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两章合一


    一行人顺着走廊穿过办公楼,步入后方的生产厂区。


    一路过去全是沿用多年的老式生产线,哪怕擦得干净,但设备陈旧,一道道工序都要大量人工来操作。


    一路穿行到底,视野豁然开朗,一座毗邻黄浦江畔的崭新厂房赫然入目,和老旧厂区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这里是厂里全新扩建的生产车间,也是本次考察的核心重点区域。


    和外头刻意翻新的红砖墙不同,崭新车间内部,是脱胎换骨的新气象。


    整条全自动洗护生产线灯火透亮、排布规整,传送带匀速运转,机械臂精准起落,工序衔接紧凑流畅。


    不用人介绍,罗伯特已经知道了,这是调研报告里重点标注过的、轻工部专项特批加急落地的全新生产线。


    报告写得很明白:这条产线的落地特权,完全源于去年春交会,陈秀珠凭一己之力拿下海量外贸订单,用销量实绩,为老旧国营厂换来了升级资格,是当前中国日化行业除合资项目外,最先进的一条生产线。


    陈秀珠侧身站在生产线旁,笑意淡淡:“罗伯特先生,您可以闻一闻车间里的空气。”


    罗伯特依言轻嗅。


    车间里没有传统日化车间刺鼻的化工味、厚重的皂基味,反倒萦绕着一层干净柔和、清透舒缓的淡香,温柔绵长,不浓烈、不刺鼻,很舒适的味道。


    “薰衣草。”罗伯特笃定开口,目光落在流转的传送带上的成品。


    “没错。”陈秀珠点头,嗓音清亮坦然,“很多人只知道,这条生产线是我去年春交会卖货挣来的。但大家不知道,真正让这条产线全年满负荷运转、日夜不停机生产的,不是我。”


    罗伯特闻声转头。


    陈秀珠笑着说:“比我卖更多货的,是我的徒弟小黄,他当时带着这款薰衣草洗衣粉独自奔赴去年的秋交会,凭扎实的产品口碑、稳定的使用体验,拿下了大批量长期稳定订单,把整条产线的产能需求彻底撑了起来。现在我们日化厂这条全新洗衣粉生产线,全年都是满负荷运转,一刻不停。”


    罗伯特闻言眉梢微挑,视线从高速运转的产线上收回,有些意外:“陈小姐,你的徒弟比你厉害?”


    在场一众领导、厂区工作人员也下意识侧目,没人料到,她会在外资巨头、上级领导齐聚的重要场合,主动把最亮眼的销量功劳全部推给下属。


    陈秀珠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整个香氛系列从市场到技术,都是按照我的思路设计的,如今香氛系列在东亚卖爆,我居功第一,没有人会质疑。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名师出高徒。他是高徒,而我是名师。”


    “我们回会议室?”陈秀珠伸手做出礼让的手势。


    八月正午的暑气铺天盖地,走出沿江厂房,热浪瞬间裹上身。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走不了几十米,不少人的额角已经渗出汗珠,衬衫领口闷出一层湿痕。


    一众领导和外宾沿着厂区通道往办公楼走,人人都被三十八度的高温烘得满身燥热。


    推开会议室大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自从外贸出口订单接连爆单,厂里手里宽裕不少,接待外宾的这间会议室,连带小食堂,专门装上了空调,接待外宾,在这一圈的国营厂里,那也算是财大气粗的了。一屋子人踏进门来,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托盘,托盘里是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冰可乐、冰雪碧。


    克莱蒙一行的外籍高管纷纷落座,打开易拉罐喝冰汽水,燥热被冲散大半,神色才彻底松弛下来,低声互相交谈。


    外宾与仇厂长等人留在会议室休整,陈秀珠刚刚拿起一罐可乐准备打开。


    轻工局的一个干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陈工,领导们让你过去一趟。”


    陈秀珠跟着过去,一推开隔壁房门,热浪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空调。


    陈秀珠心里暗自收回了方才那句日化厂“财大气粗”的话,到底不能和合资厂相比,合资厂办公楼、研发实验室全部做到全区域空调覆盖,待遇天差地别。


    狭小的会客室里,轻工部外派督导领导、秦副市长连同熊局长都在,三位领导坐在木椅上,屋内只有两台吊扇在头顶转动,起不到多少降温作用。


    看见陈秀珠进来,屋子里的交谈声当即停下。


    一看这个架势,陈秀珠正要掏手帕擦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罐冰可乐。怎么就顺了出来呢?这饮料是厂里特地从友谊商店买来招待外宾的,她一个厂里职工,揣着出来总归不太像样。


    她下意识抬步往窗边挪了挪,想悄悄把可乐搁在窗台上。


    “想喝就喝。”熊局长笑了一声。


    陈秀珠有些不好意思:“各位领导都没喝,我单独喝,不太合适。”


    “你刚刚在车间全程讲解,顶着大太阳陪了一路,肯定渴了,放心喝。”秦副市长也说了一句。


    “坐下,我们好好谈一谈。”熊局长指了指一旁的空木椅。


    陈秀珠依言落座,指尖轻轻拉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可乐。


    熊局长定定地看着她:“本来早上我叮嘱你,让你收着点聊,先沉住气探探克莱蒙的底牌、谈判底线。可刚才在车间我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在试探,你是在主动引导。你刻意抬高你徒弟小黄的市场价值,摆明了是想让对方退而求其次,挖不到你,就转而接小黄。”


    秦副市长微微皱眉:“小陈,你这一步有点冒进了。克莱蒙这次来华,整套顶级产线、研发中心的合作方案,核心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人家铁了心要人,你当众推徒弟,你让他们怎么想?”


    “领导,我可不是在推我们小黄。小黄在日本高田很受欢迎,他提议的一个新产品,我们已经立项,现在大阪和上海研发中心共同开发,开发完成,我可以肯定必然是另一个市场热销产品。我们想要送,高田肯定不愿意放。”陈秀珠喝了一口可乐。


    “那你还跟他们提这事?”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里人才培养已经正向循环,出色的人才会一个个冒出来。他们不来咱们这里建研发中心是他们的损失。”陈秀珠说道,“要让他们明白筑巢引凤,而不是强抢。我可不敢把他们当傻瓜,我想顺势布局。今天这番话,是退,也是进。退一步,是不正面抵触克莱蒙的诚意与上层的引资规划;进一步,是守住我们的信誉,把谈判的主动权慢慢拿回我们自己手里。”


    熊局长看向轻工部的领导:“我说的吧!小陈,肯定有盘算。”


    “那行,既然他们是冲你来的,等下你跟他们谈。”


    陈秀珠点头,一口气喝完了可乐,定了定神,转身走回隔壁会议室。


    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低声的英文交谈。克莱蒙一行人趁着方才休息的空当,已经凑在一起低声交换完看法。


    仇厂长与厂里几位干部坐在一旁,听不懂只能神色拘谨地坐着等候。


    看见陈秀珠推门回来,交谈声稍稍停歇。


    秦副市长简单地做了开场致辞,讲了引进外资、发展本土日化工业的基调,客套话说完,正式开启双方会谈。


    罗伯特没有绕圈子:“秦先生,熊局长,我们实地走完整个厂区,心里已经有判断。上海日化厂,除去江边那一条全新洗衣粉生产线,再加一条尚可使用的洗洁精产线,其余绝大多数生产设备老化严重。现场管理经过突击整顿,表面看着整齐,往细处深究,流程、品控、车间制度,距离国际标准还有很大距离。单纯就现有工厂硬件而论,对克莱蒙来说,合资建厂的实际价值十分有限。”


    旁边两名克莱蒙高管相继点头附和,一人接过话:“我们看过财务与产能报告,亮眼的出口数据,几乎全部来自陈小姐主导的香氛洗护项目和洗洁精。除去这部分增量,老产品线的利润并不乐观。坦率来讲,这座厂的利润来源依赖于一个人。”


    罗伯特看向陈秀珠,语气直截了当:“所以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如果陈小姐愿意加入克莱蒙,我们愿意投入资金、设备,落地完整的研发与生产基地。”


    陈秀珠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一年前,米勒集团的路德维希先生,比你们还要激进,他希望我去德国加入米勒集团工作。”


    她目光扫过对面一众外宾。


    “就在前几天,他还托香港诚裕商行的周定邦先生代为传话,希望能够和我再面谈一次。各位应该听说过那件事,当初我向米勒集团提出建议,放弃美艳的亚姐代言,改用形象踏实勤恳的男星拍摄广告。调整营销方案后,米勒洗衣粉只用一个季度,直接冲上港台洗衣粉品类销售排行榜前五。”


    罗伯特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们香港的同事跟我说过,那是你非常惊艳的一个手笔。你经手的每一次市场活动,总能交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陈秀珠侧过头,目光扫向身侧的熊局长,再转回克莱蒙众人面前:“去年,米勒与高田几乎同一时间找上门。最开始,我们其实更倾向和米勒合作。但米勒的思路,只想要我这个人加入集团。在我拒绝他们优厚的个人条件之后,合作就再无下文。”


    “反观高田健一先生。在我同样拒绝个人聘用邀约之后,他没有执着挖走我,而是选择投资中国。作价一块钱把千叶工场用了七八年的生产线搬到了上海,同步搭建和大阪本部同级别的上海研发中心,硬件、技术、人才扶持全部兑现,诚意摆在明面上。”她看向罗伯特,“仅仅一年时间,我们给到高田的市场回报,惊动你们这样的国际行业巨头找上门来。”


    陈秀珠站了起来,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


    “感谢克莱蒙对我的看重。但是,我也非常感激高田健一先生的信任。”她看向罗伯特,“很抱歉,我只能辜负您的厚爱。”


    “我很遗憾。”


    陈秀珠拿着粉笔站到了会议室的黑板前:“罗伯特先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作为中国日化行业一个资深研发和市场人员,从我个人的角度,跟各位分享一下我对中国洗化行业未来的展望?”


    罗伯特点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当然。”


    陈秀珠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下“2”和“8”,在2下面写下“城市消费者”,在8下面写下“农村市场”。


    她转身面对众人:“中国洗化行业正在经历一个分水岭式的变化,2亿城市消费者对日化产品的需求正在升级,8亿人口的农村市场还是一片尚未被完全打开的空白。你们来到中国,比高田晚了一步。但中国市场足够大,足够容纳不止一家国际巨头。”


    “克莱蒙进入中国,无非三种路径。”


    “第一种,建立分装灌装工厂,在中国搭建销售团队,直接卖货。”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这种模式投入最小、启动最快,适合试探市场。对你们来说,闭眼就能决策,我甚至觉得你们应该已经在做这个方向的准备了。”


    “第二种,建立全功能生产厂,不仅供应中国市场,还利用中国相对低廉的劳动力成本进行生产,出口到海外。”她侧过头来,“上海的劳动力成本在中国可能是最高的,但上海有全国最优质的劳动力,市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有初中学历,这个水平已经足够支撑高标准的工厂操作。相比海外市场,这个成本优势依然明显。而且,你们要考虑地皮、布局、长期规划,这类决策最好在初期就定下来,否则后期推倒重来的代价会很大。”


    陈秀珠把“劳动力”三个字圈了出来说:“我还要补充一句,上海还有一个短暂的人才红利时期。错过了这段时期,接下去要建全员高素质的工厂可能比较难了。”


    罗伯特的目光在“劳动力”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陈秀珠侧过身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年份:“1977年到1982年。这五年里,上海批准返城的知青,一共是四十一万六千人。”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人下乡之前,大部分是初中、高中生,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大专以上的学历。他们在农村待了几年,回来之后,正在等待工作。我们的合资工厂这次安置返城知青,一百零九名,其中大专以上学历的占了百分之三十七,绝大部分有高中学历。”


    她看了一眼罗伯特:“对他们来说,机会比工资更重要。如果克莱蒙现在进入,你能招到一批比任何地方都更珍惜岗位、更愿意学习的人。这批人的存在,能让你在进入中国的前期,跑得比别人快。”


    陈秀珠笑着说:“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厂的人员,受过高等教育的超过35%,绝大部分拥有十年以上的教育经历。你对比一下美国工厂工人的平均教育水平,大概就知道了。”


    罗伯特看着黑板,停顿了一会儿:“美国的工厂工人,平均受教育年限是十年左右。如果你说的数据准确,那这家厂的劳动力素质,已经和我们美国工厂持平了。”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再谈第三种。”陈秀珠继续说,“第三种,建立研发中心,把中国作为最重要的海外基地。这是投入最大、周期最长的路径,但也是唯一能形成长期壁垒的路径。高田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第一步,我们给他们的回报,是让高田的香氛系列在整个东亚市场站稳了脚跟。”


    她笑着说:“当然,在我看来,第三种不着急。你们可以回去做更详细的评估,再决定是否投入。但我建议你们认真考虑,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中国的市场、中国的劳动力、中国的政策环境,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而上海这里,正在形成洗化行业人才培养的正向循环。”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罗伯特先生,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罗伯特凝视着黑板上的英文字,沉默良久:“谢谢。你今天的分析,远超我们来华调研的所有成果,也彻底刷新了我们对中国日化市场、对上海本土工业的认知。我会把你提出的三条路径,带回总部做专项评估。”


    他脸上依旧带着难掩的惋惜:“但我仍旧遗憾,你不愿加入克莱蒙。”


    陈秀珠闻言浅浅一笑:“罗伯特先生,今日您为我开出顶级条件,来日若有巨头开出更优厚的筹码,我便再度跳槽吗?职业根基若只依附薪资与待遇,终究是浮萍无根、随波逐流。我想做长久的事业。”


    罗伯特点头:“我理解了。”


    陈秀珠像是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各位下午的行程,是去市里的国营化妆品厂考察?”


    “没错。”罗伯特点头应声。


    “那我多提一句。”陈秀珠语气诚恳,“化妆品厂的技术员何美玲,在我研发全套香氛洗护系列的过程中,帮我完成了大量香型调试工作,踏实细心、悟性极强,您可以关注一下。”


    “我会重点留意。”


    整场会谈到此落幕。虽然没有达成合作,可整体氛围不错,领导们也很满意。


    “可算是送走了。”


    旁人只看见今日盛大的接待、外资巨头的亲临,唯有仇厂长心里最清楚其中的煎熬。上头有引资执念,可厂里如今和高田的合资局面互利共赢,局势一片明朗,日化厂自己也日子红火。他是真心不想再跟外资巨头合作,看似是顶级合作,其实就是请来了一帮子老爷。


    紧绷了大半个月,全厂上下连夜打扫、整改布置、反复彩排,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仇厂长转头看向身边一众忙活许久的骨干员工:“走了,辛苦了大半个月,大家都去小食堂,好好吃顿饭。”


    陈秀珠也在厂里小食堂简单吃了午饭,早早回了家。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在屋里来回走,小家伙扭着小屁股,像是刚睡醒的模样,精神正好。


    五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认人了,看见陈秀珠进来就张开手,咿咿呀呀地朝她叫。王家姆妈把孩子递给她:“蛋羹吃过了,上午还吃了一顿奶粉,现在精神好得很,不肯睡。”


    陈秀珠把孩子接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额头:“那带她出去走走吧。”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脚蹬了两下,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陈秀珠抱着她走到天井里,就听见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响起。


    邮递员在他们这栋楼的门口停下来,低头翻了翻邮袋,抽出一封信:“沈家明在家吗?”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明从楼梯上冲下来,春梅阿姨跟在后面喊:“慢一点!慢一点……”


    邮递员把信递过去:“恭喜哦!同济大学。”


    阿明接过信,春梅阿姨走到他身边,把信拿过去,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录取了。”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走过去:“囡囡,我们去沾沾小叔叔的喜气。”


    阿明听见了,笑着说:“来来来,我给你拿着。”


    说着就把录取通知书往小囡囡面前递。


    陈秀珠连忙侧身一让:“不行不行!她什么都要抓,什么都要撕的。你要是把通知书交到她手里,等会儿你妈要哭的。”


    阿明把通知书收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单,又抬头看了一眼春梅阿姨:“姆妈,我去打电话给爸。”


    春梅阿姨点了点头:“去吧。秀珠,你家电话用一下?”


    陈秀珠说:“去啊,电话在桌上。”


    春梅阿姨跑回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包糖,拆开一包给邻居们发。


    阿珍阿姨接过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兰兰的通知书来了吗?”


    “还没有,大专要晚几天,不过分数是稳的,应该问题不大。”春梅阿姨把糖递给旁边的巧妹阿姨,“就是隔壁那个小姑娘,估计大中专都难了。”


    阿珍阿姨剥糖的手停了一下:“真的假的?吴慧在的时候,不是一直说她女儿成绩也好的?”


    阿明打了电话出来:“以前是好的。只是从去年秀珠阿嫂离开伊拉屋里开始,宋明思的成绩就慢慢不行了。原来班里能排前五,到高二开学的时候,已经掉到十名开外了。后来她姆妈走了,成绩就跌得更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书,又抬起头来,“今年高考报名的人多了,竞争激烈,她的分数放到去年可能还能上个大专,今年连大中专都难保了。”


    阿珍阿姨叹了一声:“作孽!”


    第242章 合一


    阿明顺利考上同济大学,兰兰也如愿收到师范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宋明思同样拿到录取,是商业学校的会计中专。


    这年头考上中专也不容易,而且中专出来分配也不错,都是有铁饭碗的。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毕业出来进入商业系统下属各家商店、国营公司,先从出纳做起,熬上几年就能转做会计。


    可宋明思打心底瞧不上中专,她不肯报到入学,打定主意要复读,准备来年再战高考。


    来年?陈秀珠只能摇头。这两年录取率看着是高了,那是因为大专、中专都在扩招。大学本科的竞争,从来就没松过。再说他们家的条件,只会越来越差,她这样?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思绪,这些终究与自己无关。


    克莱蒙一行人回国之后,整整两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上级部门几次过问合作进展,仇厂长每次都答非所问:


    “最近日本松井集团过来考察。”


    “米勒集团也派人到访厂里。”


    松井与米勒虽比不上克莱蒙这种跨国巨无霸,却也是日化行业内鼎鼎有名的大企业。接连两家外资相继上门洽谈,上头对克莱蒙原本抱有的那股执念,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正当日化厂在跟米勒磋商的时候,克莱蒙最终敲定合作对象,选择和市里的国营化妆品厂合资,走的正是陈秀珠当初分析的第二条路径,落地兴建一座完整的化妆品生产工厂。协议条款繁多,其中明确写明,由何美玲出任这家合资厂的技术部经理。


    陈秀珠真心为美玲高兴。这也算得上一桩皆大欢喜的结果。


    最高兴的莫过于高田健一。克莱蒙入局之后主攻护肤品赛道,暂时不引入洗化产品,不会和高田日化形成正面市场厮杀。他也不必再整日悬着一颗心,担心对方出手挖走陈秀珠连同她一手带出来的一众徒弟。尤其是这些日子在大阪研发中心的黄杰,高田又起了要留他在日本的心思,只是小黄拒绝了。


    这件事,高田健一居然还打电话给陈秀珠,说她拒绝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小黄也拒绝了?陈秀珠发现高田健一现在真不把她当外人。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是能够把高田送上日本第一洗化公司宝座的人。


    老弄堂里大家忙着另外一件喜事,林嬢嬢的儿子阿健要办婚事了。


    十月十日吃过饭,王冬生已经去林嬢嬢家里帮忙。陈秀珠去屋内换衣服化妆,听见床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小囡囡醒了。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换上那件后背缀着小翅膀的蓬蓬裙,小家伙头发已经有点长了,扎小揪揪还不够,夹上一朵小蝴蝶结。


    “啊呀!你不要动呀!”陈秀珠拉开小家伙的手。


    陈秀珠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哄道:“我们先去找嗯奶,吃粥粥。”


    要是先喂了奶,她待会儿便不肯好好吃辅食。


    陈秀珠抱着孩子走出家门。


    “哦呦,小花花起得老早的嘛!”阿珍阿姨看见她们,拍起双手,小囡囡身子一拱,就要朝她那边扑过去。


    “今天这身打扮,快要比新娘子还要好看咯。”阿珍阿姨笑着说。


    王家姆妈拿过来一件倒穿衣给囡囡套上,又端出一只小碗。“小花花,来吃粥粥。”


    陈秀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楼里都叫囡囡“小花花”了。


    阿珍阿姨伸手抱过孩子坐下,王家姆妈坐在对面,一勺一勺喂她吃菜肉粥。


    弄堂口石板路上,一阵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缓步从巷外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包裹着曲线,一头烫得蓬松的大波浪卷发,眉眼上描着浓重艳丽的妆容,和整条朴素的弄堂格格不入。


    阿珍阿姨目光一扫,手上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惊奇地低呼出声:“裘素心回来了?”


    巧妹阿姨听见这一声,身子一挺,连忙快步冲到天井门口,探出头朝外张望,仔细辨认,回过头说:“真的是裘素心!”


    今天是礼拜天,大家都在家休息,听见这声,全都跑出去看。


    裘素心全然不在意周遭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径直走到宋家门前,抬起手,“砰砰砰”重重敲在木门上。


    门板震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门闩响动,大门被拉开半扇。


    宋明思探出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门外的人影,脸上骤然一变,拔高声调朝屋子里面大喊:“阿哥,阿嫂回来了。”


    屋内楼梯传来脚步声。宋明哲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


    这一年多的时光,早已磨平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最开始裘素心一走,他还日日盼着,盼她在外站稳脚跟,就把自己和宋磊接走。


    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出去,字里行间满是期盼。可裘素心回信寥寥无几,寥寥几封来信,大半张口都是要钱。


    往后宋家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家里接连出事,老母亲离世,孩子生病,自己走投无路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那些难熬的日夜里,他写出去的信石沉大海,裘素心半分音讯也无。几番磋磨下来,那点痴念早被现实碾得粉碎,他早就不指望这个女人了。


    此刻,裘素心已经跨过门槛踏进宋家客堂间。


    一身鲜亮旗袍,大波浪卷发,脸上浓艳的妆容,和这个破败压抑的家格格不入。


    宋明哲站在楼梯口,目光看着他。


    为了她,自己跟陈秀珠离婚,把好好的家折腾得分崩离析。


    她一走了之,自己却承担了所有,自己被学校开除了,孩子傻了,他妈跳河了,熬得人不人鬼不鬼,险些把命交代在自家天井的香樟树下。所有苦难全是这个女人带来的。


    过往那些温情,此刻回想起来,全是讽刺。


    他脸色灰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裘素心,胸腔不住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宋明思站在门边,看看一身光鲜的裘素心,又看看形容憔悴的哥哥,客堂间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裘素心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精致旗袍衬得身姿窈窕,妆容艳丽夺目,她抬眼看向楼梯口身形憔悴、面色灰白的宋明哲,声音一如以前那样温柔婉转:“明哲,我回来了。”


    她语气带着缱绻:“磊磊还好吗?”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磊磊,宋明哲胸腔积压一年多的滔天恨意瞬间冲出胸口。


    他眼睛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死死盯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问孩子?裘素心,我们一家子,差点全都被你害死了!”


    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沉重,手扶着扶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你知道这一年多,我们一家是怎么过的吗?磊磊吃了老鼠药,差点没命,现在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我妈跳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也死了,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出口,他脑子全是他这些生也不能,死也不能的日子。


    裘素心迎了上去,眼里泛起一层水雾,仰头看宋明哲:


    “明哲,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们。我在外头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还要难。”


    她垂眸,声音哽咽:“当初我二叔带我去美国,我天天盼着站稳脚跟就能立刻接你们父子团聚。刚开始两个月还好,后来婶婶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赶出来了。我在二叔商店里打工,婶婶也不让我做了,连工钱都没结完。我只能在外面找零工做,给人家当佣人,洗衣服、打扫卫生、带孩子……”


    她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宋明哲,语气越发柔弱无辜:“我给你写过信的。好几封。那时候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开口问你要钱。你以为我想问你要钱吗?”


    “我在国外吃了数不清的苦,心心念念的还是你们父子,不然我今天,根本不会千里迢迢赶回这个家。”


    裘素心那番话说得楚楚可怜,门外的邻居们听得真真切切。


    一个爷叔端着饭碗站在宋家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哦呦……在外头也不容易的呀,一个人跑那么远,被亲戚赶出来,还要给人家做佣人,也是作孽的。”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听着是蛮苦的。一个女人跑那么远,想想也是可怜见的。她还能记得回来接他们父子俩,也算是有良心了。”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良心?她倒是会讲,一句‘在外面吃苦’就想把以前的事都抹掉?她牵挂在哪里?宋磊已经戆掉多少辰光了?”


    给小囡囡喂完粥的阿珍阿姨也出来看热闹,听见这话接了一句:“阿拉又不是戆度。你在美国给人洗碗、给人当佣人,再苦再难,听到儿子戆特了,汇个两三百美金过来给孩子看个病、添件衣裳,总归可以的吧?”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裘素心的旗袍:“这点钱,够你烫几趟头发,够你买几支唇膏、买一件旗袍了吧?”


    巧妹阿姨冷笑了一声:“你婶婶都愿意让你二叔费尽心思把你弄出去了,还缺你一件衣裳一口饭啊?你在你叔叔店里干活的,又不是白吃白住。”


    阿珍阿姨上下看了裘素心一眼:“就是说呀!你二叔能把你弄出去,说明在你二叔家,你婶婶还做不了全部的主。你婶婶要真能一手遮天,你连美国的门都摸不着。你到了美国之后,反倒是被赶出来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最清楚。”


    那个爷叔端着的饭碗没有再往嘴边送,阿珍阿姨瞪了他一眼:“用脑子想一想,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吃闷掉了。”


    “侬这个女人……”爷叔叫了起来。


    裘素心脸色刷白,慌忙垂下眼眸:“是真的……是我婶婶性子刻薄,容不下外人,处处刁难我,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巧妹阿姨嗤笑一声:“你不要跟我讲,你跟你男人讲,你跟你戆度儿子讲。”


    刚好这个时候陈秀珠抱着女儿走了出来,高声叫:“巧妹阿姨啊!辰光不早了,我们往新房那边去。车子送我们过去了,要去接新娘子的。”


    “来了,来了!”巧妹阿姨边应声,边跑过去,“等一等啊!我去把门锁了。”


    巧妹阿姨去把家门锁了,跟了陈秀珠婆媳走出弄堂,弄堂口,陈秀珠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


    三个人上车,车子往日化厂方向去。


    巧妹阿姨叽叽咕咕跟婆媳俩说着,裘素心的事,说着说着,发现小囡囡认真地听着,她说完摸了一把小囡囡:“侬听得懂伐?”


    小囡囡歪头看阿婆。


    陈秀珠靠在椅背里,说到底自己上辈子到底经历得少,这么明显的绿茶都没看穿,被她骗了这么多年。


    车子到了日化厂边上的职工新村,几个人一起下车,车子马上离开。


    阿健分到一套二十八平米的公房。


    以阿健合资厂中方职工的进厂资历,满打满算才一年,原本轮不到这套房子。


    这一批职工新村,首期建成四十八套住房,后续还有两栋楼共九十六套待完工。今年能够一下子释放这么多房源,根源在于去年春交会之后,外销订单一路暴涨,日化厂利润翻番。


    巨额利润不能全部上交国库,仇厂长求爷爷告奶奶,去上级部门叹苦经,职工住房条件太差了。


    多方争取之下,给他们批了一块地。


    当初分房讨论会的现场,工会老陆开口发问:“我想问一句,这几栋楼,谁的贡献最大?”


    有人说一句:“应该是陈工吧!”


    老陆继续追问:“陈工进厂多少年了?”


    大家一算,已经快九年。


    “那陈工,以前分过房子吗?”


    陈秀珠跟宋明哲在一起的时候,宋明哲是资本家,她跟着连累,没得分房,等宋家平反,宋家一栋石库门楼,根本不能算是居住条件恶劣的职工。


    陈秀珠嫁给王冬生之后,王家母子就二十个平方的房子,但是任老师把她的房子让给他们了,居住条件已经比大多数人宽裕,她也就没想着去排队申请。


    陈秀珠听说上面要给她分房,主动表态,不去争抢这批分房名额。


    但上级领导并不这么看,执意要专门给她预留一套。


    陈秀珠转念想到阿健一家的处境。林嬢嬢一家子四口挤在一间小屋,屋内横搭竖搭,空间逼仄,夜里睡觉人人都要蜷着腿脚。女儿占一边,阿健睡折叠床,白日收起夜里铺开,老两口和儿女之间只隔一块布帘,日子过得十分局促。


    大家调侃嬢嬢和爷叔,实际上老夫妻俩可能很多年都没夫妻生活了。


    陈秀珠提议,把这套预留名额先让给阿健,自己按照阿健的顺序排队,既解决了阿健的住房,又不搞特殊影响大家分房。


    新村门口,陈秀珠看见摆馄饨摊的大姐还在做生意,打了个招呼。


    “小陈,难得啊!你好久不过来了。”大姐说道,“这个是你的女儿,跟挂历上的胖娃娃似得。”


    “是啊!”


    摊子上的人说:“也只有你敢这么叫陈工了。”


    “瞎讲有什么讲的,只要比我年纪大的,都可以叫我小陈。”陈秀珠瞪了他一眼,她转头跟大姐说,“阿姐,阿拉邻居今天结婚,我去布置新房,先进去了。”


    陈秀珠一路打招呼进去。


    “陈工。”


    “哎,你好。”陈秀珠应声,应答完才看清来人,李春桃带着女儿艳艳。


    “春桃阿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先前夏永福出事坐牢,他原先分配的公房被厂里收回,李春桃母女搬去了毛纺厂的集体宿舍。


    陈秀珠细细打量她的模样:“阿姐,你气色看着好多了。”


    旁边一名日化厂职工搭话:“春桃现在升车间副主任了,毛纺厂给她分了房。”


    李春桃脸上露出几分腼腆,手里拿着一袋花生牛轧糖,递过来:“陈工,吃糖。”


    陈秀珠拿了三颗,转手分给巧妹阿姨和婆婆一颗:“沾沾喜气。”


    囡囡扭着小屁股要糖,李春桃的女儿,艳艳给孩子递糖:“妹妹,吃糖!”


    李春桃弯腰:“妹妹还小,不能吃。”


    她看向陈秀珠:“本来想着今天下午去你家里,好好谢谢你。要不是当初你……”


    陈秀珠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阿姐,用不着的。你们母女往后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好好过日子,不用特意道谢。你的心意我领了。”


    一旁的小姑娘艳艳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姨,我这次数学考了班级第一名。上回期末也是第二名。妈妈说,等我考上大学,就来做你的徒弟。”


    “好,我等着艳艳大学毕业。”陈秀珠伸手,温柔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辞别母女二人,陈秀珠和巧妹阿姨继续往里走。


    新房楼栋边上还围着工地,另外两栋楼房正在施工,机器轰鸣,尘土飞扬。可住在这儿的人,没有谁嫌弃吵闹,能分到一套新公房,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这批房子交付才十几天,大多住户已经搬进来入住,已经很热闹了。


    楼房是一梯四户的格局,阿健分到的是中间套,面积偏小,二十八平米的一室户。可就算这么一套小房子,也已经比他们原先挤着的老屋多出五个平方。


    小夫妻俩住,开心得不行。


    新房在四楼,门上贴着喜字,林嬢嬢已经在了。


    巧妹阿姨一进门就“哦哟”了一声,站在门厅里转了一圈。


    新房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灶披间,煤气灶、水槽、灶台挤在一起,转身都要侧一下身,右手边是卫生间,虽然窄小,但装着一只抽水马桶和一只能蹲进去的浴缸,这在老弄堂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哦哟……真的是一家一户、独门独户的呀。”巧妹阿姨往卫生间里探了一下头,又退出来,“这个灶披间虽说是小了一点,但是一个人烧饭足够了。煤气也通的,不用再去生煤球炉子了。你看这个水槽,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不用再到公共水槽那里去排队了。”


    林嬢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是啊!在弄堂里,一早起来刷牙洗脸都要抢水龙头。冬天更不要讲了,外头冷得手指头都僵掉了。现在好了,小夫妻俩在自己屋里就能洗漱,不用跟人家挤,也不用等来等去。”


    林嬢嬢不好意思地看着陈秀珠:“只是冬生和秀珠,还要住在老房子里。”


    “不搭噶的。”王家姆妈抱着小囡囡,拍了拍她的屁股,“住在老弄堂里也有好处的呀!你们可以帮我一起带小囡的呀!”


    “让我上个厕所,享受一下自家有抽水马桶的感觉。”巧妹阿姨说道。


    林嬢嬢瞪了她一眼:“妖三。”


    小囡囡看见天天带她的阿婆,伸手扑了上去,林嬢嬢伸手抱过她:“阿婆带你去新房间。”


    林嬢嬢抱着小囡囡走进卧室,十五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只三门橱,旁边一张五斗柜,上面铺着一块白色钩花台布,正中间是一张大床,铺了一床红色的百子被。窗边一张书桌就这么几件家具一放,房间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但林嬢嬢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秋娣,你看看,这个房间多称心啊!还有阳台,晒衣裳多方便。”


    她抱着囡囡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窄窄的阳台,刚好够放一只晾衣架和一把小凳子:“等以后他们俩有了孩子,阳台外面还可以搭出来,多放点东西。”


    王家姆妈跟在她后面:“灵的,灵的。”


    小囡囡在林嬢嬢怀里扭了一下,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床上直嚷嚷。


    林嬢嬢低头一看,大床上并排放着一对洋娃娃,穿着新郎新娘的礼服,男娃娃一身小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绢花;女娃娃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缀着细密的珠子,正并排靠在枕头上。


    小囡囡的身子已经往前拱了,小腿乱蹬着,嘴里“啊啊”叫着,一副非要拿到的架势。


    林嬢嬢正要弯腰把孩子放上床,王家姆妈一把拉住她:“哎哎哎,不要,不要!”她把囡囡往回抱了一点,“新床不好让小姑娘坐的。老规矩,新房新床,要先让男小孩坐一坐,压床。”


    王家姆妈自己疼孙囡,但是别人家怎么想不晓得,还是按照老规矩来,免得到时候,人家心里不舒服。


    林嬢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囡囡,她直接把孩子放在大床上。


    小囡囡爬过去,林嬢嬢说:“我就喜欢孙囡,到时候阿拉小雪给我生一个跟囡囡一样白胖的孙囡。小花花的衣裳,以后全给妹妹穿。”


    一阵冲水声,巧妹阿姨终于上好厕所,走过来。


    林嬢嬢带着她们看了红毯和鸡蛋。


    经济条件有限,不会铺一长条红毯。两块红毯来回倒着铺,新娘走一步,前面的人就往前铺一块。


    王家姆妈嘱咐陈秀珠:“等一会儿,你边铺边念:‘传宗接代,一代胜一代。晓得伐’”


    陈秀珠连忙点头:“晓得的。”


    林嬢嬢安排了,陈秀珠和巧妹阿姨摊红毯,王家姆妈煮水铺蛋。


    自己过去抱起小囡囡:“小花花,我们等新娘子喽!”


    第243章 合一


    “辰光差不多了,秀珠、巧妹,你们下楼去,秋娣,水烧上。”林嬢嬢指挥着。


    陈秀珠和巧妹阿姨应声下楼,刚站定没多久,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贴着红双喜的小轿车驶入职工新村,在遍地自行车的小区里,这个排场难得看见。


    沿路晒太阳、收拾屋子、搬新家的住户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探出头张望。


    “哦哟!小轿车接亲,派头介大!”


    “谁家呀?”


    “402,合资厂车间里的一个小伙子结婚。”


    噼噼啪啪……


    鞭炮响起,红纸屑漫天纷飞,落得满地通红,车门打开,新娘下了车。新娘子身上是一件正红色长袖连衣裙,鬓边别着一朵鲜艳的红绒花,衬得面色红润温婉。


    “乖乖,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这个新娘子娘家厉害的。”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是伊拉婆阿妈到日本买回来的。”


    “是聘礼啊!”


    “婆家这个家底可以的。”


    “当然可以,小伙子在合资厂的呀!”


    “你眼睛没带啊!没看见今天给新娘子铺红毯的是谁?”


    “是陈工啊!”


    巧妹阿姨跟在新娘身后,陈秀珠走在前方,新娘走两步,后方就立刻递上红毯,两人交替铺着红毯。


    “红毯铺地,大吉大利;传宗接代,一代胜一代。”


    一行人顺着楼梯缓步上楼,送亲、接亲的亲友上楼,二十八平的新房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屋里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实在容纳不下所有人,后到的亲友、围观邻居便自发站在走廊里。


    阳光透过楼道窗户洒进来,陈秀珠和去接亲的两个小姑娘一起,给送亲的女方亲友倒茶。


    陈秀珠给女方舅舅送茶水:“娘舅,吃茶。”


    “哦呦,不好意思。”舅舅双手接过茶杯,“伊拉阿嫂,谢谢侬帮小夫妻俩分到这套房子,这套房子真的适意,独门独户、厨卫齐全,干净亮堂,小两口住进来太称心了。”


    “比起老弄堂十几户挤一道、抢水龙头抢厕所的日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们小花花哭过了?”新郎官阿健看见被林嬢嬢抱着的笑囡囡。


    “囡囡胆子小呀!小耳朵还精灵,听见炮仗声,吓到了。”


    小家伙眼眶红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阿健拍拍手:“囡囡,勿怕勿怕,叔叔抱好不好?”


    平日里,阿健和妹妹阿英有空就抱小囡囡,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立刻从林嬢嬢怀里探出身子,手脚并用地往阿健身上扑。


    阿健接住软乎乎的小团子,抱在怀里。新娘子看向小囡囡,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孩子手里:“囡囡,红包拿好。”


    小囡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纸包,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妈妈。


    陈秀珠在旁边凑过来:“宝宝,恭喜恭喜呀!”


    小囡囡像是听懂了,小手握着红包,两只手合在一起,笨拙地往前推了一下,作了一个拱手作揖的动作。


    全场愣了一拍,然后爆出一阵大笑。阿健笑得肩膀都抖了:“哦呦!小花花这么聪明呀!还会恭喜恭喜!”


    合资厂的一个兄弟拿着照相机挤过来:“新郎官、新娘子,坐床上,拍一张!”


    陈秀珠过去接过了小囡囡,小夫妻俩坐在并肩坐在百子被上,背后是那对新郎新娘的洋娃娃。


    老王对焦的时候喊了一声:“靠拢一点,笑得开心点。”


    拍完小夫妻俩,小雪伸手把囡囡抱了过去:“我们和囡囡也拍一张。”


    她把囡囡放在自己腿上,小家伙聚精会神地研究那只红包。老王又按了一次快门,小雪低头亲了一下囡囡的额头,囡囡仰头咯咯笑了一声,镜头正好抓住那个瞬间。


    “吃水铺蛋了。”王家姆妈招呼大家。


    一口锅煮着红糖水铺蛋,碗一个个码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走廊里的人排着队进来接碗,有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吃,有人靠在阳台门框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糖水。


    等大家喝完蛋汤,林嬢嬢扯着嗓子喊:“阿拉接下去到隔壁日化厂食堂。”


    小食堂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油锅滋啦的爆响声、砧板上笃笃的切菜声,混成一片。


    张家爷叔站在厨房门口,正弯着腰给大师傅老姜递烟,一口一个:“姜师傅辛苦了”,另一只手已经给灶台上三个帮手各发了一根。


    老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拍了拍张家爷叔的肩膀:“老张,侬放一百廿个心!小陈打过招呼了,今天一定让你有面子。”


    “这个肯定的,你们辛苦了。”


    “你去忙。”


    张家爷叔从从小食堂厨房间出来,手里夹着烟,到隔壁大食堂。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已经摆开的阵势,长长呼出一口气。


    亲友们陆续落座,他走过去发了一圈香烟,熟人见了都站起来拍他的肩膀:“老张,今天儿子结婚了,你这个排场也太大了。”


    张家爷叔笑着点头,嘴里说着客气话,一包大前门很快见了底。


    上海人结婚一般也就五六桌,他们家,除了老夫妻俩的亲眷,弄堂里的邻居单独划了四桌,都是平日里走得很近的老邻居。


    他自己老单位来的师傅、师兄弟、几个要好的兄弟凑了两桌,新单位又来了三桌,剩下的全是阿健那边的同事和亲家的亲友。


    要是放在饭店里摆三十多桌,那个价格他想都不敢想。幸亏秀珠帮忙,让他在日化厂食堂办。今天是礼拜天,食堂晚上只有上中班的工人吃饭,而且工人为了不停线都是轮岗吃饭,大食堂能隔出半边来给他们办宴席。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走进来的时候,王冬生已经坐在前面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摊着一本红纸封面的人情簿,他今天负责登记礼金。


    姚永刚一家三口也到了,草儿正带着狗儿在桌边坐着,熊晓燕的儿子乐乐跑过来找狗儿玩。草儿看见陈秀珠抱着囡囡进来,连忙拍了拍两个小男孩的肩膀:“秀珠阿姨家的小妹妹来了。”


    狗儿一听,立刻拉着乐乐跑过去。小囡囡趴在妈妈肩膀上,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堂的热闹,看见两个哥哥跑过来,她像是认出了熟人,咿咿呀呀地朝他们伸手。


    草儿接过小囡囡,陈秀珠坐到王冬生边上,亲友来得多了,王冬生一个人收钱登记来不及,王冬生收钱,陈秀珠登记。


    进来的是张木匠在家具厂师兄弟,王冬生收了礼金,指了指靠窗第四桌说:“几位爷叔,那边一桌,上头有名字的。”


    几个人往桌子走去,其中一个说:“这个小伙子,拉金荣阿哥进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是伊拉厂长。”


    “伊拉厂长不是陈根兴的女儿二婚嫁的男人吗?”有人接了一句。


    “边上那个就是陈根兴的女儿。”


    “有个厂长女婿,张金荣这个隔壁邻居都能靠福,陈根兴还在码头背麻袋?”一个瘦高个的师傅含糊地说了一句。


    几个人落座,一个岁数大一些的师傅笑:“有个厂长女婿算什么?他还有个合资厂技术专家的女儿。日化厂的人都知道的,日化厂赚十块钱,有三块钱是他女儿的功劳。”


    瘦高个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喽。老张儿子那套房子的名额,原本是陈根兴女儿的,人家让给老张儿子的。”


    瘦高个听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要死了,陈根兴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夫妻俩,还有一个老娘,六个人就住在三十个平方的老房子里。他女儿有房子,让给隔壁邻居?”


    他干笑一声,摇了摇头:“养这种女儿,还不如当没养。”


    全桌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有人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那个时候,你在庙里修老爷,不晓得这桩事体。”


    瘦高个还在一头雾水,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给他补课,说到陈根兴当初做了什么事,说到他事后醒悟却为时已晚。


    瘦高个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搁:“册那,陈根兴这么拉三啊?现在肯定是大腿都拍青了。”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是的呀!要不然人家亲爹不管,管隔壁爷叔啊?”


    酒席正式开场,什锦盆先端上来。盆底是糖醋小排和琥珀桃仁打底,围了一圈切得薄而整齐的盐水猪肝、白切猪肚、卤牛肉和煎带鱼,一片压一片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盖了一层松散的肉松,正中卧着半只切了花刀的皮蛋。


    王家姆妈催陈秀珠和王冬生:“你们俩先多吃点,等下要去分糖,发香烟的。”


    上了几个菜,陈秀珠和王冬生多吃了几口,夫妻俩站了起来,一个拿了香烟去发香烟,一个提着袋子去发喜糖。


    陈秀珠走到哪桌都有亲友站起来打招呼:


    “陈工辛苦了。”


    “阿哥阿嫂今天辛苦了。阿嫂今天除大力了,下午铺红毯、端茶送水忙到现在,亲阿嫂都不一定有你这么好。”


    陈秀珠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我生好小囡,是嬢嬢帮我婆阿妈一起带孩子的,孩子出生到现在,我给孩子洗尿布的次数,一只手都未必有。全是嬢嬢和我婆洗的。那就不是亲阿嫂了,可以说是亲阿姐了。”


    “是的,是的。”


    陈秀珠问:“菜可以伐?”


    “菜好,手艺也好。”


    陈秀珠笑着把糖递过去,“阿拉小食堂的老姜师傅做的,伊拉师傅是人民饭店老师傅,味道老好的,香港和新加坡的几位大老板就喜欢来吃他的红烧肉。”


    王冬生还在发香烟,走过一桌又一桌。他们后面,林嬢嬢和张家爷叔带着儿子儿媳一桌桌敬酒。


    吃完酒席,已经快八点了。


    陈秀珠和邻居们一起回到弄堂口,小囡囡趴在王冬生肩膀上睡得正香,口水把爸爸的衬衫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小嘴微微张着。


    走到石库门门口,二楼窗户被推开了,阿珍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冲他们喊:“你们等等进去,我下来。”


    她说完缩回去,窗户合上,过了几秒门就开了,阿珍阿姨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


    巧妹阿姨一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有新闻,从她手里拿了几粒瓜子,问:“是隔壁有啥新消息伐?”


    王冬生指了指,睡得正香的小囡说:“我带她进去了。”


    陈秀珠点头,跟王家姆妈一起听新闻。


    阿珍阿姨往宋家那扇门瞟了一眼,又凑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人是回来离婚的,还说离婚是为了帮宋明哲出国,你们说滑稽伐?”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这种事情都被你听见了?你这已经不是听壁角了,你这是躲到人家床底下去了吧?”


    阿珍阿姨瞪了她一眼:“我听她哭声,裘素心哭着要跟明哲解释,明哲不听,她非要解释,那只能我来听。但是我听来听去,都没听明白,为什么要带老公儿子出去要离婚?离婚不是要甩掉老公吗?”


    陈秀珠往宋家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记得上辈子宋明哲没有跟裘素心离婚,他公派留学去了美国之后才发现裘素心已经嫁给了一个美国老白男。


    按这个进度,裘素心应该已经和那个老白男结婚了。


    上辈子宋明哲心心念念要移民美国,那些能用的、不能用的策略,他在她耳边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


    裘素心这个是走嫁美国佬拿绿卡的路。


    跟美国人结婚,头两年只是临时绿卡,两年后面谈通过才能转正永久绿卡。


    就算拿到绿卡,一旦被查出国内还有婚姻,就是移民欺诈,轻则取消绿卡,重则驱逐出境、终身禁入。


    裘素心现在是想把这个雷给扫了,所以她回来跟宋明哲离婚。


    她得让宋明哲相信裘素心,让他们俩离婚,然后让裘素心吊着他胃口,以为自己能出国,让他好好尝尝被欺骗的滋味。


    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我倒是听过这个讲法。有人为了移民,专门找美国佬假结婚,拿绿卡。拿到绿卡之后再跟美国佬离婚,回去跟国内的老公复婚,然后国内的老公,通过配偶关系出去。”


    巧妹阿姨听完愣了一瞬:“个么,那个女人不是骗明哲?”


    陈秀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不过这个终究不是正路,还是不要走的好。”


    阿珍阿姨像是琢磨明白了什么,点了一下头:“原来是这样啊。”


    陈秀珠相信,凭着巧妹阿姨和阿珍阿姨两张嘴,哪怕弄堂里一只猫,明天这件事也能传到它耳朵里。宋明哲在国内已经绝望,他迫切希望出国,这件事会让他上钩。


    她恰到好处地收了话头,淡淡道:“伊拉的家务事,跟我们不搭嘎。辰光不早了,回去早点困觉。”


    说完,她转身跟着王家姆妈走进家里


    隔壁二楼的窗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宋明哲站在窗前,楼下那几个人的声音穿过夜色,全落进他耳朵里。


    他转过身。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把裘素心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在床边,宋磊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细弱而均匀。


    裘素心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宋磊,余光一直留意着窗边的动静。听完楼下所有对话,她转头看向立在窗边、身形枯槁的宋明哲,脸上全是委屈与柔弱。


    “我说的话你不信,现在你的秀珠说的话,你总归信了吧?”


    宋明哲没有说话,裘素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明哲,我真的没想到我离开之后,家里会出这么多事。我要是知道,我怎么会走?”


    她垂眸,语气满是自责:“我真的万万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家里会接连出这么多事。婆婆出事、磊磊受罪、你受尽苦楚……我在国外日日夜夜牵挂你们,夜夜都睡不着觉,可我那时候自身难保,半点帮不上忙,我心里比谁都痛。”


    说着,她起身上前,轻轻从背后抱住宋明哲的腰,脸颊温柔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语气缱绻又恳切:“明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最深。若不是命运捉弄,我们本该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孩子,长相厮守。都是这些年的波折,把我们硬生生拆开的。”


    “不要再想秀珠了,好不好?”她声音放得更柔,“她和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初她离开你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没有半分留恋,转头就嫁给了王冬生。就像我们青梅竹马,她和王冬生,何尝又不是?”


    宋明哲浑身一僵,脱口而出:“你不要瞎讲!秀珠根本不是那种人。她离婚之前跟王冬生什么都没有。”


    裘素心听出他语气里那股子维护,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晓得的呀!我晓得的。我是说他们到底都是一个环境里长大的人,从小在一条弄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王冬生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们家的煤球、修屋顶、换灯泡,哪一样不是他搭把手的?我也没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只是到底是一个地方长大的,情分总归不一样些。”


    宋明哲无可反驳。那时候只要陈秀珠开口,王冬生就会来帮她,男女之间的事是没有,但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他没法否认。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在国内,只能靠着每天拼命翻译,一个月赚的钱都不够孩子的医药费,自己彻底没了希望。


    “明哲,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我也得为孩子着想,孩子得出国,美国医疗条件多好啊?国内治不好,国外也许就能了呢?”她回头看着床上的宋磊,“难道要看着孩子真的变成一个戆度?”


    宋明哲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安静得不像孩子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那个曾经会追着他跑、会大喊“爸爸”的孩子,现在连哭都不会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裘素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站在台灯的光里,神情温柔,目光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看着这张脸,曾经让他日夜牵挂、愿意抛下一切的脸,此刻只觉得陌生。他甚至觉得被她抱着的触感让他恶心,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闭了一下眼睛,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对不住。”


    “实在是这一年我过得太苦太苦,把这一切都归到了你的身上。但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在国内,你也不知道。”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裘素心把头埋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瘦得突出的锁骨,她感到他确实瘦了,瘦得皮包骨。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他自己没本事,好好的一个大学生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怪得了谁?


    她出国之后,难道就不难?二叔把她弄到美国,她很快就发觉二叔对她不单纯,但她没有退路。


    为了留在美国,她只能顺从。后来被婶婶发现,二叔立刻翻脸,说是她勾引他。


    那个疯女人把她赶出门,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差点流浪街头。但她抓住了戴维,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美国佬。现在她帮戴维一起做生意,日子过得不要太顺心。


    她吃过的苦、搏来的前程,凭什么要回头同情宋明哲?


    心头冷嘲暗涌,她脸上却依旧盛满柔弱与委屈,她在他怀里抬起脸:“明哲,我们不说这些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要想的是以后,我们一家人的将来。”


    宋明哲忍着恶心,摸着她的脸:“可我实在不舍得和你离婚,素心,我为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裘素心握住他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是假的呀!我们会复婚,我们会在美国团聚。”


    宋明哲说:“让我考虑考虑。”


    第244章 合一


    宋明哲没有单位,要离婚只能去居委会开介绍信。


    宋明哲和裘素心进居委会,居委会的李阿姨看了两人一眼,再看一眼,拿起介绍信填写起来,说:“小宋啊!两结两离啦!下一趟,眼睛张张开。”


    “你瞎讲有什么讲的?”裘素心立马出声说。


    李阿姨放下开介绍信的手,斜眼瞥她:“那就不要离了,你也回来,不要把孩子的责任全部落在小宋身上。”


    “李阿姨,帮我开介绍信,谢谢侬!”宋明哲说道。


    其实这一片大家都知道宋家落魄到这种地步,宋家人也是活该,但是多多少少大家还是同情弱者。


    李阿姨开了介绍信,递给宋明哲,宋明哲拿着介绍信走出门,踩上自行车,裘素心跳着坐了上来,伸手搂着宋明哲,宋明哲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搂住他的手,胸口闷痛。


    宋明哲时隔一年半,再次踏进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大门。


    他和裘素心站在柜台前面,把手里的户口本、结婚证、居委开的证明一样一样递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盖了章,拿来两本绿皮封面的证件,填写上了基本信息,敲上了钢印,递给他们俩。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裘素心跟在他身后半步,在宋明哲看不见的背后,她脸上的喜气压不住,声音却带着落寞:“明哲,我会尽快安排的。你等我消息。”


    宋明哲一路往前走到车棚边,裘素心到他面前:“明哲,那就这样了。磊磊还要你多照顾,你告诉他,不是妈妈不爱他,妈妈要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宋明哲听见这话想要吐,但是那一点希望让他压着恶心说:“晓得了。”


    他骑上车子,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当这个机会没有就好了。


    他回到弄堂的时候,巧妹阿姨正坐在王家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两只小碗。一只碗已经见底了,另一只碗里还剩大半碗面条。巧妹阿姨正弯着腰,把一小勺面条递到宋磊嘴边:“磊磊,你看呀!妹妹一碗面面都要吃完了,你才吃了两口。要多吃,才能长胖呀。”


    宋磊坐在对面,低着头,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含住那勺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不动了。


    “侬个小囝,怎么吃东西包在嘴里,不咽下去的啦?”巧妹阿姨叹了口气,正要再舀一勺,余光瞥见宋明哲走进来,“磊磊,爸爸来了。”


    宋磊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宋明哲脸上停了一会儿,没太多反应。


    这个时候,屋子里传出脚步声,王冬生拉着两个行李箱出来,陈秀珠跟在后面。看见爸爸妈妈,小囡囡就伸出了手,嘴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秀珠伸手把小囡囡从林嬢嬢怀里接过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然后身子使劲朝门口的方向倾,小手也指着门口。


    林嬢嬢在旁边笑了一声:“小精怪,精是精得不行。刚刚出去白相过呀!又要出去了。”


    有人问:“冬生、秀珠,要出去了。”


    陈秀珠低头跟正在扭着身体,往门口看的囡囡说:“爸爸妈妈要出差,回来拿衣裳的。你乖乖在家哦。”


    小囡囡小嘴瘪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瞬间就糊了满脸。


    王冬生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好好好,带你出去兜一圈。”


    陈秀珠说:“车子来了呀!”


    “走一圈,几分钟。”王冬生快步走出去,小囡囡的哭声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抽抽搭搭,然后又变成了咯咯的笑声。


    王冬生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就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更响亮了,王冬生无奈:“你哭了就赢了。”


    宋明哲站在天井的阴影里看向陈秀珠,陈秀珠正在跟邻居们说话:“正好呀!冬生也要去广交会。我们俩就一起去了。”


    “广交会要开一个月,小囡囡一个月看不到爸爸妈妈?”有人问。


    “怎么可能?我去五天,冬生去一个礼拜。”陈秀珠笑着说。


    宋明哲走过来接孩子。巧妹阿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明哲啊!磊磊怎么一点都不肯吃饭的啦!王家姆妈给小花花做的牛肉鸡蛋番茄面,酸咪咪的,老好吃的。小花花一小碗都吃光了,磊磊就吃了几口。这怎么行?”


    宋明哲低头看着宋磊面前那只碗,面条还是大半碗,汤已经凉了:“他一直不太肯吃饭,一顿饭要喂一个钟头。”


    陈秀珠听了,心里哂笑,宋明哲这辈子算是一桩一件都轮上了。


    上辈子她说孩子不肯吃饭,他就说:“你不能好好想想孩子喜欢吃什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硬塞给他吃不喜欢的东西。磊磊不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该这么不上心吧?”


    他放下面碗,跟王家姆妈说:“阿姨,谢谢了!”


    “不用客气。”王家姆妈说了一声。


    他蹲下身,把宋磊抱起来,跟巧妹阿姨打了声招呼:“谢谢阿姨。我回去了。”


    宋明哲带着孩子往外走。王冬生抱着小囡囡从弄堂口走回来,孩子已经不哭了,笑得开心得不行,一双大眼睛清澈漂亮,像极了陈秀珠。


    王冬生已经抱着孩子进来,陈秀珠低头亲了一口小家伙,王家姆妈接过孩子:“囡囡跟爸爸妈妈再会。”


    小囡囡挥舞小手手,王冬生接过行李箱,夫妻俩一起往外走。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安装维修调试厂,这一年下来,王冬生通过协调各方,压缩了外国工程师来华的时间和频次,节省了大量的外汇。


    而且也培养起了一批可以进行基础安装调试维修的工人,现在进口机器安装基本不用外国人过来,调试时间压缩到三天之内,很多小毛小病,他们工厂都能解决。


    最近两台进口机床,让外国公司发了零配件过来之后,厂里技术员进行了更换。这次他们厂也跟机械进出口公司一起参展,姚永刚和姚莉两人已经先去广交会做准备,王冬生这个时候过去,是韩总给几个大合作方发了邀请,他们都会这个时候来,韩总要把王冬生介绍给这些合作方,他们以后可以为这些合作方提供安装维修等配合服务。


    夫妻俩办完行李托运,带着随身背包往候机大厅深处走,陈秀珠到达候机座位区,一眼就看见了裘素心。


    她身旁坐着一个高高胖胖、满头花白卷发的白人男人。


    四目相撞,裘素心身子微微一僵,整个人愣在原位。


    一年光阴,两个人的模样都早已不复从前。裘素心褪去了往日弄堂里的柔弱清纯,打扮得明艳妩媚,眉眼间带着在海外打磨出来的世故;而从前干瘦憔悴的陈秀珠,气色养得极好,整个人明艳丰润,更有身居高位之后养出来的迫人气势。


    那个白人看见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熟稔:“陈小姐,又见面了。”


    “怀特先生,好巧!”陈秀珠跟他握手。


    “陈小姐,你们也是前往广州?”戴维看向登机指示牌随口问道。


    “是。”陈秀珠侧过身,把身侧的王冬生介绍给他,“这是我的先生,王冬生。冬生,这是高田在美国的一位代理商,戴维怀特先生。”


    王冬生立刻伸手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


    戴维随即侧身,把身旁的裘素心推到身前,开口介绍:“这是我的妻子,Cindy Qiu。”


    裘素心心里七上八下,悬着一颗心,生怕陈秀珠当众戳破过往。


    陈秀珠当成不认识,朝她伸出手:“怀特太太,你好。”


    听见这一声称谓,裘素心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连忙伸手回握,用中文讲:“王太太,你好。”


    陈秀珠唇角浅扬,纠正:“大家平时都叫我陈工。”


    “陈工,好!”


    几人一并在旁边空位落座。


    “我也去广交会”陈秀珠语气自然,说起此行目的,“过去听一听各地老客商的反馈,看看市场的新动向。”


    戴维点了点头。他供职于高田日化在美国的代理商,这家公司长期代理高田旗下几个中低端洗护货品。


    高田健一反复核算过上海合作厂产出的莉奥拉系列完整成本,采用陈秀珠推荐的马来西亚原料货源,再叠加上海本地低廉充沛的人力,优势十分突出。


    莉奥拉定位中高端欧式香氛,在日本市场定价略低于高田自家的东方香氛产品线,可出厂成本压得很低,算下来单件利润远远超过高田本土出产的香氛产品。


    随着东方香氛销量持续走高,高田方面动了心思,打算把一部分中低端产能转移落地到上海工厂。


    只是欧美不少老代理商对“中国制造”心存偏见,高田不敢贸然推进,特意向一众海外代理商发出访华邀约,请他们亲自到上海厂区实地考察。


    陈秀珠刚刚接待完这批海外客商,也顺势建议他们,既然已经来到中国,不妨顺路前往广交会看一看。


    这位戴维怀特先生跟着他的老板一起来中国,他老板参观结束后去了日本,见高田健一去了,留了这位采购经理去广交会。


    候机大厅的广播适时响起,播报飞往广州航班的登机通知。


    陈秀珠站起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登机了,怀特先生,怀特太太,我们一起走吧。”


    几个人登上飞机,找到座位落座。


    戴维和裘素心坐在靠前的一排,陈秀珠与王冬生的座位在他们斜后方。


    飞机平稳起飞,机舱内安静闲适,大部分乘客或是闭目休憩,或是小声闲谈。


    裘素心侧身靠着戴维,习惯性想摆出平日里娇柔亲昵的姿态,像往常一样靠着他肩头撒娇示弱。她轻轻抬手,想要挽住戴维的胳膊,脑袋也下意识微微倾斜,正要贴上他的衣袖。


    可动作做到一半,她余光骤然瞥见后面的陈秀珠,亲昵的姿态瞬间僵住。


    陈秀珠压根就没去看她,空乘送来餐食和饮品,她简单吃了几口,靠在王冬生的肩头:“我睡一觉。”


    “睡吧!”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睡了一路,听见降落广播,这才睁开眼。


    飞机落地在广州白云机场,机舱门打开,乘客们陆续起身下机。陈秀珠随着人流走出机舱,抵达航站楼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陈秀珠上了厕所,出来洗手,一道身影快步走到她身侧,裘素心四下快速扫了一圈,口气小心翼翼:“秀珠。”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对上陈秀珠这副疏离淡漠的眼神,裘素心心底愈发忐忑,连忙放低姿态,软声开口:“秀珠,今天真的谢谢你。以前的事,全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是我自私。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原谅我过往的过错。我现在……我现在真的不容易。”


    她话未说完,陈秀珠看着她笑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迈步


    裘素心见状心头一慌,连忙快步追上前,再次拦住她,语气愈发急切卑微,又唤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看向前面的戴维,裘素心不敢再出声。


    裘素心正要再拦,远远就看见戴维提着两人的行李箱四处张望,正在找她。


    她不敢当众攀扯陈秀珠,只能压下满心的焦灼,收敛神色,快步迎了上去。


    外头广场上,广交会统一调度的接待专车早已等候就位。陈秀珠、王冬生带着戴维和裘素心一同上车。


    车子先开到流花宾馆,戴维和裘素心下车,陈秀珠从车窗里朝他们摆了一下手:“明天展馆见。”


    戴维点头,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堂。裘素心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送走二人,车子再次启动,载着夫妻俩去往另一处驻地。上海交易团外贸干事统一住在展会附近的招待所。


    陈秀珠再次来到了这家招待所,刚刚走进去,就有上海交易团的外贸干事跟她打招呼:“陈工来了。”


    “来了。”


    到了前台,前台小姑娘递上钥匙,两人上楼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桌角放着两只搪瓷杯。


    陈秀珠把皮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原本一片民房的街对过,居然摆起了一溜儿摊子。


    春江水暖鸭先知,广州城是最早感受到政策放宽的那只鸭子。


    王冬生已经把箱子打开了,正在往外掏资料:“我先去机械展区看一下展位,你那边怎么样?”陈秀珠把窗帘拉回来:“我也过去。”


    两人一起前往流花展馆,展馆人声鼎沸、客商云集,全国各地的参展摊位整齐排布,琳琅满目,随处都是往来洽谈的客商、此起彼伏的中外双语交谈声,一派热火朝天的商贸景象。


    抵达展馆后,陈秀珠径直走向轻工品日化展区;王冬生转身去往机械展区。


    日化展区内摊位林立、香气纷呈,陈秀珠刚走近自家展位,就听见一阵急促流利的日语交谈声。


    是高田日化派驻上海研发中心交流的井上,正站在展位前,对着几位远道而来的日本客商,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合资厂的产品。


    井上是高田日化大阪研发中心洗衣粉研发的核心人员,也是葡萄柚香氛洗衣粉的研发者,上次陈秀珠帮他修改配方,瞬间解决了一直困扰的难题。


    得知有来上海交流的名额,他强烈要求来上海,跟在陈秀珠身边研修。


    最近陈秀珠正在带他改良洗衣粉,陈秀珠开发的椰子油基底的洗衣粉,需要升级,作为新一代高端洗衣粉的基础配方,井上就在跟这个项目。


    听见实验室的其他人都叫陈秀珠“师傅”,他索性也跟着叫。


    这次广交会,合资厂搭日化厂的机会来参展,陈秀珠问井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中国的对外市场,技术员需要近距离接触市场。


    井上就跟小茅一起过来了。


    他边上是小茅,小茅看起来是遇到难题了,手足无措地守在旁边。


    他对着几位高鼻深目的欧美客商,正用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的英语艰难解释产品卖点,越说越慌乱,语句颠三倒四,根本没法顺畅沟通,眼看就要冷场。


    焦灼之际,小茅余光瞥见迎面走来的陈秀珠,瞬间像是看见了天降救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脱口而出一声:“师傅!”


    这一声竟喊出了几分悟空见师父的样子。


    井上闻声转头,停下日语介绍,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走到展位正中,


    陈秀珠如今在日本日化行业已经是响当当的名字,在场几位日本客商一见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意,主动上前打招呼。


    陈秀珠正跟日本客商聊天,一旁的小茅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见陈秀珠过来,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连忙上前低声求助:“师傅,你快来帮忙解释一下,我实在顶不住了。”


    几位欧美面孔的客商还在等候,目光落在展位的样品陈列上,神色认真,显然是有意深入洽谈。


    陈秀珠先转头看向井上,用英文交代:“你先代为招待各位日方客人,我先招呼小茅这边。”


    井上立刻点头应下,安顿好日方客商,陈秀珠转身走到小茅身边,小茅连忙凑过来简单交代情况:“师傅,这几位是罗马尼亚的客商,对我们的香氛洗护系列、新款洗衣粉都很感兴趣,问得特别细,原料、工艺、成本、出货标准全都问到了,我英语实在跟不上,越解释越乱。”


    陈秀珠看了展位一圈,没看见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轻声问道:“外贸干事怎么不在?”


    “刚刚临时跑开了。”小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我想着井上老师会英文,实在不行能搭把手,就没太紧张。谁知道日方客人一波接一波,井上根本抽不开身,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顶着了。”


    “没事。”陈秀珠笑,“第一次独立对接外商,紧张是正常的,多练几次就熟练了,以后你的英文会越来越好。”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几位罗马尼亚客商,主动上前微笑致意,简单寒暄过后,倾听对方的疑问与需求。


    几位罗马尼亚客商此刻见陈秀珠气质比小茅要沉稳很多,而且英语也流利,指着台面上陈列的香氛洗护套装与新款椰子油洗衣粉,接连细问。


    为首的中年客商问道:“我们看过你们的样品,香味层次很接近日本高端线,但我们想确认,产品的核心活性原料,是否和日系同款采用同一套供应链与工艺标准?”


    小茅听得似懂非懂,方才的回答完全没在点子上,根本没法给到客商专业可信的答复。


    陈秀珠没有急于自夸,反而笑着朝后方唤了一声:“井上君。”


    井上闻声立刻快步走上前来,姿态恭敬。


    陈秀珠抬手介绍:“这位是高田日化大阪研发中心资深技术人员,全程跟进高端洗护配方研发,由他来解答你们的技术问题最为准确。”


    说罢,她用英语复述了客商方才的疑问。


    井上神情严谨:“不是接近日本高端线,准确来说,日本市场大热的高端香氛系列产品,核心配方与技术原型,全部源自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


    他抬手指向身前的陈秀珠,语气满是敬重:“陈女士,正是这一系列香氛产品的核心研发者。整套核心留香技术、配比专利,最终归属,全部都在上海研发中心。高田日本本部只是负责本土化微调与上市销售。”


    这番话落下,在场几位罗马尼亚客商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他们原本以为,眼前这批品质绝佳、媲美日系高端的洗护产品,只是单纯引进日本技术、照搬配方代工而成,顶多只能做到相似品质。


    万万没想到,风靡日本的高端香氛产品线,源头居然在中国上海,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女技术员之手。


    原本只是试探性咨询的态度,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陈秀珠把产品仔仔细细地介绍了一番,客商也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不过他们还是有顾虑。


    “既然采用日本技术、日系原料,那成品包装、报关品牌、产地标注,是否会出现日本相关标识?我们国内进口审查严格,带有日企、欧美外资标识的商品,审批流程繁琐,极易卡审。”


    陈秀珠一下子想到了,罗马尼亚同属社会主义阵营,和春交会上来的匈牙利客商处境相似,受制于国际局势,很难直接进口欧美、日本的原装商品。但国内富裕阶层消费需求旺盛,对日系高端洗护的品质、香氛体验有着极高的认可度。


    可不同于亲美派、行事大胆直接的匈牙利客商,罗马尼亚客商作风更为保守谨慎。


    匈牙利客商可以接受产品挂靠澳洲品牌直接进口,但罗马尼亚客商明显顾虑重重,既想要日本先进技术的高品质产品,又忌惮产品带有日企标签,担心入境之后出现政策风险、市场争议。


    陈秀珠笑:“各位完全可以放心,我们这批产品,全程引入全套日本成熟研发技术、进口核心原料与生产工艺,但最终成品,全部以上海日化自主品牌对外出口、报关销售。技术是日本顶尖工艺,品质可以和国际高端线媲美,但品牌归属、生产产地、出口资质,全部属于我们上海本土日化厂,完全规避日系标签的相关顾虑,适配你们当地的市场与政策要求。”


    第245章 侬轻一点


    陈秀珠介绍完自家展台的产品,又带着这几位客商去了化妆品厂展台,她的好闺蜜何美玲在,陈秀珠跟罗马尼亚的客人介绍,上海化妆品厂跟美国克莱蒙集团也合资了,他们以后也可以采购美国技术标准的产品。


    陈秀珠和何美玲的介绍,让对方起了去上海参观的念头,陈秀珠让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安排,到时候让熊晓燕和佐藤一起接待。


    展馆闭馆的铃声响起,人流潮水般向外涌出,各个摊位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样品、清点资料。


    收拾完展位,陈秀珠也没等王冬生,他今天晚上有应酬,自己和何美玲、小茅、井上还有日化展区的外贸干事一起回了招待所。


    天色已经暗透,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对面白天摆出来的一溜摊子,此刻烟火气升腾,铁皮炉子烧得旺,铁锅滋滋作响。


    陈秀珠很馋上辈子广州街头的大排档,这辈子看见了,怎能放过?她说:“十分钟后下楼,咱们去对过吃街边小吃。”


    十分钟后,四个人下楼集合,街对过,几张简易木桌、矮板凳沿路边铺开,油烟混着食物香气四处飘散。


    这个点,都是住在招待所里的来自上海的外贸干事,把桌子都坐满了。陈秀珠跟大家打了招呼,看见她过来,一个桌子上的外贸干事,跟边上只有两个人的那桌说:“你们并过来,这一张桌子让给陈工他们。”


    两个人连忙端起碗筷盘子并倒边上一桌,陈秀珠忙说:“谢谢哦!”


    “陈工,不客气。”


    小茅直接去拿了抹布擦了桌子。


    摊主过来点单。陈秀珠熟门熟路报菜名:“一份干蒸鸡,一份蚝烙,炒田螺,再来一盘炒空心菜。两瓶啤酒,两杯凉茶。”


    摊主高声应下,转身奔向灶台。


    除了几位摊主,邻桌全是上海话,就他们这里还在开英文。


    铁锅翻炒的声响此起彼伏。蚝烙最先上来。


    玻璃瓶啤酒“嘭”一声撬开,小茅给井上倒满玻璃杯,也给自己斟上大半杯。陈秀珠和何美玲面前摆着一大杯黑乎乎的凉茶,冒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碰个杯!”陈秀珠举起杯子,“希望这一次再创纪录。”


    邻桌的外贸干事说:“陈工,咱们轻工品这次放卫星还得靠你们。”


    “对啊!我年底要结婚了,你们加油,多挣点奖金,买个电风扇。”


    “年底,冷天啊!你买电风扇?”边上一个兄弟说。


    “我想买电视机,但是那点奖金,买不了大彩电啊!”


    陈秀珠笑:“电风扇也要的,热天用。”


    蚝烙被夹走大半,空心菜上来,陈秀珠夹了一筷空心菜,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小茅和井上:“今天罗马尼亚那个带队的,你们注意到他手上拿的包了吗?”


    小茅想了一下:“不就是个皮包吗?您意思他是个阿诈里(骗子)?”


    “瞎讲八讲。”陈秀珠笑着说。


    井上一脸懵懂,不知道陈秀珠为什么要提一个皮包。


    陈秀珠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个包是Bottega Veneta的编织包。”


    何美玲放下筷子:“宝什么?”


    何美玲连这个品牌名都学不会。


    “意大利的牌子,手工编织的,没有大logo,但懂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那个包,在奢侈品圈子里,大约相当于上海普通职工十年以上的工资。”


    小茅正往嘴里送蚝烙,筷子顿了一下:“……一个包?十年的工资?”


    “对。”陈秀珠看着他,“我今天一直在观察他。他背这个包走进展馆的时候,就像背着一个普通皮包一样自然。你没有留意到它,因为他自己也没把这个包当回事。他不是背出来炫耀的,他用这个包就像你用帆布袋一样,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井上端着啤酒杯的手放了下来,像是在重新消化那个信息。


    陈秀珠说:“你们想,罗马尼亚是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普通的外贸采购人员,背着一只意大利手工编织包来广交会采购。这说明什么?”她看着他们,“第一,东欧那边的高端消费需求是真实存在的。第二,他们愿意为好东西买单,只要你能让他们买到。”


    陈秀珠转头看小茅:“咱们的莉奥拉在匈牙利的销售怎么样?”


    小茅瞪大了眼睛:“一直在催货,不要说莉奥拉了,就是日化厂的薰衣草洗衣粉,还有洗洁精都卖爆了,而且他们那里的价格都老老贵的。要不然,日化厂咱们会二十四个钟头,不停的呀!”


    陈秀珠跟井上翻译了小茅的话。


    井上有些不解:“现在国际局势这么紧张,大家都在盯着冷战的博弈,东欧那边变数很大,真的适合铺市场吗?”


    陈秀珠不能说,她知道冷战会结束,柏林墙迟早会倒,东西德会走向合并。


    她说:“变数大,但是市场客观存在。西欧市场早就被本土老牌日化企业牢牢占据,壁垒深厚,很难挤进去。东欧不一样,旧的供给体系正在松动,消费者对新式洗护产品有很强的渴望,留给外来新品的空间很大。”


    井上一直在认真听,陈秀珠要顾及井上和小茅、何美玲,得说两遍。


    “我相信,明天起,其他东欧的采购商会陆续过来问,这一次我们的重点是什么?”陈秀珠问大家。


    “好货卖给东欧客商。”小茅说。


    “答对了。”陈秀珠笑着说,“一个国家如果自己有生产商,你的东西进去往往是进了绞肉机,就算能赚到钱,也是血肉横飞。”


    她想起上辈子在巴西认识的一个代理商,那人每次来中国都像搬家一样,行李箱里塞满电子产品:手机、充电宝、平板。有一回他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愣是没在当地修,硬扛了三个月,熬到再来中国才换。陈秀珠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就近处理,他说巴西换一块屏幕的钱,够在中国换三块。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


    一个没有成熟本土供应链的市场,所有进口货都带着天然的溢价空间。当地越是造不出来,价格就越没有参照系,卖多高都有理。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东欧,就是那个状态。本土轻工业产能跟不上去,日化、洗护这些日常消耗品偏偏又是刚需,这种时候进去,就是暴利。”


    井上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朝向陈秀珠:“陈桑,多谢教诲。”


    陈秀珠端起凉茶碗跟他碰了一下:“明天开始,就要靠你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去征服这些东欧客人了。”


    井上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我?”


    “对,你。”陈秀珠夹了一颗炒田螺,嗦出肉来,慢条斯理地嚼完,“你想想今天罗马尼亚那几个客人,我上去说了半天,他们虽然态度变好了,但始终还端着架子。你一出来,他们的表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小茅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那个带头的,井上老师一开口,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何美玲听明白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对。”陈秀珠笑着点头,“那些东欧客人心里本来就有一个预设:日本技术好、日本货好。现在一个日本技术员站在他们面前,亲口说‘这东西源头在中国、配方在中国’,他们才会真正相信。”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你把重点放在欧美客人身上,日本客人有我和小茅呢!”


    邻桌的外贸干事听见笑声,伸头过来凑热闹:“陈工,你们这桌气氛好得来!跟我们也讲讲,在什么好东西?”


    小茅转头悄悄说:“讲怎么用日本人把中国货卖给欧洲人。”


    “册那!这种事体,只有陈工干得了。”


    聊得比较多,回去已经不早了,楼道里的盥洗室里,有几个外贸干事在洗漱,塑料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陈秀珠推开房门的时候,王冬生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衬衫扣子解到了第二颗,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半干,陈秀珠问:“汏浴汏好了?”


    “嗯!”声音里明显的不开心,他的目光在房间正中那两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扫了一个来回。


    两张床,铺着招待所统一的白床单,床头各有一个方木柜,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陈秀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王冬生个子比她高,坐着的时候她恰好能低头看他,他的头发上还有一点水汽。


    “招待所为了能多住点人,这种两人间都已经很好了,还有三人间、四人间呢!"


    王冬生仰头看她,还是不开心。


    陈秀珠笑着弯下腰,低头在他耳边说:“戆度,不一定要在床上的呀!”


    王冬生惊讶地看着她,陈秀珠站直身,转身从行李袋里抽出一条干毛巾和换洗衣服:“我去汏浴了,等我回来。”


    陈秀珠去楼下公共浴室洗了把澡,走进来,王冬生靠在床上,正在看文件,看见她进来,立马放下文件。


    陈秀珠慢条斯理地坐下,又是擦头发,又是梳头,又是抹保养品。


    “秀珠。”王冬生叫了一声。


    陈秀珠嘴唇勾了一下,这个人想的时候,就会嗲咯咯,鲜咯咯地叫她名字。


    陈秀珠转身:“坐好。”


    王冬生连忙坐好,陈秀珠走过来跨坐在他身上,手指解开开自己的衬衫扣子:“谁叫你假正经,不看录像带的。”


    看到眼前的景色,王冬生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下次我们一起去日本的时候,一起看。”


    “晓得了。”陈秀珠贴着他耳垂,轻声说,“不过,两边隔壁都有人的,侬轻一点。”


    第246章 人要寻死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踏进流花展馆的时候,被李总和熊局长给叫过去了。


    等她跟领导们汇报完,回到展台,小茅和井上已经开始招呼客人了。


    井上站在展位外侧的位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面前站着三个高个子、浅色头发的客商。他正弓着腰,手指点在一瓶护理液的瓶身上,英语语速比平时跟陈秀珠沟通慢了一些,偶尔卡住的时候就用手指比划两下,客商居然也跟着点头。


    一个上午欧美客商全给了井上,只有他需要的时候陈秀珠才过去帮忙。陈秀珠和小茅应付其他地区的客人,更何况今天陈秀珠的老朋友、中东客商哈桑来了,香氛系列他那里卖得很好,陈秀珠坐下陪他聊了一会儿。


    中午闭馆,陈秀珠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井上边吃边跟陈秀珠说:“我在高田日化工作这么多年,高田日化的产品卖到过很多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都有经销商。但那些销量一直上不去,我们一直以为是市场壁垒,欧美国家自己的日化品牌太强势,有保护主义。可今天早上这三个客人让我觉得……或许不完全是保护的问题。就像之前我们高端市场一直卖不起来一样,应该是我们的产品,或者是我们没有用他们感兴趣的方式去介绍产品。”


    陈秀珠看向他:“今天早上的客人都是哪里来的?”


    “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前面还有一波匈牙利的。”


    “这些是东欧的。”陈秀珠说,“反映的是东欧贸易商在广交会上的采购策略,不是欧美的关注点。高田日化要成为国际巨头,西欧和美国市场必须攻下。你琢磨出‘欧美的关注点跟日本不一样’,这个观察是对的,但不能把这个观察直接套到整个欧美市场上。广交会上的西欧客商虽然也是主力,但是他们不是来买咱们合资厂的产品的,所以你的观点极有可能很片面。你回日本以后,代表高田日化去参加欧洲的行业展会,法兰克福、伯明翰、巴黎,都去。那时候你琢磨出来的东西才全面。”


    “所以,我今天早上的新发现,其实只是……”


    “只是一个提醒。”陈秀珠说,“广交会上欧美客商的反应,可以给你启发,但不能当结论。”


    “我明白了。”井上说道。


    下午开馆的铃声响起,展馆重新恢复喧嚣,人流再度涌进各个展区。


    井上依旧守在展位外侧,继续接待一拨又一拨欧美面孔的客商。另一边,小茅跟前围上来几位东南亚华商,围着洗衣粉、香氛洗护样品问情况。因为事先说好,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仅仅为合资厂代为销售,价格和起订量都是合资厂自己做主,所以展台上的外贸干事很少插手。陈秀珠也没有插手,找了个位子坐下,看着两人的表现,偶尔还帮日化厂和制皂厂翻译两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裘素心穿着深V领的裹身连衣裙,妆容艳丽,身姿袅娜,胳膊亲昵地勾着戴维的手臂,两人一同朝着日化展位走过来。


    戴维之前去合资厂考察,井上当面接待过他,一眼便认出来人。刚好他这里有空档时间,上前一步开口打招呼。戴维笑着回应,两人聊着,一旁的裘素心时不时插进几句话。


    寒暄片刻,裘素心从戴维身侧离开,走向陈秀珠。周遭客商交谈声嗡嗡作响,展位上样品瓶罐散发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裘素心走到她面前,放低了音量:“秀珠,我想跟你聊聊。”


    陈秀珠看着她。裘素心脸上挂着笑:“不是过往那些私人恩怨,是生意上的事。”


    这话一出,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抬眼看向她:“什么生意上的事?”


    “一件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的事。”裘素心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往来穿梭的客商,“你现在这边要接待客人,不方便细说。等闭馆之后,我和戴维在流花宾馆订了晚饭,你一定要赏光,我们坐下来详谈。”


    陈秀珠定定看着眼前的裘素心。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个人真是有意思——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身份与婚姻,明明该避开自己,偏偏还敢主动凑上来谈合作,当真有几分胜向险中求的胆量。


    陈秀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一口回绝,不置可否:“我看闭馆之后的时间再说。”


    下午展馆人流络绎不绝,一晃眼临近闭馆。闭馆前十五分钟,展馆里的广播已经响过一遍提醒。大部分展位都在收样品、理资料了,摊主们说话的嗓子都带了点散场的松弛。


    陈秀珠正把展台侧面几个空样品瓶收进纸箱,余光瞥见通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陈秀珠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裘素心走到展位前面,站定:“秀珠,说好了的。闭馆了,我们一起走。”


    陈秀珠把手里的瓶子搁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等我一下,我收了摊就走。”


    她回头简单交代了小茅几句,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绕过展台走了出来。


    裘素心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挽住戴维的胳膊。三个人穿过闭馆前最后一阵人潮,出了流花展馆的大门。


    流花宾馆离展馆不远,走路十分钟出头。


    流花宾馆二楼,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靠窗能看见外面马路上的车灯和行人。


    入座之后,裘素心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


    “秀珠,”裘素心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今天见到了你,我跟戴维说了,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就认识的。”


    陈秀珠端起茶杯,没有喝,拿在手里:“是。”


    裘素心笑着:“戴维在日化经销商那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我们现在呢,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戴维点了一下头。


    陈秀珠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从戴维身上移到裘素心脸上:“找我们拿产品?”


    “嗯。”裘素心点头。


    “定制是吧?”陈秀珠说,“这个倒可以直接在展会上签单,走的流程跟别的客商一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戴维:“但是怀特先生,我记得你是韦斯顿公司的采购经理。你如果开一家跟韦斯顿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合规上有没有问题?”


    听见这话,戴维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这家贸易公司是裘素心劝说他,利用多年积累的行业资源、渠道人脉,私下开一家贸易公司,趁着退休前多赚些养老钱,为晚年兜底。这件事本就是隐秘操作、不敢外露的私活,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可裘素心今日贸然对着陈秀珠和盘托出,让戴维心底又慌又恼,只觉得她太过莽撞。


    裘素心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安抚他:“我和陈小姐是旧相识,你放心。”


    裘素心转过头,看着陈秀珠:“秀珠,我既然敢这样坦诚地告诉你,就没想过你会去举报戴维。”


    陈秀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裘素心放低了声音:“你可以把这个生意当成我们的生意。有利益,我们一起分。你拿货给我们,我们在美国销售,利润分你一份。”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你已经去过日本了,你难道还不明白——靠给别人打工,是实现不了财务自由的。”


    陈秀珠把茶杯放下,看向裘素心:“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这家贸易公司,如果真的只是从合资厂这里拿货,然后自己在美国找渠道卖,那你根本不需要请我吃这顿饭。”陈秀珠说,“广交会展台上,任何一家客商都可以直接签单。你让戴维以贸易公司的名义来展位上下个订单,付定金,走正常的出口流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不需要让我知道你们背后是谁。你完全没必要把戴维的底牌掀给我看,更没必要跟我说‘分你一份利润’这种话。”


    她看着裘素心的眼睛:“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当面约我,坦诚布公地把戴维的情况说出来,又主动提出分利润——那说明你们想要的东西,靠正常签单拿不到。那不是简单的采购,是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你现在可以说了。”


    裘素心听完,然后她笑了:“秀珠,你果然是聪明人。”


    “我不吃‘聪明人’这套。”陈秀珠说,“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裘素心闻言,脸上客套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我要你们工厂生产的、正宗的高田日化产品。”


    她笑得坦然:“这次高田健一邀请一众海外经销商赴沪考察,目的就是打消欧美市场对中国制造的偏见。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往后,很多高田日化的海外产品,都会从你们上海合资厂流出。我的贸易公司直接向你们工厂下单,你按高田本部的内部结算价给我们供货。”


    陈秀珠感慨这个女人的胃口可真大。


    按照规矩,合资厂生产的高田日化的产品,所有外销订单都必须经由高田本部统筹,本部会吃掉最丰厚的中间差价,海外代理商只能拿到分层利润。可裘素心这一手,就是要彻底绕过高田本部。她要拿着原厂正品,凭借戴维在日化几十年的渠道,同时又能借着戴维在职采购经理的身份,完美避开韦斯顿公司的采购壁垒,悄无声息抢占高田的海外市场份额。


    陈秀珠转头看向身侧的戴维:“戴维先生,这属于窜货套利、违规侵占品牌方利润,触碰了合作红线。严格来说,这属于商业违规,甚至涉嫌违法。一旦高田追查,你和我都逃不掉。”


    戴维脸色微白,眼里闪过慌乱。他活了快六十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半生,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多大,一旦被高田本部或是韦斯顿公司查实,他数十年的行业履历会彻底作废,晚年积蓄、工作、名誉,全部都会付诸东流。


    陈秀珠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回答。她希望戴维只是被裘素心一时蛊惑,稀里糊涂踏入这场灰色交易。她的这句话,可以让他清醒,能及时回头。


    可慌乱过后,戴维抬眼看向陈秀珠:“我知道风险。”他顿了顿,“但是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三年,我的退休金,不够保障我的晚年生活。我今年五十八岁。如果按部就班地退休,我的后半辈子会过得非常局促。Cindy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用我手头这些资源,在退休之前为自己挣一份保障。是,这不合规,甚至不合法。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陈秀珠把目光从戴维身上移开,看向裘素心。裘素心的嘴角挂着笑意。


    人自愿赴险,旁人再劝无益。


    “秀珠,你看,戴维都想清楚了。”裘素心说,“你只要松口,按内部价给我们供货,不用你担风险,不用你出面运作,所有渠道、销售、善后我们全权处理。你只需要拿分红,轻轻松松实现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收入。”


    陈秀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我好好想想。”


    裘素心放心地笑了:“我相信你会答应的。”


    陈秀珠没说话,只是想着怎么样证据确凿地让两人步夏永福的后尘。


    第247章 谈分成


    戴维在流花宾馆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从窗边到门口,再从门口折回窗边。窗外的广州街景照常喧闹,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裘素心靠在床头,翻着一本英文杂志,余光跟着他转了三个来回,终于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你转了一上午了,地板都要被你踩出印子来。”


    戴维停下脚步,转过身:“Cindy,你不应该跟她提那件事的。”


    “哪件事?”


    “贸易公司的事。我的合同,韦斯顿的条款,所有的……”他摊开手,又合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事不能跟外人讲。她现在知道了,如果她不愿意做,又把事情捅出去……”


    “她不会。”裘素心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你去看过她住的地方吗?”裘素心站起来,走到戴维面前,仰头看他,“她住在老弄堂里,十几户人家哦,住在两百多平米的一栋楼里。”


    戴维惊讶到不敢相信:“十几户人家?他们怎么住的?”


    “厨房一起合用,卫生间也一起合用。早上上厕所都要排队的。”裘素心讥讽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她一个月拿多少钱工资?”


    戴维皱着眉,摇了摇头。


    “一百多块人民币。换算成美元,连你一顿商务午餐的钱都不到。”裘素心语气带着轻慢,“这种手里握着实权、口袋里空荡荡的人,你给她一个月三五百块的额外收入,她跑得比谁都快。五百块啊,她得不吃不喝干三个月。”


    戴维沉默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一些,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揉着袖口。


    裘素心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抚:“亲爱的,当初我跟你说‘咱们自己做生意’的时候,你不是也犹豫了三个月?最后呢?你不还是做了?人要看到钱的诱惑才会动心,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戴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果她不愿意做,又知道了我们在做这种事,我怕……”


    他怕后半辈子毁了,怕韦斯顿的退休金没了,怕几十年的行业积累一朝清零。


    裘素心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拿了一块披肩。


    “你干什么?”


    “我去找她。”裘素心把披肩挂在肩上,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既然你担心,我就让她把答案给定下来。她考虑了一天一夜,也该够了。”


    “可她如果还是……”


    “只是筹码不够。”裘素心转过身,看着戴维的眼睛,“那就继续谈。”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戴维:“你在这儿等我。别转了,坐下来喝杯茶。”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戴维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裘素心到流花展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开馆时候最忙的那一段。日化展区的人流比上午稀了一些,陈秀珠刚忙完一拨南美客商,正在展台侧面整理样品瓶的标签。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裘素心站在两步开外。


    “秀珠。”裘素心先开了口,“忙完了?”


    “暂时空了。”陈秀珠把最后一瓶护理液摆好,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裘素心往展台内侧靠了靠,低声说,“我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当面来听你的答复。总比你拖着,我也悬着心来得好,对吧?”


    陈秀珠看了她几秒,把手里的抹布搭在展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等我一下,我跟小茅说一声。”


    她转头交代了小茅几句,拿起手提包说:“等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陈秀珠从展馆出来,跟着裘素心一起去了流花宾馆。


    裘素心一路跟陈秀珠闲聊:“我从乡下刚回上海的时候,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但是一切都是明哲和阿姨他们安排的……”


    陈秀珠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裘素心笑得很开心:“秀珠,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能放下过去。”


    陈秀珠笑:“我只是一直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进了流花宾馆,上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裘素心推开房门的时候,戴维正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几乎是弹起来的,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如释重负:“陈小姐,你来了,请坐,请坐。”


    裘素心把门带上,招呼陈秀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回床边,戴维重新落回沙发。


    陈秀珠没有急着开口。她把手提包放在脚边,右手自然地搭在包沿上,手指触碰着包,那个动作很随意,看上去只是随手扶正了一下包。


    房间安静了几秒。裘素心先开了口:“秀珠,我直说了。你这边只要点头,我们的合作就可以开始推进。我跟戴维商量了,首批订单量可以从一个集装箱起,先试水。利润分成方面,前三个月你每个月先拿五百块的红利。等渠道跑顺了,后面再调。”


    陈秀珠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看了裘素心两秒钟,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五百块?”她重复了一遍。


    “对,五百块。”裘素心往前倾了倾身,“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相当于你……”


    “你当我脑子有问题?”陈秀珠打断了她。她说着,手已经扶住了椅子的扶手,做出要起身的姿势,“五百块,让我把合资厂的内部结算价、高田品牌的产品,交代给你们?裘素心,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不值钱?”


    裘素心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想里,五百块人民币对一个一百多块月薪的工厂技术员来说,应该是足够动心的数字了。


    “秀珠,你听我说……”


    “我很忙的。”陈秀珠已经站了起来。


    “你等等!”裘素心也站了起来,伸手拦住她,“你觉得不行可以谈。秀珠,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五百块这个数字,还有必要谈?”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裘素心站在陈秀珠和门之间,不打算让她就这么走掉。


    陈秀珠停住了。她站在沙发和椅子之间的空地上,手里的包垂在身侧,视线从裘素心脸上移到沙发上的戴维身上。


    陈秀珠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裘素心。


    “合资厂出厂价跟高田出给代理商的价格之间,差价的50%。”她笑着说,“这是我要的部分。”


    裘素心愣了一瞬,随即叫了出来:“50%?!我们要负责运输、清关、仓储,还有美国那边的渠道费用,你未免要得太多了。”


    陈秀珠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裘素心的话停在了半截。


    “可代理商到港价到市场终端之间的那段利润,”陈秀珠说,“我也没想要,不是吗?”


    房间里安静了。


    裘素心看着陈秀珠,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的斤两。那五百块是她按照“一个普通工厂技术员”的标准来定的,但陈秀珠张口要的是分成,按比例算出来的数字,那是一笔巨款。


    戴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Cindy……”


    裘素心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她的目光还钉在陈秀珠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抿了一下嘴唇,说:“你坐。这个数字,我们可以谈。”


    陈秀珠坐了回去。


    裘素心双手抱胸:“50%太高了。秀珠,你没做过生意,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10%。”裘素心说,“这是我们能承受的上限。”


    “10%?”陈秀珠笑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你让我拿着10%的差价,把我的职业生涯押进去。裘素心,你觉得换了你,你会干吗?”


    裘素心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你说个实在的数字。50%不可能。”


    “35%。”陈秀珠说,“一口价。合资厂出厂价到高田给代理商的供货价之间,差价的35%。”


    “25%。”裘素心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上了,“运输、清关、仓储、美国那边的渠道维护,这些全是我们出。你坐在国内拿钱,不用动一步。”


    “35%。”陈秀珠很坚持,“你算过没有,高田给代理商的供货价,是你们从工厂拿货价的两到三倍。在这个基础上,哪怕我只拿35%,你们吃到嘴里的那部分,仍然是工厂出厂价的一倍以上。运输清关仓储的成本,撑死了占你们终端售价的百分之十几。这笔账你算得比我清楚。”


    裘素心顿了一下。确实,他们早就算过了。


    戴维在旁边开口了:“陈小姐,如果按35%的话,我们前期的资金压力会很大。首批订单的货款、海运、保险、关税,这些都要先垫出去,等货到了美国、上了架、卖了钱才能回款。你能不能把分成比例跟销量挂一下钩?首批货让我们多留一些利润在手里周转,后面的量上来了,我们再调。”


    陈秀珠看了他一眼。戴维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这说明他确实在想怎么把这个生意做成。


    陈秀珠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老头,被人带坑里,还一本正经算起账来了。


    陈秀珠沉吟了两三秒,做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然后说:“可以。首批订单,按30%来。如果第二批出货之前第一批的回款到了,后面的订单按35%。但如果第一批的回款被你们吃进去了、拖着不给我,那后面的合作,就不存在了。”


    裘素心转头看了戴维一眼。戴维飞快地算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可以,30%首批,后面35%。这个条件我们接受。”


    裘素心重新看向陈秀珠,语气里多了一丝正式的味道:“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陈秀珠只觉得荒谬。她正在跟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谈分成比例,谈首批订单的优惠条款,谈回款周期和资金压力,语气认真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这戏演得可够真的。


    裘素心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用笔帽抵着下巴想了想:“那我们什么时候签个正式的东西?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顾虑?你如果不想把名字写在纸上,我们可以用别的形式,比如先走一批货,你把货发出来,货款到了,我给你现金,不留任何书面记录。”


    “还是要签的。”陈秀珠说,语气坦荡得像是真的在为自己争取保障,“没有白纸黑字,到时候你翻脸不认账,我上哪儿说理去?而且不只是我要签,你们也得签,这样大家都安心。”


    裘素心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写名字?”


    “为什么不写?”陈秀珠说,“你不就是怕我反悔吗?我把名字签上去,你就放心了。”


    裘素心和戴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秀珠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只要她签下这张纸,那她这辈子都别想从这个局里脱身了。


    裘素心合上笔记本,脸上重新浮出笑容:“好,明天下午。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协议签了。你那边负责拟稿?”


    “我来拟。”陈秀珠说,“你放心,内容不会让你吃亏。我要的是长期的分红,不是一锤子买卖。条款写得清楚,对大家都好。”


    裘素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笑着伸出手:“秀珠,说实话,我一开始没想过你会答应。你比我想象中更……果断。”


    陈秀珠也站了起来,握住那只手:“你也没让我失望。”


    第248章 又是一年


    第二天下午,陈秀珠约了两人在流花宾馆咖啡厅见面。


    陈秀珠把包放在桌上,取出两份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齐整地摆在桌子中央。文件抬头印着“上海日化厂”的笺头。


    裘素心和戴维准点到的。裘素心依然穿得亮眼,藕色抹胸加上外头一件镂空针织衫,一条高腰裤。


    “你来得真早。”裘素心坐下,伸手,“Hello!”


    服务员没反应,陈秀珠一声:“同志,这边。”


    裘素心耸肩:“看我,都忘记国内的习惯了。”


    陈秀珠无语,才出去一年就能忘记,要是出去久了只怕是会失忆了。


    裘素心要了饮料,拿起桌上的文件。


    陈秀珠说:“两份,内容一样。你们先看看,有疑问的地方现在改还来得及。”


    裘素心拿起一份,递给戴维,自己拿了另一份。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翻了两三分钟,陈秀珠坐在对面,喝着咖啡。


    里面的条件完全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来,裘素心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协议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递给戴维,戴维接过来在乙方代表那一栏签下“David White”,签下日期。陈秀珠在两份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好了。”戴维说。


    陈秀珠拿起那份签完的协议,把协议小心地折好,放进手提包内侧的夹层里,拉链拉严实。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裘素心握住她的手,笑了:“合作愉快。回去之后,第一批订单的详细清单我会发函到你们厂里,走正常的询价流程。你那边按内部价走,其他的我来安排。”


    “好。”


    裘素心又看了看陈秀珠:“秀珠,等钱到了手上,你会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做得有多值。”


    陈秀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裘素心挽住戴维的胳膊一起走出咖啡厅,陈秀珠跟他们道别,戴维脸上有些愉悦的笑容。


    陈秀珠看着两人,这个裘素心总能把人带进沟里,一个几十年的老采购啊!反过来想,苍蝇不叮无缝蛋,能被裘素心沾上的,也是因为他明知违规,却偏要走那条路。


    陈秀珠回到展馆,把展位上的事情跟小茅交代了一遍:“我有事去办一下,办完事,直接回上海。”


    小茅没多问,点了点头:“师傅你放心。”


    陈秀珠又跟王冬生说了一声,王冬生还要待上两天。她回招待所收拾了行李。她把协议和磁带用一件换洗衣服包好,塞在旅行袋最底层,压在几本产品目录下面。然后她背上包,出门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广州火车站去。


    火车是下午三点半开的,三个多小时到深圳,她在深圳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过了罗湖口岸,过了关,周明远已经等在口岸了,直接将她送到中环的希尔顿。


    裘素心第一次找陈秀珠,陈秀珠当晚就跟高田健一打了电话,高田健一立刻让他们合规部门的人协助陈秀珠取证。高田合规部门的人没有中国签证,陈秀珠就约了他们在香港见面。高田合规部门的人已经在希尔顿了,陈秀珠把协议和谈话录音磁带交给了他们。


    中午周明远请陈秀珠吃了饭,陈秀珠直接从香港坐飞机回了上海。


    广交会结束后的数据,是回到上海才陆续汇总出来的。


    日化展台这次破了纪录,合资厂第一次参展,出口吨数只占了日化厂全部签单的19%,但总价居然占了36%。这说明合资厂的产品单价将近日化厂产品的两倍,利润就更不用说了。


    井上功不可没。那个日本人站在展台前面,本身就是一个活招牌,他就是合资厂技术水准跟日本同步的最佳证明。原本陈秀珠的策略是主攻东欧市场,结果中东和东南亚的客商看见井上在,也主动凑过来谈单子。


    订单雪片一样飞进来。合资厂本来就在生产莉奥拉的产品,还有一部分产能供应国内市场,加上高田日化转移过来的代工订单,现在广交会的新单子压上来,产能直接拉满。厂里开始四班三运转,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


    投产才几个月就满负荷运转,高田日化投资之初,是做了亏两三年的准备的。


    与此同时,日化厂也因为中东和东南亚的订单开工率创了新高,生产线满负荷。但制皂厂和牙膏厂还是只开一班。轻工系统内部一合计,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产品也有交叉,干脆把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合并,组建上海日化集团。仇厂长顺势高升,成了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12月31日那天,陈秀珠收到高田健一从大阪发来的新年贺电,末尾附了一句话:“高田日化本年度营收预计将坐上日本洗化行业头把交椅。”


    一年时间好像就这么悄悄溜走了。她几乎没察觉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直到有一天,家里的小囡囡含含糊糊地冲她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会喊“妈妈”了。


    快过年了。陈秀珠和王冬生开始四处走动,给各自的师傅和领导拜年。


    日化厂的张科长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但仇厂长跟他谈过,退休之后返聘,继续在厂里做技术顾问。张科长嘴上说“歇歇也好”,但陈秀珠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干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


    王冬生的师傅老薛拉着王冬生的手不肯放,说自从他走了,手底下再没有这么聪明勤快的孩子了。


    今年,陈秀珠和王冬生也成了师傅,成了领导。上门来拜年的人比以前多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弄堂里反而安静下来了。该走的亲戚走完了,该应的酬也应完了,剩下来就是自家人的年。


    住在楼上的高材生阿明搬了家里的吃饭板桌出来,架在弄堂口,铺上红纸,研了墨,准备给这栋楼的大门写一副对联。巧妹阿姨嗓门大,往弄堂里站定就是一嗓子:“阿明在写对联,要的人自己拿了红纸来让阿明写哦!”


    没多久,阿明那张板桌前就排起了队。整栋楼大门需要一副大对联,各家各户的小木门贴个“福”字就够了。排队的邻居们手里捏着红纸,三三两两聊着天,说谁家今年孩子考了大学,谁家新买的电视机是什么牌子。


    陈秀珠抱着囡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囡囡刚过一岁,脱手还不敢自己走,但有人牵着已经能迈好几步了。王冬生蹲在两步开外,张开双手等着她:“来,囡囡,到爸爸这儿来。”


    囡囡拉着陈秀珠的食指,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回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扁了扁嘴,松开陈秀珠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进了王冬生怀里,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陈秀珠笑着说:“胆子小。”


    正说着,王家姆妈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炸小鱼,趁热往陈秀珠嘴里塞了一条。陈秀珠被烫得直吸气,嘴里嚼着鱼,含糊不清地喊:“烫烫烫……”


    原本抱着王冬生脖子不肯松手的囡囡,听见妈妈叫,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秀珠嘴里嚼着东西,立刻松开爸爸的脖子,伸着手要往陈秀珠那边扑。王冬生赶紧把她扶稳了,囡囡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够到陈秀珠的膝盖,伸手就扒她的嘴巴。


    旁边等着写福字的阿姨乐了:“哟,囡囡走得蛮稳了嘛!这一下走了好几步。”


    王家姆妈端了一个小碗,里面两个小肉丸,说:“馋老呸,你也有。”


    囡囡伸手要抓,王家姆妈拿了水盆和毛巾过来:“汏手手呀!”


    正说着,居委的李大姐打弄堂口过,手里拎着一袋米,一块咸肉。阿珍阿姨喊住她:“阿姐,做撒去啊?”


    李大姐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街道里送温暖多下来的,郑书记让我给老宋家拿来。他们家也困难的呀!”


    阿珍阿姨接了一句:“哎呦,就两年不到呀!宋家从有钞票人家,变成要送温暖的困难户了?”


    第249章 年夜饭


    李大姐敲着宋家的门。她知道宋家日子不好过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怎么说也曾是这条弄堂里有钞票的人家。


    这条弄堂是上海滩的老地方,解放前住的是有头有脸的人,解放后房子大多分给了普通人家,一家挨着一家,灶间合用,卫生间排队,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年年关,街道里总有一批“送温暖”的名单。宋家从来不在这张名单上,直到今年。


    李大姐刚去街道汇报完工作,收拾东西准备过年。领导随口提了一句:“宋家呢?他们家今年困难,你看看要不要送一份过去。”李大姐这才想起来,宋家确实该在名单上了。


    宋明哲来开的门,人瘦得像烧火的干柴,眼窝陷进去,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脱了线。看见李大姐,他愣了一下:“李阿姨,你怎么来了?”


    李阿姨看着他,脑子里还是两年前那个穿得笔挺的英俊小伙。她提起手里的米和咸肉:“过年了,给片区里的困难家庭送点东西。”


    宋明哲噎住了,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困难户,困难户啊!这让他脸上发烫,他想要拒绝,可是他拒绝不了。家里真的没钱了。一个药罐子儿子,一个月吃药的钱比吃饭还多;一个复读的妹妹,来年要考大学。他和他爸的那些钱,根本撑不了几天。仅剩的两根金条,拿到黑市上换了现钱,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袋米:“谢谢李阿姨。”


    李大姐跟着宋明哲进了门。天井里的香樟树倒是还在,冬天里叶片油绿绿的,可那点绿掩不住整栋楼的衰败。


    客堂间里,宋磊正坐在地上玩一盒旧积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大姐,又看了看宋明哲,宋明哲说:“叫阿婆呀!”


    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婆。”


    李大姐心里一酸。这孩子长得倒是好看,五官随了他妈,可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白,眼睛怯怯的,像只小猫。


    她环顾了一圈客堂间,墙皮剥落了好几处,天花板的角落挂着蜘蛛网,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阳光透进来都是雾蒙蒙的。这个家,哪有一点点过年的样子。


    李大姐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斟酌着开口:“小宋啊,要不然你来居委会报个名?你年纪轻轻的,零零落落地接点翻译活,总归不是个办法,最好还是进厂做工。”


    宋明哲没有接话。


    李大姐又说:“隔壁冬生和秀珠,你知道的吧?他们厂里最近在招人,秀珠的合资厂,工资高,一个月八十多,还有劳保。冬生的安装调试厂待遇没那么好,还要有基础,但是学历不卡死高中,做安装维修工,只要初中就可以了。秀珠心好,找到我们居委会,说他们厂里和冬生厂里确实要人,符合条件的,让劳资科打电话来通知面试。这三个月,已经安排了二十多个返沪知青进厂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陈秀珠觉得自己不穷了,但是也没本事管天下人,只能顾着自己身边的人。


    弄堂里邻居们但凡家里有没工作的,不免会找上小夫妻俩帮忙。可夫妻俩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大家只好去找王家姆妈,从几十年的老交情说到家里的困难,再绕到正题,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王家姆妈要带囡囡,实在没那么多空。而且有人好意思开口,有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讲,总不能不会说话的邻居吃亏吧?陈秀珠也没工夫一家一家去打听。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直接找了居委会,让各家各户把没工作的子女登记上来,按照招工条件筛选,优先本弄堂,再慢慢往边上排,合资厂和安装调试厂要人的时候,统一送去面试,择优录取。这样一来,谁也不用抹面子,谁也不用求人。


    宋明哲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李大姐看得出他在犹豫。人到了这一步,面子还是里子,总得选一个。


    她语重心长:“小宋,我知道你跟秀珠之间有那些过去的事。你抹不开面子。可你现在的境况就摆在这里,你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你爸两天白班两天夜班两天休息,他可以帮你搭把手。你自己去合资厂做三班倒,也抽得出时间。何况家里还有明思,实在不行,她也能搭把手带带孩子。”


    宋明哲还没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宋明思尖利的声音:“搭把手?让我给他带那个野种?”


    李大姐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宋明思从楼梯上冲下来,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为了这个野种,害死了阿娘!害死了我妈!害得我大学没考上!我现在要复读,我明年要考大学,你让我给他带孩子?”她的声音在客堂间里嗡嗡地响,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宋明哲抬起头:“明思……”


    “你别叫我!”宋明思指着他,“所有的难关都是你搞出来的,好伐啦?”


    她对着李大姐哭叫:“你要是敢让他去工厂、孩子没人管,我就把孩子抱到你们居委会去!”


    李大姐没想宋明思这个小姑娘这么不懂事,她得给她做做思想工作:“明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高中毕业了。你们家是什么样子,你不晓得?一家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体谅什么?陈秀珠体谅他,和他结婚,供他读书,结果呢?他接了个姘头回来,还要让陈秀珠给他养野种。阿娘体谅他,给他带儿子,给他擦屁股,最后呢?气得瘫痪,气死了。我妈给他带野种,忙得不行,孩子自己吃了老鼠药。他一口恶气全部出在我妈身上,我妈跳河了。只要是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宋明思冷哼一声,看着宋磊,“李阿姨,你要体谅他,今晚就把这个戆度接到你家里过年。”


    李大姐听到这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这是头皮不痒,所以捉个虱子在自己头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好了好了,明思,当我多管闲事。东西送到了,你们自己好好过年。”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李大姐刚踏出大门,木门“哐”一声合上。


    天井里只剩下宋家兄妹。宋明思浑身发抖,眼泪淌满脸颊,指着宋明哲:“你们父子两个,就是讨债鬼。害死我妈,拖累全家,我半分都不想沾。你想让我给你看孩子,你梦也不要做。”


    宋明哲额角青筋跳起来:“明思!那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


    “亲你个辣棺材,伊拉亲娘都不要伊了,我跟他搭个屁介啊?看见这个戆度就戳心戳肺。对了,伊拉亲娘讲要带你们爷俩去美国,你们快去呀!去美国?夜里做梦!”


    李大姐走出宋家大门,隔着门听到这些话,摇着头,走到弄堂口。


    阿珍阿姨站在他们这栋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磕得“咔咔”响。看见李大姐垮着一张脸走出来,冲着她笑:“阿姐,怎么样?”


    李大姐在她旁边站定,叹了口气:“伊拉怎么这样的啦?明思那个小姑娘,讲话也太难听了。”


    阿珍阿姨吐出一片瓜子壳:“多管别人家的事,是多吃屁;多管伊拉屋里的事嘛,头要浸在粪坑里的。阿姐,我看你要不要叫巧妹给你传授点经验?”


    话音刚落,巧妹阿姨从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到阿珍阿姨手边,顺了几粒瓜子:“阿拉这栋楼呢,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从黄浦江滩头上爬起来的穷苦人家。原本也不认识,也没什么亲眷关系。但是落雨了,给隔壁收衣服;修屋顶了,顺带帮隔壁一起盖瓦片。大家互相搭把手,日子苦是苦,也就过来了。”


    她磕了两颗瓜子,吐出瓜子皮:“伊拉屋里呢?明明是至亲骨肉,没一个愿意互相搭把手的。谁心软,谁就早死。阿拉帮伊拉,略微搭一两手就够了,不用掏心掏肺。”


    李大姐听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以后啊,少管他家的事了。”


    “这就对了。”阿珍阿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阿姐,早点回去过年了。阿拉也要准备年夜饭了。秀珠托了伊拉安徽的同事,在乡下杀了一头三百斤的猪猡,在山里腌好了咸肉,给我们一栋楼里分了分。配上冬笋炖一锅,哎哟,香是香得来,鲜是鲜得来。”


    李大姐羡慕地啧了一声:“你们好口福。”


    阿珍阿姨正要往里走,抬眼看见弄堂那头一个身影朝这边过来,脚步轻快,脸上挂笑。她停住了:“琴芳,你们家新娘子要回来过年了,你不在家烧年夜饭,过来做撒?”


    林嬢嬢走近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小搪瓷盆:“金荣和阿健在烧呢,阿英和小雪在吃瓜子,我跟你们讲呀!”


    “啥事体?”


    林嬢嬢凑近了,声音放低了,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小雪有了。”


    “哎哟!快的呀!”阿珍阿姨一拍手,“几个月了?”


    “两个月刚出头。”林嬢嬢捂了捂嘴,忍不住笑,“伊想吃酸的,我来秋娣这里拿点腌雪菜,回去给她炒一盆酸菜肉丝。”


    巧妹阿姨也笑起来:“秋娣在后头灶间呢。你去拿,多拿一点,腌雪菜孕妇吃了开胃。”


    林嬢嬢高高兴兴地往王家姆妈屋里走,推门进去,贴在王家姆妈耳边说了一句。王家姆妈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身去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捞腌雪菜,一边捞一边笑着说:“多拿点多拿点,咸菜炒肉丝,酸酸的,秀珠刚有的时候,也喜欢拿来吃粥。”


    林嬢嬢端着满满一盆腌雪菜出来的时候,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站在弄堂里。她早就听见几个阿姨在那边说话了,看见林嬢嬢出来,便笑着说:“嬢嬢,你也别悄悄说了。你问问现在这弄堂里,还有谁不知道的?”


    林嬢嬢笑着走到她面前,弯腰摸了摸小囡囡的头:“小花花,你说说看,阿姨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呀?”


    小囡囡正在学说话的阶段,嘴里含含糊糊的,“弟弟妹妹”四个字还说不清楚,只是看了林嬢嬢半天,最后憋出一声脆生生的:“婆……婆……”


    “琴芳,你一直带她,她学会叫阿婆了。”巧妹阿姨说。


    “乖囡,亲一口。”林嬢嬢说。


    小囡囡把脸侧过来,林嬢嬢亲了一口,往外走。


    其他人可不肯放过小囡囡,阿珍阿姨说:“我也是阿婆,囡囡叫‘婆’。”


    这下好了,“阿婆”们排着队,让囡囡叫。囡囡叫到后面淘气了,噗噗噗吐口水,陈秀珠连忙用手绢帮她擦了:“好了好了,不要淘气了。”


    天渐渐暗下来。弄堂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王家姆妈屋里摆了一桌子菜。王冬生和陈秀珠抱着囡囡过去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把最后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招呼着一家子坐好。


    囡囡被放在王家姆妈旁边的小竹椅上,面前放了一只小碗、一把小勺子,虽然她还不太会用,但摆得有模有样,她自己倒挺高兴,两只小手拍着桌面。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天已经全黑了。窗户外面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六七岁的小男孩,扒着窗沿往里喊:“冬生爷叔,今年放烟火伐?”


    王冬生放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笑着说:“放。”


    小男孩“嗷”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在天井里大喊:“冬生爷叔放烟火喽!”


    这一嗓子下去,整栋楼里但凡有小孩的人家都动了。不出五分钟,弄堂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裹着棉袄、戴着毛线帽,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块糕,嘴里热气腾腾地往外哈白烟。


    王冬生从屋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各色烟花。他把几个烟花隔开距离摆放在青砖地上,给孩子们发了烟花棒,高声叮嘱孩子们往后退,玩烟花要看边上的人,让大孩子看着点小孩子。


    引线“嗤”的一声被点着,转瞬,一束束金银交织的火花从烟花筒里源源不断向上喷涌,金白、橘红的火屑簌簌洒落,光亮铺开来,把青砖地面、斑驳的院墙、孩子们一张张冻红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


    阿健带着小雪出来了,王冬生把放烟火的任务交给阿健,自己从秀珠手里接过囡囡,让囡囡骑在他脖子里看烟花。


    弄堂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孩子们手里的棒棒烟花也被点燃,一片闪亮璀璨。


    第250章 公共洗衣房


    春节过后,陈秀珠和王冬生又忙了起来,无论是合资厂的销量,还是进出口机械公司的进口机械,都在暴涨。


    国家缺外汇,需要各家工厂挣外汇,无论是日化厂还是合资厂都背着压力,陈秀珠和熊晓燕都早出晚归。


    这次春交会上,从日本回来三个月的小黄带着抑菌系列产品站上了展台。两年前陈秀珠也曾经带着一款消毒剂来到春交会,这次她的徒弟带来的是不含氯的抑菌产品,衣服洗后不会褪色。


    王冬生比她还忙。上海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进口业务在去年底突然爆发式增长,国家缺外汇,但越是缺外汇,越需要进口先进设备来生产能出口创汇的产品。大型纺织设备、印刷设备、化工设备,一船一船地从欧美和日本运进来。王冬生负责的安装调试工厂,从年前开始就满负荷运转。厂里新招了一批技校毕业生,老带新,白天调试设备,晚上上课培训。


    王冬生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连夫妻生活的频率都下降了。


    这陈秀珠不能忍,她都要去美国出差了。


    出发前把老公狠狠地榨了一宿,第二天,带着箱子,从上海飞往大阪。她在高田大阪研发中心待了三天,跟那里的技术人员交流了抑菌系列最新的实验数据,又看了几款日本本土刚上市的新产品。第三天傍晚,她和高田健一飞往旧金山,参观一个日化行业展会,顺带考察美国市场。


    旧金山的展会规模比陈秀珠想象的还要大。会场里,她熟悉的日化巨头几乎都到了:宝洁、联合利华、克莱蒙、松井、米勒。


    高田日化的展台占了非常好的位置,布置得很讲究,从品牌形象到产品陈列,每个细节都精心打磨过。这些竞争对手,前世今生,陈秀珠能把他们倒背如流。她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散落在主展区周围的原料供应商和包装企业。原料技术的发展方向,包装材料的新趋势,自动化灌装设备的最新进展,才是她前世记忆无法弥补的一段。


    陈秀珠从一个展台走到另一个展台,手里拿着一叠画册和资料,偶尔停下来跟展台负责人聊几句。展会第二天,陈秀珠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半本——原料价格、新型乳化剂的参数、可降解包装的材料成本对比。


    两天下来,陈秀珠的脚有些疼。她拒绝了高田的晚饭邀请,直接回到宾馆,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棉布衫,坐在床边,把白天收集的资料摊开来。画册、名片、报价单、手写的笔记,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然后拿出一支笔开始整理。电视机开着,调到当地的一个频道,声音不大,算是个背景音。美国电视里放着什么她不太在意,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画面。


    半本笔记本翻过十几页之后,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一段情景喜剧,画面切到一间洗衣房,几个演员在里面吵吵闹闹抢洗衣机。陈秀珠抬头看了一眼,那种投币式的公共洗衣房,一排排圆筒状的洗衣机沿墙排列,有人把一堆衣服塞进去,然后投硬币、关盖子、启动。


    陈秀珠看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盯着那排洗衣机看了几秒钟,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视线穿过玻璃,落在街对面。路灯把街面照成昏黄的一层。对面就有一家,那种投币式的自助洗衣店,门口挂着一块方正的招牌,白色的灯箱,红色字母拼出“24 HOUR LAUNDROMAT”的字样。


    里面还亮着,几排洗衣机整齐排列,零星的几个顾客坐在边上等候。陈秀珠靠在窗框边沿,看了一会儿。刚才电视里的情景喜剧里那台洗衣机,和对面这家洗衣房里的一模一样,也是投币式的,也是白色的滚筒,观察窗透出旋转的水花。只是屏幕里的洗衣房吵吵闹闹,有人抢机器、有人丢了硬币、有人把红色毛衣和白色衬衫一起塞进去,最后拎出来一件粉色的东西,大家哄堂大笑。对面这家安静得多。没有人笑,没有人吵架,机器按部就班地转着,空篮子在烘干机顶上等着主人回来。


    陈秀珠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电视里的情景喜剧已经切到下一个场景了。她关掉电视,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到餐厅的时候,高田健一和井上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了。高田在翻一份英文报纸,井上面前放着一杯橙汁和半个没吃完的贝果,看见陈秀珠进来,招了招手。


    陈秀珠端了一杯咖啡和一点炒蛋加上一块吐司走了过去。高田放下报纸:“陈桑,今天还是去展会?”


    “展会要去,但我还想抽半天做点别的事。”高田看着她。


    陈秀珠喝了一口咖啡,说:“我想去逛公共洗衣房。”


    高田挑了一下眉毛。井上咬贝果的动作也顿住了。


    “公共洗衣房?”高田重复了一遍,“那种投币洗衣店?”


    “对。”陈秀珠放下杯子,“我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一出情景喜剧,里面有一段是在洗衣房里拍的。我突然想,美国有那么多投币洗衣房,每天那么多人用,洗衣机是一个半封闭的、持续被不同人使用的公共空间。细菌的传播、残留、交叉污染,在这个场景里几乎是必然的。但货架上没有专门针对这个场景的产品。”


    井上把贝果咽下去,眼睛亮起来:“所以……黄桑研发的那个抑菌系列,不含氯、不褪色的那款,正好可以铺进洗衣房。”


    高田靠回椅背,没有立刻说话,但嘴角已经微微抬起来了。这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端着托盘走过来,高田抬头:“山内,坐下。”


    山内是高田日化的市场部长,他在井上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陈秀珠,又看了一眼高田,显然是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同。高田把陈秀珠刚才说的那番话简要转述了一遍,用日语。山内听完,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然后他转头看向陈秀珠:“陈小姐,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昨晚看电视看到的。”


    山内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看电视看到一个新市场。陈小姐,你不做市场实在太可惜了。”


    “陈桑做市场了,技术就可惜了。”井上说。


    陈秀珠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炒蛋吃完。然后她放下叉子,端起咖啡喝干净:“山内先生,我想要美国公共洗衣房的数据,下午五点之前能给我吗?”


    “没问题,我回房间马上联系咨询公司。”


    陈秀珠指着手表说:“二十分钟后,在大堂集合,我们去考察洗衣房?”


    高田放下报纸,站起来:“好。”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在大堂集合。山内要去展会,他让井上带话给陈秀珠,数据中午就能拿到。


    三个人直接去了街对面,刚想要进那家洗衣房,井上跟陈秀珠说:“陈桑,我们酒店边上也有一家。”


    “这么多?”陈秀珠惊讶。


    井上说:“说明这个需求很密集。”


    “对。”陈秀珠说,“不是偶尔有一家。如果整个旧金山都这样,全美国会有多少?”


    他们进了那家洗衣房,里面只有一个顾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塑料椅上拿着一本杂志。四排洗衣机沿墙排列,中间有一张长桌,供人叠衣服用。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告示:“请不要把宠物放进洗衣机”、“请在洗完十五分钟内取走衣物”。除此之外,墙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品牌广告。


    陈秀珠站在墙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高田说:“这里是空白的。没有广告,没有品牌露出,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个空间能做什么。”


    高田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你的意思是……”


    “这些墙就是最好的广告位。”陈秀珠说,然后她笑了笑,“你们要不要听听我刚才一路在想的一个广告点子?”


    高田和井上都看着她。


    “画面是这样的:先用卡通动画,一个长着恶魔双角的细菌,从上一个顾客的袜子里爬出来,躲在洗衣机的滚筒缝隙里。等下一个顾客来洗衣服,一打开盖子,细菌就兴奋地搓着双手,嘴里喊着‘有美丽宿主来了’,这时候镜头一转,真人画面,一个女士抱着一筐衣服走进来。”


    井上已经笑出来了。


    陈秀珠接着说:“画面再切回卡通,细菌正张牙舞爪要扑上去,结果一把圆滚滚的洗衣粉颗粒从空中落下,变成一个个小泡泡,把那些细菌裹住。细菌在泡泡里挣扎、缩成一团,然后顺着水流被冲走了。镜头切回真人,女士拿起烘干好的衣服,贴近脸颊,露出微笑。”


    她说完,拍了拍手:“结束。时长三十秒。名字就叫‘看不见的守护者’。”


    高田站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秀珠,表情介于好笑和不可思议之间:“陈桑,你刚刚站在这里看了这面墙不到五分钟。”


    “对啊。”


    “你连广告都想好了?”


    陈秀珠笑了笑:“趁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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