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后他就去敲隋良野的门,一直没人开。第二天早上见到隋良野,罗猜就端茶倒水,一身华服,一派下人的姿态,但他端来的水,隋良野不喝,他夹过去的菜,隋良野不吃。罗猜其实脾气并不好,但当下也只是忍着,上午出了门,打算去别的地方发作。高师傅拉住他,小声问他怎么了,罗猜唉声叹气,别提了,我把他得罪了,你以后千万别得罪他,这小子能记恨我一百年。
不仅不理他,隋良野在小组赛最后一场和唐下卉也是拼尽全力去打的,好巧,对方也是,两人都无视了团队的建议,誓要在这场无关紧要的比赛中较量出水平,这不仅是技艺的较量,更是体力的比拼,最后两人双双动弹不得,唐下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隋良野半跪在地上手臂都抬不起来,双方战平。
事后武林盟对这场比赛大加赞赏,说什么赛出了风格和水平,但罗猜急得团团转,人声鼎沸中,罗猜跟着下场的隋良野下了场就在旁边一直喊,问他是不是疯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受伤了怎么办?
高师傅轻声劝解道:“小罗你不要激动,只要好好调理,下一场比赛还是很有机会的……”
罗猜转头朝高师傅吼道:“去他妈的下一次比赛!我说的是比赛吗,我说的是他!”
隋良野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晕了过去。
所幸只是脱水力竭,休息调整就好。
罗猜这才意识到他们需要医师团队,立刻重金招来,专门负责从今以后的隋良野的身体健康。
大概第三天,隋良野便正常吃饭下地,大动作做不了,还在休养,照旧不搭理罗猜,罗猜也不逼他,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隋良野有本事一辈子别搭理自己。
隋良野在院子中看树,算了算日子,拿来水壶给树苗浇水,服侍的小厮跟得紧紧的,生怕他出事罗猜掐死自己,隋良野对小厮道:“烦请帮我找高师傅来一趟,谢谢。”
高师傅来的时候,正看见隋良野穿着两件大衣蹲在地上浇水,走过来一起蹲下,“你还是怕冷,到底是山上的体质。”
隋良野问:“我跟唐下卉,到底谁强谁弱。”
小厮虽然去叫高师傅,但不敢不通报一声罗猜,于是罗猜此刻便躲在拱门后,听院中两人的谈话,拽过小厮轻声吩咐道:“去给我拿壶酒来喝。”
小厮问:“您就听这么会儿也要喝酒啊?”
罗猜瞪他,“轮得到你管?”
小厮吐吐舌头,跑去了。
高师傅长时间的沉默伤害了隋良野的心,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叹出了一种成年人的伤心。
高师傅觉得很无语,“有些话我不是针对你,但你也太恃宠而骄了。”
隋良野诧异地抬头,自己正经历人生的挫败,怎么就恃宠而骄了。
“多少人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天赋上限,改门换道的有,默默无闻的有,你才几岁,你打到现在有真正的对手吗?这个唐下卉做你对手怎么了,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吗?他也是天才少年出来的,最早崭露头角的时候不过才十三岁,青苗选拔的第一名进得投典啼,投典啼那可是出过三届武林盟主的豪门,我说一句唐下卉万众瞩目都不为过,你呢?你什么背景?你什么资历?你什么出身?唐下卉今年二十五,武功和体力的巅峰期,你能跟唐下卉这样的人打成平手,该崩溃的人是他不是你。”高师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舒服多了,“我就说你太顺利了,没有遇到真正的挫折,你跟你那个搭档罗猜,一个天上飘一个地里钻,你太自我了,姓罗的又一肚子坏水,你俩说实话也挺配的……”
罗猜听不下去了,孩子有烦恼找你解忧你胡言乱语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高师傅头上砸过去,要说高师傅到底是行家,头也不回就躲过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脸阴鸷的罗猜,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对于工作的诸多抱怨,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向隋良野,“我的意思是,咱们总要吸取教训,才能进步不是吗?”
刚才那些话隋良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现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赢唐下卉。”
高师傅疑惑地看着隋良野,“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问:“怎么赢?”
高师傅深知出来打工,最紧要就是平心静气。
他深呼吸,缓缓道:“首先,需要分析对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学无缘,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直到他进了投典啼才开始接受系统的武学训练。他的天赋在于反应敏捷、不骄不躁,到了投典啼后,他也从基础功扎实修炼起。
武学方面固然拳怕少壮,但唯有一样是年岁越高越宝贵,那就是内功。百家内功修炼中,以十为上限,一到七各门派练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贯气,稳核固元,这层级的内功练得就是基础,说白了这阶段的内功练得越好,越抗揍,恢复越快。
从八开始,豪门名派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这些门派各自有传承下来的内功秘籍,帮助门派徒众进行深阶段的内功修炼,而大部分门派的徒众很可能根本就练不到八阶以上的内功。
而内功从八往上,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首先是身体机能的改变,我大约碰到过这个边,还能给你讲上几句,具体形容来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块铁,整个人是往下坠的,这阶段浑身沉甸甸的,对于以轻、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梦,但这阶段最大的好处就是力量有质的飞跃,虽然人仍旧看起来清瘦,但拳脚力之重迈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气随形,我自己没有练到过,但我师父练到了,据他讲,先前沉在身上的铁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动,轻似风,飘如云,无拘无束,自在随行,控制自己,控制内力,这阶段是现知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问:“你的武学路数看起来并不沉重。”
高师傅笑笑,“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我到了那阶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来更是废在原地,我宁愿少修内功,也不能卡在那里做废人。”他摇摇头,“武学的顿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的瞬间迟迟不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或许这辈子没有那个瞬间,但人总要过活,只能退下来。在七分及以下修炼内功,只要人努力,总有回报,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爷选的,非人力所能强求。”
隋良野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内功,从前师父跟他讲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所谓“八”以下的内功,所以隋良野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内功。
高师傅又道:“你和唐下卉,都在七这个水平,在七你们都是佼佼者,也到顶了,如果不突破过去,那就等年岁上来了身体状态自然下滑,和大多数人一样。”
隋良野皱起眉,“怎么突破?”
高师傅道:“我不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都是天才,拳脚和算法的相争都出类拔萃,内功修炼又各自都有长久形成的方式和习惯,若要突破,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怎么突破,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要急,人各有命,不要着急。”
这话对于年轻气盛的隋良野实在难听,有命但命如何?怎样才能不着急?那时隋良野只会觉得事不关己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轻飘飘,但高师傅看着他,是认真地体会过他当下的感受,只是隋良野有自己的路要走。
后面高师傅又说了些什么,隋良野已经无心去听,高师傅又吩咐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饮食事项,如此种种,详细详尽,但隋良野都没有往心中去,事实上在意识到往后的突破他没有参照物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水平之后,高师傅已经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前辈,隋良野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天才一样,为了向前,为了争强,对水平不及自己的人不再花费心思,不再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的心不在焉映在高师傅眼里,高师傅没有说什么,这个阶段他也经历过,他也同样做过后浪拍向前浪,那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路要自己踏上去走才知道崎岖,才知道腿酸脚疼,说是没有用的。所以高师傅什么也不说,拍拍他,离开了。
隋良野一门心思地在想他的悟道,他的突破,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拱门,罗猜咽下口中的酒跟过来,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你怎么样?你好点没?休息得够不够?吃得好不好?你还生气呢……你别生气了呗……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好不好?……我都跟你道歉了……我没跟你道歉吗?那我错了行不行……”
隋良野隐约听个大概,模模糊糊的,没进他耳朵,他径直走了过去,罗猜停在原地,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脸色暗沉,忍了又忍,走去后院叫人,“去牵马,我要出去,晚上不回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隋良野下一轮八进四的对手,竟然还是唐下卉。
看到这个抽签结果,罗猜和高师傅各自叹气翻白眼,所幸上一场唐下卉也拼得厉害,两个都是半血状态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倒是很平静,下一场和谁对上他不在意,他不跟任何事见面,长时间独自坐在高高的武台上。
——
参。
长久以来他在天幕地上之中间修行习武,日光月影树风花鸟常伴左右,师父不爱讲话,静谧的时光漫长,有时他在山上硕大的武场上一坐坐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不饮不食,没有想法,没有感觉,好像什么时候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像一块琥珀里的人等待化消,像一副旧画等待褪色,那时候他小小的身体在武场上显得分外孤单,偶尔他渴求跟人触碰,他在黑夜摸到师父的书房,师父高大的身影缩在床边一角,坐在擦拭古琴,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点灯,只有月光,好安静的山,好萧瑟的夜,这山上死过太多前途大好的孩童和同侪,这夜中游荡太多无家可归的孤魂和野鬼,隋良野看顾长流,顾长流如同一口干枯的井,不会摇摆的钟,被功业掏空,被孽缘拖累,那时候隋良野不懂,不觉得山中的夜恐怖,如今他知道尘封往事,再回想,越想便越觉得夜里魑魅魍魉,影影倬倬,早晚要把师父拖下去。
隋良野深呼吸,气沉丹田,练功的时候师父要他专注自身感受,凝自己的神定自己的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颗苹果,问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核。
隋良野问,我是苹果的话,该有两三个核,或者说苹果籽。
师父愣了一下,又道,那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桃子,这样你只有一个核。
隋良野点头,明白了,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粉红色桃子。
师父又道,你的核在哪里?
隋良野道,在肚脐眼。
师父道,不对,往下。
隋良野睁开眼,桃子核很大,从肚脐眼到下腹都是。
师父又愣了下,不对,都说了不对了。师父脸涨红,怎么说不清呢。他把戒尺掏出来,他小时候和师兄弟们一旦听不懂,师父就挨个打一遍。他举起戒尺,下不去手,只道,你再想一想,核小一点,想。
直到隋良野开始感到腹部的一股力量,他都不能很形象描绘出这是什么,或这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也可以感觉到,范围并不大,他在上一次对阵唐下卉的时候感到它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就因为它的迸散,他才能在最后关头站起来,才能继续出招,那时候他的手臂和腿都已经没有力气,但躯干却保持着收紧的力量,它如同一股暖流流散,使自己还有最后的余力跟爆发的唐下卉有来有回。那就是他的元气,这东西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似乎只是用来养人的蓄水池,长久的停留……
蓄水池?
隋良野睁开眼,他有些困惑,所谓元气,是否是人养元气,还是元气养人,在不到精疲力尽时,或者不到生死关头,是不是从来用不到。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精疲力尽一下试试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对元气的掌控感,从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此后数日间,高师傅布置的训练隋良野都是得过且过,他明明天不亮就起,去没人的地方自己联系,只在上午回来大约一个时辰完成高师傅的要求,而后便又消失不见,做自己的事,高师傅也拿他没办法,告诉罗猜,罗猜还很高兴,“别是想放弃了吧,那也好,我觉得这次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高师傅一看,既然正主两位都这样,他又何必操心,只是又一次看隋良野满脸苍白地向外赶时叫住了他,“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么着急,总有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现在这边逼自己,只会让状态掉下来,对比赛不是好事。”
隋良野虽然点了点头,但高师傅看出他没听进去,便放人走了。
日复一日,隋良野吃得不多,练得却多,他的精力在第五天就见了底,却硬撑着练了两个时辰的剑,太阳西下时他真的已经动弹不得,他是很少出汗的人,那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仰面躺倒在地上,腹部控制不住地起伏,浑身发颤,他喃喃自语,站起来,现在站起来……他开始努力感觉自己的腿,蜷缩,翻身,撑起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拿不住剑,剑摔在地上,他也重新摔回地面。
砸得痛,他闭上眼,大口喘气。
微风夕阳,晚昏夏香,蝉鸣鼓噪,绿叶青草,树枝摇摆,百合的香气浓郁地卷来,将他泡在轻飘飘的云中,他不再想动,不再想起身,好似一滴水随波逐流,让天的归天,让地的归地,隋良野精疲力竭,他睁开眼和天空对视,灿烂的云霞,浩瀚的昏蓝,一道艳红的云如同伤口自东向西横贯天幕,不去想师父,不去想罗猜,不去想比赛,所有人都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干隋良野的事,他想,我要吃点饭,让他人的归他人,我的归我。
他闭上眼,在天地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顿悟都是自己的,他练武修习从来是自己,但比赛不是,这是公众的,是他和罗猜的。
那天罗猜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加油打气,又说赢不了没关系,咱们兄弟俩要什么有什么……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回身,对他道,我不喜欢你开口闭口赢不了。
罗猜眼睛亮起来,跟我说话啦?说话就好……隋良野转头便上了台。罗猜得意洋洋地在前排坐下,很骄傲矜持地对旁人点点头,好像一场炫宝比赛,他拿上去的是天字一号珍品。场下的目光投向隋良野,这些复杂的情感和眼神集中性地一起爆发,近距离倾倒在隋良野身上,艳羡、倾慕、崇拜、费解、忌妒、不屑、怨愤、轻蔑、色欲四面八方汇成河,冲向台上的人。
而隋良野只看着上场的唐下卉,两人一对视,互相便心知肚明,对方同样在这段时间内殚精竭虑地修习,同样身体疲累,状态欠佳,但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一个今天会赢,不仅是这场比赛,更是他们两人中到底谁才更进一步的赌局,这和他们出身什么门派没有关系,和哪位师父教导没有关系,这是他们两人的较量。
隋良野用剑,唐下卉也用剑。
两人面对面,看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对方,都是天才,都是年少成名。
但天才的路也很拥挤,不是吗。
比赛开始。
已较量过的对手无需试探,两人如同两道闪电般迅速缠在一起,隋良野用的剑长两尺八寸,唐下卉的剑三尺二寸,诚然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也要适配上用剑人的身高,隋良野的个头近日来在拔高,上个月试的两尺六的剑如今就要换,但唐下卉的剑确是用得久了,新剑手生是一弊。
比赛时的剑都不开刃,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致命伤,但这场比赛看得众人心惊胆战,就现在的速度,现在的力度,便是不开刃的剑只怕也有致命的杀伤力。
剑锋飒飒响在耳侧,有几下削去了隋良野一缕轻飞的发尾,剑光刃影间唐下卉的右耳下侧划出一道轻微的伤口,两人在这样的伤势中判断彼此的位置,调整前后的距离。
但他们没能拉开差距,他们仍旧在场地中央对攻,没有一个退后,没有一个前进,在原地停留,只有剑声快速地刷响,清脆的剑声在寂静的场地里回荡,满座的场地内,众人屏息凝神。
唐下卉的剑招是投典啼的一枚针流派,此流派剑走刃力,从剑柄到剑身前半段都相当稳,但后端尤其是刃尖韧度和力度非常,故而对剑本身制作亦有要求;剑法强调控力、制力、穿刺力,此流派下的剑法轻盈利落,多半在对手身上只会留下点状的剑伤,且一般不超过三处,但伤口必致命,多攻击颅骨、心口、脖颈,当剑尖抵在人身时,剑的穿透力惯以深厚的内功催发,一击毙命,而剑伤口微小,只在皮肤处有点绽状,故杀人常有有“挽一枚针花”的说法,江湖上有不少绝顶杀手都出自或仿自该流派,高效、简洁、无解,且留下的痕迹最小。但对于投典啼来说,把一枚针用在刺杀着实玷污了武功,事实上一流的一枚针剑法除了剑招特色以外,对人的要求也非常高。一枚针上等的剑法要配上等的轻功,对轻功的要求不是飞檐走壁,而是移形换影,不是用脚尖提丹田向上跃,而是压重心动身体在五步内让人看不穿行动轨迹,这两种轻功用法不同,自然练法不同,相较而言,后者的困难是极大的,如果要在高手面前移形换影,对脚法的要求极高,现在唐下卉无论怎么试图转开隋良野的防守范围都做不到,就是因为他的动作还可以被隋良野看穿,他还没有快到脱离隋良野视野的程度。而以唐下卉如今的内功水平,若想再进一步,必得提升内功,否则再难向前。
隋良野的剑法则和一枚针迥然不同。一枚针虽然看起来轻灵,但为了控制剑刃要下的功夫和对控制力的要求非常高,要将首段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压实,没有过硬的基本功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隋良野虽然过去不知道自己练的剑法是什么名字,但隋良野从小练到大,练了两年剑法才第一次碰到剑。这种对基本功要求更高的剑法,就是失传的仙人指路。所谓大道无形,仙人指路的终极目标在于剑的长短、制式、重量,甚至存在与否不重要,这句话对于幼小的隋良野造成了巨大的困惑,彼时隋良野学堂才念了三天,师父讲完便问你懂么,隋良野懵然摇头,师父也奇怪,怎么不懂的,这还需要解释?
他的剑法就和他的内功一样,从前隋良野并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无论换什么剑,无论什么时候换剑,对于隋良野来讲区别并不大,他都能很快地和剑同频,迅速调整自己到一个最适合使用这把剑的力道、姿势、握力等等,这些都是身体本能。
具体而言,仙人指路顾名思义,重心起得较高,就和他们门派的一切武功形态,整体呈现一种“向上”的姿态,这在以稳低重心为主流的江湖中非常小众,一旦重心上移,下盘就不稳,不稳的下盘是致命的缺点。但如今隋良野已经明白了,所谓的重心上移,无非是沉底的核向上扩散,但这种形态他显然没有修习到,他还无法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内功。
因此他的招数只是快,准,狠,这些都是练习的结果,而非修习的结果,他凭借自己的基础功能跟有一枚针打得有来有回,一方面因为他基础太好,另一方面因为唐下卉根本没能突破一枚针的奥秘,就像他没有迈进仙人指路的门槛,他们的决斗,说到底是招式的比拼,有派头,没风格,有摸样,没灵魂。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今这样的招式不过是在奥义门口徘徊,或许他们在这样激烈的对抗中,有谁率先开悟也说不定,没有什么比生死攸关的较量更能点悟武学的一道曙光,这曙光太渺茫,这是机缘。
两人连续对招必须告一段落,重复的招数太多,只抓对方破绽没意思,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打比赛,对方输不输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赢,说实在的,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跟另一个自己打到极限呢。
同时,两人撤下三步,拉开中间的距离,一个前后弓步按剑,一个直立竖剑于背后,两人打量对方脸色,姿态,谁的脚腕在发颤,谁的身形有晃动。
不动不摇,场下静悄悄,场上同样沉默,对视良久,不见对方落下风的预兆。
隋良野心道,他接下来必然要对付我脚腕,我方才试图抬重心悟剑道,没有成功,他攻下路,既是我弱门,又练他所长。
唐下卉暗想,他一直位于高处,必是他的剑法精妙处在居高临下,可他却使得稀松平常,说明他没开悟,但悟点是什么,速度?力量?耗他体力没趣味,他脚腕必是他破绽,我要压低,但不能屈身,调动丹田,沉下来,沉下来。
场下的人看着场上两个人沉默着对视,许久未动,容纳一万人的武场鸦雀无声。
动了。
唐下卉手中剑脱手,压身,剑尖一挑,绕着隋良野的脚腕转了一圈,幸好隋良野反应及时,稍稍侧过脚踝,那剑只浅浅划破了他的脚踝皮肉,没有能隔断他的脚后筋,但这对隋良野已经大不妙,他当下做出反击,就像之前从邓连卫处学的那样,击败自保的本能,在这样的机会下不退,借机反攻,于是隋良野左脚一动,改变了那剑柄回去的方向,为了抓回剑,唐下卉不得不伸长了身体,这将他的前胸和腹部暴露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不利,立时收马步缩腿,留出一条左腿机动,以备抵挡隋良野的偷袭。
但不巧,隋良野可不打算这么明显地进攻,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轻功,做只有他能做到的招式,在不借力不蓄力的情况下,凭空跃起,在唐下卉身上翻过,同时一剑刺出,直瞄准唐下卉的后背,那唐下卉大惊,一把捞过剑,俯身塌腰,几乎贴在地面,同时手臂回背,竖剑格挡,隋良野的剑更快,对着他腰后便刺,却被唐下卉的手掌猛地插来挡住,隋良野落地翻身,把这一剑往深里刺,没想到一阵巨大的冲击里从唐下卉身上迸发,生生将隋良野的剑弹了出来,隋良野见势不妙,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这边唐下卉收回血淋淋的左手,在地上一个仰天转翻身起来,血滴滴答答地落,他却出神似的,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的手。
隋良野皱起眉,觉得不对。
唐下卉忽然顿悟了。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重感在身上酝酿,一开始是因为方才他的后背暴露,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必败无疑,若中了那招,怕是不能再走路,不过才两招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一种对自己彻头彻尾的失望忽然漫上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心中全都是过往种种岁月,似乎全部耽搁在了练武上,而后一事无成,在一场比赛中被更年轻的人摧毁一切,这沉重感由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千斤秤砣砸在地上,然后他握住隋良野的剑尖,爆发出强烈的怒气。
他现在站起来了,沉重感逐渐消失。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他好像迈入了下一阶段的武道。
在挫败和惊惧中。
他抬头看隋良野,像是忽然长了几岁。
而隋良野则浑身冷汗,固然现在唐下卉在流血,但他有种异样的感觉,还没等他明白,唐下卉忽然冲了过来,速度其实慢了许多,但力道远超隋良野估计,他抬剑去挡,竖起的剑被唐下卉一挥手削去一半,隋良野惊讶地看着断剑,唐下卉照旧压低,隋良野侧身拉开距离,料定攻击不到,但唐下卉的剑锋好重,甚至剑尖没有碰到他,他的小腿密密麻麻生出伤口,一路向下延伸,隋良野腿脚一软,站不稳摔倒,但唐下卉最关键的是要削他的脚筋,他侧身要翻走,但大腿又被唐下卉那如同砍瓜切菜般凌厉且频次极快的剑法攻击,伤口密而小,隋良野咬紧牙关,转身挥剑,这哪有力道,唐下卉连躲都不躲,那剑砍在唐下卉左臂,只是切出个伤口,而唐下卉的剑尖碰到了隋良野的右足跟,隋良野听见罗猜在观众席上大叫,为了不让自己残废,隋良野只能用尽全力,崩开所有伤口的血,用左腿狠狠地踢向唐下卉的头,却被轻松挡出,唐下卉整个人岿然不动,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这也足够了,隋良野迅速抽出身体,去到武台一角,急切地喘气,调整呼吸,否则自己便全乱了。
唐下卉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左臂的伤势,左手的伤势,好像都不紧要,他似乎在一个别的国度,他的心,他的头脑都不在此处。
隋良野深呼吸,深呼吸,他明白唐下卉或许看起来没反应,实际上已经在变换姿势压住左臂的伤口,一旦调整好,很快会再来。
事情已经很明了,他开悟了。
事实上,隋良野应当庆幸他不是个着急的人。
他很平静,不因为对方的胜利在望有过分的情感,他只是忽然想到,他刚刚能够原地起跳的本事,似乎别人从来没有。
有没有可能,九层以后的内功本身就不是固定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是湿面团变成了干面粉,轻飘飘散进身体四肢百骸,既轻又重,既老又少,若有似无,眼观一切,耳闻所有。
想这个太早了。
他回过神,现在说不定要死了,唐下卉,目光投射一股平淡的死意,映照在隋良野身上。也对,都打到现在了,不死对不起这一场顿悟。
隋良野的脚在打颤,他现在不能跳,对于他这个路数的人来说,跟折断鸟的翅膀没区别,隋良野凭常识,知道自己输定了。
或许他应该直接认输。
隋良野听见罗猜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侧头去看,罗猜趴在台边,许多武林差使拦住他,罗猜大呼小叫,冲他招手,“他妈的走,跟我走啊,下来!他妈的不比了!”罗猜看起来很愤怒,很担心,隋良野认为罗猜从来没有理解过武功、武道,他只是懂江湖,但江湖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不妨说罗猜只是比较懂人。
但隋良野是习武之人,他回过头,看唐下卉,唐下卉花费在调整上的时间比想象的久。
武学意义上,隋良野赢不了的。
但是现在认输,他就不会是天下第一,那么师父在山上,在那空阔的、寂寥的正堂里。
然后他和师父应该怎么办?
隋良野深呼吸,握紧断了一半的剑。
抛开所有人,抛开所有想法,最重要的是,习武之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
认输?
不如死了。
他踩着地上自己腿和脚流出的鲜血朝唐下卉攻去,一道精彩的连环踢根本看不出受了伤,他红色的脚印映在唐下卉白色的武衣上,好似雪地梅花。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比了一个半时辰。
唐下卉招架住,挨了几脚,竟然率先拉开了距离,在一旁迅速调整呼吸,隋良野看出来,似乎唐下卉对于如何调整内息还不熟练。
但很快唐下卉便调整过来,呼吸重新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提剑杀奔而来,当是时,两方打得天昏地暗,剑光闪烁,影锋飞舞,人影叠杂,眼花缭乱,场下武林高手也要摈弃凝神才能看出两方动作,速度之快,目不暇接,但明眼人看得出来,隋良野的速度略胜一筹,固然他已受了腿上,但唐下卉的内力调动决定了他此刻不得不牺牲速度提升力量,而隋良野在毫无开悟长进、又身负腿伤的情况下靠的是什么跟唐下卉打平,才真的令人费解。
不过罗猜并不费解,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伫立在场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隋良野,一开始他也想过是为了隋良野的师父,但罗猜看着地上交错却并不凌乱的血脚印,也突然明白了,或许他和隋良野再迥然不同,也有心心相印的地方,比如说人越向前越成为自己,不聪明的比赛也好,拼死拼活也罢,其实什么也不为,就是自己想,对吧。
朝闻道,夕可死矣。
唐下卉手心出汗,在他的理解里,隋良野不该扛得下现在的攻势,他的体力应当已经见底,如果但凭求胜的本能,此刻对面应该已经头脑发空,只剩身体在动,但看对面的防守和反击,根本还是有算计的能力,怎么回事,不应该。
隋良野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白光。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唐下卉在具体什么地方,在一片白光里,唐下卉是一个颀长的黑色长影,摇摇晃晃,来来回回,隋良野咬紧牙关地抵抗和反击,他的腿在动,有时甚至快过他的反应,他明明已经极度疲累,却竟然倒不下去,或许他暗示自己太苛刻,以至于他停不下来,他的嘴里尝到血腥味,在对招中手臂也被划出了伤口,但他只有轻微的感觉,如同被蜜蜂蛰了一下,他可以看到血流出,却感受朦胧,只有一个想法,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打完这场比赛,直到倒下去死。
已经无话可说,双方的呼吸都开始变乱,内力的把控开始失去平衡,他在流血,他也在流血,小伤还是中伤已经分不出来,隋良野甚至挡住了几次唐下卉削他脖子的攻击,真是势大力沉的剑锋,带雷夹电,他脚步乱了一下,向后撤步,本是一个简单的弓步,但他忘了自己的脚踝的伤,撤后的那一步,撕心裂肺的疼,他翻到在地,剑从手中弹出去。
他闭上眼,听见心疯狂地跳,一张口就要蹦出来。他以为唐下卉会来一剑了结他,但没有,唐下卉好似解放了一半停在原地,再次调整气息,双手发抖。
隋良野胸腔有一口气,他好想吐出来,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吐出来,自己就不可能再站起来。
太累了,总觉得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想到失败,就觉得没力气,前功尽弃,真是让人失望……
有人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他用力侧脸,看见罗猜,罗猜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就收回手,盯着他,武林差使紧张地站在旁边,罗猜还是有面子,能走到这里来跟他说话。
罗猜道:“站起来。去打完。”
隋良野只是在呼吸,回答不出一个字,他精疲力尽,一口气在喉咙里,好想让一切停止。
罗猜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带回山上。你练武不就为了这一天,管他妈的,去死也好。”
隋良野瞧着他,惨淡地笑了下,一言未发,用手去够短剑,撑着坐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唐下卉,心里想,罗猜你根本不懂武道,你不要管。
唐下卉焦急不堪,尤其是看到隋良野竟然站起来,他现在正是周身气息混乱,还没有调整好,如果隋良野偷袭,他便门户大开,必败无疑,他抱着今日必死一人的准备,带着杀隋良野的决心在出招,料想对方也同样。
但隋良野并不动。
隋良野也很累,他也需要这一鼓作气,他也需要乘人不备,他也需要这天赐的时间差来赢下这一局。
但隋良野并不动,等待唐下卉准备好。
唐下卉大为震惊,但还是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他休整好,朝隋良野拱拱手,算是敬重他品格,隋良野对此并不在意,没有任何表示。
隋良野清楚地听见他和唐下卉的呼吸声,一东一西交错,他的乱,对面的稳,他握紧短剑,对方提起长剑,这瞬间,他觉得腹部重重一沉,疼痛感迫不及待地朝他涌来,一切感觉分毫毕现,他的身体有被拉扯往下的感觉,而唐下卉已经奔来。
晚是晚了点,他也开悟了。
他心知这一剑的力道,他深知他的腿是动不了的,他一直试图控制的内力他此刻终于感受到了调动它的感觉,似乎终于抓住了野马的缰绳。
但这和对面有什么差别呢?
一次命悬一线的顿悟,一场迈上正轨的感悟,这条路无数前人走过无数遍,后来者也会重复地走,他沉下来,追逐在他前面开悟的唐下卉,再撑半刻一刻钟,又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不喜欢扎在地上的功夫,他不做树墩,不做秤砣,要做鸟或羽毛,山上的一阵风,朝露和蜻蜓。
他放开野马的缰绳,让归拢的内力散去,这悟不开也罢。
这是他最喜欢的向上,他再次翻身从唐下卉身上过去,这次他看着下面的人,就像看蚂蚁搬家,一瞬间他来到唐下卉身后,唐下卉下意识地再沉身体,他要挡,但他距离估算错了,因为隋良野的剑早就断了,隋良野就在他身后,伸手臂绕过来,短剑插入他的腹部。
隋良野放开手,剑留在唐下卉腹中,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两腿一软,如同柳条一样歪了下,坐在地上。
唐下卉内功大乱,伤口急速崩裂,一动不敢动,侧过头看转回头看隋良野。
这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互相看着,隋良野对他轻声道:“抵抗开悟的诱惑,很难吧。”
唐下卉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场边医师飞速赶上来,开始抢救唐下卉,伤不在致命位置,但唐下卉调功已经强弩之末,又身负多伤,能否活下来全看命数。
隋良野安静地坐着,很多人围过来,却都不敢碰他,因为他身上很多血,分不清是谁的,看起来很吓人,只有一张脸竟然半点血不沾,老天眷顾一样美得惊人,淡定的好像一条惊艳毒蛇,注视着血泊中的唐下卉。
突然罗猜奔跑着从众人中挤过来,低头看着他,手发着抖,隋良野才把看向唐下卉的眼神移到罗猜身上,罗猜缓缓地跪坐下来,伸手抱住他,手臂勒得隋良野脖颈发痛,罗猜浑身发抖,情绪激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讲,隋良野缓缓抬起手,搂住罗猜的后背,场下太吵了,灯火通明中各家都在声嘶力竭地所有人宣布胜者的名字,都没有罗猜的心跳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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