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有食堂,只不过今天周六,菜不多。


    不锈钢餐台撤去大半,仅剩的萝卜牛腩泛着冷清的油光,像极了古墓里出土的陪葬冻肉。


    何厌深杵在窗口前,研究这些可疑的褐色块状物,总觉得这玩意儿在《山海经》里应该有个专属词条。


    譬如“局膳牛腩,状如玄铁,食者三日目眩”之类的……


    “科长也要吃饭吗?”


    崔云心向何厌深借饭卡时,年轻道士的脑回路突然劈了个叉。


    科长可是千年狐妖,这种修为的大妖也需要进食吗?


    话刚出口何厌深就想咬舌自尽,这问题蠢得像是问谛听要不要戴助听器,问夜游神需不需要配夜视仪。


    “难道何道长希望我现原形去后山捕猎?”崔云心并不多做解释,垂眼摆弄着手机,“饭钱我直接微信转给你。”


    何厌深一边帮他刷卡一边腹诽,狐狸科长明明能餐风饮露,偏偏要按时打卡三餐,真的太自律了。


    崔云心慢条斯理地舀起最后半勺蛋花汤,拿了两副餐具,端着两碗汤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是……给我的?谢谢科长。”何厌深顿觉受宠若惊,怀着接圣旨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接过竹筷。


    “食堂的萝卜牛腩不好吃,牛腩焯血水的时候要放姜去腥味,翻炒时不但要加盐和酱油,最好再放一点米酒……这牛死得真冤啊。”何厌深戳了戳餐盘里的肉块,一点胃口都没有。


    要不是局里最近光盘行动抓得严,他不敢顶风作案,否则这盘黑暗料理本来该在垃圾桶里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崔云心执筷的手稳得出奇:“食不言——你们人类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却不遵守吗?”


    何厌深立刻把头埋成鸵鸟状,扒饭动作快得像在碗里挖战壕。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清泠泠的一声:“你做的萝卜牛腩很好吃?”


    “那必须的……科长你刚才不是还说食不言吗!”


    白皙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碗沿,狐妖面前的碗干净得像是用舌头舔过:“我吃完了。”


    崔云心吃得并不多,似乎用餐只是为了完成镇异枢机府“按时参加集体活动”的kpi——局里真有这套考核系统,美其名曰加强妖怪科员与人类科员之间的交流。


    “我我我我我我我马上就好!”


    何厌深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让狐狸科长等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他强迫自己把那些又焦又糊的可疑物质咽下,慌忙收拾起餐盘。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一张纸巾忽然递到他眼皮底下,顺着这个方向望去,就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碧瞳。


    “擦擦脸。”崔云心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回月山的小狐狸啃烧鸡都比你斯文。”


    “对、对不起……”何厌深讷讷道,慌忙把嘴边沾上的油渍擦干净,耳尖红得滴血,“谢谢科长。”


    视线追着那道走向残食回收台的挺拔背影,他忽然福至心灵,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大喊起来。


    “科长,我给您做萝卜牛腩吧!绝对比食堂的好吃十倍!”


    悬在空中的静默仿佛要凝结成冰,直到何厌深快要在这份寂静里窒息了,才有一句淡淡的回答飘来。


    “……镇异枢机府禁止对同事实施非必要投喂。”


    这句话是上午崔云心试图投喂仓鼠精米团时,档案科的黎梨科长为阻止他而说的,现在回旋镖却飞歪并插到了何厌深的身上。


    “这条规则的前提是工作时间。”何厌深攥着浸透牛腩汁的纸巾,鼓起勇气,“我的出租屋离这里很近,骑车十分钟就到了,下班后……能请科长吃个便饭吗?”


    崔云心侧身看他,碧色瞳孔里映着小道士涨得通红的脸。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话题轻巧地拨转:“我们先去土地庙,至于晚饭——”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看心情。”


    揣着新开的搜查证,何厌深把证件与法器挨个塞进斜挎包,刚跨出行动处大门,便听到身侧传来崔云心含笑的提醒。


    “你的黄大仙来了。”


    “那只以为自己是共享单车的黄鼠狼?它来做什么?”何厌深打了个激灵,反手按住桃木剑。


    胆子这么大,都敢追到镇异枢机府里来?


    “做什么?当然是找你报恩啊。”崔云心微微扬了扬下巴。


    不远处明黄色的单车正支棱着车撑瑟瑟发抖,轮胎与把手随着妖气波动高频震颤,即使面对气息深不可测的妖王,铁了心要报恩的黄皮子仍然倔强地杵在原地。


    “恭喜你,往后通勤能省下交通费了。”


    何厌深盯着那条从车座下炸出的毛绒尾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谁家正经道士的坐骑是黄鼠狼变的单车?”


    崔云心才懒得搭理人类莫名其妙的矫情劲儿,千年大妖信步上前,威压惊得单车叮铃乱响。


    他的掌心刚触到皮质车垫,那截黄黑相间的尾巴便“嗖”的一声缩回钢架深处。


    “土地庙离得不远。”他屈指轻敲车铃,金属震颤声惊飞了一只在檐角停歇的麻雀,“就骑它去,节能环保。”


    何厌深整个人死死的,算是认了自己的坐骑是黄鼠狼单车的命。


    “那您老怎么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崔云心周身泛起莹白雾气,眨眼间化作了通体雪白的碧眼狐狸,前爪轻点坐垫跃上单车,在车篮里舒舒服服地卧下了。


    “这、真的没问题吗?”何厌深握着车把的手直冒冷汗。


    崔云心盘在车篮里看导航:“道门新秀配精怪坐骑,多好的组合……对了,这辆黄大仙怎么称呼?”


    云朵般的棉花爪子拍拍车筐边沿,这地方对应的大概是这黄鼠狼原型的嘴筒子。


    车身抖了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单车不会说话……”


    柔软的狐尾给了车头一巴掌:“现在的车都搭载了智能语音助手,你这百年道行的妖反倒装聋作哑?”


    “……哦,好教仙君知晓,小妖名唤黄三郎。”


    “黄三郎是吧,认得土地庙吗?你来当导航。”崔云心把手机塞进尾巴里,惬意地将下巴搁在车筐边缘,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糯米糍。


    钢架委屈地嗡嗡响起来:“尊贵的乘客,黄三郎语音助手竭诚为您服务,下一站白华区土地庙,全程零油耗,预计二十八分钟……”


    “这才像话。”崔云心对何厌深眨了眨眼睛,“别愣着了,上车。”


    何厌深看着笑眯眯的白狐,用尽全部的毅力才克制住扑上去揉一把的危险念头。


    车铃叮当撞碎了春寒,何厌深跨上单车的瞬间,皮革坐垫突然泛起一层油亮黄毛。


    他僵硬着脊背不敢挪动,车轮却已骨碌碌地转动起来,钢圈辐条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路过的小孩爆出脆生生的欢呼:“妈妈快看!那个哥哥的自行车会摇尾巴!”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去捂车座,不出所料地摸到了一手温热的绒毛,车把猛地向右歪去。


    “快停下!”他连忙捏紧刹车,失控的单车堪堪擦着行道树刹住。


    “黄大仙被小孩吓破了胆,这种事说出去能让其他几门的仙家笑掉大牙。”白狐晃了晃脑袋,将落到额上的枯叶甩开,淡定的语气中暗藏杀机。


    “好好看路,再敢出岔子,我就扒了你的车铃给小何炼静心铃。”


    单车发出齿轮卡壳的咯吱声,带着哭腔的尖嗓子颤颤巍巍:“前前前前前方三百米右转——”


    主仆一个怂样。


    崔云心暗自腹诽,舔了舔爪子重新卧倒。


    虽说出了点小意外,但何厌深还是全须全尾地把车蹬到了土地庙。


    朱漆剥落的大门近在眼前,香炉却不见半点青烟,檐下的黄铜铃铛在阳光下晃得人心慌。


    何厌深推着黄鼠狼单车跟在崔云心身后,车筐里塞着罗盘和朱砂笔。


    崔云心一落地就重新化作人形,连狐耳与狐尾都妥帖地收起来了。


    “这土地庙好像没什么人啊。”何厌深将单车停在门口,跑到崔云心前面帮他推开了古旧的木门。


    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浮尘扑面而来,惊起了梁上三两只灰蛾子。


    闻着这股霉味,崔云心忍不住皱眉:“地祇坐镇之地,香火怎会凋敝至此?”


    他将手伸进风衣口袋里,再取出来的时候竟然攥着三根线香,指尖在香头一捻,檀木香气便倏然撕破了庙内凝滞的空气。


    “先把土地公叫出来吧。”


    他振袖挥开蛛丝,青烟作蛇形游向斑驳的神龛。


    供桌上漆皮翻卷如鳞,半截残烛在穿堂风中明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龟裂的墙面上。


    地气忽如沸水翻涌,尘土打着旋儿凝聚成一位驼背老者。


    土地公拄着虬枝木杖,捋着几乎垂到膝盖的长须向两人颔首致意,发间缠绕的藤萝正开着紫色小花。


    “老朽涂岳藓,见过二位。”他屈起生着树瘤状关节的手指行礼,“老朽乃漆吴市白华区土地,承袭此处地脉已逾三百春秋。”


    “我是镇异枢机府东南分部行动处特殊事务科的何厌深,这位是我们科长崔云心,关于上周的犬妖袭人案,我们想再找您了解一些情况。”何厌深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一板一眼道。


    土地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褶皱密布的眼皮微微颤抖。


    “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我相信有肉绝不会恶意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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