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登堂 > 160、丹心剑-28
    隋良野趁夜杀了人,带出刀来,反向走了许久,沿着河分开刀鞘和刀扔了,才往城中回。他先去了断头台,为的是找找有无颜风华落下的物什。去之前他心中也知道,断头台怎么会有遗物,只不过他最后一眼见颜风华是在断头台,又匆匆一面,天人永隔,现在想来只觉得肺腑疼痛,不自觉地便要往那里回,去看看重回那个时候,那个地点,能不能改一次命。


    他在断头台边站定,这里除了月光和血什么都没有,还有两三声狗吠,静谧得可怕。


    隋良野到颜风华跪下的位置看,看不出这许多血的颜色中哪里属于颜风华,他望了眼边殊岳的位置,不自觉地皱起眉,心下只有厌恶,若不是他在走以后心神不宁,多方打探,下定决心返回来,只怕如今两个孩子也天涯难寻。


    忽然他听得背后有响动,猛地转身握拳,只看见呆愣的颜希仁。


    颜希仁的影子在空阔萧瑟的街上显得分外可怜,前后左右无依无靠,弓着背耷着头,挪着步子走过来,脸上有种震惊和狂乱搅在一起的乱相,十分得不安,他停在这许多干涸的一滩摊血前,着迷似地盯着瞧,隋良野担心他,挡在他身前,隋良野也心乱,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镇定,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问:“望善呢?”


    好半天颜希仁似乎才听到他一样,喃喃道:“睡了。”接着绕过他,沿着台子走上去,盯着那断头台,隋良野又叫了颜希仁一声,那孩子转回身,隋良野以为他要下来,但他却径直走向柱旁,咚地一声撞向了粗壮的台柱。


    隋良野大惊,手臂一撑跳上去,拉住他,责问道:“你疯了?!”颜希仁的眼神仍旧狂乱,脸色死一样的灰寂,隋良野见过如此心如死灰的强烈求死欲望,只是从没想到会在这么个孩子身上看到。


    于是他放开颜希仁,踌躇着语句,但想了半天,只能道:“你还有个妹妹。”


    颜希仁望着他,干枯的眼底终于涌上泪水,扑过来抱着他放声大哭,隋良野手脚不安,只是任由他抱着哭,小声提醒道,轻声些。


    次日下午,隋良野找了个机会去拜见小姐,小姐焦急地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城中又出了一桩人命,都说跟劫法场的人有关。


    隋良野轻轻抽出手,问当下的情况,小姐道:“现在唯一的便宜,就是缉捕的画像不太像,说是当时血淋淋一片,没人看清楚面貌,至于这两个孩子,归新设的附令搜捕司管,已经派出去抓了。”


    隋良野疑惑道:“附令搜捕司是什么?”


    小姐道:“这你就不清楚了,这机构是近几年新设的,是个好厉害的地方,以往抓人无非沿路贴告示,各地的差役抓各地界的逃犯,运气好的、犯罪轻的、改头换目逃得远了的,真能重获新生。但有了附令搜捕司就不一样了,这帮人原先是江湖门派中人,自从武林大会取缔以后,武林的营生不比从前,很多江湖中人离了门派找事做,其中就不少来给朝廷、官府做外吏的,这个附令搜捕司就是专门抓全天下逃役、逃差、逃罚的。过去充边军的、充妓的,多有走脱,但这帮人如鹰似犬,靠抓回人头领赏,能不尽心尽力?因而这些年再不见走脱的。何止走不脱,许多附令搜捕司的人,送人去充军做妓,还要从那些人身上榨很久的油水,所以我说,这才是大麻烦,一旦被他们盯上,不掉一层皮怕是难过关。”


    隋良野沉思起来,忽想起还未道谢,便赶紧起身向小姐道谢,小姐也站起来托住他的手,“先不要说这些了,我已安排了家中的一队车马,后日出发,赶早不赶晚,你们混在其中,快些出城。”


    隋良野拜谢道:“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拉住他,“快不要说这些,你们路上需要什么,写与我,我这就去准备。你须知道,我只能送你们出城,后面路定艰辛,你要好自为之。”


    隋良野点头,小姐拉着他的手,“若是这次分别,以后怕是以后没机会再见了……”


    她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转开眼。


    小姐笑起来,放开他,“对了,我去给你拿纸笔。”


    隋良野目送她出门。


    临出城前,隋良野换了个地方偷了把剑,没办法,出门手头没兵器,他实在不安心。


    天刚蒙蒙亮,天边一团雾气将散未散,鸟鸣不止,天还有些凉,车队正在归整,大部分的车都还没到,第十二辆的车边没有马夫,小姐等在柳树边,朝隋良野招手。


    路边没什么人,偶尔几个起早的车夫忙着装货,也未分神,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夫拽着马缰,等他们过来,小姐道一声辛苦了,那老车夫便放了缰绳,沉默着接过小姐手里的钱,走开去,小姐忙招呼他们三个上来,拉开车帘,对他们道:“这里面有个隔间,你们需躲在草料堆后,委屈些,约莫一个多时辰,现在这样的城中戒备,免不了每个车都要查一下,但我家和各路官爷都有交情,多半只是做做样子,不会难为,你们的车又在中间,更不会细细搜索,混过去就好。出了城,招子爷会离开车队,送你们到十字岭,准备了两匹马和你要的路上行李,这一路你们须避开沿路搜捕,怕是十分艰辛,我不曾出远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你……”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


    小姐便稍放心些,道:“那便好,你走江湖的,自然见得多,后面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了……”小姐瞧瞧他,“你便多加小心。”


    隋良野点头,拉开帘子,让两个孩子上去,而后转身对小姐拱手拜谢。小姐笑笑,什么也没说,隋良野转身上车,也挤进隔板,拉上板子,小姐转头找老车夫,“招子爷,那就辛苦您了。”


    老车夫沉默地点头,把草料搬上去,搬了几回看见小姐还站在这里,粗声粗气道:“小姐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小姐忙道,好。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等她的丫鬟身边,趁天不算大亮,回了家。


    话分两头,隋良野上了车,摸了一遍车板,在侧板上手指发力,敲出一个小洞来,用以观察外面的情况,他把刀横放在腿上,看了眼两个孩子。颜希仁仍旧沉默不言,边望善也同样不说话,一点熹微的光从孔洞里照进来,点亮隋良野脚边的一小片地。


    日光更亮时,启程了。


    路上听得车夫喊号唱歌,一走便是两个时辰,他们在里面一动不动,隋良野看着他们两个,看边望善捂了捂肚子,他便把干粮拿出来给她吃。她接过来掰成三份,分给大家,三人沉默着嚼着,听外面唱歌,停在关口。


    他们走的是运路,和普通的城防不一样,查检口之间的路程远得多,为的就是让赶路运货的人多走些,以免误了行程,一般而言,一定是给普通人走的城防查得更勤,毕竟一般人也想不到他们有路子能藏在登记在册的运局车里。


    查检的差人停了车,先不急着动手,和车夫们在一旁聊起天,车夫们孝敬差人,手头有什么给什么,自然也请几杯酒,就着野地随便一喝。隋良野从孔洞中向外看,扫过这些差人和车夫,在关口的边上,看见五六个装扮不大一样的差人,他们穿得黑红色束腰直裰,外披一件灰布长外衣,跨着一口弯刀,黑色皂靴面上有圈红色的纹,这些人看起来各个精明强干,站在一旁看差人们和车夫喝酒,却也不插进去,只是扫视这几辆车。隋良野心道,这怕就是附令搜捕司了。


    正想着,忽然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朝隋良野这边看来,隋良野下意识地摁住刀,明知对方不可能看见他,却还是被这敏锐的直觉震惊。那人又盯着这辆车瞧了一会儿,似要往这边走,喝酒的差人叫住他,说要检查车,让他们附令搜捕司的人往后站站。


    看这些人的神态,隋良野推断这些查检口的差人似乎看不太惯附令搜捕司的人,也难怪,趴在他们地盘搜检,得了人还要算搜捕司的,查检口不乐意也正常。


    但果然检查得很粗糙,到了他们这辆车,差人只是象征性地用棍子捅了两三下,便走开了,隋良野正要放心,却看见附令搜捕司的人互相在说些什么,他本以为他们会要求再检查一遍,但直到车辆重新启程,也并未见动作。


    未等隋良野放心,他便知道了,原来附令搜捕司的人,已经骑马跟上来了。


    他们好像响尾蛇一般,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并不上来强检,更不留住盘问,只是耐心地静悄悄地跟着,要是换个没江湖经验的,还真看不出来他们的算盘。


    隋良野顾不得许多,路上正遇颠簸处,两个孩子吓了一跳,隋良野伸手护住他们,颜希仁以为车要翻,喃喃自语道此番休矣,隋良野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这孩子这么想死以后怎么办,现在也没功夫去想。倒是边望善,慢慢抱住了她的哥哥,对他道,哥哥,若我们死了,爹娘就再没指望了。颜希仁问她,事到如今还要什么指望?边望善道,不晓得。


    两个孩子握着手,隋良野只顾推开门板,赶紧向前去,赶在老车夫偏离车队前,告诉他有人在跟踪,跟车队一起走,后面的事他自有办法。


    眼见一路行至傍晚,便从大路下,拐出主路沿着斜路走,不多远便是聚集着客栈旅店饭馆的歇息处,沿路已经有许多揽客的小二在等,夕阳下大呼小叫,一声赛过一声高,吵吵嚷嚷,欢笑吵闹,但凡走得慢的,便会被缠上,连哄带卖地拉去自己店里歇脚,而像隋良野所在的这个庞大车队,自然也是最受瞩目的,只不过这条路车队走得太多,早就有订好的去处,便一路不停,直朝小蓬山去。


    这小蓬山便是一家大旅店,后院宽敞,停得下三十辆车,如今早打扫了干净,专等来客,小二在门口恭迎,看见车队领头的立刻上前去,“老爷,总算来了,酒菜都备好了,您和各位老爷们上座!”


    领头让人去牵马车,边上楼边道:“天凉,酒最好再去热热。”


    小二应声,抬起音量朝上面喊:“热酒!”


    热热闹闹,众人都上去了,隋良野在车里向外望,颜希仁闷得难受,想要出去,隋良野按住他,过了约半刻钟,那跟着的附令搜捕司才到来。


    打头的男人戴着方帽,白面皮细长眼,一张英俊的狐狸脸,下了马,慢悠悠地背着手朝停着的车队走来,挨个看过,却不上手,他走到隋良野这辆马车前,沿着车壁一点点看过,隋良野几乎听得见他呼吸,却在某处忽然停了,一定是刻意控住了,眼前的孔洞忽然一黑,隋良野一手捂住洞,一手把住剑,耳朵贴到车厢壁。


    车外,男人也把耳朵贴在外壁。


    这时老车夫喊道:“做什么的?!”


    男人只得站直,“老倌不必惊慌,我们是官府的人。”


    老车夫端着水碗喝了半口漱嘴,剩下的一并泼在地上,“就是皇上来了,查车也得有个说法,没见过你这号差官,跟我们头儿说一声再查。”


    男人笑道:“那倒不必。”


    说着看看车,转头去其他差人身边,吩咐系了马,也上楼去吃喝。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隋良野当机立断推开隔板,翻身出去,仔细看看楼上,伸手将颜希仁拽出来,将他拽了个趔趄,对他道:“把你妹妹抱出来。”说着便下车,对老车夫道:“老先生,多谢相助,就此别过。”


    老车夫问:“没送到,你们怎么走?”


    隋良野道:“我到渡口坐船,有相熟的人来接,现在偏了路,只得紧赶过去,回去但对小姐不必多说,请她放心便可。”


    老车夫点点头,这边颜希仁和边望善手拉手地等在旁边,颜希仁问:“去哪个渡口?坐什么船?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隋良野只道:“岸漾口。”


    “岸漾口远,走要走到天亮。”


    “必须今晚走,迟了便没人等,现在就走,我去偷马。”


    偷盗之事他说得随随便便,颜希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隋良野已经行动了,倒是很熟练,不多时便牵出两匹马,来到门口,一匹自己骑上,带上边望善,另一匹颜希仁不甚熟练地爬上去,隋良野向老车夫道个别,赶马便走。


    边望善的肚子咕噜噜叫,却一句话不说,隋良野听见,只道:“子时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歇歇脚,船寅时来,三刻便走,去了早也没用。”颜希仁骑马不太熟练,隋良野不敢骑太快,不得不回头看他。


    隋良野在分叉口停下来,先把干粮给边望善,然后下了马到两个路口仔细看看,一边车辙多些,但车印却浅,马蹄印都一个朝向得多,另一边车印中,看印迹来往频繁,必是有来回的路,若是靠水行船,走陆路的送走人必要回头,于是哪边是通水一目了然。但问题却不在这里,隋良野回头看了眼来路,想了想,从颜希仁身上扯下束带,去另一条路旁树下草草掩埋,踢松了沙土,又那水壶在道上泼了些,这样后来的行车走马会将这条路上的印子衬得更清晰,便更像是新走的多。


    做罢这些,他上马,继续赶路。


    天黑了许多,隋良野想到了岸漾口放下两个孩子,他再去寻个地方藏马,多争取些时间,但上路没一会儿,边望善就一阵恶心,刚开始还忍着,隋良野问了她几遍,她都只是摇头,又行了数十里,她实在顶不住,弯腰吐起来,隋良野勒马,扶她下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转头看哪里能包些土来掩盖痕迹。


    他分着心没注意,原来根本没拍到边望善的背,打到了她的脖子,颜希仁过来推了他一把,“她哪吃过这种苦,你要累死我们吗?”


    隋良野回过头,边望善扯着颜希仁的手臂,要他别再讲,隋良野扪心自问,其实根本没心思管他们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他只想他们两个有命活下来,否则颜风华临死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他不是颜风华,根本没可能做到珍爱他们,为他们操心担忧。


    他站起来,对颜希仁道:“你照顾她。”


    然后自己脱下外衣,去捧路边的沙,走回来,“站一边去。”


    两个孩子搀扶着走开,颜希仁去给边望善拿水,隋良野把沙扑上去,又和旁边的土踢平,尽量掩埋痕迹,也不知效果几何。


    他回到马旁,颜希仁道:“她得休息下。”


    隋良野看边望善,她脸色苍白,一阵阵反胃却不敢吐,隋良野估摸了下时辰,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他摸了摸边望善的额头,烫得吓人,确实走不得太多。以他们现在的脚程,后面的人就算追上来,也要一个半时辰,或许赶不上。


    边望善拉着颜希仁,不住地摇头,“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颜希仁不同意,“不行,你撑不住,小时候你发烧就差点醒不过来,如今没有药,你必须好好睡一觉,再骑马怎么得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先上马,若有地方停就进去休息,这里是大路,停不得。”


    颜希仁还要讲话,隋良野打断他,催他上马,颜希仁称隋良野骑马太快,把边望善带到自己的马上去。


    行约半刻钟,前方便有个废棚屋,看招牌原来是做路边茶馆的,如今只有遮瓦四壁和门口的一杆旗,草屋的顶残木的柱,蟋蟀的声音在空道上回响,踏进屋内一阵灰尘扬起,放眼全是蛛网。隋良野去拢了地上的干草,堆起来勉强松软些,让颜希仁把边望善抱过来躺下,边望善沾着很快便睡,颜希仁松口气,看向隋良野,“要是有凉水给她降降热就好了。”


    隋良野道:“我去找一些。”他朝外走,又转回身,“你不要睡,有动静便叫我,我走不太远。”


    颜希仁点头。


    隋良野先把带的水拿来给颜希仁喝,他也是又渴又饿,接过水一不留神全喝完了,反应过来觉得不好意思,隋良野只道没关系,把干粮分给他,颜希仁吃着,隋良野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此地偏离大道,幽径深处,树木丛生,倒挂的黑鸟在树上站成一派,林深虫鸣野狐叫,周边除了树便是高高低低的小土堆,再往后有十来座坟堆,竖着的白幡上飘摇的纸钱串在风中呼啦啦地响着,一些野地里的狗聚堆在坟堆上蹿,偶尔它们站上土堆,朝这边看,眼睛绿油油,喉咙里冒着嘶鸣。


    跟出来的颜希仁看到此景,一个趔趄退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朝大路望,颜希仁问:“你……你去哪里找水?”


    “这里离河道近,必然有分流,我往前走一走。”


    颜希仁问:“你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往前走?”


    隋良野看他一眼,“我要是想走,一开始不必回来。”


    颜希仁垂下头,“不是那个意思……”他又问,“万一它们过来怎么办?”


    隋良野道:“去找根棍子,跟它们拼命。”


    颜希仁瞧着他,看不出来是真话假话。


    隋良野准备去找水,颜希仁拉住他,“那把你剑留给我吧。”


    隋良野听了,便把剑给他,“我一刻钟便回来。那些野狗轻易不靠近人,你不要睡觉。我已看过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我已用石头堵好,门锁完好,你在里面锁住,我来再开,野狗也进不来。”


    听隋良野原来心中有数,颜希仁才放下心来,隋良野朝大路走,牵马出发。


    不出他所料,河流并不远,隋良野用薄皮水壶盛满,不敢耽搁,转身便回,他估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一刻钟。


    但马刚转回林中,隋良野便觉得不对劲,当即止马,翻身轻巧下马,拴了马,顺手去马鞍边抽剑,这时才发现自己将剑给了颜希仁。他便把水壶背在身上,避开月光下无树的光秃秃林道,往树林深处绕。


    行至废棚屋附近时,隋良野靠着树蹲下,将身形藏在草中,仔细观察着屋中的动静,但此地除了狗吠虫鸣,夜来风呼打旋吹哨,树叶哗啦声,倒也不见稀奇动静,隋良野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棚屋的顶甩去,砸在干草上本该没有声响,那屋内却有一阵极轻微的异动。


    隋良野起身出林,赤手空拳奔去,行未两步,只听后面有声音缓缓道:“站住。”


    隋良野转头,正是附令搜捕司那个细长眼的领头,手正按在腰间的那口跨刀上,隋良野踢起一脚土,正对面门便是一记重拳,那人见拳风凌厉,抬臂哪里搁得开力气,解了挂刀用刀鞘猛地挡在面前,脚步向后,在沙土里睁开眼,隋良野俯身一个横扫已在下盘,那人无奈只得抽刀,两下劈砍拉开距离,才终于继续道:“先莫动手,房中还有两个孩子!”


    听了这话,摆开架势的隋良野收了下一招,看面前这个人也收起刀,便站直身体,侧过脸,一面观察着屋内的动静,一面留意着这个人。


    他拱手道:“在下庞千槊,给附令搜捕司做事。”


    隋良野冷眼看着他。


    庞千槊意味深长道:“我知道劫法场的是你,你可杀了不少人啊。”见对面人没有反应,庞千槊笑笑,“你要走水路不是吗?我虽不知何时的船,但一定是天亮前出发,否则日间航船多,渡口官兵比夜里多得多,况且就算那些官老爷做事再不靠谱,缉捕令这两日也该到这里了,你在缉捕令上面目全非倒是不打紧,但那两个孩子……”


    隋良野打断他,“有话直说。”


    庞千槊看看天,“也快天亮了。”他仔细打量着隋良野,又拱手道,“听了你劫法场的事,也看了你的手笔,不到一刻钟作出这样大事,想必兄弟从前也是江湖中人。”


    隋良野道:“是又如何。”


    庞千槊笑笑:“兄弟不必如此敌意,自从顾长流搅乱武林,多少兄弟不得不另谋出路,从前江湖中过活,潇洒自在,不像如今给官家做事,早有早的点儿,晚有晚的时辰,官大一级压死人,怕官又怕管,咱们武人出身,论起逢迎的本事哪里比得上那些念圣贤书的老‘君子’。看得出你是走江湖的,这差事我做得久,这路我走得太熟,且人手多你数倍,兄弟,依我看,若是你自己单枪匹马,还能闯出去,只可惜还有两个累赘。”


    隋良野朝屋内看看,判断两个孩子没有出事,又听庞千槊口气,不像是要作对,想了想,便也拱手道:“多谢兄长体谅,既如此,方便放小弟一条生路?”


    庞千槊问道:“那边家是你什么人?”


    隋良野道:“是我姐姐和姐夫。”


    庞千槊摇头,“我们查遍边家族册,没有这么个弟弟。”他顿了顿,轻笑道,“但家仆们倒说过一个‘小岁’,说是边殊岳之妻结拜的兄弟,只听过叫小岁——或者类似,多年来只听过几次全名,记不太清,沉默寡言,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就是阁下了。”


    隋良野道:“他们是我主人。”


    庞千槊道:“怪不得,原来兄弟离了门派找了个官家做亲随,也算条出路。”庞千槊思忖道,“既如此,我便帮你想个主意,放你走,天亮前还可以赶得上船,既走了,就别再回阳都,千山万水,安然无恙。”


    隋良野等他开价。


    他道:“边家的族册里,只有一个姓边的子嗣。”


    隋良野一愣。


    庞千槊道:“里面两个孩子目下都睡着,一点点迷药吹进屋,我有几个手下在看管,别担心,绝不会伤害他们,只要兄弟你不轻举妄动,我保证今晚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片树林,但如果你要拼命,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里屋的兄弟也是杀过人的,不会迟疑,反正两个逃犯是死是活,我们领钱都一样。真到那一步,兄弟你武艺高强,定能活命,我们几个技不如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两个孩子。”


    隋良野朝屋那边看了一眼,已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


    庞千槊继续道:“那就看兄弟怎么选了。我要带走边望善,哪个是,就看兄弟的了。”


    隋良野沉默不语,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地平线朦朦胧胧,再拖延下去,船必然不在。


    他问:“为人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庞千槊道:“可你不是他们父母,他们父母倒是一个都不想放弃,可惜没机会。兄弟,此事你一定要冷静想,利弊你心中有数,冲动没有好处。”


    隋良野不愿承认,但庞千槊说得一点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源源不断的一百双拳吗,后有追兵,前路不明,这些人江湖出身,是混江湖的小门派中坚力量,可不是什么青年才俊之类的体面人,这群人讨生活出身,隋良野清楚他们如何在刀尖上舔血,况且这两个孩子的死活对他们领赏毫无影响,如今庞千槊愿意谈,除了因为隋良野是江湖人,更因为他们不愿自己为此事死伤,毕竟他们只算半个官家人,没必要卖这个命,得过且过罢了。


    庞千槊往后退一步,“不急,我等你决定,我怎么着都行,无非晚点收工。”


    “把那女孩儿给我。”


    庞千槊一愣,也看了看天色,确是该上路的时候,对面人话不多,倒是够狠敢断,也好,至于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庞千槊也没兴趣管,只是……


    “册上写,边望善是个女孩,要充妓的。”他这么说,提醒隋良野自己只抓姓边的。


    隋良野道:“那个男孩叫边望善。”


    庞千槊朝棚屋的方向望望,“说那孩子不到十岁。”


    隋良野道:“他长得快。”


    庞千槊笑笑,朝屋那边的差人打了个隋良野看不懂的手势,不一会儿,那边一个差人抱着小女孩出来,隋良野正要上前,庞千槊挡了下,“兄弟,你最好不要动,你动作太快,像要拼命,我担心有人误会,急起来伤到孩子,那就不好了。”


    隋良野只得站定,从走来的差人手里接过女孩儿,那匹马庞千槊也让人给他牵来,至于钱和行李,一概未碰地交还给隋良野。


    庞千槊朝他拱手,“既然是江湖上的兄弟,天长地久有日再会。”


    隋良野无心道别,带上边望善前往渡口赶船。


    还未天亮,岸漾口居然来了如此多的官兵,看来官府打定主意要把劫法场的特大凶暴恶徒抓到手,沿路列阵的官兵自不必提,连船只都要被一一排查,隋良野幸好赶得及时,那艘小船已过了检在出发口等着。


    天色将亮未亮,隋良野在渡口外停马,拍马将马赶回,他偷时特地选这匹老马,知道这马定然回城中,可拖延一点时间。他把边望善放在地上,叫她醒,几番不醒,他没办法,将凉水泼在她脸上,边望善呛醒,睁开眼一边咳嗽,一边看这是哪里。


    隋良野道:“我们游到船上去,东西都不要了,起来。”


    边望善跟着他站起身,又问:“我哥哥呢?”


    隋良野道:“他换条路晚些去,走。”


    说着他把边望善的头发束起,给她包了头以免水太冷,牵着她走到河边,指了指远处的渡口,告诉她:“朝那边游。”他蹲下来两手搭在边望善的肩,“这是生死的问题,你得咬紧牙关。”


    边望善郑重地点了头,隋良野把她的腰带和自己的系在一起,“你尽力游,游不动的时候就不要再动,一切有我。”


    边望善再次用力点点头,隋良野站在这里望着船,估量了一下时辰,带着边望善下水。


    只是秋季的水太冷了。


    边望善一下水就打了个激灵,接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她坚持着不开口,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地游了几下,很快还是手脚失控,隋良野让她先把头抬到水面,然后拽着衣带在水里游,所幸这边水浅,他不需埋头也可以往前,只是担心时间。边望善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忍耐着,隋良野眼见着靠近渡口水域,交代她记得低头下水换气,身上千万不要用力,边望善试了下低头抬头,在寒水里打着颤道,哥哥,我做不到。她说着两行泪落下来,只觉得自己坏了事,隋良野只顾着往前看,想了想,把她平托起来,对她道,你便什么都不要做。他在水里行走,托着边望善的身体,还好这孩子瘦,水越深,她一动不动竟能浮在水面,边望善大气不敢喘,隋良野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下,轻轻牵着她朝渡口去。边望善平躺在水面上,如同坠入冰窖,浑身冰凉,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具身下布满冰针的棺材里,冷水细细密密地钻进她身体,她不敢去想“冷”这个字,一旦想到便要剧烈发抖,那样便浮不在水面,于是她想,想些好的事情,想今年三月草长莺飞,母亲给她做了一件绿色的裙子,绣了黄色的鸟,那只鸟有红红的嘴,衔着柳枝从江南飞来,身下人起伏换气,轻微的水波声就像在春夏出游划船,阳光明媚,虫鸣蝉叫,湖面波光粼粼,暖日的光晒在她的背上,船桨悠扬地搅动水波,就像现在,哗啦啦温热的水流,她听到一道严厉的声音,“睁开眼。”边望善猛地清醒,隋良野对她道,不要睡过去,否则醒不来。于是边望善赶走那些春天和母亲的记忆,注视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好似如此漫游永无尽头,在天之下漂流,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早的天色,璀璨的夜空好像节节败退,再闪亮的星光也比不上一道轻微的日光,仰头看整片天,放眼全是开阔的深蓝与浅白,一点微红的日光在地平线做预兆,水面红蓝交映,天地广大澎拜且冰冷,她缓慢地向身后飘去。


    忽然隋良野将她拦腰抱起,托她碰到了硬板,边望善立刻意识到他们到了船边,为了给隋良野省些力气,她急忙动起来,尽管手脚冰冷,她还是用力抓住船板,拖着浑身带水的发抖身体用力地翻上去,有个男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看了一眼,应该是船夫。接着她便转身去招隋良野,一看下了一大跳,隋良野面色青白如死灰,牙齿战战,浑身发抖,一个滑手直接没入水中,边望善扑过去死死地拽住他,但只有一只手露在水面上,边望善哭喊起来,这是她才发现船原是已经开了的,那船夫本就在划船,这会儿只是放下了桨来帮忙,他是个高大的汉子,伸手往水下摸,抓住隋良野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提,将人拉出水面,两个人又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隋良野拉上船,隋良野这时已经接近昏厥,船夫压他的胸口让他吐水,隋良野难受得紧,伸手要推开船夫,只是现在他没什么力气,临昏厥的前一刻,隋良野拽下边望善头上包裹的湿巾,叫她去换衣服,然后便晕过去了。


    边望善手足无措地呆着,船夫却要去划船,叫她进船舱换衣服,边望善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换了隋良野准备在这里的干净衣服,但却看到了给颜希仁准备的衣服。这会儿她也来不及想许多,又赶紧上来照顾隋良野,她怎么拖得动隋良野,船夫划出一段距离后过来帮忙,将隋良野抱进船舱,帮忙脱换了衣服,便出去了,边望善拿了干手巾,给隋良野慢慢地擦着头发。


    午间船夫进来吃饭,原来隋良野在这里也准备了干粮,她和船夫坐在一侧,看着躺在中间的隋良野,沉默地嚼着,船夫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感叹道,长得挺漂亮的,可惜要死了。边望善甩头瞪着他,“他怎么就死了?!”


    船夫道:“他现在一定在发热。”


    边望善扑过去摸隋良野的头,果然烫得像热炭一样,船夫道:“这里又没有大夫,又没有药,怎么扛过去?”


    药?


    边望善赶紧去翻隋良野在这里准备的东西,竟然真的有两三包退热药,船夫目瞪口呆。


    在边望善的悉心照料下,隋良野在第三天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很虚弱,因为虚火口干舌燥,需要不停地喝水,船夫偶尔来帮忙,看着边望善忙里忙外,便对隋良野感慨道,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隋良野清醒一会儿睡一会儿,听不太清旁人讲话,只问船夫还有几日到,答曰七八天。


    得益于习武且年轻,隋良野三天后基本已经可以起身行动,边望善照顾了这许多天,也去好好休息了。水路一途通顺,在城中种种艰险似乎都如一场噩梦,边望善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隋良野和船夫在船头面朝海坐着,有风的日子便靠帆行,两人都不需划桨,两人一路无话,从早到晚望着天边的云和无边无际的海。即便边望善醒来,也只是吃喝发呆,甚少讲话,不知是否因为劫后余生,她总有些不安,似乎更愿意独自待着。于是这艘小船一路十分安静,偶尔只有隋良野咳嗽几声,在空旷的海面上飘荡。


    他们在第六天穿过涪关峡谷,两岸丘陵高山连绵,水道狭长曲折,由北向南望只见一道碧水上蓝天,谷内风劲云流。入了江口向里行,两岸绿树成荫,江水刷染就青绿一弯,深不见底,绿不见波,仿佛草地一般,偶有风动,草随风舞方见水波真容,再看水上千帆张扬,如万鹭齐飞,勃勃竟发,幽谷鸟鸣猿啼,声声嘶旋,如晨钟暮鼓佛声经颂,人外人声,天外天音,当居此中,放眼望天地胸襟开阔,前途尽在眼前。


    他们回到沛春,去往山庄。


    祖时天派了一辆马车来接人,那心腹是个持剑束发的黑衣女子,话不多,接了人便走,路上只问一句话:不是三个人?


    隋良野只摇摇头,没有答话。


    如今祖家已分了家,祖时天迁出住在别院,虽也恢弘华丽,只是比不上从前她当大小姐时居住的主宅,院中有两个女侍,接过了行李带边望善去安顿,边望善回头看隋良野,隋良野点点头,边望善跟着她们去了。


    祖时天在偏堂等他,侍女带他过去,一路上看到的院中侍仆皆是女子,堂中祖时天正在看桌面上一本厚册,打眼一瞧像是账本,见隋良野到来,合上,站起来,走到会客的交椅,请他坐下。


    她现在已经大变样,再不是从前那些桀骜出格的打扮,反倒规规矩矩地盘了发,穿着粉绿色的外搭和白色的内袄,首饰戴得齐全,描眉画眼,走动沉稳,一副祖家当家妇人的派头。


    她话也不似从前多,吩咐人上茶,问他一路是否辛苦,然后便慢慢品茶,等仆人们都下去,才看了他一眼。


    好半晌无话,她笑笑,“求人办事,托我保命,给你遮风避雨的地方,怎么连句好话都不会讲吗?”


    隋良野起身欲行大礼,她止住,“我又不是说这些,只不过逗你讲几句话。”她起来拉着他坐下,隋良野看了看她的头发,转开脸问:“这番打扰,我是否拜见一下家中主人?”


    “家中主人?”祖时天笑道,“家中主人就是我,我就是家中主人。”她端起茶不疾不徐地吹,“那时你在就知道了,我爹妾室多,各个不是省油的灯,这几年没少折腾我,老东西死了以后更是乱糟糟,要不是我有手段,现在早被那几个贱人赶到街上去了,”她哼笑一声,“怎么样,现在本姑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五六个表子只被我收拾得销声匿迹,要不是六房那女人有点厉害,祖家我早收回来了。所以哪有家中主人,我现在没心思想嫁人的事。”


    隋良野抱歉道:“许多事信中不好说,故有此问,请勿见怪。”


    祖时天扫他一眼,“你比以前客气多了,看来阳都是好地方啊,你学了很多规矩礼节。”


    隋良野道:“正如你讲,我求人办事,托你保命,应当如此。”


    祖时天道:“你说这话要是卑躬屈膝就更好了,现在讲得干巴巴,差点意思。”


    隋良野瞧了眼她,她笑起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思考着,“其实我也不全无私心,你既然来了,你既然有点本事,或许可以帮我点忙。”


    隋良野立刻道:“应当,在所不辞,请说。”


    祖时天却笑了,“我逗你呢,你是新来的客,哪有伸手管你要帮忙的道理,快快休息吧。”


    隋良野固然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但祖时天话里有话的样子他还能一眼看出来,但既然现在不方便讲,隋良野便没有多问。


    此后约七八天,隋良野和边望善留在祖府,吃穿用度一切有人照应,隋良野没有行动只是因为料定祖时天必然有事要他办,目前因为一些情况不方便讲。


    他想得没错,等祖时天看出隋良野确实无处可去,这个边望善又是隋良野紧要的人,且无追兵来到之后,她去做了一些安排,之后找了个机会,请隋良野来赴晚宴。


    隋良野进门看到祖时天正在给两人倒酒,丫鬟们都陆续退出门,再看祖时天不施粉黛,心道今晚祖时天要摊牌,进门来,在桌前坐定。


    祖时天同他喝了第一杯酒,两人各怀心事,祖时天不语不动,隋良野不管其他,先吃再说。


    “那个女孩叫什么?”


    “边望善。”


    “上学吗?”


    “上,先生都说念书有天份。”


    祖时天抬起眼,“这里也有好学堂,我可以请个先生教,我想过了,准备过段时间去曲靖山里的庙一趟,将她带下来,就说是在庙中认养的干女儿,这样她也算有个身份,不必像现在一样整天藏在家中。我家中你也见到了,没有男子,所以没有那么多闲言碎语,胡编乱造,无事生非的臭舌头,但她要是出门去,总归还是有个身份的好,你觉得呢?”


    “姑娘想得周到,能如此就最好。”


    祖时天道:“那你,今后准备做些什么呢?”


    隋良野放下筷子,“请吩咐吧。”


    祖时天给他倒酒,“请喝这杯酒。”


    隋良野饮下这杯酒,并道:“在下平头白身,碌碌俗人,没有什么长处,但做人从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请主家但讲无妨,刀山火海也愿去。”


    祖时天道:“好。我不要你去刀山火海,我要你杀一个人。”


    “什么时候?谁?”


    祖时天道:“最好就这几天。我同你讲过的,那个六房,就剩下她霸着我家的主要营生,逼得我做未嫁的出门姑娘,我祖家的东西落在她一个□□手里,我心不甘,这些年我斗她不过,但你既然来了,不如一劳永逸,釜底抽薪,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女人,我便光明正大做祖家的正主。”


    隋良野沉默片刻,问:“她会武功么?”


    “不会,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只有一副皮囊长得好。”祖时天冷笑,“怎么,怜香惜玉?”


    隋良野未答。


    祖时天冷冷地瞧着他,端起酒杯喝,“方才还讲刀山火海也去得,一个女人就把你吓退了吗。”


    隋良野道:“我杀的人,很少有没有不还手的。”


    祖时天一听,杯中的半杯酒还未喝完,抬手便泼在了地上,“好一套理论!你如今流落至此,难道不是因为好勇斗狠,为意气杀为报仇杀,你杀的这些人难道各个都刀剑精通?你若杀得慢些如何不还手,还手又如何你会收手吗?既然杀人,就不要一副杀亦有道的伪君子派头。论天道人伦,人生死有命你岂能干涉,论纲常律法,人犯死罪也有三部六堂会审王法定夺轮得到你定罪?你既然杀人就该知道自己已是罔顾天道人伦,背弃纲常律法,既如此还给自己定一条戒律,好一副当表子还要立牌坊的模样!”


    隋良野看看她,没开口,心道真是世事磨人,如今他和她都早不是当年无聊无趣四处玩乐的蠢孩子了,对于世事无常他愈发沉默,而她同人搏斗太多则更加暴躁。


    祖时天说完那些,又许久不言语,半晌又问:“你给我一千两要我花在那小姑娘身上,钱哪里来的?你又要去哪里?”


    隋良野只回答:“偷的。”


    祖时天哼笑一声,“以前我抢钱庄你还嗤之以鼻,如今你不也一样。”


    隋良野只能沉默。


    祖时天斜睨着他,笑着。


    隋良野顿了顿,又问:“那个女人,住在哪里?”


    祖时天从他冷峻的面容中看出他可以为了报自己的恩情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因为边望善需要一个安身之处,而人在没路走的时候,做选择再艰难,也不得不做。


    祖时天其实另有打算,她很清楚该向谁下手更有效果,提这个女人,无非试试隋良野的决心,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于是她缓缓道:“那女人有个姘头,是府衙的查捕吏,但祖上有免死金牌,捐了个地方官,不学无术,好舞枪弄棒,手下有不少地痞流氓,平日里靠威武吓人,招摇过市,因为他那女人才敢嚣张。你去把他杀了吧。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隋良野问:“他在哪里?”


    祖时天却道:“你动了手,这地方你便留不住了,我可以把你送到……”


    隋良野摇头,“我回阳都。还有些事没办完。”


    祖时天一听便知道了,只是道:“你现在回去已经晚了,那小子一定被人玩过了。”


    隋良野不在意道:“有条命就好。”


    祖时天道:“既如此,那便随你,多余的话我不讲了,你只需知道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女孩,她是个有心气的姑娘,独立自强,想来能活得下去。”


    隋良野道:“她所用的钱,我日后会陆续送来。”


    祖时天看着他,笑笑,“你倒有把握自己能逃出生天。”


    隋良野站起身,问道:“那男人住在哪里?”


    月夜星高,寒气逼人,院中秋风萧瑟,落叶扑簌,院中走进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壮男人,对着出门迎上的妻子脱下外袍,坐在正把手交椅上摊开手,两个婢女过来给他脱靴,妻子倒茶,低眉顺眼地问要不要再吃些什么,男人喝了些酒,声调高,气势足,更显得那女人战战兢兢,男人叫她备些汤来,又怒瞧着她,“男人喝了酒回家,怎么这都不准备好。”


    女人应声唯唯诺诺地去了,男人拽过婢女的手,问:“祖府可有人来递消息?”


    那婢女朝外瞥瞥,没见到夫人,便扭身推了一把男人,笑道:“老爷就是想人家六夫人,也得人家开府门给你进呢。”


    男人两只手揉摸她白皙的手,腆着脸道:“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家人。”说着手便不干不净地往她身上摸,另一个婢女避着不看,匆匆走了出去,屋内的这个鄙弃地看着她走开,呸了????一声,又娇滴滴嗔道:“老爷从不给我做主,她们见我年纪最小,总是欺负我呢。”


    男人只顾着掀她的裙子,随便道:“你这样厉害的脾气,她们还敢欺负你,我听说夫人都不敢派你做事。”


    她呵呵笑,要往男人身上坐,这时屋外一个仆人进来报信,说有人来找,男人烦躁地问谁,仆人说老爷见了便知,说是旧友。


    男人骂咧咧推开身上的女人,站起身便往外走,出了门站在院中,忽得回转头,看看墙边的一株银杏,树叶扑簌,枝桠交错,他顿了顿脚步,才转身跟着出门去,门口却不见那拜访的人,男人白跑一趟,气不打一出来,夺过马夫的鞭子抽了这错报信的仆人十来鞭,才甩开步子气忿忿往回走。


    到了院中,他一愣,朝向后面的练功房眯起眼睛,忽然笑起来,“哪来的小毛贼,敢来爷爷头上撒野。”说着迈开步伐,边走边将衣摆束进腰间,奔着那闭门的练功房大踏步走去,一脚踹开门,喝一声闪身进入,忽见一柄刀飞来,抬手便抓住刀柄,拉过刀一把脱去刀鞘,定睛一看,屋中正圆比武台后,走出一个身影,不发一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摊直,做了个上前的手势。


    男人暗骂一声,提刀便来攻,无心绕路,踩着面前的凳子桌子跃起,挥臂将刀在头顶兜一圈,酝足了力气,挥劈而下,隋良野侧身躲过,男人反身连着三招劈砍,势大力沉,虎虎生风,奔着隋良野面门而去,看似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砍不到,又见隋良野赤手空拳,竟敢和他过招,委实看不起人,更加恨这小贼,铆足了力气逼隋良野步步后退,几下砍在窗上,将那窗户劈开裂口,秋风鼓鼓地灌进来。


    隋良野向后一跃,翻身上台,拉开距离,看着对方气势汹汹地喝叫奔来,只问:“你与祖府六夫人什么关系?”


    男人面色一变,啐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问老爷的事!”


    隋良野道:“你这样的地痞无赖登堂入室,霸占祖府资产,赶走孤女。”


    男人咧嘴笑出声,“原来是那小娘们的人,看不出来她还有这种本事,要聪明些,早该听我的话,何至于流落在外,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求我,我愿意放她一条路。”


    隋良野道:“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男人用刀指向隋良野,“小贼,在这里哪有你撒野的份,你也敢来我面前舞大刀,三两招就让你跪地求饶,爷爷留你一命。”


    隋良野道:“男盗女娼,该杀。”


    说着提剑而来,屋外正有人觉得不对,慢慢聚集而来,男人抬刀便是一斩,仿佛斩了一道风似的扑个空,一转眼隋良野来到他身边,抬脚对着心窝便是势大力沉的一踹,当时男人手抖脚颤,拿着的剑哗啦落在地上,山倒地陷般向后踉跄栽去,隋良野一招鸳鸯腿,还未落地一个空中扭身,一脚对着男人的头便是踢技,男人轰地一下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哀叫不迭,隋良野见他必死无疑,踢开地上的刀,便要转身离开,还未出屋便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他也不慌,只是转头看看男人,知道他受伤太重活不过一个时辰,听他哀嚎苦叫,心道死便死不必遭罪,我帮他一回。于是转身回去,脚跟一踩将地上的刀踢到空中,手臂一展稳稳接住,对着男人的脖颈便是一劈,男人当即断了气,隋良野将刀随手一扔,那刀稳稳地插在地上,隋良野翻身轻巧地从劈开的窗户中跃出,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当捕快来到时,将上下家仆全数监起来,反复问询,也只有一点消息:听见里面说什么,男盗女娼,或是跟祖府原来的六房小妾有关。


    隋良野的船少时便发,他无需行李,该直接去赶路,但他刚杀了人,忽然觉得不放心,往江边赶时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世道险恶,我杀人尚且不问是非因果,祖时天如何能善待边望善?


    想到此,隋良野便转身去往祖时天处,不愿惊醒府上众人,以免引来事端,于是翻身上房,来到后院,准备连夜带边望善走。


    他悄没声地来到边望善房上,正看见边望着坐在廊下做绣工,祖时天歪着头在她身边。


    边望善也不常说话,做不好的地方祖时天便伸手点一点,边望善脸一红,更加小心翼翼,祖时天看着她,忽然叹口气,也不知为何,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我小时候,也没有人和我玩。”


    边望善小心地看了眼祖时天,祖时天朝她笑笑,问道:“做绣工好玩吗?”


    边望善犹豫着,轻轻摇摇头。


    祖时天俯身到她身边,朝她挤挤眼睛,“明天去河里抓鱼。”


    边望善眼睛亮了亮,但不好意思讲话,又低下头做绣工,祖时天托着下巴望着她,风吹虫鸣,丫鬟上来两碗苹果山楂汤圆,放在两人身旁的小桌子上,丫鬟也不走,低头一起看,祖时天抬头道:“拉把椅子来看,你教教她,我手笨。”那丫鬟笑起来,“小姐哪里手笨,小姐只是不爱学。”


    隋良野站起来,在皓月下往向江水边,他如今杀人太多,看谁都不像好人,从今以后也再不会凭善度人,边望善跟他在一起,将永远提心吊胆,隋良野不是那种会带边望善去河里抓鱼的人,他这辈子都没心情去抓鱼玩了。


    于是他转身离开,趁夜前往江边乘船,继续他未竟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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