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宦道:“奉皇上口谕,隋大人来时可进殿无妨。”
隋良野只得跟着进殿。
皇上将兰枢殿作为议事堂已经逐渐形成了习惯,他在这里设计了主桌和蜿蜒两侧的坐席,和传统的议事堂不同,皇上的坐席只是高些、远些,在低阶上,官员的坐席有桌有笔;和宴席座次也不同,两边坐席稍有弧度,皇上可以看得见最末端的官员。
这样的小规模会议不是首脑会议,通常是皇上想叫谁来就叫谁来,议一件事的也有,议制度流程的也有,议官的也有,参与的官员级别没有限制,常常有某官员来参与此会但其顶头上司却不清楚的情况,在刚开始着实引起了许多不满,但皇上一意为之,官员们只能习惯,对素来习惯逐级汇报的官员形成了不小的挑战。
隋良野知道这种会议的目的是为了广纳人言,但自己却并不清楚这次会议的主题,况且又迟来,心中并不太想进去,但这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进来的时候皇上将眼神从次三座某人身上移过来看着他,那人很快停止了话头,顺着皇上的目光看过来,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过来。
隋良野心底叹气,对皇上行礼,皇上道:“赐座。”
他来得晚,先在尾端落座,皇上继续对那人道:“你继续吧。”
那人朝隋良野看了一眼,隋良野认出那是吏部左侍郎。
侍郎便继续对皇帝道:“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说是要在蹊尾建个新西湖,引不来水,形成这个大坑,如今也有五年了。这种情况各地也常有发生,政绩工程收官不佳,只知开动却收不了场,吕大人的建议我也赞同,我也希望朝廷出面把这些全解决了,但这样耗资巨大,且为无能之官收拾局面,也不该是朝廷的事。”
工部吕大人道:“现在不是说给谁收拾,户部考核官员的标准有问题,不能用这些烂掉的项目惩罚百姓,事情首先要解决,再讨论追谁的责。只追责不解决问题,没有意义嘛。”
侍郎道:“既然吕大人说标准有问题,我还想问呢,当年各地工程起不来,你们三番四次上书要把工程列入官员考核,为的是拉动项目,当时信誓旦旦地声明由你们来审核评价各工程指标,怎么现在一股脑成了户部标准有问题。你们这些工程监督得怎么样我不清楚,但年年巨腐都是工程上出来的,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
吕大人道:“好,要追责那就敞开了查嘛,工部人员、账务、项目,凡是需要的,一概来查,陆五幺大人随时可以进驻,需要什么我们交什么,查到谁就罚谁,该降降,该杀杀,大家都是办公事,没有任何问题。”
侍郎还要说话,皇上抬了下手,他立刻收了声,皇上斜着身体,一条手撑在座柄上,对吕大人道:“五幺做的是督查,降不降、杀不杀也不是他管的事。”
吕大人立刻拜道:“臣失言。”
皇上道:“良野在地方就有很多宝贵的经验,你们也可以多和他聊聊,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像你现在这么多收不了尾的东西,样样都让朝廷负担不现实,民间还是有很多活跃的钱和资源,甚至人力,这方面你们可以请教一下良野,也不至于所有的中间钱都只给个别官员赚,小惠惠贪,大利利国。重点还是放在工程问题解决上,由工部牵头,吏部的工作可以适当放一放,让现在更了解情况的官员先去解决问题,不要一边在后面追着查,一边让他们在前面做事,这样谁的心能安呢。吕大人你下去也把这个情况传达清楚,在稳民、开源节流的前提下,把积攒的大工程梳理清楚,压实、压细传导下去,能者揭榜,把事情解决掉,朝廷自然看得到。”
吕大人道:“微臣明白。”
皇上对侍郎道:“朕这样做,匡侍郎有无补充意见?”
匡侍郎急忙道:“陛下圣明,臣没有其他意见。”
皇上便对众人道:“那这件事今天就先议到这里,这次工部、吏部做的梳理十分详实,朕很满意,今后望各位继续好习惯,众爱卿便可退下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侍宦恭敬等在一旁,等人都退出后上前道:“皇上,曹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上点了下头,又指着手边的位置道,“良野坐到这里来。”
隋良野起身道:“陛下日理万机,事关军机微臣不便在场,请允准臣到殿外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曹丘刚走进来,疑惑地望向隋良野,又看看皇上。
皇上道:“朕以为良野可以在场,曹大人觉得呢?”
曹丘觉得隋良野最好不要在场,但他觉得皇上好像又不全是那个意思,阳都人心眼太多曹丘不喜欢,但是如果看不懂就按照皇上的意思讲,于是他道:“凭陛下安排。”
隋良野叩首道:“请陛下允准臣到殿外等候。”
皇上朝曹丘看了一眼,挑挑眉笑了下,神色晦暗难明。
“起来吧。”皇上声音倒挺轻柔,“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既然良野先到,那就请曹大人外面稍候吧。”
曹丘巴不得离开这种不说正事的场合,没等隋良野开口就赶紧应声先走一步。
隋良野转头看着他,又看看皇上,皇上再次指了指身边,“到朕这里来吧。”
隋良野来到这里坐下,等皇上开口。
皇上开口:“朕给你找了门好亲事,五月赐婚,六月办礼,你觉得如何?”
隋良野大吃一惊,“什么?”
皇上看着他,眼神严肃了些,但语气还是十分和缓,“大胆。你这是跟朕讲话吗?”
隋良野应该俯身跪地求告,但他没有,他只是蹙眉望着皇上。
“谁?”
“宗室女子,”皇上道,“选了个最漂亮的,也娴静。”
隋良野顿了顿,“陛下向来节俭,听闻近日大动土木,要为太后修建新宫。臣的婚事,是否也为陛下联络宗室感情之需要?”
皇上道:“你未婚,她未嫁,况且你年纪也大了,该成家立业了。”
隋良野问:“为何偏偏赐给我,陛下身边还有许多能臣。”
皇上道:“樊景宁多大年纪了,儿子都二十了。”
“……还有五幺。”
皇上瞧着他,面上有些不耐烦,“你以为这是哪里,你跟朕讨价还价吗。”
隋良野抿着嘴,忽然看起来十分倔强,“我不愿意。”
皇上看上去十分不理解,“你挑什么?她年轻貌美,性质单纯,身世清白,配你绰绰有余。”
隋良野道:“那就更不该耽误在我身上,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
皇上一顿,换了种安抚的语调,“朕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隋良野转开脸,“这是我自己的事。”
皇上道:“家事国事天下事,哪有自己的事。”
隋良野转回脸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皇上,十分逾矩,简直狂妄,“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皇上反问道:“你又为什么非得坚持,娶妻生子是人人都做的事。还是你跟谁私定终身,就真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游戏一样的事当了真?”
隋良野道:“我从进春风馆那天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像常人一样娶妻生子,我这辈子不管如何,都绝不在这件事上造孽缘,侮辱他人。跟旁人都没有关系。”
皇上严肃道:“首先,再不要提春风馆的事。”
隋良野沉默。
皇上也难得停了片刻,才朝隋良野靠靠,重新开口,态度坦诚,“朕只不过是想你做近臣、亲近之人,”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满和怨怒,“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冰冰?你要拒人千里之外吗。”
隋良野不解,“我做错什么了?”
他这么问,困惑且执拗地望着皇上,甚至显得很无辜,好像忽得年轻了好些年岁。太逾矩,太任性,天下没有人应该这样跟皇上讲话。
但他问“做错了什么”,皇上的怒意全被浇熄了。
皇上自先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坐直了身体。
隋良野便叩首道:“陛下曾说让臣参与江南春试,臣想问何时可以启程。”
皇上瞥他,“急着离开阳都吗?”
隋良野不动,不回声。
“抬起头。”
隋良野坐起身体,却不看皇上。
皇上觉得好笑:“你跟别人也这么讲话吗?”
隋良野坦然道:“别人没有您这么不讲道理;像您这样不讲道理的没有您这么大的权力。”
皇上笑了一声,“再逼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血溅三步’了?”
隋良野道:“不会。”
皇上正视他,目光复杂地笑着,“不会吗。”
隋良野道:“绝对不会。”
“为什么?”
隋良野望着皇上,直白地回答他,“没有您我什么也不是。除了您我谁也不会选,也选不了。这还不够吗。”
皇上不为所动,仍注视着他,“既如此,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来?”
“臣是陛下的臣子,除陛下外,不听任何人的命令。”隋良野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洗的布,“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不知道您如此介意。”
皇上靠回座椅,两臂展开搭在扶手上,看着恢弘的殿顶,“很多人想坐在这里,很多人说不定也可以坐在这里,但天命自有安排,朕坐在这里。”
每到这种时候隋良野就很不舒服,过去的恩客对着他说那些人生苦恼他不得不听,可皇上是皇上,不是恩客,不是友人,不是兄弟。
更不是情人。他们只是君臣。
皇上低头看他,“你不喜欢朕跟你讲这些东西,是吧?”
隋良野被戳穿心思,一时没有应答。
皇上道:“良野,古人讲,君臣如夫妻,你觉得有道理吗?”
隋良野问:“哪个古人讲的?”
皇上被他直白的问法气笑了,“你觉得有道理吗?”
隋良野道:“臣第一次做臣子,不懂这些。”
皇上道:“那你就学吧。”
“……”
皇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隋良野仰头看他,皇上就这样蹲了下来,侍宦们慌乱跟着皇上身后跪下,隋良野略有些惊讶,也要改跪姿,皇上止住他,平静地问:“如果你说你不想做近臣,不想听这些话,现在你告诉朕,那么从今天开始,朕会像对待其他人一般对待你。朕决不食言,现在,你回答吧。”
隋良野看着皇上,又看看他身后跪倒的侍宦,各个只能看见帽冠和柔顺的脊背,隋良野再次看向皇上,皇上从容地看着他。
这样堂而皇之的逼迫就在面前,隋良野才意识到他从来摸不准皇上的脾性,他本来只想跟皇上好好做有礼有节的君臣,但只要皇上不想,他就没办法做到,一时皇上还是个见色起意的男人,一时又是犹豫惊惧的幼子,现在又是阴晴不定、绵里藏针的君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他满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隋良野对皇上有天然的亲近所以才能在他面前如此少加掩饰,但隋良野的每一次坦诚和本性的暴露都会使得自己变得容易对付,到现在隋良野才意识到这件事,即便他们当时初见时同样懵懂尚且在摸索如何做君、如何做臣,即便他们之间的水平相差不多,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平等的,所以永不可能势均力敌,隋良野讨厌这种感觉,他觉得委屈很想发脾气,但对面的人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男人,只是他的君王,他居然到现在才学会伴君如伴虎,他现在才明白必须时时刻刻、永永远远地掩饰自己,一点破绽就会被上位者用权力拿捏。
他应该想想樊景宁会如何处理,可皇上显然不会如此对待樊景宁,
——那凭什么如此对我?
但隋良野的任性又占据上风,一种强烈的“大不了不干了”的情绪涌上来。
隋良野抿了抿嘴,定了心神,抬头看向皇上,“……一定要我娶亲吗?”
皇上几乎脱口而出,但在心头转了转,妥协道:“不必了。”
隋良野长久地看着皇上,他想自己对于这个一手将自己从春风馆带出来、知遇之恩、信任他做事、为他办事做依仗、将他送上青云,赐他能赐的所有超规格礼遇,始终信任信赖他并要求自己回报全部忠心的君王没有恨意。
有一点委屈罢了。
这时候隋良野满心想的是,他是个好皇上,他在乎很多人、很多事,他只是很孤独,没有安全感。
于是隋良野深呼吸,叩首道:“臣愿意做陛下近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注视着他,良久,将手放在他肩膀,请他平身,“我和你,我们要在扎根长生,这天下没有谁比我们更适合这里,我们也一定会有名垂青史的功绩。”
隋良野并不知道皇上为何这样,他只是听着。
曹丘在外面等了很久才轮到他进去,隋良野出来时还向曹丘致歉,曹丘忙道无妨,也没等多久。隋良野走远了曹丘便想,皇上的宠臣倒有个好性子,没有他以为的那般飞扬跋扈,就是脸色不大好。
他进来,皇上正往座椅回,坐下便伸手,“拿来吧。”
曹丘便将手中奏本交给太监,自己坐下。
皇上问:“第一批裁军多少?”
曹丘道:“十万六,具体分部已列明,请陛下定夺。”
皇上抬头,“是让荆启发去分,还是你们兵部分?”
曹丘道:“臣以为不要交给荆启发,否则他只会将西部的裁撤,留存更多自己的人,按各区人数下发,荆启发起码不会给西部留个大空洞。”
皇上道:“即便如此,也会有很多有用之人被裁掉,你上次给朕的储备人才名单,其中这些优秀将领被裁定怎么办?”
曹丘道:“将来再招回来。荆启发亲兵死了再说。”
皇上将奏本放回桌上,“死的也不全是他亲兵吧。预计伤亡呢?”
“当然,大部分都是普通士兵。”曹丘道,“臣以为,先看第一批裁撤的情况,再决定是尽进行第二批裁撤,还是开战。”
皇上点点头,“什么时候办?”
“快的话下月底开始。”
“好。”
曹丘顿了顿,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一问您。”
“说。”
“您知道,隋大人跟谢迈凛关系不错吗?”
皇上笑了笑,“是吗。如何不错?”
曹丘道:“具体也不清楚,只是听闻他们府上有往来。”
皇上点点头,“你意思呢?”
“那倒没有,只是近来朝中有风声,有人表荐谢迈凛回朝廷任职,”曹丘犹豫道,“不知道谁人在背后主使。”
皇上道:“谢迈凛回阳都后,朕始终没有处罚他,给了一些人幻想。”
曹丘道:“当时确无名义处罚,陛下也是束手。”
皇上道:“现在也没有啊,他一直都很规矩。”
曹丘见皇上并不想谈及表荐谢迈凛的幕后之人,便也不再谈论此话题,转而继续汇报其他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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