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蛊师将脸转过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对着摄像头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舒恰晓抖了抖袖子,袖口里顿时涌出了一大片荧光磷粉,迅速在半空中凝结、塑形,化作数百只透明蜉蝣。


    这些微小而诡异的生灵,仿佛受到了明确的指令,只围绕着白纨皮囊上那些破损开裂的缝隙打转。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拿开!快拿开!”


    白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却被早有准备的花似靥眼疾手快,一把用力摁回了原位。


    舒恰晓笑嘻嘻地伸出手指,一只蜉蝣落在她的指尖,缓缓翕动着半透明的薄翼,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炼蛊时不小心搞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没取名字呢。”她手掌一抬,让那只蛊虫重新汇入密密麻麻的虫群,“我只知道这些小可爱们对胶原蛋白有着特殊的嗜好,你说,我给他们取个什么名字好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整个人明显已经濒临崩溃。


    我说!我什么都说!你们问什么我都交代!快拿开!”


    “求求你们把这些虫子赶走!赶走啊!!!”


    监控室内,何厌深看着屏幕上白纨惊恐万状的模样,握了握拳,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崔科长。”他转向崔云心,压低声音提醒,“这样不太好吧?根据规定,审讯时不得使用辱骂、威胁、恐吓等手段……”


    但崔云心面不改色,只是专注地审视着白纨的一举一动。


    见舒恰晓和花似靥都像摄像头的方向投来犹豫的目光,他再次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继续。”


    薄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因怜悯而生的动摇。


    耳麦里传来科长无情的命令,花似靥略带烦躁地磨了磨后槽牙,不止白纨,她也害怕这个蛊虫啊。


    舒恰晓深吸了一口气,绞尽脑汁准备再放几句狠话。


    然而,白纨原本已经高亢刺耳的尖叫声,频率陡然再次拔高!


    与之同步拔高的,还有她身上那原本被压制得近乎于无的妖力波动。


    二百年、三百年、四百年……


    短短几秒钟,白纨的道行就较原本翻了一番,直逼花似靥!


    “停!”


    崔云心的指令适时响起。


    “舒恰晓,立刻收回所有蛊虫!花似靥,安抚嫌疑人情绪!”


    蛊虫消失在舒恰晓袖中,从门缝蔓延进来的寒冰已经布满了整个审讯室,精确绕开两位同事和公共设施,只在白纨的体表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层冰霜恍若特殊的枷锁,竟将白纨的灵力生生压制了回去。


    等可怜的白小姐终于平复了心情,她的修为也恢复到了正常状态,鬓边还挂着将坠未坠的霜珠,衬得她的眼眸格外凄惶。


    “原来是他。”


    监控室里,崔云心豁然起身,看向身后两人。


    目光在道士和剑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最后指了指祁孤芳:“你,跟我出一趟外勤。”


    祁孤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白华区土地庙,拿好你的玄铁剑。”


    出外勤终归是公务,祁孤芳倒不至于在正事上与直属领导较劲。


    全程冷着脸已是他对崔云心最激烈的抗议了。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土地庙,就这么跟过来了?”


    崔云心坐在商务车后座,支着脑袋问祁孤芳,后视镜映出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他带了一副平光金框眼镜,遮住了妖王与众不同的青铜色瞳孔,也衬得他更为斯文俊雅。


    祁孤芳的指节在档把上握得发白,仿佛他握的是狐妖的脖子。


    但理智最后还是让他选择了踩油门,而不是跳到后排去跟妖物拼命。


    “有什么好问的,不是为了汪有肉就是为了白纨,或两者兼而有之,总不会是你突然想去找土地公喝茶。”


    等红灯时,他脑内演练了十几种漂移过弯方案。最好让这狐狸精嵌进防护栏里,最好让那身订制西装沾满柏油,最好……


    “省省脑力。”崔云心淡淡道,“你死了我都不会蹭破半点油皮。”


    祁孤芳哼了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崔云心说的是实话,千年妖王的实力深不可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是最基本的素养,此妖远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不料,崔云心竟主动向他解释:“是为了涂岳藓,更准确地说,是为调查了涂岳藓和白纨的关系。”


    “涂翁和那画皮?”祁孤芳回忆了一会儿,“你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有关系?总不能是凭臆测吧?”


    通过后视镜,崔云心诧异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你难道没感觉出来,白纨爆发出的灵力中带着土地庙香火的气息吗?”


    祁孤芳默默挪开了视线,紧盯着前方的车流,不说话了。


    他还真没感觉出来。


    “你这么讨厌妖族,还要来镇异枢机府这种妖物扎堆的地方上班?这不是找罪受吗。”崔云心并不打算放过他。


    祁孤芳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仪表盘指针堪堪压在限速临界点,车身如离弦之箭掠过前车。


    “不然呢,斩妖除魔之后把自己也送进监狱吗?”他的眼里迸发出冷光。


    崔云心貌似无意地打听道:“你也不是讨厌所有妖吧,起码,你对花似靥很尊敬。”


    “花前辈救过我的命。”祁孤芳抿了抿嘴唇,直言不讳,“她是好人。”


    “容我纠正一下,应该说,她是好妖。”崔云心轻笑一声,带着点狡黠。


    祁孤芳像是抓住了他话语的一个漏洞,急忙穷追猛打,试图扳回一城。


    “崔科长是不是忘记了?在镇异枢机府早年出台的法案里,前辈们已经定义过,‘人’和‘人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正如妖魔精怪都属于妖物的范畴,人类和妖物也都属于更广义的人的范畴。”


    言罢他还故意看向了后视镜,得意地瞥了崔云心一眼,嘴角扬起胜利的弧度。


    “你看,这不是学得挺好的吗?”


    却见后座那狐妖并未如他预料般语塞,反而悠然地晃了晃那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语气轻松:“你既然知道有智生灵都是人,就应该知道妖物和人类一样,有好坏善恶之分,那么祁少侠又何必端着照妖镜当眼镜使?”


    “祁少侠这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做派,倒是比我还像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古董。”


    祁孤芳喉结滚动两番,正欲开口却被手机导航的电子合成音打断。


    “前方到达目的地,目的地在您右侧……”


    祁孤芳猛打方向盘拐进匝道,后槽牙暗自咬碎了半句未能出口的话。


    “下车。”他停车解开安全带,维持了一贯的冷言冷语。


    时隔两日,再次走进土地庙时,庙宇中的霉味已经散去了许多,肯定不是圆滚滚的小狗崽们打扫的,那就只能是涂岳藓了。


    崔云心指尖拂过光洁的供桌,确信自己闻到了草莓洗手液的味道。


    无需崔云心焚香唤名,土地公涂岳藓主动现身在两人眼前。


    “崔科长。”涂岳藓身上的苔痕也基本消失干净,指缝里也不再沾着泥土和砂砾,看起来好好洗了个澡。


    毕竟他还要带汪有肉去社区里做义工呢,要现身于人前,就不能让自己继续活得像野人一样了。


    “涂翁。”崔云心颔首致意,目光巡视了一圈,“孩子们呢?”


    “崔科长是说有骨他们?”涂岳藓捋着胡须笑道,“出去玩儿啦!一群半大的毛孩子,哪里关得住。”


    崔云心满意道:“这就对了,这个年纪的幼崽就该多在外面跑跑跳跳,晒晒太阳,而不是蜗居在一块小天地。”


    “是啊,有骨带着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快把东巷快递站的废弃纸箱开发成游乐场了。”比起抱怨,涂岳藓的话更像是炫耀。


    老人拿出一个杂牌手机,给崔云心看七只毛团欢呼雀跃着,从快递山巅俯冲而下的视频。


    视频中没有汪有肉的身影,那小倒霉蛋此刻正在社区里当义工。


    “真可爱。”崔云心毫不吝啬对幼崽的赞美,眼中漾起真实的温和笑意。


    祁孤芳抱着古剑,面无表情地向涂岳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打断了他们的寒暄:


    “崔科长若是问完了家长里短,不妨切入正题。”


    “呃……是啊,崔科长大驾,是不是有肉的事还没有处理完?可有老朽帮得上忙的地方?”


    崔云心摆了摆手:“与汪有肉无关,只是最近局里计划提高非人智慧体的生存保障,我突然想起,涂翁认识一只皮都快掉没了的画皮鬼,就想来问一问涂翁有没有那位画皮鬼小姐的联系方式,好让东南分局做一下社会调研。”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涂岳藓的那只小狗毛毡玩偶,就是一个在土地庙落脚的画皮鬼做的。


    更不巧的是,他在白纨身上,感知到了土地公香火的气息。


    涂岳藓露出思考的神情,努力回忆了半晌。


    “那位……真是抱歉,老朽也只知道那姑娘姓白,两百年道行,她只在老朽这小庙待了三四天,就匆匆离开了,老朽也不知道她去了何方。”


    崔云心皮笑肉不笑:“无妨,涂翁只需告诉我,在那位白小姐给你做完玩偶后,你有没有将神祗香火,当作报酬或谢礼赠予过她?”


    “诶,老朽倒是想给她一些香火。”涂岳藓愣了一下,叹气道,“只是那丫头执意分文不取,老朽过意不去,只好将香火神力凝聚成丸,混在水里哄她服下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神色立即紧张起来。


    “这个,崔科长,您实话告诉我,莫非、莫非白姑娘她——”


    “嘘。”狐尾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崔云心唇边的笑意比寒铁更冷,“等待白纨小姐的有期徒刑是多长,就要看涂翁接下里的证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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