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干和阿枝的事让夏真再次确定生活在这座俚寨里的大部分俚人都不是宁氏一族的。


    这些俚人多多少少还遵循着他们峒里的习俗。


    阿干来自桂州南部的一个俚族小峒,他们那儿不流行“夫从妻居”,因此和阿枝成婚后,他就得接受夫妻分居直至阿枝怀孕才能把人接回家的习俗。


    阿枝娘家离这儿有三十里远,阿干不得不每天夜里奔走三十里去和阿枝“偷情”。


    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久了,阿干就颇为不得劲。


    他知道,哪怕阿枝和他成亲了,只要还没和他同居就还能跟别人发生关系。


    所以每次看到阿枝身边有别的男人出现,他总会担忧她移情别恋了。


    于是,无法再忍耐的他就趁着阿枝来找他的机会把人给扣下了。


    阿枝的家人见阿枝久久不归,就找上了门。


    双方谈不拢便大打出手。


    若非遇上宁岫成婚,他们只怕昨日就找到宁岫和夏真的婚礼现场去了。


    夏真有点惋惜,要是昨天有人来婚礼现场闹事,她就可以趁乱开溜了。


    “哎,阿枝的阿妈说什么呢?这么激动。”夏真戳了戳把她带过来的俚人少女宁越。


    宁越帮忙翻译:“她说要么让阿枝回家,要么这门婚事作罢。”


    夏真说:“你们这儿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倒没有。阿枝的男人是阿枝自己挑的,不过阿枝是她阿妈生的,阿妈能决定她一辈子都住家里,抑或是住到男方家里去。”


    夏真嘀咕:“听着还是没有人身自主权。”


    宁越问:“那是什么?”


    “时代的进步。”


    宁越:?


    她抓了抓脑袋,没有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


    在宁岫介入后,这起属于两个家庭因文化习俗的差异而引发冲突的事件很快就解决了。


    阿枝的父母之所以不让阿枝离家,除了在坚守旧俗外,也因为现在是春播农忙时节,家里需要人手干活。


    所以,经过宁岫的调解,阿干答应住到阿枝家里去,直到阿枝怀孕再一起回到这里来。


    阿干是以狩猎为生的,去阿枝家居住不会耽误他进山,只是家里没有青壮劳力,对阿干的家人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阿枝的娘家便允诺,等阿枝结束坐家,她们会给阿枝准备一面铜鼓带到夫家去。


    铜鼓在俚族代表的是财力、面子,家里的铜鼓越多,代表财力越雄厚,越有面子。


    双方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握手言和之余还热情地邀请宁岫一起吃早饭。


    宁岫婉拒了他们的盛情邀请,走向正在外面看热闹的夏真和宁越。


    “阿岫姐姐!”宁越龇着大白牙打招呼。


    宁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怎么凑一起了?”


    宁越心直口快地说:“他给我李子吃,我带他来找你。”


    宁岫指了指她的牙缝:“你也不怕酸掉牙。”


    “才不会呢!”


    宁岫笑了下:“你去玩吧。”


    宁越跑开了。


    宁岫这才好气又好笑地说夏真:“那李子酸得你自己都下不了嘴,竟然拿来给阿越吃。”


    夏真说:“她牙口好,吃得还挺欢的。”


    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宁岫没再说什么。


    夏真问:“峒主的工作就是每天调解家庭感情纠纷?”


    “家庭感情纠纷?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颖的。”宁岫没有否认,“在百越,县官管不了各峒的事,俚人也不信任汉人官吏。所以各峒能内部解决的事一般自行解决,解决不了就需要峒主出面处理。”


    每个峒都有峒主,不过宁岫作为宁氏首领,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峒主。


    当初高凉郡的冼夫人,虽只是冼氏首领,但周围万峒十几万家的俚人都信服她。


    宁氏鼎盛时期是能和冼氏并列的俚豪大族,百余年间累积的威望不是一次抄家灭族就能瓦解的。


    周围的俚人依附宁氏,信任宁氏首领,所以宁岫的话他们愿意听。


    夏真说:“听宁越说,你是从小就被当成宁氏酋帅来培养的,十岁就已经代表宁氏出面处理各部族之间的纷争,所以大家信服你,推举你当首领。”


    “她说的是实话。”


    宁岫自信而不张扬。


    夏真内心钦佩。


    她曾经因为自己十五岁就上了少年班而自负不已,和十岁就独当一面的宁岫相比,还是逊色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经过了那棵野生李树。


    宁岫望着枝头一簇又一簇的青李,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地在树下停住。


    夏真见状,促狭地问:“想吃?我摘一颗给你尝尝?”


    宁岫无言地从地上抓起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枝头,一簇颜色偏黄的李子连带着枝叶一起掉了下来。


    夏真瞳孔一震:武林高手啊这是!


    宁岫摘下一颗咬了口,还没怎么嚼,嘴唇就先抿起来了。


    她紧急进行了面部表情管理,但是瞧她腮帮子有些鼓,想来也是酸得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夏真乐出声:“真是风水轮流转。”


    宁岫目光幽深地看向她。


    慑于宁岫的身手,夏真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是你主动要吃的。”


    宁岫丢掉李子,一副心胸宽广不想和她置气的模样走开了。


    夏真急忙捡起地上的李子,追上她:“其实这种还没熟的李子有一种特别的吃法,叫酸嘢,你听说过吗?”


    宁岫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半晌才说:“没。”


    “就是将李子夹碎,用醋、糖、盐腌制,吃的时候加甘草陈皮粉和椒盐……哦,忘了这儿没有。”


    夏真说得口舌生津。


    宁岫听她描述,脑海里也有了画面,疑惑道:“这不就是腌果吗?酸嘢是哪里的叫法?”


    是后世的叫法。夏真说:“和腌果还是不太一样的,它不能腌制太久,只能浸泡两三个时辰,久了会变质,吃坏肚子。”


    宁岫的确没见过这种吃法。


    不过,她虽是宁氏首领,去过的地方却十分有限,见识或许还没有夏真多,所以她没有质疑夏真。


    “等我找到甘草陈皮粉,我弄给你尝尝。”夏真说得眉飞色舞,又扯了扯宁岫衣袖:“哎,你回头再帮我多打点下来,就用丢石子那一招。”


    宁岫眉梢一扬:“……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演示给你看吧?”


    夏真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再好不过了。”


    “你要吃李子可以去园子里摘,路边的野生的李子是给路人止渴的,不要多摘。”


    “园子?”夏真眼睛滴溜一转,“话说我在宁家随意走动会不会触犯什么禁忌?”


    “北院是阿伯的院子,你别瞎闯。其余地方……不怕被当成贼的话可以随便进。”


    “哈,还挺幽默。”


    宁岫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说:“明日我们去荔浦县替你把户籍给办了,下午你若没事,可以去置办一张睡榻和一床纱幔。”


    这话提醒了夏真,她昨晚被蚊子迫害得有多惨。


    为了今后能睡个好觉,的确需要置办一些床上用品。


    她把手摊到宁岫面前,又搓了搓拇食中三指。


    宁岫:“……”


    要钱要得如此理直气壮,也是第一人了。


    她拿出一块木刻符契,说:“数额小的买卖可以用铜钱,数额大的就递上这块木刻符契赊账,宁家每个月会在月初统一处理这些账。”


    夏真一边接过一边说:“跟我的‘小本本’还挺像的。”


    宁岫:“……”


    你那是记仇用的,哪里像了?


    二人在回到城里后就分开了,宁岫去处理别的事情,夏真则去逛街。


    桂州的坊市只有一个,夏真知道在哪里。


    进了坊市,又按图索骥找到了布行。


    听着周围叽里呱啦的俚语,夏真后悔没带个翻译过来。


    好在那布行的掌柜会双语,瞧见她就自动切换了官话:“这位郎君,要买什么布,进来看看?”


    夏真一进去,掌柜就热情地介绍:“要看看清花斑布吗?前不久才扎染出来的。还有吉贝织的桂布……”


    吉贝是一种木棉,其花絮可以织布,质地和苎麻布相似。1


    这种布料非常柔软舒适,冬衣厚实耐寒,夏衣清凉透气,正适合岭南地区的气候。


    夏真一看这料子,就觉得很合适做蚊帐。


    奈何价格过于昂贵,想来也不会有人用这种高端的布来做蚊帐。


    她问:“有成品的纱幔吗?”


    “有!在瘴疠之地怎么能没有纱幔呢!郎君稍等。”掌柜立刻去翻纱幔。


    夏真随意看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她走到门外,那道身影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黄脸,我看到你了,躲什么?”


    宁舟:“……”


    他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夏真:“我叫宁舟!”


    夏真嗤笑:“怎么,是怕我跑了,让你来监视我?”


    她没说是谁指使的。


    宁舟说:“跟峒主无关,是我自己要来盯着你的。”


    “你瞧你,又急了。我有说是她吗?”


    宁舟:“……”


    “该不会是她的好阿伯吧?”


    “你怎么能对宁阿伯不敬!?”


    “你们峒主让你喊我郎君,你对我也没敬重到哪里去。”


    宁舟一噎,随即鄙夷地道:“小人得志,狐假虎威!”


    “有娘子撑腰底气的确充足。”


    宁舟气得咬牙切齿。


    见他吃瘪,夏真心头畅快。


    这时,布行掌柜拿着纱幔出来,小声说:“原来郎君就是宁岫的夫君啊!?”


    “是我。”夏真把木刻符契交给她,“赊账。”


    布行掌柜没有推拒,显然是习惯了这种交易方式。


    她看了眼宁舟,又低声说:“郎君,那宁舟是宁家最忠心的猎犬,你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夏真笑了笑:“没事,他的主人能拴住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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