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登堂 > 183、黄金槊-7
    近子时,皇上尚在书房看书,侍宦端来汤药,皇上低头读书,也不应,侍宦恭恭敬敬地低头奉着,吴炳明将毛氅轻轻披在皇上身上,“皇上今日风寒,还是早些休息吧,要是累坏了身子怎么好?”


    皇上这才抬起头,顺手端过汤药,侍宦手酸,吴炳明示意他下去,自己接过盘子伺候,皇上不爱用勺子,将勺子拿出放在盘子上,就着碗喝了一口,对吴炳明笑道:“是不是朕不睡,你们陪朕熬着,不乐意啊。”


    吴炳明道:“皇上这可冤枉奴婢了,奴婢巴不得日日伴着皇上呢,奴婢字儿不识几个,陪在皇上身边都会用成语了。”


    皇上笑起来,“赶明儿你写首诗就算你没白陪着朕。”


    吴炳明放一杯蜂蜜水在皇上手边,“那奴婢不能写,写了皇上觉得奴婢出师了,该不让奴婢陪着了。”


    皇上瞧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皇上,喝些蜜水去去苦味。”


    这时有个侍宦进来请安,却不说话,吴炳明看向皇上,皇上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过去。吴炳明才应声,又让两个侍宦来近前服侍着,自己走了出去。


    这碗药喝完了,又喝了半杯蜜水,吴炳明才回来,皇上抬眼瞧他,“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吴炳明不出声,一直走到皇上身边,从小侍宦手里接过手巾,小侍宦们下去了,皇上净了手,将手巾随手扔在桌上,打量吴炳明,“怎么了?”


    吴炳明轻声道:“郑畅平大人来了。”


    皇上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来做什么。”


    说罢他才反应过来,“他来了?他来哪里了?”


    “他在鸣天大殿前等候。”


    皇上脸上一片空白,“他怎么进来的?去鸣天殿做什么,上朝吗?”


    吴炳明继续轻声细语,“郑畅平持伏龙剑,除后宫外畅行无阻,且可召集百官。”


    皇上半晌没说话,睁圆了眼睛,“什么剑?……谁给他……”


    吴炳明道:“先皇赐郑畅平伏龙剑,母子两剑,子剑可召集百官,杀贼勤王。”


    皇上勃然大怒,“他疯了吗?谁是皇帝?!”


    忽然皇上停住口,盯着吴炳明,“那母剑呢,能做什么?”


    吴炳明一下跪在地上,却不说话。


    皇上气极反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朕不知道是吗?”


    吴炳明伏地道:“先皇当年病入膏肓,而谢迈凛之事在朝野不断发酵,世家势力强盛,军队被谢迈凛掌控,若不是谢华镛赤胆忠心,效忠朝廷,当年形势危如累卵,若世家联合、军队谋逆,拥立藩王,先皇整治朝廷不能得,已先驾鹤西去,江山社稷将奈何。故赐伏龙剑于郑畅平,若先皇业未尽而先崩,郑畅平上可诛杀篡逆旁系新帝,下可为嫡系龙脉勤政规臣,实乃先皇为陛下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之措啊。”


    “放屁!”皇上怒道,“在没整治谢迈凛的时候就赐了剑,那时候朕做太子了吗,朕即位了吗!”


    皇上站起来背着快速踱步,吴炳明捡起皇上未穿的鞋匍匐着跟过去,“皇上,地上冷……”


    皇上踹开他,“滚!”


    吴炳明被踹翻在地,又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好,皇上对着门口,遥望着大殿,喃喃自语,“他想做什么……妈的他想做什么……妈的他怎么敢给外人一把这样的剑,他疯了吗?难道他……不可能啊,他最后已经失智了……他怎么能预想到……”


    皇上心里有种非常不详的预感,让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不由得发起抖来,但有一件事他很明确,无论如何要在百官聚集前先见到郑畅平,他甩过头对吴炳明道:“去传,让郑畅平来见朕!”


    吴炳明立刻起身,小跑着去外通传,还不忘交代小侍宦进去给皇上穿上鞋。


    皇上冷静了下来,站着穿上鞋,坐回桌旁。


    不多时,吴炳明跑了回来,匍匐在地,气还没喘匀,后背起起伏伏,皇上朝他身后看,“人呢?”


    吴炳明抬头,“他不来。”


    “他什么?!”


    吴炳明干咽一下,“他说他不来。”


    皇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明明坐着却差点倒下去,满心只回想起曹丘说的话,似乎是关于死人,要死人才能立威。


    皇上强压火气,站起身,“更衣,朕去鸣天殿。”


    ***


    谢迈凛躺在床里面看隋良野在床外侧盘着腿打坐,无聊地伸手玩弄他的头发,看隋良野闭着眼呼吸平缓,便撑起身体去看他。


    隋良野闭着眼,问:“看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我以为你睡着了。”


    门响了两声,谢迈凛朝门口看,“你府上人也太没规矩了,什么时辰了还敢来打扰。”


    隋良野道:“或许有急事。”


    说着睁开眼,下了床,披上外衣去开门,说了几句话,隋良野迈出门去,关上了门。


    谢迈凛透过屏风看不真切,仰头倒回床上,看床顶的雕花。


    过了半晌,隋良野带着一阵凉气回来了,谢迈凛坐起来,伸手要去拽他的衣带,“你要是不练功,咱们做点别的吧。”


    隋良野站着不动,似乎在想事,“有人来报,说郑畅平持伏龙剑召集百官上殿。”


    “伏龙剑?”谢迈凛眉毛一抬,“那玩意儿还在郑畅平手里吗?”


    “那是干什么的?”


    “子剑杀奸臣,母剑斩皇帝。”


    隋良野惊讶道:“天下还有斩皇帝的剑?”


    谢迈凛笑道:“那会儿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当几天皇帝,不知道‘乱臣贼子’准备让谁当皇帝,想着万一自己真死了,就让郑畅平做荆轲,那些权臣立谁做皇帝郑畅平就杀谁,郑畅平没什么背景,杀了以后自己也得死,不过郑畅平这人就那样,他乐意干这个。不过最后也没人造反,也没人拥立新帝,他自己的儿子即位,照说这把剑已经没有用了。”


    “那他怎么不收回去?”


    “他最后那个样子,顾得上什么,顾得上谁?慌慌忙忙的。”谢迈凛摇头,“可是郑畅平胆子也太大了,他居然敢留着这把剑,按说新皇登基,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剑交出去。”


    隋良野道:“他是直臣。”


    “蠢人,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了这种人,”谢迈凛嗤之以鼻,“只他一个是忠臣良将,别人都是祸国殃民。郑畅平这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隋良野坐下来,“我想我还是不入宫了。”


    “你当然不能去,他搞成这样,恐怕要勤王,要是勤王就要杀佞臣,你觉得在这群‘肱骨之臣’眼中,”谢迈凛笑嘻嘻地问,“谁是奸臣、佞臣?”


    隋良野道:“要是今晚他们逼得皇上杀我,明早我醒来岂不是通缉犯?”


    谢迈凛道:“那好哇,那咱们就远走高飞,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隋良野笑笑,“那要是逼不动皇上呢?”


    谢迈凛挑挑眉,倒回床上,“那郑家就要死绝了。”


    隋良野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他用母剑呢?”


    谢迈凛笑道:“不可能,借他一百个胆子,有什么理由。八成是不让他上朝议事,搞出来点动静。”


    隋良野说不上来,他总觉得似乎与自己无关,但也不知道为何,或许真的因为自己心中尚有一些对远走高飞的幻想,他发觉自己也并不十分担心。


    他起身,吩咐仆从告知来人,自己身体不适,晚些去,打发人先行一步。


    而后他躺回床上,睡觉。


    ***


    皇上銮驾行至大殿,他停辇,吴炳明上前搀扶他下来,皇上没接他的手,朝高耸的台阶上大殿望,只见郑畅平削瘦笔直的身影钉在大殿前,抱着一把剑,站在两个皇宫侍卫中间。吴炳明凑前道:“只他一人进来,相随人员一律不许入内。”


    皇上朝台阶上走,几十人在后紧步跟上,叶郎溪来前行大礼,皇上没看他,想了想,挂上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走到郑畅平身边,“郑大人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郑畅平目视前方,俯瞰皇宫,往向台阶下那条条宽敞的道路,明亮森严的皇宫灯火,一张张严肃板正的侍卫的脸,料定不多时便该有无数车架纷纭而至,百官的身影似乎若隐若现。


    他不答话,吴炳明便上前催,“郑大人,皇上问您话。”


    皇上止住吴炳明,不发一语,先迈步进了大殿。


    他在这赤墀向上望,望见庄严宝座,忽然有种玄妙之感,好似自己魂灵出窍,站到一旁,看一个自己在殿下,一个在龙椅上,不知哪个真,哪个假,吴炳明在他身边候着,小心地叫了一声,他才往前走,只是不知这次,为何走得这般艰难,从前不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这地上竟如此红艳,这殿内如此金碧辉煌,这雕龙纹路这千丈高的顶梁柱这恢弘的穹顶,都重重地向他压来,承载数代的祖宗基业,万金之躯,真龙天子,他望见殿前龙椅壁上那条盘飞的龙,恍惚觉得那龙神态狰狞,躯干强健,呼风唤雨,变化莫测,而后眨了一下眼,好似要活过来。


    皇上忽然停住步,差点摇晃一下,身后众人都停下来,吴炳明等着他的吩咐。


    皇上转头看这些人,真奇怪,他们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该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皇上道:“朕站一下。”


    众人不明所以,只是习惯服从。


    吴炳明小声道:“皇上,长庚方才快马来报,已经有些官员准备过来了。”


    皇上扭头看他,眼神十分空洞,吴炳明很担心,却又不能说任何,只道:“是否请郑大人先向您禀事?”


    应该如此,皇上心想该动一动,但他在这宫殿里呼不上来气,真觉得不如两眼一闭就此尘归尘,土归土,人各有天命归属,逆天而为,终有一天……


    吴炳明忽然一把拉住皇上的小臂,迫切哀告道:“皇上!”而后他立刻放开手,低头跪地,身后人不知原因,也一起跟着跪下来,眨眼间面前已乌压压跪倒一片。


    皇上伸手欲扶,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抖得如此厉害,他往后退一步,还是觉得无法呼吸,他向殿外看,天空晦暗无边,滚雷阵阵在乌云背后酝酿,一道远处的闪电在云端撕开一个口,郑畅平的背影好似黑白无常,在风中衣带飘飞,但在空阔的天下也只是一道影子,却好似一根剑将殿门分割成两块。他低头看这下侍宦和婢女,只有吴炳明在发抖,或许吴炳明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吴炳明很清楚,今晚要是皇上出了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他不知缘由所以没有一丝丝办法,只能依靠皇上等一个发落,所以他更害怕,皇上想起很多人,然后他将这些人通通清出脑海,伸手一把将吴炳明拉起来,这才看见吴炳明脸上的泪水,“让所有人都出去,叫郑畅平进来。”


    他一说话,吴炳明的脸立刻亮起来,慌忙擦了脸,照吩咐去办,皇上转回头,朝着那狰狞的龙走去。


    踏上台阶,如芒在背,他头脑中心中均一片空白,坐在龙椅上,只能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他等待郑畅平的脸出现,那时他该说什么?


    他没等到,吴炳明回来禀告,“皇上,郑畅平不肯进来。”


    他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道:“叫长庚来。”


    远雷朝近处响,云层随风滚到面前,郑畅平再抬头,闪电在他眼前忽地如一条金龙爬过,穿星破云,将云影斑驳的天空扯得乱七八糟,长庚从他身旁进过,目不斜视,走进大殿中。


    冷风吹起来,郑畅平缩了下身体,吴炳明又来好声好气地请他进殿中休息,殿外风大,郑畅平不与阉人讲话。


    不多时,吴炳明拿了一件大氅,请郑畅平披上避风,郑畅平不理,吴炳明小心地披在他身上,他用力一抖,将衣服抖落,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将咳嗽硬生生憋回去,因而身体不由得摇晃起来。


    又过了两道闪电,这一次雷声大作,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直照得殿下一片阴森森惨白无边,接着雨忽然落下,声势大作,一瞬间砸得石板回声阵阵,瓢泼大雨滚滚而来,长庚从殿中出来,朝他看了一眼,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背上刀,走进大雨里。


    吴炳明来给他送热茶,又让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郑畅平照旧不理人,他仍旧在原地站着,尽管大风不停地撕扯他,雨帘扑簌地浸湿他的身体。


    吴炳明叹息,回了大殿。


    不多时又走出来,他在郑畅平身边道:“大人,皇上请您进去讲话。”


    雨声太大,郑畅平听不太清,也没有问,但吴炳明又继续道:“皇上想问您,褚郁在哪里?”


    郑畅平转过头看吴炳明,吴炳明笑笑:“皇上说,大人可以继续站着,褚郁总会被找到的。”


    郑畅平朝大殿里望,冷哼一声,拂了下衣摆,便要进殿中,他抱着剑,两边侍卫立刻出手拦住他,他立喝道:“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郎溪看向吴炳明,吴炳明点点头,叶郎溪示意放行,郑畅平敛衽进这庄严宝殿,皇上正在殿上坐,狂风灌进大殿中,吴炳明和几个侍卫合力,在郑畅平身后关上厚重的门。


    风雨声便都停了,被风吹动的帘纬也静止,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郑畅平在殿下,离得近,虽站得低,却睥睨着座上人,皇上扯出一个笑,“郑大人风雨夜里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沉默。


    “孤身闯来,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瞧着他,“可你儿子和家仆,还在宫外受寒风苦雨,你不必担心,朕让人给他们送伞,请他们到廊檐下歇息。”


    郑畅平对他话里的威胁置若罔闻,坦然道:“既随我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晚若他们死了,也是命数,只要你将来说得明白就好。”


    皇上冷笑道:“你威胁朕?你真觉得他们就这么安稳?你就这么安稳?”


    郑畅平道:“我已说了,宫里宫外千百双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子来时安全无虞,如有不测必有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就好,不必拿来试探我。”


    皇上道:“那褚郁呢,食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做事,私自跑去齐家村,去了那么久,回来就到你府上,连差也不销,他有什么事那么急着要跟你说?”


    郑畅平道:“你又何必装傻,百官到后自会见分晓。”


    皇上望着这个倔强的老头,嗤笑一声,“好啊,好,食君禄,做窃国者,该杀。”


    郑畅平仿佛听了个笑话,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人,“‘窃国’这两个字,轮不到我和褚郁。”


    皇上问:“什么意思?”


    郑畅平不屑道:“跳梁小丑,登堂入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皇上十分厌恶他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忽地站起身,“朕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克己勤勉,酒色财气一概不沾,为朝堂安稳,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为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文人仕子筹谋周旋,朕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朕为什么不能得意?如何跳梁小丑?!”


    郑畅平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是按了按心口,因为寒气身上发着热。


    皇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感到一股汹涌的气血冲到自己头顶,“难道换个人就比朕做得好吗?你们这群庸庸碌碌的人有什么可看不起朕的?郑畅平,你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太天真了,这把剑给你,也是因为你太天真了,只有你会这么做,所以才落到你手里,你明白吗?你不该做这件事,这太蠢了。”


    郑畅平咳嗽两声,又站直身体,“这世上有忠臣,有直臣,有奸臣,有小人,我对我是谁非常清楚,先帝也非常清楚,这把剑用来做什么,这把剑也清楚。只有你,你不清楚你该做什么,所以你坐在龙椅上,鸡鸣狗盗之辈,我命令你,滚下来!”


    皇上死死盯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皇上扶着龙椅,回头看,那张牙舞爪的龙在殿外闪过的雷电中越发清晰,就是雕画而已,他看向郑畅平,“朕所做的一切,何谈私心?没有朕,多少贫寒子弟被世家大族挤压,何时有出头之日;没有朕,民间团体作威作福,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没有朕,地方官府任意收税,黎民百姓年赋八十种,一年到头口袋空空;没有朕,藩王侯府养活多少士绅豪强,散兵游勇,拿着地方的钱,肆意挥霍,骄奢淫逸。朕,四季常服谨遵祖制,从未兴建宫宇楼榭,后宫妃嫔五人而已,官员中比朕少的又有几个?!朕,日夜为国殚精竭虑,便是为了休养生息,富国安民,惩贪治腐,建风清气正,朕到底哪里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逼朕,你有什么好处,你要见到天下大乱吗?你要天下无君无父吗?除了朕,谁配做天下的皇帝?!”


    郑畅平目眦欲裂,冽声道:“任何有志之士,有为之人,都可以做到你做的这些,难道这些人,各个都该做皇帝吗?!”


    皇上厉声道:“不是朕还有谁?!你以为你在效仿霍光吗?”


    郑畅平清楚地告诉他:“如果可以是你,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为什么不是姓张的、姓李的、姓高的、姓谢的。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我来告诉你,因为皇上只有一个标准,因为皇上不是选天下之贤才来做的。按你的说法,才真的会天下大乱!”


    皇上愣住了,门外汹涌的雷声也只有不清晰的闷声微弱地传进来,他无法劝服郑畅平,他与郑畅平在讲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他沉默地望着郑畅平,再次感到整座宫殿开始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他艰难地寻找自己的声音,“……为天下苍生计……他们,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君王。”


    郑畅平喝止道:“不,他们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皇帝。”


    皇上又觉得寒冷,他的手冰凉,又开始发抖,他将手紧紧握成拳,仿佛第一次见到郑畅平,皇室的持剑人,宗室的捍卫者,礼法的卫道士,不屈不挠,不能被说服,不会认可他,更不会可怜他,天下苍生于郑畅平而言并不比正礼更重要,或者是,正礼才是国家根本。


    郑畅平朝他看,仍旧是睥睨的神色,对于座上人有什么功绩,做了什么事分毫不关心,“我到殿外等,你可自行整理。”


    皇上只觉得头中一轰。


    整理什么?


    他看着郑畅平转过身的背影,方才明白,原来要自己自行了断。


    哈哈,对郑畅平来讲,这是他能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重——体面。


    他猛地清醒过来,心底几乎要大笑,一瞬间生死都忘掉,他恶狠狠盯着郑畅平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陆上浪。”


    郑畅平闻声,转回身,他脸色因寒气又遇风雨而蔓延着红色,嘴唇发紫,又因方才情绪激动头疼欲烈,没听清话,想了想,往回走了走。


    “你说什么?”


    皇上道:“陆上浪。我叫陆上浪。”


    郑畅平看着他,不明所以。


    陆上浪从龙椅背后经过,朝郑畅平走来,神色变得很轻松,两手一摊,在郑畅平面前转了个圈,“你觉得这衣服怎么样?可惜我爹娘死得早,不然真该给他们看看,一辈子都没见过好衣服,我小时候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最穷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件衣服,我爹穿出门,我和我娘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陆上浪笑起来,“他妈的穷日子,穷得让人恶心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


    郑畅平皱起眉,“请你注意言行。”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陆上浪搭上他的肩膀,郑畅平像着了火一样弹开,动作太大,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陆上浪哈哈大笑。


    陆上浪往台阶上一坐,斜着身体,手肘撑在台阶,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啧,其实我进宫以后只有一件事很在意,太皇太皇太后很漂亮,我说真的,比街上的女人漂亮多了,狗皇帝们就是会挑女人。”


    郑畅平脸色大变,指着陆上浪,“狂徒,住口!”


    陆上浪懒洋洋看他,“但也没用啊,我看其他那几个皇子长得也都乱七八糟的,你把他们扔到村里,各个都显不出来,老郑啊,你听兄弟跟你讲句实话,人这辈子,就是靠衣装。”


    郑畅平厉声喝斥道:“无耻小人,你速速认罪或可留你全尸,不知悔改便要你九族偿命!”


    陆上浪笑出声来,“别逗了,王法我也是学了,首先我已经没有九族了,其次要死的人何止九族,这宫里内外,这阳都内外,腥风血雨就开始了,再说你一个‘即用大臣’,后面还有你什么事?”


    看着郑畅平的脸,陆上浪恍然大悟,“你不知道什么是‘即用大臣’?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外号,说你这个人这辈子只有用一次,其余的时候就和阳都一只鹦鹉没什么区别,说归说,没人把你当回事。你不知道吗?不然为什么荆启发没有跟你一起来?他不会说他病了吧?”陆上浪大笑,“你们这群人,但凡不想做事全都用这个借口,一点新鲜都没有。”


    郑畅平此刻将剑立在身旁扶稳身体,喘匀气,“朝堂之事,岂容你插嘴?!”


    “哈哈,不容我插嘴也插嘴多次了。”陆上浪满不在乎地摆了下手,“何止插嘴,这天下都是围着我转的,你比如说陶恭路,我不喜欢他,他要跟我做对,结果呢?他什么下场?老郑,你没当过皇帝你不知道,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郑畅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住口……”


    陆上浪道:“虽然我妃嫔少,但是女人多,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但是去年八月的时候,辽东藩王入宫觐见,他老婆长得……”陆上浪咂巴一下嘴,“太漂亮了。当然他来是为了求情,儿子犯了事,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大约只是多看了两眼,他就送过来了。”陆上浪摊开手,笑得很无奈,“我真的没有说什么,就这么……送过来了。”


    郑畅平将要开口,陆上浪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里,“他女儿也美得很,令人陶醉。我想他应该不是看不出来,反正我见过那小姑娘两次,他都没反应,朕想这样不行,还是暗示一下。三天。”陆上浪比出三根手指,得意地笑,“三天就送到了……哎呀,我都讲习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担心,朕和那小姑娘没有亲缘关系,算不得乱/伦。”


    郑畅平脚步趔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陆上浪根本没心思看他,“我想想,我还干了什么。哦对,我杀了我的儿子。”陆上浪笑道,“不杀不行啊,太皇太后想把我废了让他上,那怎么能行,她岂不是要做皇帝了。老东西,真该找个时机把她办了,一天天装正经,她男宠还是我给她找的,找了以后就消停多了。皇后我不喜欢,早晚得死。”


    郑畅平勉励站住,他满耳这些污言秽语,半点不想离开,只是用剑敲着地,“闭嘴!闭嘴!”


    陆上浪白他一眼,“你急什么?你的事我还没说呢。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别激动,我没打算杀他,我还送他跟隋良野去广东,你忘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他去吗?你不知道,他不会跟你讲,但你可以问问他,问问他隋良野什么滋味?”


    陆上浪停下来,暧昧且得意地敲着郑畅平。


    郑畅平面如死灰,“不。”


    陆上浪喜笑颜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送他去也是为了让他尝一尝,你老古董你不懂这其中的妙处,隋良野可不是一般人啊。我在春风馆遇到的隋良野,他会干什么?又没有功名,又没念过几年书,但他实在妙不可言,”陆上浪坐直身体,“滋味实在是好,就推荐给了樊景宁,你看樊景宁好似一幅文人模样,隋良野说他床上兴趣非常,不过隋良野毕竟见多识广,难不倒他,还有广东巡抚,天津巡抚……哎呀我也想不太起来了,反正隋良野长得实在是美,有时候事情不好办,他就单独跟那些人处一两个时辰,事情就解决了,哈哈哈这不显得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吗,但食色性也,你怪不了别人,有时候上朝大家站在一起,我心里还真有点别扭,反正习惯也就好了,隋良野还把五幺带回来给我,也好,吃吃小葱拌豆腐也是个消遣,哦对,谢迈凛也是隋良野家里常客,这个你肯定知道,褚郁应该告诉过你,还有谢迈衍,我也很佩服隋良野,谢迈凛他都拿得下……这个隋良野,我早跟他说了,这是朝堂,这是朝堂,不是你家大妓院……不过算了,一天天怎么过都是过……”


    郑畅平僵硬在原地,半晌终于转头朝殿门看了一眼,艰难地抬起腿。


    陆上浪道:“你去问问你儿子,他回来以后那个样子我看了都烦,他哭着闹着要娶的那个女的还非要挂在隋良野门户下,他什么心思我都懒得戳穿,你劝劝他,操一两次就算了,能真给他啊,真给他满朝文武操什么?”


    郑畅平拔出剑,浑身颤抖不停,“闭嘴!”


    陆上浪道:“要不你也试试?”


    郑畅平面如紫薯,抬剑抖似筛糠,“国将不国!国将不国!”


    陆上浪无奈地看着他,用小拇指掏耳朵,“你又咋了?一天天跟屁股里有炮仗一样,要不我把太皇太后送你,立陶说她喜欢被打屁股。他妈的老东西,玩得还挺花。”


    郑畅平用自己仅剩的理智转过身,拖着剑,艰难地向殿外走。


    陆上浪对他背影道:“等下见到你儿子,你可以问问他,他现在应该在门口。”


    郑畅平猛地回头,这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跌倒,“不可能!”


    陆上浪笑道:“怎么不可能,我让长庚接他进来的。”


    郑畅平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着陆上浪。


    陆上浪继续道:“他不来怎么能因刺杀皇帝而死啊。”


    郑畅平忍无可忍,“你这狂悖小人,狗一样下贱的东西,癞蛤蟆穿金装坐高堂,你的罪过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我尚体谅你年幼无知,给你一条体面的死路,你竟如此不知廉耻,登堂入室败坏朝纲,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下流之徒狼狈为奸……”陆上浪打断他,“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什么时候该逃跑,说点有用的吧,儿子都快死了还一个成语一个成语地往外蹦,刚刚不是说不在乎儿子生死吗,真要死了又不高兴,贱不贱呢。”郑畅平抬高声音怒吼道:“死便死了!你也死到临头……”陆上浪再次打断他,同样提高了声音,“我不会死的,我今晚绝对不会死!”他站起身几步就逼到郑畅平身边,双眼闪着疯狂,“凡事你手里有的东西,我要一件一件找出来烧干净;凡是你接触过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找出来杀干净。你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摸一样。”郑畅平道:“你逃不了的,我死你也逃不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陆上浪再次打断他,就像容忍不了一个老年人讲话一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谁知道,不在乎哪一天昭告天下,那天之前,我不准任何人说话,我要一直一直杀下去,我不在乎这朝堂、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陆上浪要死死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张人皮一样贴在上面,谁也别想把我揭下来,直到我在上面烧成灰。”


    郑畅平口舌占不到上风,无话再讲,勉强将头转开,一步步走向殿门,拼尽力气大力地拍门,拉门,陆上浪转回身,拖着步走回台阶下,殿门被外面的侍卫拉开,吴炳明看着郑畅平好似一具干尸般移动出来,嘴唇干裂,满身青紫,他不明所以地向殿中望,皇上颓然的背影立在龙椅下的台阶旁,好似风一吹就要散。


    远处传来郑丘冉的喊声,大雨滂沱中他朝这里跑过来,身后跟着数个京畿卫,郑畅平大恼,宫中禁地,怎可如此高声呼喊。


    转而他想到,或许里面的魔鬼使了什么计谋,他慌忙向殿下奔去,叶郎溪迅速和吴炳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不该去给这位老人撑把伞,吴炳明朝殿内望了一眼,对叶郎溪摇摇头。


    陆上浪忽然栽到在台阶,他扶着台阶转身坐下,看着郑畅平奔下去的背影,好似仍生龙活虎,他只觉得心肺俱裂,他仰头看穹顶,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抓住案台的腿,垂下头,不知该向谁发愿,求求了求求了……帮帮我,帮我这一次……他妈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外面传来一阵惊呼,陆上浪猛地站起身,眼前一片黑,他奔前几步,看见郑畅平倒在大雨中,吴炳明和叶郎溪都回头向他看,他一动不动,满宫侍卫和侍宦全都一动不动,郑畅平削瘦的身体扑在威严肃穆的大殿下,那把剑就在他身边,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他,郑丘冉发了疯一般奔过来,扑在父亲身边,惊雷闪电一齐发作,他扶起父亲呼喊,父亲的眼只微微睁开了一瞬,那饱含苦痛的双眼无力支撑,父亲的手试图抓紧那把剑,郑丘冉喊道,父亲,父亲,您要说什么,郑畅平望向天空,郑丘冉对他大喊,父亲父亲,官员们来了,父亲,郑丘冉的手将剑攥紧,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先帝——!”然后垂下了头。仿佛天上呼应,惊雷接二连三地降临,好像要将宫殿炸开,闪电频频,郑丘冉泪眼在满脸雨水中向巍峨辉煌的宫殿上望,满目尽是面无表情的侍卫,长庚站在他身后,将刀放回刀鞘,郑丘冉悲痛不已,高呼父亲伏在他身上哭泣。


    陆上浪惊惧未定地回过身,吴炳明忙对叶郎溪使个眼色,便差遣侍宦下去救治,不少官员到来时正看见郑丘冉痛苦哭泣,身旁许多侍宦在撑伞叫医馆,侍卫在一旁护卫。吴炳明转身进大殿,跟在皇上身后走,陆上浪朝龙椅走,走了不几步停下来,缓慢仰头看那狰狞的龙雕,只觉得胸中积郁着极多情愫汹涌,他仰着头流泪,忽然撑不住摔倒在地,吴炳明慌忙赶上来,今晚这些恐惧和死里逃生的疼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他无法控制地大哭,只觉得无法停止,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他身边,陆上浪痛哭流涕,官员跪在他身后,吴炳明陪着他一起哭,劝他节哀,切莫为郑大人之事伤了身子,郑大人若泉下有知,定也不愿皇上如此悲切,陆上浪于是将在这宫中的无助,在天下的孤独,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一并凭吊,他放肆大哭,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有多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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