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危险的秘密说出来后,夏真心底松快了不少。


    她的孤注一掷也得到了最好的结果——宁岫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这会儿,夏真早就把她们假结婚的协议抛之脑后了。


    婚姻关系维持到周珪调离、宁家的危机解除?不存在的。


    只要她的身份没有暴露,只要宁岫没有提出终止契约,她便会一直厚着脸皮待在宁岫的身边。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说出了那句近乎誓言的“生同衾,死同穴”来。


    宁岫倏忽起身,说:“再过两日,我会为桂州各峒的俚人举行最后一次祭祀仪式。你要来吗?”


    夏真清楚,俚族峒主身兼数职,不仅要当首领,还得兼职看病、祭祀、占卜、跳大傩。


    所以,有些地方会把首领称呼为“鬼主”。


    宁岫既然要主持祭祀仪式,必定少不了跳傩舞。


    这可是夏真近一步接触了解宁岫的好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当然!”


    *


    柳州龙城,庞寨。


    看着时隔多日再度出现的安颐,庞氏峒主庞芝笑容满面地询问:“安家令,可是寻到人了?”


    安颐抿了抿唇,说:“一无所获。”


    “喔。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安颐看着庞芝:“‘夏果师’离开龙城时,当真没有告诉过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庞芝说:“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去哪里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离开庞寨后,安颐面露倦色。


    追寻数月,好不容易得到一丝线索,结果扑了个空。


    她内心挫败不已。


    一旁的驿夫道:“安家令,龙城边上便是归化州,夏果师会不会是去了归化州?”


    归化州,顾名思义便是归降中原政权的蛮族聚居地。


    它和归思州、思顺州、思诚州等,都属于羁縻地区。


    即这些地方名义上归附朝廷,实则仍由土司控制。


    安颐摇头:“夏果师不会俚语,去归化州语言不通更容易卷入械斗中。她当初是为了避开俚僚械斗才离开龙城的,又怎么会故意往羁縻州府去?”


    说完,她掐了掐眉心,说:“替我备马……去桂州。”


    *


    入夏后的桂州就像是刚上锅的蒸笼,湿气和热气同时攀升。


    偶尔天空放晴,下一刻便被雷电和乌云裹挟着仿佛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看着越积越厚重的云层,夏真颇为担心接下来的仪式能否顺利完成。


    宁岫从房中走了出来。


    此刻的她一改往日素面朝天的作风,不仅在脸上画了彩,还在额头眉心处画了花纹。


    妆容少了几分娇艳,却更显活泼灵动了。


    她褪下了平素穿的筒裙,换上了颜色鲜亮,绣着古朴图腾的衣服。


    俚人崇尚图腾,除了铜鼓,还崇拜雷神和蛙神。


    每到插秧的时节,俚人总会举行祭祀仪式,以祈求雷神和蛙神保佑丰收。


    同时,为了感谢耕牛,也会在四月初八这一天祭祀牛神。


    夏真忽然想到,桂州地区这么晚才插秧,除了气候原因,莫不是还没有双季稻?


    可惜她的系统只能种水果,没有粮食作物。


    “有什么不妥吗?”宁岫见夏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忽然有些不自在。


    夏真赶紧说:“没有任何不妥,反而美得更动人心魄。”


    宁岫:“……”


    她眸光潋滟:“你怎么油嘴滑舌的?”


    夏真认真反省:“那我以后少沾油荤?”


    明知夏真是在胡说八道,宁岫还是被逗笑了。


    想起自己今日的身份,她又故作严肃地板起脸。


    夏真变戏法般拿出一簇荔枝,说:“先吃点果子补充体能。”


    不管是祭祀还是跳大傩,都是非常耗时耗力的运动。


    尽管以宁岫的体能完全吃得消,可她还是会担忧心疼宁岫。


    眼前的荔枝呈现出成熟期才有的红色,宁岫眼中难掩讶异:“荔枝何时熟的?”


    “一树荔枝总会有一些熟得比较早,我特意挑出的。”


    其实是系统果园里摘的。


    她不会把宁家荔枝园里那些还带有些酸涩的荔枝给宁岫吃。


    夏真剥了个荔枝递到宁岫嘴边。


    宁岫咬了口,眸光微亮:“不酸,很甜!”


    夏真显摆道:“前上林署令亲自筛选的,能不好吃吗!?”


    宁岫莞尔。


    自从夏真挑明了来历,就变得更加“张扬”了。


    不是恣意妄为,也没有自命不凡,是在她的面前活得更加真实了。


    …


    身为俚人,宁岐岚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他还有朝廷命官这重身份,无法亲自参加仪式。


    他对宁岫说:“新来的刺史为表现亲民,可能会微服私访,你要控制好俚寨,别出了什么乱子。”


    宁岫应下了。


    刚要走,不知想起了什么,忙问:“阿伯,新来的刺史是谁?”


    “他叫王晖,明经出身,听闻是洛阳人,曾任渭南县令。”


    宁岫出了门,问夏真:“你认识王晖吗?”


    夏真摇头:“不认识,但他未必没有见过我。”


    宁岫闻言,果断拉着她的手回房间。


    夏真有些懵:“怎么了?”


    回到房里,宁岫拿出草木制作的颜料涂在夏真的脸上。


    夏真迷茫了片刻,也逐渐意识到宁岫的用意了——这是担心她会被王晖认出来。


    没想到被喜欢的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这么好,夏真嘴角的笑容难以抑制。


    她说:“抹得太夸张,反而更容易引人注目吧?”


    “放心,如此涂抹的人不会太少。你若担心,还可以戴上面具。”


    夏真瞥到那如青鬼般狰狞恐怖的面具,连连摆手。


    敬谢不敏了哈!


    临近举行仪式的吉时,夏真草草地换上旧衣服、草编凉鞋,和宁岫匆忙地出了门。


    早在门口等候的宁舟等人簇拥着她们,来到了俚寨的阔地。


    铜鼓声响起,一些俚人带着铜鼓、竹筒琴、笛子等聚拢演奏,一部分俚人则牵着牛加入到了仪式当中。


    扮演旱魃、蛇虫等精怪的人戴上了面具,而代表神灵的宁岫开始了驱赶灾厄的仪式。


    夏真对这套仪式一无所知,只能站在人群中围观。


    约莫过去了几十分钟,来凑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甚至还有货郎挑着货物来摆卖。


    夏真心想,她若是也拿出水果来兜售,解锁一条生产线指日可待。


    不过她既然答应了要陪宁岫走完仪式,便不会毁约。


    忽然,她看见了宁岐岚的身影。


    他身边还有几名官员模样的男人,都围着走在前面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颇有些谄媚。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驻守桂州的卫兵。


    这个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微服私访。


    夏真隐晦地打量了眼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默默地退到了人群后面去。


    虽然她不认识对方,可万一对方见过她呢?


    庆幸的是聚集在俚寨的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了,不少俚人脸上都画了图腾花纹,她隐没在人群中并不惹眼。


    新来的桂州都督兼刺史自然不会关注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从人群中梭巡过去,最后落在人群中心的位置。


    那是今日这场仪式的中心,人群的焦点。


    宁岐岚生怕又来一个周珪,赶紧说:“那是下官的侄女,前不久刚成婚。”


    王晖凝视着他,脸上没有被质疑的怒火,只是颇为平心静气地问:“这么说,广州都督周珪要逼娶的人就是她了?”


    他其实清楚周珪只想纳宁岫为妾,说“娶”是给宁岐岚留面子。


    宁岐岚心中一沉,有些不高兴。


    可他也清楚,王晖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便从他这儿烧起来。


    宁岐岚说:“都督说笑了,那都是谣言。”


    王晖也没有深扒下去。


    他今日来的确是为了体察民情来的。


    在这里,他看到了淳朴的民风,却也看清了俚族豪酋的号召力。


    若想在这里展开工作,便少不得拉拢这些豪酋。


    他叮嘱卫兵守在这里维持秩序后,便离开了。


    宁岐岚等佐官也都跟了上去。


    …


    祭祀仪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仪式结束了,鼓乐声也不曾停下。


    原本正在旁观的俚人纷纷加入,开始载歌载舞。


    宁岫和几名扮演精怪灾厄的巫觋先退场到屋子里休息。


    夏真提了壶水进来,率先给宁岫倒了碗,再对其他人说:“你们自己倒哈!”


    宁岫顶着众人揶揄的目光,淡定地喝了一口。


    “加了盐?”


    “加了少许盐,运动过后就得补充钠……盐分。”


    宁岫以前没听说过,但这是夏真说的,她信了。


    等她喝完这碗淡盐水,夏真又拿出巾帕给她擦汗。


    “累不累?给你捏捏肩膀松松骨头?”


    几名休息好的巫觋表示受不了这股腻歪劲,纷纷跑出去参加踏歌活动。


    夏真:“……”


    她们怎么就腻歪了?


    更腻歪的事她还没做呢!


    这时,宁越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拉着宁岫又风风火火地便往外跑。


    “阿岫姐姐,来跳舞呀!”


    想起还有一个夏真,又回头:“阿夏你也来!”


    夏真:“……”


    你们的精力是真旺盛。


    宁岫休息好了,自然不会缺席这样的集体活动。


    夏真只好跟了出去。


    俚人跳的舞没有经过编排,都是跟着鼓乐随意发挥的。


    所以当数百人围成好几圈,边唱歌边跳舞时,场面既恢弘又颇具野性。


    宁岫被宁越拉着挤进了内圈。


    她回头寻找夏真的身影。


    夏真费劲地挤了进来,说:“我不会跳舞,但是我可以给你伴奏。”


    说着,拿出了她的笛子。


    宁岫闻言,心潮涌动,生出了期盼。


    夏真听了一天的鼓乐,已经熟悉了这些曲谱。


    不过她想单独为宁岫吹奏一首别人没听过,又适合当下氛围的新曲。


    于是,在铜鼓、竹筒琴的敲击声与芦笙、竹笛的吹奏声中,一道欢欣鼓舞的笛声横空出世,力压众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宁岫跟着笛声跳起了优美又轻快的舞蹈。


    夏真的曲子虽然很陌生,却非常好听有节奏。


    没一会儿,敲击铜鼓、吹奏芦笙的俚人便陆续跟上了她的节奏。


    所有俚人都改变了舞姿,向宁岫看齐。


    原本如群魔乱舞的场面登时变得整齐有序,让围观的桂州百姓也忍不住参与进来。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夏真的视线却始终在宁岫的身上。


    宁岫跳的舞兼具软舞的轻盈柔曼和健舞的矫捷健美。


    她还根据夏真的笛音,融合了节奏明快的傩舞。


    夏真更挪不开眼了。


    周围的人和声音,仿佛都成了背景,这方世界便只剩下她的笛声与宁岫的舞姿。


    一曲终了。


    宁岫直接拉着夏真的手:“走。”


    夏真没问去哪里,跟着她走了。


    周围的俚人情绪正高涨,都没有管她们。


    夏真跟着宁岫离开了热闹的俚寨,往后山走去。


    山上有山泉水流下,慢慢地在山腰沟壑处汇聚成溪流。


    溪水清澈透亮,水深处如同一块绿色的玻璃,隐约间能看见几条小溪鱼在游动。


    许久没有见过这般溪景,夏真当即把草鞋一脱、裤腿一卷,跑进了小溪里踩水。


    这童趣率真的模样让宁岫忍俊不禁。


    她抬手解去身上的饰物和外衣,只留一件抹胸和亵裤。


    夏真瞥见这一幕,惊得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别人后,才开口:“你怎么……”


    宁岫蹲在溪边擦拭被汗打湿的肌肤。


    闻言,眉眼一弯,说:“流了一身汗,衣裳都湿了,我来梳洗,你帮我守着。”


    夏真:“……”


    原来把她喊来是为了盯梢。


    行吧,谁让她也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呢!


    夏真往溪边走去。


    突然,宁岫拨起一些溪水朝她洒去。


    清凉的溪水溅得夏真一个激灵。


    她愕然,没想到宁岫会用这么幼稚的方式偷袭她。


    她不假思索地予以了回击。


    于是俩人你来我往地玩起了泼水大战。


    不过夏真没有宁岫的身手,见她仗着熟悉环境几次都躲了过去,意识到这么下去自己就要输了。


    夏真立马不讲武德地朝宁岫逼近,再趁她不注意,一个猛扑,将人抱了个满怀。


    此时二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的。


    夏真脸上的花纹甚至被水弄花了。


    宁岫说:“你脸花了,洗把脸。”


    “你骗我松手?我不上当。”夏真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把戏”的睿智表情。


    宁岫嫣然一笑,抬起双臂圈住夏真的脖子。


    在夏真受力低头的瞬间,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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