住了,两兄弟的手在月光下紧紧交握,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
玹攸继任帝陵君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九州。
那些曾经对他身份将信将疑的人,在见识过他继位之后雷厉风行的诸多举措后,尽数闭了嘴。
这个失踪多年的二少主就像是一柄被尘封已久的利剑,一旦出鞘,锋芒便无人可挡。
他整顿军政,清理旧弊,收拢各方势力,短短时日内便在帝陵树立起了不可撼动的威望。
那些曾经反对他的长老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手腕和魄力,甚至比当年的先君还要更胜一筹。
当玹攸再次出现在千宿面前时,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寻常的玄色劲装,而是帝陵君主才有资格穿戴的玄金衮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古兽图腾,腰间束着镶嵌赤金纹饰的玉带,整个人如同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的绝世名刃,英气逼人,气势卓然。
千宿望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个人,足够强大。
千宿掏出玹攸曾经送给她的那块石头,望着上面的颜色,不禁笑了笑。这种石头,只有帝陵才有。它产自帝陵后山深处的矿脉之中,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帝陵嫡系血脉自幼随身佩戴的信物。
也就是说,当初在玉娘的记忆幻境之中,玹攸将这颗石头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帝陵的少主了。
他甚至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知道他们曾经是夫妻。
前世的夫妻。
她抬起头,对上玹攸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炽热,笃定,还有隐忍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深情,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滚烫得像是在燃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玹攸已经欺身上前。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抵在了门上。
千宿的后背撞上雕花木门,下意识地想要偏头,可玹攸的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扣住了她的后颈,修长有力的手指没入她如瀑的发丝之间,不容她有半分退路。
接着,就亲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灼热与霸道。
千宿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章法,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般的清冽气息,能感受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掌滚烫的温度,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般震响。
玹攸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气息纠缠。
他的眼底有暗红色的火光在隐隐跳动:“千宿,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千宿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便又吻了下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深沉绵长。
他的唇先是在她的唇上辗转厮磨,带着几分压抑的试探,可很快那些许的克制便被汹涌的情潮冲得七零八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来更加契合他的角度。
千宿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雕花的棱角硌得她有些疼,可她根本无暇在意。
她的感官里全都是他。她的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原本是要推开的,可手指触到他肩头的瞬间,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袍。
玹攸像是感应到了她这细微的回应,吻得愈发深了。他的唇从她的嘴角滑到下颌,在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淡的齿痕,然后又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吻下去,每一处停留都像是一簇火苗落在皮肤上,烧得她浑身发烫。
千宿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在昏黄的烛光下划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已经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染上了一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绯红。
玹攸撑在她脑侧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这一回,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千宿的手指没入他的发间,闭上眼睛,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没有说话。可那无声的纵容,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
就在两个人几乎要失控的当口,千宿腰间的玉镜忽然猛烈地震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嗡鸣声,瞬间将满室的旖旎浇了个干干净净。
千宿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玹攸推开些许,伸手去取玉镜。
镜面上灵光一闪,忘川都消息传来:【归禹出事了,不知从哪里涌入了一大批无舌怪,数量极多,来势汹汹,我们这边快要撑不住了。】
无舌怪?
千宿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还残留在眉梢眼角的绯红与柔情在一刹那间被冷峻取代。
她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袍,将玉镜收回腰间:“立即召集仙都所有人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玹攸也收起了方才所有的情动,面色沉凝下来。他没有多言,只是朝千宿点了点头,便转身去调集帝陵的兵力。
半个时辰后,千宿带着仙都与帝陵的精锐人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归禹。
途中她一刻不曾停歇,将玉镜握在手中,灵光频频闪烁,一道又一道急讯从她手中发出,传向九州各地的君主——息地姚崇、人界宋行止,以及其余大大小小各方势力的掌权者,帝陵玹攸已在身侧。
她言简意赅,只说火狱之徒的威胁已然迫在眉睫,各方必须放下所有恩怨与芥蒂,凝聚全力,准备决一死战。
待到千宿率众赶到归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无舌怪如同潮水般从各处涌出,它们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估,铺满了山川田野,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千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带人从事先探明的那处隐秘入口杀入无舌怪的核心地带,试图从根源上阻断这批来犯之敌。
两方人马在无舌怪的地界中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千宿一马当先,冰蝶术铺天盖地地展开,万千冰蓝蝴蝶在幽暗的空间中振翅飞舞,将沿途的无舌怪尽数冻结。
玹攸紧随其后,赤金火焰如两条火龙般横扫战场,所过之处无舌怪发出凄厉的嘶鸣,纷纷化为灰烬。
淮临的冰雪术将整片区域化作了冰天雪地,忘川银铃轻摇,音律之下无舌怪行动迟缓如陷泥沼。
众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势如破竹,将无舌怪的阵线压得节节后退。
然而,越往里深入,千宿的脸色便越是凝重。
无舌怪的抵抗比预想中微弱得多,它们虽然数量众多,却像是在有意识地后退引诱他们深入,而不是真正拼死抵抗。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脊背发凉。
就在此时,玉镜再次震动,松玉的消息传来:【仙主,堤窟这边有大批不明妖物突然闯入境内,数量极多,来势凶猛,我这边正在全力应对,但这些东西和之前藏溯豢养的那些完全不同,更加凶狠。】
千宿握着玉镜的手猛地收紧。她转头望向身后那片幽深的无舌怪地界,又看了看玉镜中松玉传回的模糊画面,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中计了。
他们低估了无舌怪,更低估了这场战争背后真正的对手。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寻常的攻防战,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他们的主力吸引到无舌怪这边,然后趁虚而入,袭击他们身后的薄弱之处。
千宿猛地回身,青衫猎猎作响,目光扫过整片战场,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不能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重新部署一切。
可就在这时,无舌怪地界的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声音。
那声音震动大地,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整个无舌怪地界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一道道裂缝从地底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缝中都透出了刺目的暗红色火光。
千宿的瞳孔骤然紧缩。
火狱之地。
原来他们距离火狱,已经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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