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隋良野的恩情,每日他出入,但凡碰见春风馆里的人,总免不了耳提面命地被训几句,薛柳说这是因为馆中众人都把你弟弟,大家都是关心你,隋希仁对此无可奈何,只是拎着他的书包无精打采地去学堂。
忍耐无聊的学业,先生并不喜欢他,他在学堂上整日发呆,对着书卷一整天只翻过一页,先生不管是骂他还是训他,都从隋希仁左耳朵进右耳朵直接出,半晌不停留,有时候先生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装蠢样子也是十分无奈,多次要见他父母,隋希仁说初七是忌日,咱们一块去?先生哑口无言。同学也都是傻子,每天就知道说些招猫逗狗的蠢事,一起到青楼里逗个女子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起的事,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们,就在书院和野地里活动,骑马不敢往野地里跑,乐律只会《花间曲》和《上风吟》两首,隋希仁在春风馆里听得都比这多得多。隋希仁讨厌这群眼高手低的小公子们,久而久之跟他们疏远,他们也常常在背后编排隋希仁,说些胡七海八的话,合起伙来捉弄他,隋希仁每日也就这么在学堂里混日子。
没什么意思,隋希仁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日子于他来讲就是忍耐。
但隋良野是他天大的恩人,他对隋良野言听计从,隋良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以此来证明他隋希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隋良野让他到学堂念书,隋希仁再不乐意再受白眼也日日去。
只不过隋良野以前还是催催学业,督督课业,近日却也不知道犯起什么病,硬是对他课业上了大心,并时常把“你书念不好,将来如何出仕做官,不出仕做官如何出人头地”挂在嘴边。
隋希仁听得一脸懵,怎么突然就开始“出人头地”了,谁要出仕做官,为什么要出人头地?
隋希仁此时还不懂,一旦家长对学子有了期许,学子的苦日子就来了。
隋希仁在书院外,还要应对隋良野的考察,今日考明日问,答不上来时隋良野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而后隋希仁马上紧张起来,越紧张表现就越不好,在书院里更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和先生的声音都从隋希仁面前飞过,更加不能停留。
隋良野严格起来,这种情绪不仅迅速波及到隋希仁,更加蔓延到春风馆。
这天隋希仁被隋良野又训了一顿,隋良野训人语气倒是很平静,但是神态严肃,用词尖刻,给人一种十分压迫的感觉,好似隋希仁做了许多错事让隋良野大失所望,隋希仁不由得浑身冷汗,而后隋良野又会讲一些责怪于他的话,有些时候看隋希仁的功课毫无长进且乱写一通,气头之上不准隋希仁吃饭,但他自己也被气得不轻,也吃不下饭。
薛柳见不得隋良野生气,给隋良野送饭,隋良野吃不下,半晌问隋希仁吃了没有。薛柳一听,明白了,便先去给隋希仁送饭。
隋希仁这会儿还困惑不已,尚且不敢跟恩人生气,只能默默承受,薛柳送来的饭菜他也不敢动,薛柳道这是隋良野的意思,他再三问过,才敢真的动筷子。
薛柳看着他吃,不由得叹气,“希仁,你哥哥真是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要怪他,他都是为了你好。”
隋希仁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压着声音闷头回了一声,接下来吃饭也变得十分僵硬。
薛柳道:“你还是要多用心读书哇,不然像我,没一点本事,将来还能做什么呢?”
隋希仁道:“我也不行,我脑子笨,我是个傻子,我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让恩人失望。”
薛柳疑惑道:“恩人?”
隋希仁不语,薛柳又道:“孩子,你哪里傻,你比我们聪明多了,你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让你哥哥享福。”
隋希仁忍耐着不言语,只是早已食饭无味。
可隋良野是个想到便做到的人,他如今在春风馆有了安排,不大出面,许多事交给店头和薛柳,自己腾出手来除了读书就是监督隋希仁,对隋希仁越发严格,他自己早睡早起,也不允许隋希仁贪玩晚起,他自己不好玩耍也没有嗜好,自然推己及人不明白隋希仁每日对着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他将隋希仁的生活完全改变,要求隋希仁按照他设定好的路径,他告诉隋希仁,如此如此,再过两年会让你在朝廷总机参谋个闲职。
隋希仁一愣,“我不想去做官。”
隋良野并不是跟他商量,“你无才无学,当不了实官,在朝廷总机参无非是帮忙写公文,你也不必出头,在那里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即可,哪里是做官,做官且轮不到你。”
隋希仁垂下头,“你都没问过我。”
隋良野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低头继续看他的文章,隋希仁想了又想,还是想说说自己的想法,但看见隋良野低垂的侧脸,一枚血红色的耳环在他颊边轻轻摇晃,隋希仁觉得耳环刺眼,他明白这是因为他,没有他隋良野怎么可能需要戴上这东西装扮?
于是隋希仁把要说的话全部忍耐下来,按照隋良野的要求,收起自己好玩的那些东西,不再去照料他种在院子里一方土地上稀落的花草,捧着书硬生生地念,所有人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有这样一个好兄长,为你安排了这样好的前程,你只要规规矩矩照着走就好了,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兄长,真不知道有多好命……
另一边,隋良野倒是省心不少,隋希仁越发乖巧,如此下去,将来有了职位定能好生安歇,也不枉这辛苦一回。于是隋良野立刻着手给隋希仁铺路,手头的都梳了一遍,提供的职位也都了解了一遍,没有隋良野中意的,他希望给隋希仁一个清闲有地位的闲职,但着手才发现朝廷总机参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作为朝廷第一人才储备库,朝廷总机参里汇聚的都是殿试上表现优异的一流人才,而这里作为朝廷公文、政策的发源地,即便是负责撰写的职位也是科举中的佼佼者,无才无学的人在其中只怕很快会露馅。但其它朝廷闲职,又都不如这个光鲜,且隋良野不信,总机参几百号人,难道各个都是名门高学之士?
于是隋良野便想起了一位故交,张承东。
收到信的第三天,张承东果然出现在春风馆,薛柳在楼下迎接,张承东打发手下门口等,只带着随时服侍的人,跟着薛柳一起上楼。楼梯上问:“怎么,他就知道我要来,早早让你等?”
薛柳道:“他想您想得紧,料想您不会让他独守空闺。”
张承东笑笑,来到门口,让随从等在外面,薛柳推开门,张承东走进去,顺手关上门,把薛柳迈进来的步伐挡在了外面。
隋良野刚从床上小憩醒来,瞧见他到,扶着床栏坐起来,抬手从屏风上抽下外披松松拢在里衣外,“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张承东已来到他面前,手按在他肩膀,止住他不必起身,“睡便睡吧,何必为我起身。”
隋良野抬头看他,“好久不见,张大人。”
张承东伸手抚上隋良野的脸,他看着自己手上起皱的纹路和手下这张精致美丽的脸触目惊心的对比,笑了笑,“真是年轻任性,不施粉黛也有这样的皮囊。”
隋良野歪歪脸,在他手心里蹭蹭,张承东只觉得摸到一段锦似的,笑道:“你倒是很长进,我听说你本事得很。”
隋良野离开他的手,靠在栏杆上,“我哪有什么本事。”
张承东道:“我以为你现在有了大本事,再不需要见我了。”说罢转身走去桌边坐下,亲自倒茶,隋良野起身走过来,“水凉,我让人热一热。”
张承东拉住他,“不必了,凉有凉的喝法,你我许久不见,应当多处。”便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隋良野笑道:“那便泡些花茶吧。”起身准备了些,拿回来为他泡。
张承东看着他手指翻飞,直截了当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隋良野问:“无事不能见你么?”
张承东笑道:“来前我也打听了一番,听说你如今开始闭门谢客了。怎么,那些人用完了,准备开始金盆洗手了吗?”
隋良野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叹气,“大人明知故问,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我无才无德,不求天下闻名,不求金银万贯,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在这世道,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哪有洗不洗手一说,只不过是因为惹的麻烦太多,不得不小心行事罢了。”
张承东笑了下,喝了两口茶,将隋良野拉坐下,手搭在隋良野腿上,“你便直说了吧,就算你要攀个一等一的高枝也不足为奇,表子有表子的生计,我岂会不明白。”
隋良野皮笑肉不笑,“我认识的人中,没有比张大人更本事的,我当年没跟张大人真是后悔,那以后便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日想夜想,还是张大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承东怎会听不出隋良野暗讽当年他被拂了面子后私下里给隋良野找的麻烦,但如今既然隋良野已经示好,过去的事不需再提,于是张承东大笑两声,不以为意,“那我明白了,你现在是要避风港,找一个,其它的便都不要了,对吧。”张承东说着捏了捏隋良野的脸。
隋良野用手不动神色地轻轻拂开张承东的手,“只是太辛苦,盼着有个好人家。”
张承东嗯了一声,思索起来,不多时,按在隋良野手上,“我倒是有个好路给你。”说着又摸上隋良野的脸,“这位可是了不起的角色,你要是留得住,今后再无忧无灾也。”
隋良野一听便明白,“我道只有我想张大人,原来张大人用我别有它途,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值得张大人如此费心?”
张承东道:“不该你问的,便不要问,惹恼了他,谁也保不住你。”
隋良野垂头道:“既如此,我定然好好服侍张大人的这位朋友。”
张承东叹道:“你倒是先自委屈上了,你要是知道我给你找了多好的一个主子,只怕你要对我千恩万谢。小麻雀不知道自己要变凤凰。”他说着手便在隋良野身上抚摸,一路向上游走,穿过里衣手下劲道越发大,隋良野不由得有些吃痛,张承东凑近他,“真是可惜,咱们俩是没有这场鱼水欢了,不然真叫你这小表子吃吃苦头。”说罢手猛地一撤,站起身来,拍了拍隋良野的脸,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茶,杯子一放,转身便离开了。
他甫一出门,薛柳立刻冲进来,“我看他脸色不好,可是出事了?”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摇摇头。
薛柳便上前来收拾桌子,看着桌上的茶杯,哼了一声,“头一次见来了不带礼的,亏他也是个有头脸的人,办事倒是很抠唆。”
隋良野道:“未必,他可能真要带来个大礼。”
十八这日,隋良野收了帖子,说是延黛会请他去梅厅赴宴,隋良野想了想,决定和薛柳一起去,特地穿了些朴素的衣服,吩咐薛柳准备些见面礼,薛柳问:“水粉胭脂怎么样?”
隋良野摇头道:“最好还是吃的。”
店头在旁边嗑瓜子边听,抬起脚让人扫他脚下的地,移了移身体,看向在另一张桌子边说话的隋良野和薛柳,问道:“延黛会是干什么的?你们别是又勾搭上什么乱七八糟组织了吧,芦义门还不够麻烦吗?”
薛柳扭脸斜他一眼,“傻的,你当这么久店头都不知道延黛会,那可是阳都青楼联盟会,有头脸的店头都要加入的。也难怪,你管的时候这里不赚钱。”
店头听着便笑,“多新鲜,表子们还有组织呢。”
隋良野和薛柳都看向他,用眼神提醒他钱都是哪里赚来的,店头便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二十六这天,梅厅人不多,看得出来平日是个素雅的地方,只招待相熟的客人。隋良野进门便有一位女子前来引路,并不多问,一路引他来到竹溪屋。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位女子,正在有说有笑地讲话,彼此间距离有些远,桌边窗边台边分散着,或站或坐,正中的那位约五十上下,淡粉素唇,盘着高高的发髻,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极美丽的女子,穿着褐蓝色的香云纱裙,肩头挂着宝蓝色绣金红细丝线的绸。隋良野进来,她停下正在说的话,转头看向隋良野,浅浅一笑,众女子都回过头来,貌美神清各不同,一时万千粉黛竞姿彩。
她们请隋良野坐下来,招待他闲聊了几句,便一起到圆桌旁会餐,隋良野和那位嬷嬷坐了主位,她们很客气地同他讲话,倒也没聊什么紧要的事。无非是春风馆做得大了些,延黛会便想请隋良野入会,说是入会,但延黛会是个相当松散的组织,大家除了互通消息,其实并无实际勾连,存在只是为了守望相助,毕竟做这行的有这行的无奈,大家也要互相照应,而隋良野也是第一个加入延黛会的男性,她们对男子做这行颇有些好奇,便多问了许多事,隋良野都一一解答,嬷嬷有心帮他解围,便道不要逼迫这青年,隋良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一来二去,倒也和大家相处得不错。
另一边,张承东的贵客终于在初六这天光临。
这天夜里客人不算多,因为前些天正有个客人因着隋良野的疏远记恨上了春风馆,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给这里找了不少麻烦,这几日客流量也减了大半。但隋良野并不太介意,这事早来晚来都是一样。
于是那位贵客来了,在大堂逗留了片刻,听听曲子,看看舞,楼上来人回报,请人上楼,张承东起身引着他上去,隋良野等在门口,请两位一起进去坐下,吩咐人看茶。
饮罢三盏茶,张承东看着气氛,便说下楼听曲,试探着问贵客要不要一起,贵客正看着隋良野,回过头道,不了,张大人自便。张承东心知贵客已经看上了,自己便出去,留这两位独处。
贵客看隋良野给他倒茶,先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秋。贵人不会姓贵吧?”
贵客笑起来,“我权且姓古吧。”
“古大人?”
贵客摸摸下巴,“听起来不大顺耳,叫我古师父吧。”
隋良野笑起来,“头次见喜欢被叫做师父的,古师父年纪太年轻了。”
古师父笑道:“那你看我有几岁?”
隋良野打量这个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五的年纪,面貌英俊,气度非凡,很有些华贵气质,举手投足十分气派,外表打扮倒是低调,只是这衣服奇怪,隋良野自诩见过阳都样式新旧三千种,从未见过这种料子和纹路,尤其是袖子部分,隋良野很是欣赏,这样的纹路清雅俊秀,要是做出来一定会十分流行。
隋良野道:“也许三十三?”
古师父笑道:“差不多吧。”
隋良野起身,换了个近些的位置,“这茶不好喝,刚才张大人在,我不敢造次,现在他不在,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古师父看着他,笑意不减,“好啊,张大人在我也拘束,来酒吧,你的酒好吗?”
隋良野转身去柜子里拿酒,返身回来,“看古师父想要什么酒,要是晚上大吉大利,这酒就好,要想开卷下笔有神,那这酒不好,这酒三碗不过冈。”
古师父抚掌大笑,“好好,晚上大吉大利是什么说法,我第一次听说。”
隋良野给他倒酒,“先喝一杯再讲。还有,你还欠我个问题,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叫师父。”
古师父接过酒,“我什么时候欠你问题了。”他用手指指隋良野,“还没醉就想糊弄我。”说罢仰头喝干这杯酒。“叫师父,只是因为我小时候拜过师父学武功,只可惜没学出个名堂,但我素来好武,武艺不精,但也在江湖上有些名望。”
隋良野眯眯眼看向他,一同饮了杯酒,“竟有这样的事,那古师父一定厉害,以一当十。”
古师父笑道:“勉强吧,你知道江湖上的武林大会吗?”
“有所耳闻。”
“我也就拿了个第二名吧。只可惜这不是我主业,究竟比不上人家练了几十年的本家徒弟。”
隋良野一听便知道对面人是个好武之徒,水平一般,但是似乎很以此为荣,不惜吹嘘其莫须有的功绩,武林大会里有头脸的隋良野都认识,像宽班那样水平高深且深藏不露的,一来并不多,二来功力深厚的练家子隋良野很快就看得出来,但这个人看不出有功底,举止虽然有风度,但并不够得上力板气正。
但隋良野没必要拂贵人的面子,于是便又添了两杯酒,凑得更近些,手搭在古师父手上,掀起眼皮看,他知道这么看人对面招架不住,他想得也确实没错,又补上一句,“师父好本事,都讲给我听听吧,我还没见过武林高手呢。”
贵人面色一动,喉咙上下滚,也凑上来,“当然,当然。”
古师父倒十分讲究,并不急色,于是往来数回,并无越矩之事。
但这位古师父不论来头如何,但自从他来了,隋良野的春风馆再也没有了麻烦,他即便全数推掉恩客,也并未遭到任何报复,甚至连声不满都没有听说过,隋良野就真像张承东的说的那样,这一位竟然就真的足够了。
这正好给了隋良野时间去继续关注宽班,而这关注没白费,宽班将于月底回阳都。但即便这消息,都是晁流天通过李道林再通过店里打杂的仆人传进来的话。另复一条,便是李道林的话,问他是不是真的就此冷淡晁流天,隋良野觉得这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便传话让李道林来见一面。
若是从前,李道林断然不会迈进春风馆的门,但如今他们私下勾连深久,关系不算简单,李道林如今过于习惯与隋良野来往,内心对于进春风馆也早不当回事。
但为避人耳目,他还是在夜里翻后墙到院中来,比同隋良野约定的时辰少早些,正好有些时间看看这院子,扭头四下看看,只觉得真是豪华,不愧是阳都第一大男子青楼院,极其气派,从前经过这里,记得只是个大院子,能看见小楼,现在这高楼,简直一眼望不到头,隐匿在云层中,好似云霄宝塔一般,而窗中泻烛火洒金光,宝塔通体流光溢彩,隐隐乐声衬着欢笑,靡靡丝竹柔柔筝,人影在窗边扇动,娇好身段惊鸿一瞥,藏去多少淫//俗夜,浑如天上人间。
李道林转头看回这后院,独辟一角,好似世外桃源,明明听得见楼内声音,于此地却只有兰花翠竹,清雅幽静,半分浓艳之景都无。
隋良野这时从院中的房间走出,瞧见他略有些惊讶,“来得好早,等久了么?”
李道林摇头,“刚到。”
隋良野走到他身边,也朝高楼看了一眼,笑笑,“要进去看看么?跟你想的怕也不会太一样。”
李道林道:“不了,我来找你,你在楼外,我何必去楼里。”
隋良野看看他,转而道:“上次你替晁流天传信,他应该是知道你与我有往来?”
李道林点头,“是,但你不必担心,我同他说得很明白,你我之间没有那些事。”
隋良野道:“为什么替他传话,我现在这样不好么,干净一身。”
李道林愣了下,才点头,“对,这是你想的,当然更好。只不过可能你还是要小心些。”
“他怎么样?”
李道林犹豫起来,“实话讲不太好,现在已经不太借酒浇愁了,倒是有些恨上你了。”李道林顿了好半天,才开口,“我看,他是对你动了真心。”
隋良野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什么?”
李道林便道:“我认识他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没见过他这样茶饭不思,上次他这样就给你惹了麻烦,这次他更加恨你,要是告到芦义门掌事那里,只怕……”
隋良野不大愿意接这茬,这些讲究“兄弟情”的人,动不动就因为兄弟吃了情苦就埋怨他人,真是无聊,显然李道林还摆不脱这“好兄弟”的束缚,还是太年轻,真把芦义门当自己兄弟了。隋良野对武林门派尚且十分不屑,何况这群地下会党、帮派和匪帮。
算了,以后李道林自然会明白。
“你说宽班月底回来,到时候要请你帮忙找个时机。”
李道林点点头,不放心地问:“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吗?他武功确实厉害。”
隋良野道:“既是我的事就得我来办,办不到也只怪我技不如人。”
李道林还想说些什么,但隋良野坦然决绝的神色说明了一切,看着李道林的脸色,隋良野笑笑,安慰他道:“放心,有你的指点,我已心中有数。”
李道林也扯出个笑容,“祝你马到成功。”
两人说完这些话,李道林陪着隋良野在院子里站了会,天起了风,隋良野便要李道林回去,李道林见他困乏,便告了辞,隋良野也觉得寒冷,夜里站不住,便也往房间里去。
他习惯性地先朝隋希仁房间去,因风大房门口开了些,隋良野抬手要关,想了想朝里看了一眼,隋希仁正头悬梁地刻苦念书,只留下一个吊着头发的背影,隋良野看着不由得点头,终日不倦地教还是有些用处,起码隋希仁越发上心了。
隋良野轻轻合上门,回自己的房间。
又忙了一日,最近只顾处理跟前恩主们的关系,尽管那些人没有任何不满,但隋良野总还是要小心些,免得惹恼太多人,除了晁流天这么个说了也不听,真要做痴情种的,其它恩客倒也好说话,一来因为他们有家有口,二来因为他们在正派场合有些头脸,最重要的是有官职,总不会为些露水情缘发什么颠,不像那个晁流天。
隋良野回了房间先到桌边倒了杯水喝,觉得身上有些疲累,睡得也晚起得也晚,想起近日忙得练功的空闲都没有,明明没有练功疲劳身体,但还是十分累,兴许做工这事就是如此累人。
他撑起身体去洗身净牙,因他这档事做得慢条斯理,做完再回来已过了半个时辰,更觉得困乏,换了床上的寝衣,倒头栽到床上,先眯过去了片刻。
但并不久,很快就醒来,他这才拽开叠好的被子盖在身上,将头移到枕头上,脑袋这么左右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耳环没有摘下来。他掀开被子起身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捞来镜子解耳环。
左耳倒是很好解,直接去了环抽出针,右边却有些疼,这半边总是伤口不愈,每次都要重新捅破一层薄薄的肉皮,拔出时银针上带着血痂,而耳洞也要红肿上几日。所以每次戴,都有强烈的感觉。
他把这只耳环拿到月光下看,看颜风华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但说到底也不是唯一,隔壁和远方,那两个孩子,才是颜风华在世上最在意的,如今也都交到他手里。
隋良野擦干净银针,看着血一样鲜亮的红宝石,他试图想起颜风华,但脑海里飘过的却是男人们说红色有多么衬他白皙,这让他喉头一梗,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爬上脊背。他自认并不算个十分较真、十分怀旧的人,他曾有段时候总走不出过往的悔恨于是痛苦万分几乎自绝经脉,但如今他已过了那阶段,对于过去无能为力的事已不再有执念,即便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隋良野想如果是从前的他或许为保清白只求一死也说不定,可他已经不再这样想了,苦断舍悲别离,他尚且有人要照料,为一股意气轻生的先例他师父已经做过,况且人生深浅谁知道,这些皮//肉//欢//愉都是身外之物,今朝如何明日几分,前事不念后世不看,隋良野偶尔停下来想,并没有什么十分扰动他心绪。现在,这股异样的感觉在他身上趴服了片刻,便烟消云散。
好事啊,起码他不需要再为了这想不开渡不过的苦痛去不停地拿头撞墙。
但这宝石鲜红美丽,只可惜它仅仅是颗无情的石头,再没有特别的意义,隋良野的手指轻轻触碰它,就和它一样冰凉。
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他已和故人诀别,只要隋希仁有着落,他对故人便再没有亏欠。
这是他的承诺。
而这时,隔壁的隋希仁困了太久,头一低趴在了桌上,又被头顶的带子拽起来,扯得头皮疼,他气急败坏地解开带子,拽下来在地上踩了几脚。一晚上了,其实他半页书都没看完,一直在犯困,而这该死的带子让他睡不安稳,他现在到底还在长个,难道为了读书就能不管不顾吗?万一以后成个矮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隋希仁决定去找隋良野提议,哪怕让自己少念点,现在这进度太苦了,他受不住。
按理说这不算个过分的要求,但隋希仁还是酝酿了好半天才敢出门,出门时已经打好了腹稿,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但合该此事不巧,他到隋良野门口时,隋良野的门也因风吹敞了缝,他没多想便推开,就瞧见隋良野在月光下吻一颗红宝石。
隋希仁没动,他看着隋良野苍白的手指虔诚的托着这一抹红,面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柔悲伤,盘起的头发散了几缕,好似一个摇散的旧梦,朦朦胧胧地在月色里氤氲,这张脸真是美丽,轻丽的寝衣裹着精瘦的身体,薄背直肩在摇曳的烛火中分外脆弱,人也好景也罢,隋希仁一时分不清面前是真相是幻梦,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进了一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扰,却忽然注意到那耳环有些熟悉,他再往前走一步,记忆电光火石般点亮,那是他母亲的耳环。
忽然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隋良野无缘无故的到来,拼死拼活的忠诚,生死不计的付出,耳提面命的教导,连同着他的动作、声音、叹息、香味、愁苦、眼睛、手指,一切分毫毕现地重复在眼前,只是如今全部指向一个答案。
所以就是这样,世上没有天大的恩情,只有不堪污秽的秘密,深宅大院,出外的父亲,什么都不懂的两个孩子……隋希仁居然还觉得自己亏欠隋良野太多,恨不能卑躬屈膝为他所用,如今看来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些人做过什么,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即便没有私情隋良野这份卑鄙的感情岂不是更加龌龊?一个救他命的女子,一个给他屋檐遮头给他吃喝的男子,到头来他竟敢作此非分之想,玷污对他的莫大善意,这世上林林总总的好意,扒开皮全是白花花的肉///欲,这和他从前在春风馆里看的那些纠缠一团的那群人有什么差别……想到隋良野对母亲有这样的心思真让人觉得恶心。
令人作呕。
隋希仁只觉得头晕脑胀,腹痛不止,他踉跄地向后退,退出门外,伸出手颤颤地关上门,他这时突然意识到他和隋良野并没有多深的勾连,当年隋良野在父母坟前发誓只不过是因为……
因为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隋希仁觉得隋良野变得极陌生,他轻手轻脚地离开门边,转头走了几步,胃里一阵恶心,趴在树边呕吐起来。
隋良野将这耳环收好,困乏地回到床上,合上眼睡去了。
古师父来得勤了些,隋良野估摸多半也该是时候请他留宿了。只不过对于古师父到底什么身份,他还十分好奇,这事做得深了,总该知己知彼,正好他最近和延黛会走得十分亲近,便向嬷嬷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刚开始听样貌描述嬷嬷没什么印象,衣着打扮说了一番后,嬷嬷道有可能是皇亲国戚,把袖子奇特的样式也形容了一遍,嬷嬷沉思道,从前只见过一个,是宫里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再问,结合关于皇宫中人传闻的年岁,此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当今太子。
隋良野自然没再跟任何人提过此事。
猜古师父的身份其实并不很紧要,隋良野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近日隋希仁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他讲的话爱答不理也就算了,对学业也越发得不上心,在这关键的当口,隋良野该去找他聊聊,但一方面古师父的事迫在眉睫,另一方面宽班终于回了阳都。
那天正是二十九,逢九店里人总是更多些,薛柳这天早上刚跟他建议,以后每月最好留出一天专门结账,否则他们这个流水和开店的日程,着实是有些满当,隋良野便让他选个日子,说罢便匆匆出门去。
为了宽班的回来,隋良野近几日已经开始加紧恢复练功,大部分时候都在山上独自过,下午的时候馆里来人通报,说张承东的随从来告,晚上古师父要来,让准备下,隋良野便只得下了山,回去梳洗。
他刚练完通传二十八式,还剩自创的八招今日没来得及试验。他在武学方面的顿悟还需要感谢颜风华,自从他从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出来后,再看师门传学便看得出有许多局限,在颜风华家他终日无事就是研习武学,在师门秘籍上独创了许多招式,其中有些更进一层楼,有些只是繁琐无用,归根结底有没有用,还要他自己去研究试验了才知道。
这几日的疲倦一起涌上来,隋良野泡在浴盆里只觉得浑身发软发酸,想起还有古师父要应付就有些累,听闻张承东可是升了官,怎么没见给自己送谢礼。
他又困又乏,手捧起热水往脸上浇,撑着桶壁站起身,带着一身水迈出浴盆,踩在地上的毛毯,寒风吹进来一阵凉扑在他身上,他抬头看,窗户没有关,忽然一个人影跳上窗台,手扶在窗边,张口要讲话,看见赤条条的隋良野,猛地转开脸,面红耳赤,隋良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才向外走,顺便叫他,“进来吧,李道林,你翻错窗户了。”
李道林的脚步声响起来,落在地上,而后走过来,他看隋良野歪靠在床边,便问:“你不舒服吗?”
隋良野摇摇头,“什么事,快些讲,我有客人要来。”
李道林朝门口看了眼,才回过头道:“明日宽班赴芦义门纪念堂口设立十五周年的晚宴,按以前会盟宴的流程,约莫亥时三刻他会从统山下经过,你要找他,那时候最好,他从来不需要人陪护。”
隋良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李道林皱起眉,“你这样,明天去得了吗?或者我另找个时间?”
“可以。”
“决斗是生死大事,如果……”
话没说完,门口便已有了响动,薛柳正在请古师父,隋良野站起身,推了把李道林,尽管没用什么力气,但李道林顺着他手臂的力道挪了挪,隋良野道:“我说可以便可以,快走,别给我找麻烦。”
李道林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这客人好不通情理,你今日身体不适,他怎么还要逼人。我去跟他讲。”
说着要往门口去,隋良野没力气使不出拳,但脾气上来了,抬手给李道林一巴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的事我说了算,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
李道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一时不知是气是恼,瞪圆了眼睛怒视隋良野,“你竟敢打我?!”
隋良野再推他一把,李道林没动,但门声一响,他恶狠狠地瞪了隋良野一眼,转身从来处离开了。
隋良野觉得疲累,也没看进来的古师父,转身去床上抖开被子钻进去,顺手把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古师父放下手里的礼品,一转头不见了隋良野,只有轻纱窗幔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烛光朦朦胧胧,光影忽明忽暗,他心一动,悄声走过去,掀开纱幔,朝里面看去,只见隋良野发着热,脸红皮白,一层薄汗让乌黑的头发丝缕贴在脸颊,肩头脖颈发着粉,金丝鸳鸯红花被压在白花花的一条手臂下,忽热忽冷,雪白的身体和这条红被纠缠,古师父压着声音,轻轻坐在床边,俯身到他耳边,问:“怎么了?”
隋良野声音发干,“我不大舒服。”
古师父将手从他被子里伸进去,摸着他的脊背,光洁且寒凉,“只是小病,养养便好了,我给你倒些水?”
隋良野翻过脸,“我怕过了病气给你,古师父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古师父轻声细语的,手从他后背绕到前面,“胡说,怎么就有病气,再说,我并不常出来,最近尤其事多,现在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到时候岂不是想得厉害?”他贴得越发紧,已将被子褪去大半,隋良野昏昏沉沉,只得告饶,但古师父当下情动不止,又觉此情此景天造机缘,早已蓄势待发,无论如何是不愿走的,隋良野推了他两下,但古师父只是拨开隋良野的手,贴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急色且迫不及待,隋良野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光溜溜的鱼被刮鳞剖皮,他疲累地看着衣服落在地上,心道总有这一遭,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赶紧弄完了事罢了,于是也不再挣扎,任凭古师父上下其手,平日里再君子的人,不到床上都见不出真意,这古师父着实是个好色之徒,怪不得张承东行此一招,如今古师父便将隋良野揉遍,什么亲热话都往外讲,不住地夸赞隋良野的美貌,一路自上吻到下,隋良野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涌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等他终于进来摇晃时,隋良野撑不住睡着了。
隋良野不知道古师父什么时候走的,他醒来就已经日晒三杆,但床上身上都十分清爽,他知道古师父断然不会做这种事,起身后看见薛柳来送饭,估计是薛柳帮忙做的清理。薛柳也不抬头,只是一味地做活,把饭菜都上齐了,就闷着头往外走,隋良野叫住他,跟他道谢,薛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因为睡得好,隋良野已经恢复大半,他很少生病,想来是近日练功勤了些,没有休息好,发了一场热,发罢也就算了,今日状态尚可,只是还有些鼻音,头脑十分清醒,这会儿想起来昨晚上似乎还哭了几下,倒也不是因为痛或爽,多半是因为病了也不能休息而委屈的,记不太清古师父具体怎么个反应,但好像是更激动了些。
有时候,隋良野很难理解男子。
他饭还没吃饭,隋希仁忽然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没拦住隋希仁的薛柳,站在他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
隋良野看他一眼,继续吃饭,“有事么?”
隋希仁点头道:“有。”
薛柳拽拽隋希仁袖子,“你过两天再说吧。”
隋希仁甩开他,“不,就现在说。”
隋良野抬头问:“你这几天去书院了吗?”
隋希仁理直气壮道:“没有。”
隋良野问:“你要说什么?”
隋希仁慨然道:“我要退学。”
隋良野道:“不可以。”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沉默。
隋良野抬头问:“还有别的事?”
隋希仁问:“为什么不行?”
隋良野道:“因为我说不可以。”
薛柳道:“咱们过几天再说,过几天……”
隋良野道:“过几天都不可以。”
隋希仁道:“我说,我不想念书,我不爱念书,我不要念书,念书把我逼疯了。”
隋良野道:“人是因为想做什么、爱做什么才做什么的么?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待在这里的么?”
隋希仁猛地扬起声音,“那太好了,请您走吧!现在就离开,我求求你别管我了,我是死是活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我求求您行行好赶紧放过我吧!别把你遭受的一切怪在我头上,别把你受的苦全部算给我的账,我没要求你做这些,我欠不起这个恩情,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不是你苦难的原因,我承受不了这些,你别做好人就是放过你自己,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我……”
隋良野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隋希仁道:“就算因为我吧好不好,只要你离开这里,我的账就算清了,这可以吗?”
隋良野不解,“你在说什么?”
隋希仁仰头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隋良野接着道:“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滚出去上学去,别让我看见你!”
薛柳还是头一次见隋良野情绪如此波动,接着便听到隋良野猛烈地咳嗽起来,蓄势待发准备长篇大论的隋希仁一下在这咳嗽中哑了火,薛柳跑过去递水拍背,同时向隋希仁送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好像这一切因为他。
隋希仁无奈地叹气,他不知道如何让隋良野哪怕听自己讲一句话,或是跟他讲道理,他在隋良野面前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转身出了门。
他出门往书院走,又是一个忍耐的清晨,走向一个忍耐的中午,吃过一顿忍耐的午饭,再挨过一个忍耐的下午,等一个忍耐的夜晚,睡一个长长的觉。
他在书桌上趴着,并没有招惹任何人,即便被同学围着捉弄,被先生冷嘲热讽,隋希仁的心都十分平淡,早已习惯的事。只是今天总觉得燥热,脑袋在手臂上左转右转都不舒服,先生讲了一上午,摇头晃脑的念些他听不明白的经典,前面的几个学生互相逗趣,隋希仁猛地抬起身子,惊得那几个学生一起朝他看。最前面那些学生年纪都有二十五上下,半个功名没捞到,仍旧在此念书,此时十分嫌弃地回头看向隋希仁,隋希仁头一次正视他们,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自己十年后的样子吗,一事无成,神神叨叨。
想到这里,隋希仁站起身朝门口走,先生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问:“你去哪儿?”
隋希仁回头道:“随便走走。”
先生指着桌子道:“怎么不能拿书本呢?”
隋希仁道:“不要了。”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你……你……”
隋希仁出门转转,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他太专心“念书”了,不仅书没念会,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过,自己愿意做什么呢?其实隋希仁扪心自问,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对于他感兴趣的事,倒是很乐于钻研,就比如说小时候他在学堂组织的斗狗赛,不仅拉起了一个稳定的赛事,收入不菲,还钻研出了斗狗技法大全,甚至很多年纪比他大的地痞流氓都要来问他怎么训狗,怎么比赛,要不是爹娘逼着他跟隋良野学写字,隋希仁的斗狗赛定然会被他发扬光大。说起隋良野,也怪隋希仁那时候觉得他新鲜,乐得跟他相处,但那时候不了解隋良野,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专横固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人。
他想着叹气,不自觉逛到市集里去,今天月三十,正是热闹的时候,秋收完了卖过粮,商人也收了秋账,家家户户正是闲时,于是街上人头攒动,隋希仁很久没逛过,这会儿当然那里人多往哪里去凑热闹。
正好挤进说书的圈子里,前面有个人领着小孩离开了场,隋希仁钻进去立刻坐在空出的位置,一听,原来是在讲聚众好汉宰杀县官的传奇故事,怪不得那长辈领着孩子快步走。率空山好汉霸占一方,因县官欺压百姓而下山主持公道,宰杀县官挂衙门,头领坐堂三天,将冤假错案一扫而空,不拿百姓一个铜板,潇洒拍马而去。这故事里县官被杀一情节讲得是栩栩如生,鲜血淋漓,残酷非常,听得座中男女掩面呲息,但又好奇不止,一直想听。
听着故事里的血,隋希仁眼前浮现出他当年斗狗的场景,两犬相遇,红口利齿扑咬而缠,相争不死不休,斗犬场外喧闹不止,平日里再衣冠楚楚此时也面目狰狞,喷口水磨后牙,伸着手臂比比划划,斗犬场内血污满地,犬毛犬齿零落一地,斗败的一方在地上苟延残喘,可怜兮兮地喷着粗气,在地上发抖打颤,赢的也摇摇晃晃,呜呜咽咽地用残腿划着地,只有赢犬的主人最兴奋,吼叫着从场外冲进来,好像斗赢的是他一般在场内叫,而斗败犬的主人转头就走,叹这狗给自己丢了大人,隋希仁将脑海中的狗替换成人形,一下子打了个哆嗦,但似乎也并不是因为惊惧。
他在集市上消磨一天,傍晚了他才磨蹭地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今后他可以照此行事,既然隋良野那边他辩论不过,那就来个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反正先生告状也向来只能写告状书到家里,好些时候都被隋希仁拦截,根本没落在隋良野手中。
隋希仁回家时天色已黑,薛柳不在馆里待着偏又在他家院子,似乎等了好久的样子,问他今日放学怎么这么晚,又跑哪里胡闹,薛柳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可不要年纪轻轻学人招花惹柳,你要是一闹,我们可立马就听得到。”说着又点点他的额头,隋希仁皱起眉,还没说话,薛柳便拉着他去侧堂吃饭,桌上已经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薛柳殷勤地给他盛汤,“快些吃,要不要加些菜?”
隋希仁问:“他呢?”
薛流道:“他有事出去了。你怎么不动筷子?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我都说了要你一放学就回家,年纪轻轻就好在外面玩将来可怎么得了。”
隋希仁冷笑,他今日还没开始逛巷子扯流子跟狐朋狗友学逍遥,这事起码过两天他再做,另外,“你差不多得了,你是我什么人?”
薛柳一愣,隋希仁继续道:“他说我几句也就算了,你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我嫂子了?恶不恶心。”
薛柳脸色一变,气得眼睛眨个不停,“你……你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隋希仁站起来,“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少管,别把你楼里那些脏东西带进来。”说罢转身出门,留薛柳一人气恼。
隋希仁去隋良野房间桌子里拿了些银子,出门找饭吃,在院子看见侧堂敞开的门里,薛柳呆坐在丰盛的菜旁,失神地塌着肩膀,十分寂寥,隋希仁笑笑,出了门。
他倒也没去太远,本想去长梁街东随便找个馆子,但今天月三十,到处都满座,他转了一圈没好去处,索性回家骑了马,扬鞭直奔城西去了。他拿的钱多,也是头一次手里有这许多钱,干脆豪横起来,好菜点遍,叫了酒,一腿踩在凳子上,等小二来服侍,那小二一边倒酒一边打量,“小公子今年年方几何呢?”
隋希仁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几何又怎样,来你们这是给你们面子,叫个唱曲儿的来。”
小二眼疾手快地收了钱,点头哈腰地下去,不一会儿好菜好酒摆满桌,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抚琴一个唱曲,浓妆艳抹地站在桌边,行了礼便咿呀地唱起来。
隋希仁拿起筷子吃饭,有多少吃多少,听见身后有人暄吵,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个衣衫褴褛的习武之人吃了饭结账钱不够,正和店家理论,那武夫道,我进门便道身上只有五两,看着拿些酒菜,怎么上来结账却这好些?店家不管这些,只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一时几个大汉将那武夫围住,隋希仁一看,那武夫身后背着把刀,心道莫不是要抽刀见血,但看了好半天,也只是打口水仗,没什么意思,况且又吵闹,耽误他吃饭,便叫来店家,问了钱数,替他付了帐,这武夫前来道谢,隋希仁请他同座饮酒,又喝一回。
酒足饭饱,两人在店门口分手,隋希仁看街上人气稀落,估计时辰已晚,担心隋良野回去见不到他要骂他,便牵了马往家回,但他偏又因醉酒头痛上不得马,只好牵着马往回走,为了早些到,他只得抄近道,走了统山下偏路。
这条路更是人烟稀少,十分偏僻,隋希仁牵着马,小心地留意着脚下。
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他放慢脚步,本以为对面的人要走过来,但似乎并未见人影,反而声音清晰了些,有两道声音,一道清冷些一道沉稳些,隋希仁一愣,这不是隋希仁的声音吗?于是隋希仁拽着马往一旁走了走,藏起身体,探头看,其中一个正是隋良野。
宽班道:“真是冤家路窄,你还特地在这里等着我,一个晚上就让你缠上来,也是我不留心了。”
隋良野道:“何必废话,你我都是习武之人,所有仇怨都在今晚了结。”
宽班笑起来,“听你嗓音,怕是身体还没好全,你且回去吧,改日再来斗。”
隋良野背一只手伸一只手,前后脚隔开半步拉开张臂架势,开口道:“你不也喝了酒。别躲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宽班又咯咯笑起来,“我喝酒你也担心?别太为你相公操心了。”
懒得听其它废话,隋良野迈步上前,长拳直朝面门而去,宽班见此招锋利,撤开一步,右脚在墙上一蹬,凌空跃起飞起一脚,直腿长横,端的一副豪壮身份,功夫架势,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朝着隋良野脖颈而来,隋良野踩上另一面墙,不躲不避,冲着来的那脚的脚腕猛然踢技,宽班见隋良野位置更高,这一招得不了益,手往腰后一摸,将腰带抽出在空中一抖,柔鞭一伸缠在栏杆上将自己猛地拽起,翻身上了屋檐,鞭子一甩,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宽班冲他招招手,笑问道:“怎么,要不要给你找个趁手的兵器?”隋良野跟着翻上屋檐,“用不着。”说着几步冲上,将距离拉近,长鞭一时没有施展空间,但宽班这东西显然很有道行,他将长鞭一缩,拿鞭子哗啦啦折起来,转眼成了支短棒持在胸前,这本是武器玄机,但隋良野却等个好时候,鞭软后棒硬前,一拳打断支撑节,那东西立时成了废物,宽班一惊,看隋良野短拳力大速疾,只好甩开那东西,赤手空拳与隋良野对起招来。二十来招后,宽班已自觉落了下风,一个不备,隋良野一拳砸在他左颊,将宽班的牙关打开,隋良野趁机一拳从下颌往上打,宽班猛地咬了自己的舌头,当时牙口与舌头都出了血,他嘴里一股浓烈腥味,逼得手上招式也越发厉害,左臂长伸,要将隋良野挟住,这正是他练武中因比普通人臂长独有的优势,隋良野没被这招抓住,眼见对面长臂舞爪,猛地退后数步,宽班也不追,退后一步转头呸出一口血,冷笑道:“有高人指点,你才知道我长鞭之变,才躲得过我弧形爪。”隋良野根本没给他感叹时间,又从左路逼近,宽班转身,袍衣起转,那袍上金线尾端的铜板忽然脱袍而出,颗颗如镖,粒粒似刺,横面而出,将隋良野能行之路堵得严严实实,但隋良野早已跃起,那一排铜板够不上他的高度,宽班不急,既如此他也有变招,手一抖袍,袍后面的铜板则高出许多,这次正对着隋良野落下的高度,料他必然躲不过,却只见隋良野竟能从铜板中翻出,而脸和手臂向后一伸,一枚铜板擦断了他的一缕发丝,而隋良野这一脚凌空劈下,宽班躲开头,但这脚踢中宽班右肩,宽班被砸得猛然一沉,单腿一软跪在地上,隋良野已越至他身后,刚转过身,宽班立时抱拳,“技不如人,你赢了,你赢了。”
隋良野冷淡地俯视他,宽班继续道:“可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当日做事,也是受人差使,若不是帮派,你我怕是永远不会相遇,你之屈辱,岂是我一人之过?”见隋良野仍不答话,宽班继续道:“当日我本该杀你,但我并没有,江湖总有相见时,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隋良野问:“所以你只是该杀我,而不是羞辱我。”
宽班冷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留你一命,你如今能有这样好身价吗。再说,若是所有污你的人你都杀,阳都还有全整的男人吗?”
隋良野眯了下眼看向他,眼神好似一柄利刃,宽班这时眼睛朝下一斜,已是看好了开溜的路,刚才说这些话也将肩膀固回,这时站起身,嬉皮笑脸道:“是我不会说话,千万不要怪我。”说着手中洒出一捧银粉朝隋良野面上甩,趁隋良野抬袖遮面,宽班翻身下檐,朝东边奔去。
隋希仁见人来近,慌忙闪身进巷,巷中昏暗,而道上正有月光浮空,道如水洗,灰白清亮,而后宽班突然闪过来,慌慌张张地跑,隋希仁见证了这一场对决,虽不知道和隋良野对招的人是谁,但看见宽班逃命不由得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这宽班脸上苍白一片,捂着肩膀向前冲,隋希仁转头去地上捡了块砖,想出去给他一板砖,还没出巷子,只见隋良野已经追了来,隋希仁猛地往后一退,看见追逐的两人就在他面前,隋良野吹了声口哨,宽班转回头,正要拉开架势,只见隋良野弹指一挥,一道黄铜色的光如闪电般飞出,宽班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枚铜板直插入他额头,力道之大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力度之深竟从他脑后飞出数步远才沾着血落在街道上,而宽班张着一脸目瞪口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敢相信这样的杀人技,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见如此杀人的隋希仁,他张着嘴死死盯着宽班青黑的脸,而后隋良野走近,隋希仁轻手轻脚向后退,看见隋良野立定在宽班尸体前。
隋良野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隋希仁不敢呼吸,怕被隋良野注意到,但隋良野咳嗽起来,捂着胸口,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宽班,转身离开了。
过了许久,隋希仁才走出巷子,站在月光下看宽班的脸,马也从巷子里走出来,不知事地绕着尸体走,低头舔不醒的脸,舌头刮过那双未合的眼,隋希仁忙推开马头,以免脏了马,然后又重新看那双眼,心跳如雷,恐惧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压倒,他想起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忽然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复仇?
隋希仁站起来,并不对这具斗败的人有任何多余感情,他走向街道,捡起那枚沾血的铜板,铜板上有红有黄有白,隋希仁在身上擦干净,在月光下看这枚铜板,不由得露出笑容,回头看那死人,阴森森地咧嘴道:“原来这种感受,生死恩仇一口气而已。”
***
隋希仁如今只在学堂露个面,接着便溜之大吉,终日在街上楼里流连,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因他手头宽裕,且好打抱不平,爱管闲事,又常好同江湖上的人交往,不过个把月竟已在城东南结识了不少地痞流氓。
他往城东南来,就是为了离长梁街远一些,免得被隋良野抓到,他想得也没错,他如此顽劣,也没被抓到,只是先生不大满意,本来就看不惯他,如今见他大摇大摆走出学堂,不听管教,面子上过不去。
这日他又要离开,先生呵斥住他,责问他去哪里,隋希仁道不干他事。一屋子学生看好戏,先生吹胡子瞪眼,再次申明要见他家中人,隋希仁照旧推脱,此等顽劣不堪之徒,若说不是因为家教不好,那还能因为什么。
先生便冷笑道:“只怕你家人出不得门,见不得人。”满屋学生顿时哗然嬉笑,隋希仁没料想有此一问,僵在原地,那先生搏回几分面子更加得意,咄咄逼人起来,“隋希仁的家人是哪位,姓甚名谁,传闻有个兄长在长梁街上做生意,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发的什么财?”
隋希仁在原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一双眼怒放寒芒,灼灼火气逼人,先生见他因屈辱如此大怒,便找了个台阶,转头道不与他计较,便要其他学生继续念书。这隋希仁在原地死死瞪着先生,那先生避开了视线却也觉得如芒在背,不多时隋希仁便转身离开,先生才松了口气。
此番受辱,隋希仁下午在豹子楼喝酒时便与同桌上几人说起,这几个本就是泼皮无赖,听有此事,一时愤慨不已,便要为隋希仁出头,隋希仁自然称好,要出这一口恶气。
当晚他们趁着酒意,等在先生书院门口。这先生确实是个学究气甚重之人,月上三竿还在书院里备课和批卷,隋希仁一行人等在门口,倒是没敢直接闯进去,几人在夜风里散酒气,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到先生吹灭烛火,夹着一沓书出了门。
隋希仁立刻踢醒那几个睡着的,一起看着先生走出门,走过院子,关了大门,朝街上行来,他们才从土坡上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跟着走上大路,足足跟了两个街口,眼见着这巷子越走越窄,而周边早已没人了人迹,隋希仁点点头,两个个高手快的猛地冲上去,将布袋套到先生头上,隋希仁赶上去对着先生膝窝便是一脚,先生文弱不经风,这一踢便扑通跪倒在地,五六个青年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先生连连告饶,又问是哪路英雄,若要钱自己书袋里有一些,一个泼皮捡起他的书袋,倒了倒也就几两碎银,啐了一口将银一把刮起,起身泄愤般继续踢打,而隋希仁的拳头根本就没停过。
先生一开始还求饶喊叫,不一会儿只剩呜呜咽咽的声音,再一会连声音都没有了,这几人也没发现,仍旧踢打个不停,这时跟着他们的那个孩子冲上来拖住隋希仁的手,隋希仁转身将他推开,顺手给他一拳,定睛一看原来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的小哑巴,也才十岁出头,家里只有一个对他整日打骂的老爹,于是这小哑巴便四处在茶楼里给人伺候,被这里赶出被那里赶,终于在隋希仁这群狐朋狗友之类做了跟屁虫,平日里拎包倒水做脚蹬,并不十分惹眼。但这一下,倒叫隋希仁反应过来,他回头看,那几人也觉出不对,一个道:“好半天没听响了,别是死了吧。”
另一个道:“不会,没刀没剑的,还能踢死不成?”
又一个道:“可不好说,这老先生一把骨头风都能吹断。你,过来掀开。”
小哑巴应声上前,众人都后退一步,他蹲下来将先生头上的布袋往下揭,只是这布袋已渗出血,和头脸黏在一起,揭时颇费些力,隋希仁看到这里,已觉不好,揭下来一看,那肿胀的脸泡在血污里,头发贴在脸上,好似一颗斩下的头。
众人倒抽口凉气,面面相觑,一个道:“谁啊那么缺德,非往头上招呼。”
另一个道:“别看我,不是我,我都是踢的断子绝孙的地方。”
众人忽得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死了人可是大事,谁也跑不掉,闹出人命可是要偿命的,这时一个转向隋希仁,“仁哥,你这事真闹大了。”
隋希仁斜着眼看他,“什么?”
又一个道:“就是就是,咱们这群人里可就你认识他,我们可不认识教书的先生,我们大字不识一个。”
这群人又一次七嘴八舌,只是这次变了调,他们互相看看,都向后退,最好来一句“仁哥好自为之”便一溜烟地跑了,隋希仁看着他们在月亮下狂奔,冷笑一声,但看身边小哑巴倒没动,便问:“你怎么不跑?”
小哑巴只是摇头,坚定地看着他。
隋希仁蹲下来将手指伸到先生唇上,感受到轻微但连续的鼻息,便对哑巴道:“你去随便拍个门,有人问就说在路上看见他倒在这里,你是小孩,没人责你,要是真将你入监,我也一定将你保出来,你信不信我?”
小哑巴重重点了两下头。
隋希仁站起来,想起那天隋良野杀了个人,怎么到现在也没听有什么消息。但他不是隋良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但先生要是死了,上午自己刚和他有过冲突,傻子也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好。
见隋希仁离开,小哑巴沿着街往前跑,寻一户人家去拍门。
此后几日学堂停课,听说先生在家养病,隋希仁便知道先生没死,便也放下心来,装了几日好孩子后,又开始往外跑。这天看见薛柳在准备礼品,说是要去看望先生,还问隋希仁要不要一起去,隋希仁当下应了一句出门去,没回答。
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们去了,先生必然要告状,当日之事不管有无证据,先生都肯定怪在他头上,到时候隋良野那边怕是过不了关。
思前想后,隋希仁在豹子楼跟人消磨时间时突然想到,不如自己也挨一顿揍。这群人听说隋希仁前些日子去杀先生,本来就好奇,隋希仁诧异道:“什么杀先生,乱传。”众人听说没死人,甚至颇有些遗憾,隋希仁一人给了些银子,讨了一顿打,晚上带着被揍的脸回了家。
果不其然,隋良野气势汹汹地坐在他房间桌边等他,薛柳还在旁边唉声叹气,隋希仁一进门,隋良野一个“你”字刚出口,看见隋希仁这幅面貌,立刻站起冲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微微仰起头,担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隋希仁这会儿发现,他个头竟然隐隐要超过隋良野了。
他这一跑神,更把隋良野急到了,赶紧又问一遍,隋希仁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不答话,呜呜咽咽地装哭起来,只打雷不下雨。
但隋良野愈发着急,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对着烛火细细看他的伤,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轻声细语问:“怎么了?出事了?谁干的?还伤到哪里了?我来看看?”
隋希仁十分震惊,他真没想到隋良野竟然如此关心他,任由着隋良野在他身上翻来翻去看还有无其他伤,只解释道:“我脑子笨,在学堂总受欺负,同学们都不同我讲话,先生也瞧不上我,回家路上总有些泼皮无赖管我要钱,我怕得紧,没办法,就把身上的钱给他们,他们还不知足,威胁不给便要打我,我没办法,就……”
隋良野和薛柳互相看看,看来对于他们发现隋希仁偷钱一事还没来得及责问便有了答案。
隋希仁继续道:“后来他们见到先生就要打先生,我怎么求告都没用,他们非说是为了我,他们将先生好一顿打,还不准我告诉任何人,否则他们就……呜呜呜……”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隋良野,见隋良野露出十分不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逃过一劫,隋良野轻轻抚摸他的背,叹了一声气,隋希仁在烛火下看隋良野这般惊忧难过,也生出愧疚来,便解释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我不要紧的,不知道先生的伤怎么样?”
隋良野这会儿看过隋希仁身上,明白只是挨了一顿打,都是皮外伤,养养便好,才有心情回答先生的事,“他倒也不打紧,两三个月便能好起来,我已看过他,赔了他些银钱,他倒是提到了你,但他没证据,我也和他讲好了,他不会去告官。”
隋良野轻描淡写地将他和先生的事讲完,但隋希仁觉得怕是要激烈得多,但隋良野已处理完,且并不打算从自己身上找回道理了,便乖乖地坐着,听隋良野吩咐。
隋良野问:“那些人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隋希仁摇头,“只在学堂外见过,不知道平日里在哪里混。”
薛柳道:“这阳都如此大,泼皮那么多,这怕是不好找。”
隋良野正要说话,隋希仁立刻道:“就算没了这一个,说不定还有下一个,我虽然个子大了些,但没什么真本事,常有人来挑衅,我骂不赢又打不得,只得干吃亏。”
隋良野瞧着他,握住他的手,隋希仁趁他心疼,便道:“你会武功,从前便教我,我有些基础,现在要是再多教我些岂不好?我也不会受许多气。”
隋良野闻听,顿了顿,转头对薛柳道:“你先出去吧。”
薛柳便出了门,隋良野道:“练武功很辛苦的。”
隋希仁道:“我不怕吃苦,只怕受屈辱。”
隋良野道:“练了武功也不保证一辈子不受屈辱,人事终究难敌。”
隋希仁便又抽抽嗒嗒起来,“我已无依无靠,又无一技傍身,岂不是孤苦伶仃。”
隋良野便道:“你只要好好上进,念书靠功名,将来便有了依仗。”
隋希仁一听哭得更厉害,“我若念得出名堂,一开始先生便不会轻慢我,又骂我脑子笨……”
隋良野皱眉道:“你哪里脑子笨?”
隋希仁只顾着哭也不答话,隋良野看着他终究心软,便道:“我来教你武功,但只有一条,只能保护自己,切莫与人争抢,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高手如云,学艺不精必反受其害,你明白么?”
隋希仁连连点头。
又好生安抚一番,隋希仁离开了,薛柳才重新进来,本来准备的责骂一句没用上,竟叫隋良野抚慰了一番,也不知是对是错。薛柳坐下来,问道:“这便算了?”
隋良野叹气道:“还能如何。”
见他关心则乱,薛柳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隋良野道:“从前他母亲讲,一辈子为他担忧,我当时只当是她多思多虑,如今见希仁这幅模样,也终于懂了些她那时为什么牵肠挂肚,家中孩子每日平安出门,谁知道外面有什么风波磨难,他又手无缚鸡之力,恶人强,强人迫,他今后独自一人该怎么办。”
薛柳看他素来冷静的脸上竟有这样的神色也十分惊讶,多半隋良野自己都想不到会如此担忧隋希仁,果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当下隋良野做家长也没什么好办法,思想前后不知道该拿隋希仁怎么办,和薛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道:“或者我,给他算一卦吧。”
薛柳觉得这有什么用,正欲张口,见隋良野神情也觉不忍,不如找个寄托,也算安慰,便道:“那算算吧,不定命里有文曲星呢。”
此后隋希仁开始跟着隋良野练武功,他当年便跟着隋良野练过基础功,功底扎实,且在此事上十分用心,刻苦耐劳,加上颇有天资,故而进步神速,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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