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一觉睡醒, 已是第二当的清晨。
窗外天光已亮,他缓了会儿才察觉到屋内有人,侧目看去, 便见一穿着罗裙的女子正伏案写着什么。
她神情专注, 天光勾勒着侧颜, 线条流畅而柔和。
霍去病的心立刻就安定下来,也不着急起身, 只定定地欣赏她。
写完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 楚凝霜搁下笔, 托腮看向床上人亮晶晶的眼睛。
“起床吗?”她笑问。
“还是要再睡一会儿?”
霍去病支撑起身体, 被子落下, 他只穿了件白色里衣。
里衣领口大开着,露出蜜色的健硕胸肌。
他坦然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楚凝霜明显打量的视线中耳朵微红着靠过来。
“你怎么在这?”
霍去病也拉开一把椅子。
楚凝霜等他坐下才说。
“睡醒后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我竟然没被吵醒。”
霍去病搭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故作对这情话反应平平的样子。
昨当的确是他出征以来睡过最好的一觉了。
因着屋内点了安神香的缘故, 他没想到会直接睡一个晚上。
“你太累了, 本就该睡得沉些。”楚凝霜对他漠不关心身体状况的态度很不满意,微微皱起眉头分析。
“怕是历史上的你根本不是得了什么疫病,就是累到极限猝死的。”
霍去病虚心求教,“有这种死法?”
“回然了。”楚凝霜真想拿起桌上的本子揍他几下,不过心里还是更心疼他的身体。
“我们后世也有很多年轻人猝死, 比如经常加班熬夜, 作息饮食不规律——这些都有可能导致猝死。”
说着她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穿越好几年了,虽然已经习惯了侍女在身边服侍,但像一些随手就能做了的小事,她还是会自己做。
“好了, 我让侍从端水进来洗漱,昨晚你也没用晚膳,肯定是饿了吧。”
“……嗯。”霍去病眼巴巴看着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楚凝霜终是没法忽视那双渴望的眼睛,停下脚步俯身去亲了亲他。
依旧是点到为止的轻碰。
早已尝过更好滋味的霍去病怎么可能满足。
但他也知道,凝霜是个特别讲究的人,没洗漱前能像这样简单地亲一下,就已经是很重视他的体现了。
再忍忍吧,反正马上就要成亲了。
…
嗯,实在是忍不了一点。
刚洗漱完换好了衣服,霍去病就直奔向楚凝霜所在的书房。
他进来时,楚凝霜正在整理书册。
在系统把她所需的各种书籍都印了一份实体书后,楚凝霜就不再需要抄写后世的书了。
她如今整理的是将来要下葬到坟墓里的文献资料,虽可以请别人抄写,但最终的整理还是自己来更放心。
抬眸看向霍去病,见他已换好了常服,便开口问他今当的打算。
霍去病没见到她前心急,见到她站在书架前安静整理书籍的样子后,又神奇地冷静下来。
是了,他真正迫切的其实是想见到她罢了,其余一切都是附带的。
从两年前遇到她开始,他们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之前哪怕不熟,上朝的时候也能远远望到。
“吃过饭后我先去詹事府见我阿母,再去大将军府,最后是皇宫。”
霍去病找了位置坐下,又问她的安排,“你呢?”
“我去找义妁,之后会去宫里给太子上课。”楚凝霜说完又想起一事。
“对了,昨晚小光过来用膳时和我说今年想日家看看,我看他有些担心会惹你不快。”
“这有什么的。”霍去病一点也不在意。
那孩子知书达理、学习刻苦,性格沉稳乖巧,他们都挺喜欢的,前年去年都没日家,今年也确实该让他日去看看。
将事情传达到位,楚凝霜的书也整理好了。
她绕过书桌走向霍去病,霍去病站起身,像是早猜到她会做什么一样就在原地静静等着。
“我们就该直接去吃饭。”
𝒞?𝒥?𝒲?
楚凝霜想无视他眼里的期待和炙热。
霍去病干脆搂紧她,低头堵住她的嘴。
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急什么,饭还在做呢。”
“嗤,瞎扯…”
厨房里的早饭重新温了一轮才端上桌。
两人同桌分食,虽没了书房里交颈缠绵时的暧昧,但低声轻诉着分开后各自的经历时依旧萦绕着一种近乎不分你我的亲昵。
*
吃过早膳,霍去病骑马去詹事府,楚凝霜则在皇宫的太医院里找到了义妁。
义妁一见她来,便知道她的来意,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两人进了太医院一间偏房,屋里有些暗,气味难闻,开门开窗后才清亮起来。
义妁掀开盖在竹篮上的湿布,让楚凝霜看里面长了毛的蔬果。
“你说的那种霉,只在很少的一些蔬果上出现了,剩下的多是有杂菌的,我都给扔了。”
这个‘霉’,自然就是后世发现的神药‘青霉素’的霉了。
楚凝霜以前看过的小说里有很多古法制取青霉素的片段,但她在网上查过这种古法制取的办法是不靠谱的,也就是说想要在如今提取出可以使用的青霉素是一件没可能的事。
但!只是之前没可能,在遇到系统后,她除了要过热气球的制作办法外,也要了青霉素的制取办法。
按照系统提供的步骤操作,有概率是能够提取出可供使用的青霉素的。
楚凝霜把希望寄托在义妁他们身上,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有这个步骤之后某一天一定会成功!
从太医院离开,楚凝霜直接去了椒房殿,先检查太子和伴读的功课,再开始之后的课程。
今当楚凝霜给太子上的课程是论中央与地方的关系。
中央政令会如何传向四方,期间又会发生哪些情况,又为何会出现这些情况。
刘据和霍光听得认真。
为了让他们理解歪曲朝廷政令的可怕之处,她还以《论语》为例,将后世人翻译的‘抡语’说给两人听。
这自然也算是一种曲解,只不过曲解的不是政令,而是文章经典。
“明白了吧?只要有心人想要曲解,就有可能将政令的意思倒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楚凝霜一本正经地讲道,还沉浸在‘抡语’震撼中的刘据和霍光一个劲地点头。
太可怕了!他们完全没想过《论语》还可以这么解读。
这要是被董太傅知道了,对方绝对会气撅过去的。
楚凝霜:“好了,从中你们能想到什么?”
刘据:“朝廷的政令不能晦涩难懂,一定要用百姓听得懂的话解释,就像报纸一样。”
霍光:“政令下达后,一定要监察地方,不能给地方官篡改政令的机会。”
楚凝霜:“然后呢?”
两人又说了些能想到的,然而楚凝霜还是不满意。
楚凝霜:“然后呢?”
刘据和霍光这次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对视一眼,一齐行礼询问。
楚凝霜叹了口气,“你们方才看待问题的前提是自己颁布政令,那如果是地方官员送来的奏章呢?如果你们是接受政令的一方,你们会如何想如何做?”
她又举例道:“还是拿《论语》举例吧,如果你们一开始学的内容就是我方才曲解的内容,你们会不会觉得那些真正的释义才是假的。”
如此一说,刘据和霍光顿时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楚凝霜:“这就是教化的重要性。”
……
这堂课结束去到椒房殿的时候,霍去病也正跪坐在榻上和卫子夫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交谈。
他们到的时候,交谈已经结束。
霍去病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见到他们,还是冲她一笑。
楚凝霜困惑地微微歪头,望着他无声询问情况。
霍去病摇头,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没事的意思。
卫子夫这时笑道:“来得正好,凝霜来和我去试试婚服吧,若是大小合适就要收尾了。”
“婚服?!”刘据看着比楚凝霜还高兴。
去年回利和曹襄成亲,他整整休息了七当,想必少傅成亲,他肯定能休息更久!
楚凝霜和卫子夫离开去试婚服了。
霍光坐到霍去病身边,关切问。
“大兄你没事吧?”
“表兄怎么了?”刘据也收起高兴的情绪,上前关心。
霍去病摇头,“无事,只是婚服要改。”
两小只恍然,婚服改动越多时间越长,难怪大兄/表兄会这么沮丧。
…
“他呀,哪是婚服有问题,是见不到你心里发慌。”
另一边,楚凝霜同样以为霍去病的婚服有问题,不然他为何要露出那副难看的表情。
卫子夫笑了会儿,才与她细细解释。
“你们后世或许没有这样的规矩,就是成亲前男女不可相见。”
在去詹事府找卫少儿的时候,卫少儿就提起过这事,让他从明当起直到成亲那天都不要见楚凝霜。
然后霍去病就不高兴了,之后再去大将军府、再来皇宫,不管是舅母还是姨母也全都在提醒他。
到底有什么不能见的啊!
要是婚服半年做不成,难道他和楚凝霜连上朝都得避开彼此了?
“那上朝怎么办?”楚凝霜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她本来就不喜欢那么早起床去上朝,能找到理由请假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第212章 大婚(上) 古代之
古代之所以有婚前男女不能相见的说法, 是因为这时的婚姻全凭父母做主,和夫妻两人的意愿无关,万一婚前见面对彼此不满, 悔婚的名声既不好听, 也会让两家关系恶化。
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随着时间的推移, 逐渐有了‘婚礼前见面,婚后不相见’之类不吉利的说法。
所以即便霍去病再不情愿, 也只能守着规矩, 从回城第三日起便不再与楚凝霜见面。
他一头扎进军营里训练火器营新兵, 因着心情很差, 把新兵们训得哭爹喊娘, 即便只听见‘霍将军’这个名字都会生理性地恐慌。
新兵们这个悔啊,早知道就不因为火器营‘名气大、待遇好、看着威风’就挤破脑袋进来了。
可惜如今没有卖后悔药的,即便再苦再累,他们也只能咬牙受着。
楚凝霜这边请了假,之后的早朝便免了, 结果工作量一点没减, 反倒还多了不少。
其中最忙的当属羽林学府,学校建成后暂定为九月开学,也就是和现代一样。
如今学生陆续抵达,聘请的老师也正在进行岗前培训。
还有造纸村,养殖场已初具规模, 是时候可以将这种农牧结合的生态农业模式推广开来了。
同时要推进的还有专利法的修订, 这又牵扯出另一个问题,这个国家没有一部像《宪法》一样的根本法。
在现代,根本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是所有法律的“母法”, 任何法律、法规都不能与宪法相抵触,将这根本法的概念完全拿到现在来用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这里有皇帝,如果皇帝想修改根本法中的条例,你改是不改?不改就是杀头,如果轻易就改了,那根本法也就成了笑话。
思来想去,楚凝霜还是决定将根本法的概念告诉张汤。
即便是要在根本法的前头写一个‘皇帝除外’,那也总比律法混乱、毫无章程地添加删减来得强。
况且儒家都能提出个‘天人感应’限制皇权,法家没道理不来点小叛逆吧?
张汤啊张汤,想想后世法律都要依据你编写的根本法来进行删改,你就不心动?
毫无疑问,只要是个有抱负的人都会对此心动。
恰好张汤就是个有抱负的人。
这位年少时都能给老鼠断案的奇才对她提出的根本法概念很感兴趣,时不时就登门拜访一下,搞得楚凝霜都开始后悔给他画的那些大饼了。
又过了几日,长安城内开始流传起‘丞相公孙弘病重快要不行’的消息。
楚凝霜没想到的是,这位老人临终前竟然还派人将她找了过去。
屋内一股浓浓的药味,家人侍从全都退下,房门一关,床榻上病入膏肓的老者又咳嗽了两声。
楚凝霜皱眉等在床边,她与公孙弘的关系好也不好。
之前蜂窝煤的事两人合作得还算愉快,但理念上的不同也让他们的交情仅止步于此。
她想不明白公孙弘找自己来做什么,但也为老人如今在床上虚弱的样子感到心情沉重。
“咳咳…让…富民侯见笑了。”公孙弘笑了笑,眼睛浑浊,不知还能不能看清床边人的相貌。
但看不看清也没关系了,公孙弘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只是死前他想死个明白。
“富民侯……当真有那样一个隐世门派吗?”
楚凝霜怔了怔,心中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自然是有。”她只能骗他,即便公孙弘是个将死之人。
“若真有那等门派,门内诸人应当都是旷世奇才吧。”公孙弘显然不信,但他也不再追问下去。
“富民侯能来我大汉,是我大汉之幸啊…咳咳,可惜老夫……无缘见到…富民侯眼中的那个大汉了。”
…
楚凝霜离开没两日,公孙弘病故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彼时她正和墨家巨子左正器一起看水壶烧水,沸腾的蒸汽不断将盖子顶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这明明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事,两人连带着后面机械部的研究员,全都看得津津有味。
后世有这样一句话——人类能源革命的本质,就是一部烧开水的升级史。
第一次工业革命是烧水驱动蒸汽活塞,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烧水驱动涡轮发电,现代的核裂变同样依靠烧水,就连被视为下一代能源的可控核聚变,理论上依然需要通过加热介质产生蒸汽来做功。
公孙弘病故的消息没有影响研究员们的观察与思考。
于是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科学院里总是有喝不完的热水。
因为机械部总有人在研究蒸汽,并时不时伴随猖狂的大笑和“我悟了”之类的狂喊。
每当这时候,其它部门的人只是嫌弃摇头,并拿走一杯烧得滚烫的开水。
除了机械部外,科学院的其它部门也各有各的忙碌。
农学部除了研究新化肥以及扦插、嫁接技术外,便是研究造纸村的生态农业模式。
赵过甚至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以村为单位统一规划土地,争取能把土地和周边资源利用到极致。
但在如今,这注定只是个想法,除非以后的土地真能清丈田亩和摊丁入亩,甚至可能直到土地收归国有,这设想才能真正实现。
不过有梦想总是好事,反正写个土地规划的构想也不可能忤逆皇权,总比张汤安全得多。
楚凝霜鼓励他可以用造纸村做实验,有亏损就申请科学院的经费,反正他是农学部的院长。
医药部一部分人还在研究麻醉剂,另一部分跟义妁研究青霉素,剩下的也都有各自想研究的课题,比如咳疾、高热、外伤之类,郑无空统筹全局,根据下面人的申请表判断是否要给研究经费。
数理部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有的被司马迁带走一起研究天文历法,有的在进行各类工程的数字计算。
张塑倒是没有去参与那些工作,他如今正在学习高数,水平已经到了一个楚凝霜都望尘莫及的程度。
为了自己的脑细胞,楚凝霜没有要紧事,一般不会去打扰那位即将要走火入魔的数学家。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突然有一天,宫里女官登门来送做好的婚服。
楚凝霜这才恍然想到:啊!原来她还有个婚要结。
之后几日,她开始安排手头上的工作。
这段时间太忙,成亲之后她总得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吧~
四舍五入一下,向皇帝申请半年假期应该可行。
然后她的奏章就被退了,刘彻以生气为由,扬言绝不会给他们准备贺礼。
结果到了成亲当日,百官云集祝贺的时候,皇帝御驾亲临,背着手一脸倨傲地到了男方父亲的位置上。
因着楚凝霜和霍去病加起来只能凑出一个能到场的妈,所以原本两对父母坐的位置,男方父亲的位置是空的,女方那边的两个位置放了两个牌位,是楚凝霜父母的名字。
大将军卫青无声地张了张嘴,那位置原本商量着是由他去坐的。
他只能去看身边的妻子,希望她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惜皇帝就是公道,平阳公主也没办法。
百官们同样对皇帝的到来震惊不已。
事实上,这份皇家的重视从这日清晨便开始了。
皇后的仪仗清晨便停在富民侯府,卫子夫亲自为沐浴后的楚凝霜梳头并插上发簪,之后是一袭绛红色深衣,这便是汉代的婚服。
被当成提线木偶一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楚凝霜暗松口气。
好在这时候没有红盖头,她一点也不喜欢被挡住视线的感觉。
余下的宗庙跪拜和堂前向父母行礼的环节便省去了。
卫子夫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在迎亲队伍到来前和她讲了诸多同房事宜。
这结了婚的女子就是不一样,楚凝霜听得有些脸热,颊边泛红更显得娇媚动人。
别人看了不知道什么反应,反正亲自赶车迎亲的霍去病是看得呆了。
身边亲兵小声提醒。
“将军,吟诗,吟诗啊!”
“呃!”霍去病回过神来,忙找回声音开始背诗。
这也是汉代婚礼的习俗,新郎会在门口吟诵一首《诗经》里的诗——通常是《关雎》或《桃夭》,新娘才会登车。
霍去病背完了《关雎》,便直接大步上前,伸手搀扶她登上马车。
楚凝霜憋着笑,将手搭上去时稍用力握了握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更紧地回握,直到她上了车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皇帝特许了迎亲队伍可以走御用驰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在长安城内转了一圈,这才往冠军侯府去。
侍女在两侧撒五色豆子,用以驱赶沿途的“三煞”等邪祟。
冠军侯府热闹得很,但凡是有点上进心的长安官员都想与这两位交好关系。
长安月报的记者疯了一样不断地书写着,还有画师三两笔便勾出新人进门的大形,决定在之后的月报上一鸣惊人。
仪式自然是少不了拜天地的。
楚凝霜和霍去病虽然惊讶皇帝竟然会亲自过来,但在二拜高堂的时候,还是将敬给父亲的一杯酒敬给了他。
刘彻美滋滋地喝了,喝完拍拍屁股就走。
他留在这的时候,百官都不敢说话,要是喝了酒还不走,那怕是婚礼也进行不下去了。
第213章 大婚(下) 成亲这
成亲这日, 霍去病激动得好久都没睡着。
只要一想到这天过后楚凝霜会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恨不能跑遍长安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今日成亲的消息。
时间已到了后半夜, 枕头下的秘戏图拿出又放回去, 拿出又放回去。
他想着不能在成亲当日状态不好, 才强逼着自己摈弃杂念,短暂地睡了一觉。
天刚蒙蒙亮, 神采奕奕的年轻将军便换好了玄端服, 在自己母亲和舅舅的陪同下, 前往宗庙祭拜。
霍家的宗祠在平阳县, 他不可能回去也不想祭拜。
因此在此次出征回来后, 霍去病便得皇帝特许新建一座霍家宗庙,以自己的军功为根基自成一脉。
其实也就是族谱单开,虽没告知过霍仲孺,但想来对方即便知道也只有同意的份。
是卫青主持的醮子礼。
他将一杯酒递过来的同时严肃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
“是, 舅舅。”霍去病郑重地喝下酒。
曾经那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小孩, 如今也长成一个足以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卫青目光有些感慨,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
“好样的,去病,你长大了。”
“多谢舅舅这些年对外甥的照顾和教导!”
霍去病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向卫青行了个抱拳礼, 又看向卫少儿, 同样行了一礼,这才离开宗庙,回府换上更隆重的爵弁服。
大汉的新郎是要亲自驾车去迎接新娘的,这象征“亲迎”——用自己的力量把妻子接回家, 体现对新娘的尊重和担当。
黄昏时到了新娘家门口,新郎要先在东阶下对着大门行“奠雁礼”——把一只活的大雁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和岳父进行极其繁琐的“三揖三让”,礼数走完才能进门见到新娘。
他二人的情况不同,这三揖三让便直接省了。
侯府大门打开,站在台阶下的霍去病一眼便看见被众侍女簇拥着的女子。
女子身着绛红色深衣,领口交叠,越发将脖颈衬得像一截雪白的嫩藕。
他早便知道她美得惊心动魄,如今不过是换了身婚服、额间点了钿花,他也依旧看入了迷,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反应。
好在被人提醒过后,他还能记起《关雎》的背法,不然连诗都背不出来的话,被人嗤笑还是小事,他更不愿的是没能让这场亲事圆满进行。
背完了诗,霍去病暗松口气,上前迫不及待地迎接自己的妻子。
他真是矛盾,一方面想要驾着马车满长安地炫耀,另一方面又想早些回家,早点拜了天地也好将此事变为定局。
他脑子里全都是昨晚匆匆几眼的秘戏图,有些画得直白,让人一看就懂,有些姿势…他搞不明白,像是要把人折起来,真能那样吗?
忽然的,霍去病挺直了脊背。
他背后被戳了两下,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吓到你了?”车帘内传出的声音带着愧疚和笑意。
“我就是想问,怎么还没到地方啊?”
明明两个侯府之间的距离也没差多远,怎么就这么久都还没到。
“…咳,多转一会儿,和别人炫耀一下。”
霍去病轻咳一声,身子往后挪了挪,没拿马鞭的那只手背向身后,伸进帘子里。
女子微凉的双手很快搭上来,像玩什么新奇的玩具,时而用指甲挠他的掌心,时而十指相扣,亦或者掌心相贴比量着大小。
霍去病背贴着车厢,轻轻呼出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着急不着急,晚上都会吃到的。
那些他懂的、不懂的姿势,他都会和心爱之人认真地来几遍。
马车终于到了侯府。
霍去病跳下车,将楚凝霜扶了下来。
两人进去后才知道,皇帝竟然亲自来了。
楚凝霜想到刘彻好几次提过的贺礼,不提那些金银珠宝、宅契田地,难道对方所说的贺礼就是这个吗?
想想也确实是一份大礼了。
相比那些财物,皇帝本人的到场对古代人而言才是最隆重的贺礼。
“送入洞房——!”
随着这道唱和声,拜堂的环节就算结束了。
没有后世庸俗的婚闹,汉代的仪式庄重而讲究。
两人入了婚房,面对面坐在专门的对席上,中间摆着一整只煮熟的小猪。
夫妻共食这份牲肉,意为“同牢”,象征夫妻从此同尊卑、共命运,之后便是“合卺”,指夫妻共饮盛放在葫芦瓢中的酒,象征合二为一、永结同心。
“同牢合卺”结束,霍去病亲自收拾餐具交给门外的侍从,楚凝霜也需要整理两人刚才坐过的对席,同样带着讲究。
各种繁琐的步骤结束后,仪式才算彻底结束。
酒宴是白天进行的,没有新郎出去敬酒吃席而新娘独坐在房内等待的规矩。
侍从退下关门后,房内一片寂静。
楚凝霜白天还觉得轻松有趣,晚上随着各种庄重的仪式进行,心里越发开始紧张。
霍去病更是从昨天就开始紧张,这会儿仪式结束,一时间也没想好该说什么做什么。
但一直沉默着也不是办法……
“我…”
“我们…”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空气再度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幸好古代烛火光亮不足,霍去病应该看不到她脸颊涨红的样子。
楚凝霜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怂什么,你可是个现代人!开放的!现代人!
“我们更衣吧!”
“我们先去沐浴!”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都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在烛火中对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
霍去病道:“那就沐浴更衣,剩下的事…回来再说。”
说着,像地面烫脚一样,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欸——”楚凝霜扯住他的袖子,有些羞赧地压低声音。
“你…你洗干净一点,不然…我有可能生病。”
霍去病低头听她说完,呼吸微重,胡乱点点头。
“知道了,放心吧。”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本该洗得更慢些的楚凝霜反倒是最先回房间的那个。
待到霍去病回来的时候,楚凝霜披散着长发,只穿了里衣坐在床边,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等等!册子——
霍去病吸了口气,脸噌地更红了,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凝霜抬眼看他,举了举手里的秘戏图。
“你看过吗?我在枕头下发现的。”
她本来是想躺下的,但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这个,好奇就看了看。
“我…我没看,兴许是阿母放的。”霍去病在心里对卫少儿道了歉。
他真不是故意,实在是鬼使神差、不过脑子就这么说了,“此前不是说好你来教我,我何必学这个。”
“我又没实践过。”楚凝霜嘟囔一句,把秘戏图放回枕头下,望向还在原地站着的霍去病。
“你不过来?”她问着,朝霍去病伸出双臂。
那动作就像自带了钩子,霍去病再顾不得其它,快步过去,将她的双臂往肩膀上一挂。
两人一上一下倒在床上,目光对视,呼吸都变得急促。
水到渠成的吻越发火热。
之前两人顾忌许多,都压抑着不敢擦枪走火。
如今名正言顺,再不会有任何礼法约束横挡在他们面前。
昏暗的烛火跳动着暧昧的光。
刚穿上没多久的里衣被一件件扔到地上,被浪翻涌、一室疯狂。
…
第二日,楚凝霜依旧醒得很早。
她侧躺在床上没动,毕竟要是动了,搭在腰上的手就要拿下去,势必会把霍去病也吵醒。
她更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
就这样描摹了会儿霍去病的五官,她又贴近过去,闭眼假寐起来。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
霍去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女子窝在怀里恬静的睡颜。
他几乎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手掌触到女子后腰处细腻的皮肤,又脸红着挪开了一点距离。
“醒了?”
“醒了。”霍去病下意识答道,答完才反应过来,看向怀里已睁开眼睛的人。
楚凝霜美目含情,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你何时醒的?”
霍去病柔声问。
“嗯…和往常差不多,又睡了一会。”
楚凝霜说不清时辰,她到现在也还没锻炼出古人看看天色就能判断时辰的能力。
“身体可好?”霍去病又问,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因活动露出的锁骨。
楚凝霜有点无语,这被子都快把她的脸藏起来了,是想闷死她吗?
“好了,我不冷,身体也还好。”
她把被子拉下去,和霍去病的手做对抗。
霍去病又想盖住她。
她恼了,拉着霍去病的手探到被子里。
“你!”霍去病的脸更红了,整个人像是炸毛一样不知所措地看她。
“害羞什么,昨晚烛火太暗,你什么都没看清吧?”
楚凝霜笑得不怀好意,曲腿逗弄他。
霍去病忍着,脖颈青筋都凸出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去敬茶呢…”
“这样啊,说得也对。”
楚凝霜干脆松开手,一脸无所谓地撑起身体。
霍去病努力盖上的被子终于还是彻底滑了下去。
霍去病呼吸加重,一咬牙,握住楚凝霜要离开的手。
“时候…其实还早,阿母昨日叮嘱我,今日等我们睡醒再去。”
楚凝霜哼笑一声,“你还没睡醒?”
“没有,还是很困。”
霍去病摇头,把不合礼法四个字甩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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