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上灰光的灵魂
有了雪野冰月这个徒弟帮忙, 樱井桃奈终于不用忙得脚不沾地,至少能抽出空好好吃顿饭了。
冰月聪明好学,热情又善良, 性格和桃奈在战国时代收的那个小徒弟一模一样。
桃奈望着冰月在店里忙碌的身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孩子。
说来也巧, 她那个小徒弟名字里同样带个“月”字, 叫做月影。
要是月影知道她又收了一个徒弟,准会眼泪汪汪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撒娇:“师父不爱我了嘤嘤嘤,我不再是您唯一的宝贝了……”
想到那小哭包的模样,桃奈忍不住笑, 可笑意未散, 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离开以后,不知月影有没有在深夜偷偷哭泣,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但愿那个小丫头早已走出悲伤,向前看了吧。
今天店里的客人格外多,桃奈和冰月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冰月家的司机早已在古缘堂门口静候多时。
没错,冰月每天来药铺上下班, 都是豪车接送。
冰月的父母担心女儿在桃奈这里吃不好, 每天午晚两顿都派人送来各式精致餐点,还十分周到地准备了桃奈的那一份。
冰月身材纤细,食量很小, 每餐只吃一半便饱了, 桃奈不忍心看她浪费粮食, 总是自觉地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吃完。
桃奈发誓, 她真的只是怕浪费, 绝不是因为自己胃口大。
绝对不是。
怕浪费的结果就是,冰月才来药铺上班两天,桃奈的脸吃圆了一圈。
桃奈锁好店门,与冰月一同走出店铺。
冰月提出要送她回家,桃奈笑着婉拒了。
她早已习惯深夜独自背着箭囊,手提长弓步行回去,漫步于夜色之中,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
米花町的夜生活颇为热闹。
晚上十点半,对于这座城市而言,正是繁华时分。
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居酒屋和卡拉OK里传出阵阵欢笑声。
但桃奈融不进这份现代的热闹,她像是一个无声的过客,安静地穿过熙攘的人群。
很快,她拐入了那条回到公寓必经的僻静小路。
身后的光鲜与喧嚣瞬间被抛远,眼前只有沉寂的黑暗。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烂尾楼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旁,大片荒地蔓延开,野草横生,路灯很少,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泥泞小路的轮廓。
桃奈深深吸了一口草木的清凉气,神情舒缓。
这味道,这寂静,这黑暗,她倍感亲切,好像回到了那个需要时刻警惕却又无比熟悉的战国山林。
她笑了笑,步伐轻快地向前走着。
她走到荒地中央时,一阵夜风拂过,带来了除了泥土和青草味之外的异样。
桃奈的脚步顿住。
她动动鼻尖仔细嗅了嗅。
是血腥味。
很新鲜,带着铁锈的甜腥气,不是动物的血味。
错觉吗?
这里荒无人烟,连流浪猫狗都少见,深更半夜,谁会跑到这种阴森的地方来?
难道除了她,还有人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桃奈施展灵力,灵气如同细微的触须向四周蔓延,捕捉气息的来源。
风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还夹杂着属于活人的气息。
有人受伤了?在这里?
桃奈握紧了手中的弓,放轻脚步,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警惕地潜行过去。
烂尾楼楼下,野草被夜风吹得疯狂晃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荒地的空地上,气氛凝滞如冰。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细高的男人正举着一把枪,脸上挂着狰狞得意的笑容,枪口对准前方。
他的对面,一位金色长卷发的女人一只手紧紧捂着手臂,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身下的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原本握着的手枪,掉落在脚下。
“好歹我曾经也是朗姆的心腹,你太轻敌了,贝尔摩德,”眼镜男戏谑一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千面魔女,居然会死在我的枪下,真是令人愉快的结局。”
贝尔摩德即使身处劣势,脸上也不见丝毫恐惧,她抬起头,发出了两声爽朗又嘲讽的笑声:“蠢货,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下去吗?你知道组织太多的事情,现在看见更大的利益想要叛逃, Gin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只会死得比我更惨。”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眼镜男的笑容变得疯狂,“能在死前拉着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垫背,我也算值了!”
他不再废话,手指缓缓扣下扳机。
贝尔摩德眼神一凛,她知道希望渺茫,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身体向下倾,快速探出完好的那只手,抓向地上的手枪。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速度不可能快过那颗即将出膛的子弹,但她还是想赌一把。
就在男人的手指即将完全扣紧扳机的一刹那。
咻——
一支长箭如同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的黑暗荒草丛中激射而出,速度极快。
噗嗤一声闷响,那支箭射穿了男人握枪的手,箭矢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手撞在枪身上,箭头穿透皮肉、骨骼以及金属手枪,将他的手和枪钉在了一起。
眼镜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向后倒去,他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是谁?
他明明差一点就能杀了贝尔摩德,顺利逃脱。
究竟是谁毁了他的计划?
是组织的人吗?
贝尔摩德抓枪的动作僵在半空,扭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月光下的荒草之中,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手持长弓站立。
桃奈放下弓,朝着那位手臂受伤的金发女子走近几步:“你还好吧?”
贝尔摩德正站在唯一一盏昏黄老旧的路灯下,一身绛色风衣,金色的长卷发像流淌的熔金散在肩膀两侧,水蓝色的眼睛,烈焰红唇,像是绽放在黄昏中最艳丽的红玫瑰。
桃奈喜欢金发美人的DNA又动了,眼睛亮晶晶的。
是金发御姐诶!好漂亮!
贝尔摩德借着灯光,也看清了从黑暗中走出的女孩的脸庞。
精致,年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却有一双坚定的琥珀色眼眸。
是她?
贝尔摩德立刻认出了桃奈,脑海中闪过组织基础情报里关于这个卖草药女孩的简短信息。
她刚想开口,余光瞥见地上痛苦呻吟的眼镜男正用那只没被箭矢钉穿的手探向自己大衣的内襟。
眼镜男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恨意。
想不到吧,他还有一把枪。
他要杀了贝尔摩德和那个多管闲事的巫女!
在同一时刻,桃奈也看到了眼镜男的小动作,右手迅速探向身后的箭囊。
桃奈指尖已触碰到箭羽,但有人比她更快。
贝尔摩德脚尖灵巧地一勾,将地上自己之前掉落的手枪挑飞起来,纤手一探,稳稳接住,枪身在她手指间转了个圈,握柄落入掌心。
握稳手枪后,贝尔摩德没有寻找掩体,而是转身挡在了桃奈的身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砰——
枪声在寂静的荒地中炸响。
“啊!”
眼镜男人又发出一声惨叫,他刚从内襟摸出的备用小手枪还没握稳,手腕上就多了一个血窟窿,手枪哐当落地。
贝尔摩德将枪口下移,又是两声精准的点射,子弹分别没入了眼镜男人的双膝膝盖。
眼镜男人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泥鳅,在泥地上痛苦地扭曲哀嚎,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现在局势逆转了,马尔贝克。”
贝尔摩德优雅地抬起持枪的手,吹散了枪口袅袅升起的硝烟,欣赏着对手溃败的惨状。
马尔贝克?
桃奈困惑地偏了下头。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好像在一档电视综艺节目里听主持人介绍说,这是一种葡萄酒的名字。
她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手段狠厉的金发御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以酒为代号,像破布娃娃一样的男人,恍然大悟。
难道这两个人是姐弟,他们的家族企业是一家很大的酒厂,所以他们的名字都是以酒命名,父母把继承权给了这位漂亮又厉害的金发姐姐,弟弟马尔贝克心生不服,所以把姐姐引到这种荒郊野外想要灭口,从而谋权篡位。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桃奈觉得自己这番分析逻辑缜密,合情合理,同情地看向贝尔摩德的背影。
“小姑娘,”贝尔摩德转过身,捂住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仔细打量着桃奈,“看到这些,你不怕吗?”
面前的女孩,和她身上那套巫女服一样,长得纯白干净,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可她出箭的速度却又快又准又狠,像一股决绝的火焰。
这强烈的反差,令贝尔摩德无比好奇。
这样一个外表纯真的女孩,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地上痛苦扭曲的人,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桃奈摇摇头:“不怕。”
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她之前在战国时代,为了替村民报仇,独自端掉一窝强抢粮食、杀害妇孺无恶不作的山匪,那时的血才叫多,像溪水一样,从山匪的老窝里蜿蜒流出,流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干涸凝固。
眼前这点场面,与她杀山匪的场面比,简直是小菜一碟。
听到桃奈诚实地回答,贝尔摩德对面前这个女孩的兴趣更浓了:“你今年多大?”
桃奈:“18。”
“ 18岁啊……”贝尔摩德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品味着什么,她向前靠近一步,伸出未受伤的手,撩起桃奈耳边的一缕碎发,“多好的年纪。”
这么美好、鲜活、强大的生命,正值最灿烂的青春年华,应该生活在阳光之下,尽情绽放,而不该染上她所处那个世界的任何一丝黑暗。
桃奈并不知道,自己是眼前这位金发御姐所在组织的调查目标,她只看到这位漂亮姐姐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热心肠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止血药,效果很好的,姐姐你回去可以敷上。”
贝尔摩德微微一怔,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小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玩味问道:“小姑娘,你这么好心帮我,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好人坏人的,哪能那么简单地一概而论呢,”桃奈笑了笑,通透地分析道,“美女姐姐你刚刚不是还救了我吗?至少在刚才那一刻,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好人。”
贝尔摩德眼波震动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将小瓷瓶紧紧握在手心。
桃奈看向地上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的马尔贝克,好心地问贝尔摩德:“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不用了,”贝尔摩德拒绝,转身看向地上的男人,声音恢复了冷淡,“自己家不听话的孩子,我们自己会处理,我要把他带回去,自然有专门教训他的人。”
桃奈点了点头。
她猜的果然没错,就是家族内部矛盾。
正直的爸妈,漂亮能干的姐姐,和不甘心耍阴招的他。
活该呀。
桃奈不好过多参与别人的家事,挥了挥手:“原来是这样,那我先走啦,后会有期,美女姐姐。”
贝尔摩德看着她,没有说话,红唇弯了弯。
她站在原地,看着桃奈拎着长弓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地的黑暗尽头,抬起手,看着掌心中灰色小瓷瓶,染着绿色指甲油的指尖划过光滑的瓶身。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My little sweetie。”
——
樱井桃奈算了算日子,她已经在安室透家借住快一个多月了,她翻出合同一看,发现早已过了该交第一个月房租的日子。
这几天安室透一直没回家,只发来消息说工作太忙,还特意叮嘱桃奈冰箱里有他做好的便当和冷食,提醒桃奈别总靠外卖凑合,对身体不好。
事实上,冰箱里的存粮桃奈并没动多少,她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跟着雪野冰月一起吃。
豪华版的四菜一汤,餐后还有水果甜点,营养均衡得不得了。
均衡到她的脸圆了一圈又一圈。
由于安室透一直没回来,桃奈又怕发消息会打扰他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交房租的事。
她决定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等安室透回来之后再当面处理。
反正她也不会跑掉,如果拖得太久,就把两个月的房租一起补上好了。
今天是周末,来古缘堂的客人比往常多一倍。
桃奈在前厅热情地招呼客人,耐心询问每个人的需求;雪野冰月则拿着笔记本在一旁认真记录,时不时主动照应其他没被照顾到的顾客。
门外,一位身着紫色和服的银发眯眯眼老奶奶,静静地望着店内景象。
古缘堂内,熏香袅袅,店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大家都在窗边那些粉色和蓝色的瓶瓶罐罐前驻足观望。身穿蓝色和服的短发女孩正忙前忙后地招待;
而桃奈穿着红白巫女服,黑色长发发尾用白色檀纸发带束着,她站在百宝格前,微笑着向一对母女细细讲解,被妈妈牵着的小女孩不知听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桃奈弯下腰,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安慰。
午后阳光洒进这间古香古色的小药铺,光影斑驳,人流攒动,整间屋子被笼在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里,静谧祥和,美好得像遗落人间的一角天堂,让人心驰神往。
冰月刚接待完一位客人,抬头间,看到一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奶奶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向内张望。
冰月扬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去:“您好,这位老夫人,请问您需要买些什么吗?快请进来看看。”
老奶奶似乎有些耳背,反应慢了一拍,才弓着腰,一步步挪进店里,她四处打量,指向了正在百宝格旁招待客人的桃奈:“我可以请那位小姑娘,帮我推荐一些护肤类的东西吗?人老了,皮肤干得很。”
冰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您稍等,我这就去叫我师父。”
冰月小跑到桃奈身边,说了情况。
桃奈闻言,抬头朝门口望去,让冰月先帮忙照看一下她这边的客人。
桃奈走向老奶奶,就在她距离老奶奶还有两三步远时,她的灵力捕捉到熟悉的气息。
那是昨夜荒地之上,硝烟与鲜血之中,那朵金发玫瑰的独特香气。
虽然此时被苍老的气味和伪装掩盖,但本质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桃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老夫人,您是想看护肤类的产品吗?请跟我到这边来,窗边光线好,方便您仔细看。”
她引导着老奶奶来到店铺右侧的窗户旁,那里摆放着一系列瓷瓶罐罐。桃奈耐心地拿起几个新研制的、主打抗皱滋润的药膏,详细地介绍着成分和功效。
然而,介绍到一半,桃奈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双手背到身后,琥珀色眼瞳直视着对方藏在皱纹下的眼睛:“不过……或许,这些都不太适合您呢。”
老奶奶闻言,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小姑娘,这种思想可不好哦,老年人难道就不能有爱美之心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桃奈摇了摇头,转身拉开身后的百宝格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淡紫色小瓷瓶,递到老奶奶面前。
“我的意思是,您或许更需要这个,”桃奈把药瓶递过去,“这是祛除疤痕的特效药,配合我独门的伤药一起使用,疗效特别好,能最大程度地淡化痕迹,尤其是……”
桃奈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向老奶奶拄在拐杖的右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枪伤。”
老奶奶脸上苍老的表情凝固一秒,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
震惊的光芒那条缝隙中一闪而过,她立刻重新眯起眼。
只是一瞬间的失态,桃奈却全都地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哈哈……”银发老奶奶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捂着嘴大笑,“真是爱开玩笑呢,小姑娘,我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婆,平时出门都费劲,怎么会碰得到那种东西,更别说有枪伤。”
她嘴上否认着,涂着指甲油的手却接过了桃奈递过来的那个淡紫色小瓷瓶,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然后,她拄着拐杖,向前靠近了桃奈几步,眯着的眼睛里有精光流转,低声告诫:“小姑娘,有时候啊,过于暴露自己的聪明,可能会惹祸上身的哦,这世道并不总是那么安全。”
“我知道的,”桃奈点点头,“我平常,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但对于自己在乎的人,或者,对我释放过善意的人,我总会忍不住,想多关心一点,多说一些。”
她今年才十八岁,但比许多活到八十岁的人经历的生死善恶还要多。
她从十岁起就拿起弓箭守护村子,斩杀过数不清的邪恶的妖怪和凶残的匪徒,也经历过背叛与算计,数次死里逃生,但同样,她也接收过来自村民的善意、来自陌生旅人的帮助以及战友的拼死守护。
或许是她本性如此,像一块炽热的水晶,能够映照出所有的彩色光影,对于那些保护过她的人,她总会想伸出援手,想多帮一点,多回报一点。
譬如昨晚。
虽然没有这位美女姐姐及时出手,她的箭矢也绝对能快过马尔贝克扣动扳机的速度。
但是,那位美女姐姐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拿到枪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找掩体保护自己,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将她这个陌生的女孩挡在身后,用身体隔开了可能的危险。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就是桃奈所接收到的最珍贵的善意。
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回报这份保护罢了。
更何况,那么漂亮夺目的像金色玫瑰,如果肌肤上留下难看的疤痕,实在是太可惜了。
桃奈低眸,看向“老奶奶”胸前的彰显善恶的心光。
她心口处的金光与灰光相互缠绕,灰色的光像是一团坚固的麻绳,盘结成一个顽固的牢笼,禁锢着内里那团夺目的金色。
而被圈禁在其中的金光并未屈服,它不像死水沉寂,反而像一团不甘被束缚的炽热火焰,一下又一下执着地撞击着灰色的牢笼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那灰笼震颤。
桃奈抬起眼,目光温柔,轻声说道:“总是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又一个伪装的面具里,压抑着真实的自我,您一定很累很痛苦吧?”
老奶奶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桃奈偏过浅笑,真诚道:“我希望下次再见您的时候,可以看到您最真实的状态。”
她抬手,覆上老奶奶的心口:“那被束缚的光芒,本该耀眼地绽放才对。”
老奶奶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拐杖。
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手,撩开了桃奈额前的刘海,向前靠近,身体前倾,在桃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善良的小甜心,”老奶奶开口,不再是那沙哑苍老的声音,而是恢复了那把她原本独特魅惑力的本音,低磁缓慢,像是最醇美的酒液滑过耳畔,“真是……惹人怜爱呢。”
老奶奶深深地看了桃奈一眼,然后,她重新拄着拐杖,以老年的姿态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古缘堂的大门,融入了门外的人群之中。
桃奈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的背影,抬手碰了碰被贝尔摩德亲吻的地方。
下次见面,会是以真面目吗,金发美女姐姐?
——
距离古缘堂三条街外的路边。
方才从药铺蹒跚而出的老奶奶将拐杖扔进垃圾桶,直起身,拉开停在一旁的保时捷356A后座车门。
一坐进车内,她从颈侧扯下那张布满皱纹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妩媚明艳的脸。
副驾驶座上的琴酒头也不回地问道:“调查得如何,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从口袋中取出一支细烟,衔在红唇间:“没发现什么特殊能力,只是擅长制作些传统药材,药材效果比一般的药好,人际关系也很简单。”
她点燃烟,缓缓吐出一缕薄雾:“建议暂时保持低优先级观察。”
贝尔摩德亲眼见过桃奈精准的箭术,以及效果奇特的药物。
这女孩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
组织既然派她前来监视,必然是怀疑这小巫女身上某些不寻常,如果她将对方说得一无是处,反而会引起组织对桃奈更严密的监视。
琴酒冷笑一声:“你确定这一切不是她装的?”
贝尔摩德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闭眼轻笑:“谁知道呢,不过,我会继续好好观察她的。”
她睁开双眼,水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毕竟,论起伪装……”
“又有谁能胜过我呢?”
——
忙碌了一整天的桃师父在晚上十一点回到了公寓。
不出所料,安室透依然没有回来。
桃奈洗完热水澡,换上一身可爱的恐龙连体睡衣,窝在沙发里选了一部电影。
电影是一部谍战片,讲述了一名警察潜入犯罪组织卧底,因任务长期未归,又担心牵连恋人,始终隐瞒实情,女主对男友思念深切,故事就在男主的危险任务与两人揪心的感情拉扯中缓缓展开。
剧情虽不算新颖,却牵动人心,桃奈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演到高潮部分,女主很久不见男主,再见面收到的是他进医院的消息,她看见病床上浑身裹着带血纱布的男主,心疼掉眼泪,却因为男主有伤,明明思念至极,连抱都不敢抱一下,生怕触痛他的伤口。
桃奈本本来泪点就低,听着凄婉的BGM ,也跟着擦了擦眼泪。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桃奈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十分。
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黑色夹克的安室透走了进来。
见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一怔,看向沙发上的那只绿色恐龙,脚步一顿。
桃奈把恐龙帽子往后一摘,转过头来,眼睛亮了:“零!”
安室透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一声。
最近大概是太累了,看到桃奈的恐龙睡衣,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家里闯进了什么小妖怪。
他差点忘了,桃奈最爱穿的就是这类连体动物睡衣。
桃奈为了确认不是自己困糊涂出现的幻觉,跪坐在沙发上,张开双臂迎向他,像个讨要拥抱的小朋友。
几天不见,安室透也很想桃奈,他换上拖鞋走上前,走过去,正想将这只小恐龙揽进怀里,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低:“抱歉,桃奈,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桃奈慢慢收回张开的手臂。
她静静注视着安室透转身走向卧室的背影。
此时电影正放到高潮,病床上的男主艰难地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轻拍女主的肩膀,低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桃奈缓缓靠回沙发,没有出声。
她明白安室透为什么突然离开。
在安室透靠近的那一刻,她清楚地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以及,
枪支的硝烟味。
——
安室透将那身沾染了血与尘的衣物扔进洗衣机,踏进淋浴间,让热水从头到脚彻底冲刷过身体。
他换上干净的蓝色家居服,拎起领口一嗅,确认再没有一丝血腥与硝烟的气息,这才推门走出。
客厅只剩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樱井桃奈并没有回房入睡,而是蜷在沙发上,抱着双腿,目不转睛地望着电视屏幕。
电影已近尾声。
代表正义的男主角终于完成了卧底任务,从黑暗中脱身,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阳光之下,然而,他的女友却在正邪交锋的漩涡中为救他人而身受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片尾彩蛋中,阳光洒满病房,男主坐在病床前,轻柔地握着女主的手,低语呢喃,忽然,女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男主眼中涌出惊喜。
影片至此终结。
“看得这么入迷?”
安室透走过去,在桃奈身旁坐下,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桃奈却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安室透以为桃奈还在为刚才进门时没能得到的拥抱生气,轻声解释:“桃奈,我之前的衣服上沾了很多灰尘,怕弄脏你的睡衣。”
其实不止是灰尘,还有血。
只是他那件黑色夹克掩盖了所有深红的痕迹。
这些天他接下组织里至关重要的任务,布局周密,穿梭于枪火与阴谋之间。
血的气息浸透了他的神经,连心跳都变得冷硬。
执行任务时,安室透的大脑是麻木的。
他一遍遍自问,他不是公安警察吗?不是该站在光明之下执行正义吗?可此时此刻,他又在做什么?
尽管他清除的是组织外围的成员和叛徒,每一个都罪迹斑斑,可终结生命的方式,该由法律审判,而不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
经过这次任务,组织对安室透的情报能力和手段十分满意。
不出意外,明天他就能正式获得代号。
这是安室透必须承担的卧底任务,是他的使命与职责,他允许那些鲜血将自己淬炼得冷漠无情,却绝不容许让桃奈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黑暗。
热水能洗去他身上的血迹与尘埃,却冲不散记忆里的腥红,可他依然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洗掉安室透的杀伐与阴霾,以干干净净的降谷零的模样,去拥抱他喜欢的人。
桃奈没有回应安室透的话,起身跪坐在沙发上,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何止是不开心。
安室透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尚未散尽的杀气。
连他扬起的嘴角,也是强撑出来的弧度,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桃奈甚至无需动用灵力,就能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并非她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降谷零。
此刻的零,像是一个披着温润外衣,戴着善意面具的陌生人,面具之下,藏着一个咬住染血利刃的冷酷灵魂。
怎么回事?最近金发美人集体水逆吗?
金发御姐因为家族企业争夺差点被杀,今晚家里这位金发帅哥也一脸萎靡不振。
接连两位金发美人状态都不对,一个个像背着千斤重的秘密,这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安室透凭借专业的微表情管理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握住桃奈贴在他脸颊的手:“没有,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桃奈根本不信他的说辞。
外表伪装得再完美,灵魂深处的波动却骗不了人。
她低头望向安室透的心口。
安室透原本纯粹的金色光芒中,竟渗入了一层灰意。
桃奈微微一怔。
但与之前那位金发美女姐姐不同,安室透心口的灰色并未困住金光,反而像是落在金矿上的尘埃,金色依旧明亮夺目,那抹灰暗不断试图蔓延,却始终被金色的光芒一寸寸刺穿消融。
桃奈不清楚安室透如今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但她能确定,安室透绝不仅仅在做公安的工作。
他正在从事某种危险,染黑双手的事情,可又能将正义推向极致。
是什么呢?
她看向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电影海报。
是卧底吗?
“零,我有灵视的能力,可以透过心光看清一个人的本质,”桃奈转过头,注视着安室透,“你和萩原君他们四个人,灵魂都散发着纯金的光芒,这样纯粹的正义,非常罕见。”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是金与灰交织,这是人之常情,但像你们这样纯金的灵魂,往往象征着坚定的信念和毫不动摇的初心。”
“可刚刚……”桃奈停顿了一下,“我在你的光芒之中,看到了渗进来的象征黑暗的灰色。”
桃奈的话像一声清磬,敲碎了安室透强撑的平静面具,激发了他深入骨髓的卧底本能。
他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神情覆上警惕,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一个卧底,对被看穿身份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如此,即使面前的人是他信任的爱人,这种反应也无法完全抑制。
安室透开始回顾这些天和桃奈在手机的消息里的对话,有没有哪一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桃奈看到了安室透警惕的变化。
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捧住他的脸。
“但你心口的金光正在跃动,正在努力地吞噬那些灰暗,”桃奈声音温柔坚定,“零,人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不得不让自己暂时深陷混沌,沾染尘埃。”
她稍稍凑近,额头抵上安室透的:“没关系,弄脏了,我们就洗干净;走累了,我就在这里,你的金光从来没有熄灭过,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更拼命地燃烧着。”
“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不会染上尘埃,而是相信无论沾上什么,你最终都能把它烧成灰烬,然后变得更亮。”
安室透怔怔地看着桃奈。
心中那根因杀戮、阴谋和角色扮演而始终紧绷的弦,被桃奈这番安慰拨动震颤着,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知道了。
至少,桃奈知道他并非全然光明,知道他正行走于灰色地带。
可她并没有恐惧,疏远或是刨根问底,而是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角度,理解了他的处境,并坚信着他的本质。
这种被看透了最不堪部分后,依然被坚定信任的感觉,像是消融的春雪漫过龟裂的冻土,在安室透心魂的裂隙深处蔓生出整个绿意盎然的春天。
安室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警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重新燃起的微光。
他抬起手,覆盖住桃奈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将她的温暖贴在自己皮肤上。
“桃奈……”安室透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谢谢你能看见我。
谢谢你理解我。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这样的我。
安室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桃奈关于染灰的猜测。
但这声感谢,却包含了一切。
安室透再次向前倾身,这一次,桃奈没有躲闪。
他将桃奈拥入怀中,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颈窝里,像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避风港的旅人,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安宁。
电视屏幕已经暗下,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
桃奈感觉自己被安室透抱了很久。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桃奈侧头看着安室透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他呼吸平稳,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她身上,
桃奈怀疑安室透是不是抱着自己睡着了。
可是这个姿势睡觉,桃奈有点不太舒服,脖子和肩膀都开始发酸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熟睡的安室透扛在肩膀上送回卧室,颈窝处的金色脑袋忽然动了动,像只依赖主人的大猫,眷恋地蹭了蹭桃奈的脖子。
那柔软发丝带来痒意,激得桃奈一哆嗦。
没睡着啊。
桃奈刚松了口气,却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推了推安室透的肩膀:“零,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安室透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桃奈搂得更紧,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偏过头在她的侧颈落下一个吻:“什么事?”
安室透的嘴唇因为连日疲惫和缺水有些干燥,吻在桃奈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像一片粗糙的羽毛轻轻擦过,触感鲜明至极。
桃奈只觉得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烧灼起来,心跳漏跳了一拍。
吻在脖颈这里,血管搏动之处,比单纯接吻还要亲密。
桃奈心脏狂跳,原本想说的话有点不利索:“那个……到,到月份了,我该给你付房租了。”
安室透:“……”
他有时候怀疑这个小巫女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上次情到浓时她打了个一个喷嚏,安室透承认是他的错,是他头发没干扫过她鼻尖,刺激到她了。
但此时,这种情意正浓的温存时刻,她的小脑袋瓜里怎么会突然蹦出付房租这么煞风景的事情?
这小女孩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安室透叹了口气,放开桃奈:“到一个月了吗?”
“你去封闭训练都一个月了,咱们是在你训练之前签的合同,”桃奈记得非常清楚,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已经超出好多天了。”
“可是我封闭训练期间,这屋子都是桃奈在打理,阳台上的那些芹菜也被桃奈照顾得生机勃勃,”安室透揉了揉桃奈的发顶,“你付出了很多劳动,这半年的房租就免了吧。”
安室透正愁怎么从合同里找出几个条例免去桃奈的房租,正好,她自己把借口送上门了。
桃奈:? ?
刚质疑完桃奈神奇脑回路的安室透,此刻被桃奈怀疑他的脑回路是不是不正常。
命运在此刻完成了一个闭环。
打扫卫生、照顾几盆绿植可以免掉半年的房租?
桃奈一个从战国时代穿越来的人都知道这绝对不合理,米花町的物价她可是领教过的。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jpg
而且,说到打扫卫生,桃奈心虚地挠了挠头:“那个,卫生其实是我找家政阿姨来做的……”
说完她赶紧补充:“但你放心,我只让家政阿姨打扫了公共区域和我的卧室,你的房间我没让任何人进。”
桃奈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她最初也是雄心勃勃想自己打扫的。
但现实是,她跟角落里那些顽固的灰尘较劲,结果非但没扫干净,反而一怒之下不小心把扫把撅断了。
桃奈趁着安室透还没回来,偷偷邮购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新扫把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是家政打扫,也是桃奈找的人,总之就这样定了,房租的事情桃奈半年之后再提吧,”安室透微微一笑,强制结束这个话题,“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小恐龙。”
说完,他将桃奈身后连体睡衣上的绿色恐龙帽子兜头戴在她脑袋上,还捏了捏帽子上那两个可爱的白色小恐龙角,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桃奈:? ? ?
桃恐龙一个人在沙发凌乱。
这发展不对吧?
打扫卫生什么的,根本就借口,降谷零不会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真的收她房租吧?
桃恐龙顶着绿色帽子,对着安室透紧闭的卧室门,气得磨牙。
亏她当时签完那份租赁合同后,还觉得自己超级厉害,第一次独立在这个陌生复杂的世界里完成了租房子这种大事。
她为此得意了好久,觉得自己适应现代社会的步伐迈得又大又稳,简直是个天才。
结果是被这个金发黑皮青年给算计了?
她以为自己在第五层,结果,降谷零在大气层。
桃恐龙捶胸顿足。
可恶啊可恶,这个狡猾的现代人!
她刚才怎么没用恐龙帽子上的角撞鼠他!
【作者有话说】
欢迎贝姐登场
第27章
天桥上的犯人
次日清晨, 安室透按照琴酒发来的信息,独自驾车来到组织郊外的一处秘密基地。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无人区,唯有一栋破败的旧屋孤零零地矗立。
墙体斑驳, 露出了内里的砖块与水泥, 然而那扇大门却是由厚重的金属打造, 崭新而冰冷, 像是废土中一枚突兀的钻石。
安室透完成了人脸与虹膜验证, 金属门滑开。
基地内部与外墙的破旧截然不同,充斥着科技感的冷光与压抑。
琴酒早已在其中等候多时。
“波本?这是我的代号?”安室透浏览着琴酒面对面传输过来的组织成员信息,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问道, “能申请换一个吗?”
他个人其实挺喜欢喝波本威士忌, 对这个代号本身并无不满,只是单纯觉得莱伊听起来更帅气一些。
琴酒:“……”
你以为是菜市场挑白菜呢说换就换?
波本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代号。
最好别让他知道哪个家伙用了莱伊这个代号,他真的会非常讨厌那个人。
夺代号之仇,不共戴天。
获得代号,意味着正式脱离组织底层打杂跑腿的琐碎工作,能力获得了上层的认可,得以接触更核心的机密与任务。
作为以情报能力见长的成员, 波本拿到代号后的第一个任务, 便是审讯一名组织的叛徒。
“往前走,尽头最后一间审讯室,”琴酒把审讯人的相关资料发给波本, “审讯结束后, 那个人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波本摸了摸后腰的配枪, 平静道:“知道了。”
他知道, 这次审讯, 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是一次严厉的敲打。
组织需要他亲眼目睹叛逃者的下场,以此告诫他背叛的代价,让他更安心地为组织效劳。
越往基地深处走去,灯光越发昏暗。
波本在心底冷笑。
若怕死,当初就不会踏上这条卧底之路。
他不会畏惧,只会将所见的每一分残酷,都转化为更深的厌恶,更加坚定他摧毁这个组织的决心。
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波本皮鞋踏地的哒哒声,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身后次第熄灭,将他前行的身影拖拽得忽明忽暗。
波本停在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前。
推开门,室内景象映入眼帘。
这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更像一间空寂的囚笼,仅有一张金属桌椅置于中央,地上瘫倒着一个身形细长的男人,他的手脚并未被捆绑。
波本借着昏黄的顶灯看清了原因。
男人双膝部位的裤子已被暗红的血液浸透,手两只手上更是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阿拉,你就是波本?”一个玩味的女声从一旁传来。
波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个靠在桌旁的金发女人。
她穿着低胸紧身皮衣,曲线毕露,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快要盖过了空气中的铁锈味。
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新来的金发帅哥,红唇微扬:“这里就交给你了。”
波本微微皱眉。
他早已做过背景调查,认得贝尔摩德。
她与琴酒关系微妙,甚至与那位神秘的BOSS也传闻匪浅。
她是琴酒行动组的重要成员,可这一身浓烈的香水味,难道不怕在执行任务时暴露行踪吗?
波本走向地上颤抖的审讯对象,露出一双极具压迫感的波本瞳。
地上的男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见到尖锐的叉子,惊恐地扭动身体,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呃呃”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波本屈膝蹲下,捏住男人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口腔内部完好无损,舌头也仍在原位。
他转过头,看向倚在桌边的贝尔摩德:“你把他毒哑了?”
“马尔贝克实在太吵了,”贝尔摩德耸耸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一路上喋喋不休地骂我,听得人心烦,我就从实验室要了点药,让他暂时安静安静。”
若不是朗姆明确要求将人带回审讯,贝尔摩德早在那个荒凉的夜晚就一枪了结了他。
不毒哑马尔贝克,万一他在审讯中胡言乱语,说出那个小巫女的事怎么办?
一旦组织察觉她曾私下接触过调查目标,势必会质疑她汇报情报的可信度,另派他人去调查那个女孩。
贝尔摩德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小甜心。
波本握紧拳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身。
他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掩不住怒意:“你把人毒哑了,还让我怎么审?”
这个马尔贝克是朗姆的心腹,波本原本还指望从他嘴里挖出关键情报传回公安,结果贝尔摩德竟直接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贝尔摩德无所谓道:“别担心,我把他毒哑的事已经向上头报备过了,他们不会为难你。”
波本:“……”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贝尔摩德走过波本身边,与他擦肩时,脚步稍顿:“再说了,搞情报不就是你的专长吗,波本?就算人说不出话,你也总有办法审的吧?”
波本依然笑着,但话语间却是没好气地回敬:“我擅长的是情报,不是读心术。”
贝尔摩德低笑两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的能力,波本,这点小事对你来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用英语轻巧地说道:“Itsa piece of cake.”
贝尔摩德说得没错,即便审讯对象无法言语,波本依然能通过微表情和身体语言判断真伪,提取情报。
审讯室大门吱嘎一声关上,屋内只剩下波本和地上仍在艰难蠕动的马尔贝克。
马尔贝克像一条受伤的虫,拼尽全力向门口挪动,徒劳地试图逃离。
这个名叫波本的金发男人,马尔贝克虽是第一次见,对方年轻的面容下,那双紫灰色瞳孔中透出的冰冷寒意,让他从骨髓里渗出恐惧。
波本冷眼旁观着马尔贝克的垂死挣扎,直到他力竭瘫软,才不紧不慢地蹲到他面前。
“呃……呃……”
马尔贝克恰好挪到了灯光之下。
波本低头,看见他手上的伤口。
一处是手腕上明显的枪伤,而另一只手的伤却颇为奇特,位于手背,形状酷似箭簇留下的痕迹。
波本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桃奈常用的那种箭。
不过,那种箭并不罕见,很多人都在用。
桃奈怎么可能和贝尔摩德有所牵扯?
波本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组织交代的审讯任务,顺便从马尔贝克身上榨取所有有价值的信息。
波本掏出配枪,咔嗒一声子弹上膛。
“呃……呃呃!”
马尔贝克因恐慌而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鸣。
“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波本俯下身,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仿佛淬冰的刀锋,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却轻柔得吓人,他将枪口重重抵上马尔贝克的额头,“请你务必如实回答。”
“绝对,不可以对我撒谎。”
——
“阿嚏——阿嚏……”
古缘堂内,正埋头按着计算器算账的樱井桃奈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在一旁分拣草药的雪野冰月闻声抬起头,关切地望向师父:“您是不是着凉了?需要我把窗户关上吗?”
时值十一月,气温骤降,早晚温差极大。
冰月清晨来药铺时,添上了打底衫。
桃奈一直叮嘱药铺要注意通风,但凉风阵阵灌入,确实寒意更甚,她怕冰月受冻,特地允许她不必拘泥于和服,穿着保暖的常服即可。
然而桃奈对自己却极为严格,每次来药铺必定身着正式的巫女服,以彰显专业与传承。
那服饰只有薄薄几层,她却从未喊过冷。
师父不愧是师父,连体质都如此不凡,远比常人耐。
冰月暗自敬佩。
桃奈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总算核完了上午的账目,她高举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心情明媚。
又是收入颇丰的一天!
开心!
一阵风从窗口涌入,掀动了墙上挂着的日历。
纸张翻飞间,露出清晰的日期:
11月3日。
桃奈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数字上。
距离萩原研二殉职的日子,还有四天。
她早已提前租好了车,计划是在11月6日晚上关店后,连夜将车开到吉冈三丁目附近的桥洞住,等到第二天清晨,她就能拿着详细地图找到那个爆炸犯,阻止他按下引爆器,救下萩原君以及公寓楼里的所有警察。
这个计划在她心中反复推演,称得上完美,绝对万无一失。
桃奈托着腮出神。
有时候她觉得人生真像一个循环,刚来米花町时,她一度暂住桥洞;辗转数月,又重操旧业了。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桃奈回过神,点开消息。
是降谷零发来的。
零:【桃奈,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有问题的人,或者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人去过你的店铺? 】
桃奈心说,来我这儿的人多半都是身体有问题,没病没痛的谁来抓药呢?
她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状况。
唯一算得上不寻常的,就是那晚遇到的金发御姐,以及她那个被称为马尔贝克的弟弟。
那次的相遇,确实算得上不对劲。
尤其是后来,金发御姐又变装来她店里。
可能来试探桃奈的口风,怕她乱说话影响家族声誉吧。
桃奈就要在回复里提及这件事。
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又犹豫了。
零的工作已经那么繁忙和危险了,昨晚回家时疲惫不堪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那位金发御姐虽然有点奇怪,但似乎并无恶意,后来也没再出现。
或许只是豪门内部的一点纷争,与零的世界无关?
桃奈觉得自己拿这种模棱两可的小事去打扰降谷零,让他徒增担忧,似乎不太好。
最终,桃奈删掉了已经打出的几个字,决定不节外生枝,回复道:【一切正常,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人。 】
零:【那就好。 】
桃奈正琢磨着降谷零为何突然这样问,身旁突然传来咕咚一声,拉回她的思绪。
桃奈转身,见冰月跪倒在地上,手中的簸箕摔落一旁,草药散了一地。
她急忙起身冲过去搀扶:“冰月!你没事吧?”
冰月摇头,伸手去拾散落一地的草药:“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来收拾吧,”桃奈接过她手中的草药,“你去后屋的小床上躺一会儿休息,等会儿送餐的司机来了,我再叫你。”
冰月确实感到浑身乏力,便点了点头:“麻烦您了,师父。”
桃奈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
她半蹲下身,一边仔细捡起地上的草药,一边望着冰月扶着墙,吃力地掀开帘子走向后屋的背影,心里对小徒弟身体的担忧。
是不是药铺的工作安排得太满,让冰月有些吃不消了?
或许,该考虑晚些开门,让她多睡一会儿?
桃奈将收好的草药放回柜台,顺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不知为何,手中的瓷杯突然一滑,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桃奈心头莫名一紧,弯下腰伸手去捡,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她的指尖,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桃奈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
一股没来由的心慌蔓延开来。
她想,是不是自己也太过劳累了?
应该是错觉吧。
——
时间一转眼来到11月6号。
当天晚上忙完药铺的事情,已经十点半。
“明天我有点事,要麻烦你独自看店了,冰月,”樱井桃奈收好账本和计算器,抬起头时,却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冰月脸色格外苍白,她蹙眉,“你是不是太累了?这几天你的气色一直不太好,要不明天你也休息吧,我们休店一天。”
冰月确实感到身体有些不适,近这几天她时常头晕,胸口发闷,偶尔看东西还会出现重影,但想到这是师父第一次将店铺完全托付给自己,她不愿让桃奈失望,于是强撑起一个笑容:“没关系的,师父。可能就是熬夜多了有些头晕,今晚我早点睡,明天一定没问题的。”
桃奈担忧地看了看冰月,见她态度坚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千万别勉强,有任何不舒服立刻联系我。”
桃奈提前把租好的车停在药铺对面的停车场,打算一会儿就开车去吉冈三丁目桥洞下过夜。
在一小时前,她还收到了萩原研二发来的消息,说好久没见,明晚下班后想请她去机动队大楼附近新开的拉面馆尝尝鲜。
桃奈看着萩原研二那条短信,忽然有点想哭。
还吃!死神来收你了你知不知道啊!
明天早上你会有生命危险!
冰月穿好外套,一转头却看见师父对着手机屏幕眼圈发红。
师父一向心性坚韧,从不轻易流露脆弱,能让她眼眶泛红的,一定是痛彻心扉的事。
冰月小心地凑过去问:“师父,你失恋了吗?”
桃奈:“……”
涌上心头的悲伤突然哽在了半途。
俗话说,什么师父带什么徒弟。
自己这徒弟的思维发散能力,恐怕也得了她的真传。
桃奈将手机收进巫女服的袖中,望向门外:“这几天怎么没见家里司机来接你?”
“我爸妈出差了,司机也跟着去了,”冰月拉上外套拉链,笑了笑,“这里是主街道,车流量大,我待会儿打个车回去就好。”
桃奈想起自己租的车就停在对面,主动提议:“我租了辆车,顺路送你回去吧。”
反正晚上不堵车,先送冰月回家再去吉冈三丁目也完全来得及。
冰月开心地点了点头。
好耶!她还从没坐过师父开的车呢。
师父配药时那么沉稳,车技一定也很靠谱吧。
好期待呀!
桃奈正要去后屋换衣服。
突然,原本眼睛发亮的冰月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痛苦,眼皮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冰月!”
桃奈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接住了她:“冰月!你怎么了?”
她用力掐了掐冰月的人中,对方却毫无反应。
桃奈连巫女服都来不及换,一把将冰月打横抱起,快步冲向门外的车子,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后座,发动引擎,疾驰向最近的医院。
她的灵药能治愈外伤,可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昏迷,却束手无策。
桃奈的车技本就自由不羁,人命关天,她更是将车开得像低空飞行,在车流中划出连续的S形曲线不断超车,车身剧烈摇晃,硬生生将后座昏迷的冰月给晃醒了。
冰月只觉胸口剧痛未消,又混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仿佛正被绑在一辆失控的过山车上。
她突然不那么期待坐师父的车了。
真的好想吐。
桃奈从车内后视镜瞥见冰月睁开了眼睛,当即一脚油门更深地踩了下去,同时高声安慰道:“怎么样冰月!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向前窜去。
冰月:“……”
她艰难地涌到喉头的话咽回去,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吐在师父的车上。
照这个架势,她会不会根本撑不到医院,就直接晕车死在半路了?
一心牵挂徒弟的桃奈并未察觉,她亲爱的小徒弟险些再次在她的飞车绝技中昏死过去。
抵达医院后,桃奈男友力爆棚,抱着冰月冲进急诊室,一系列检查下来,诊断结果显示冰月因长期熬夜导致自发性气胸,必须立即手术。
冰月的父母远在外地出差,伯父伯母也出国了,堂弟在高中住宿打不通电话,其他亲戚也一时联系不上,桃奈毫不犹豫地替她签下了手术同意书。
冰月被推进手术室时,已接近凌晨一点。
桃独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长椅上,扯下束着发尾的檀纸发带,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用这种方式舒缓疲惫的身心。
桃奈心中沉甸甸地压着两件事。
不知冰月的手术结果究竟如何;也不知自己是否来得及抵达吉冈三丁目,阻止那场注定发生的爆炸。
两边都是至关重要的人命,她哪一边,都绝不能放弃。
两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
冰月麻醉苏醒,生命体征平稳,被转入了普通病房,但她身上仍插着引流管和输液针,需要依靠需要吸氧来促进肺复苏,意识也尚未完全清醒。
护士仔细叮嘱桃奈:“术后需要密切观察,家属务必全程陪护,注意引流瓶的状态,有任何不适立即按铃叫我们。”
桃奈点头应下。
她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床上脸色苍白,依旧昏睡的冰月,握住那根冰凉的滴液管,用掌心为药液注入温度。
窗外的天色已逐渐泛白。
桃奈无法将冰月独自留在病房,可萩原研二那边的危机也正步步逼近。
她已联系过冰月的父母,但他们远在外地,即便即刻乘机,最早也要清晨八点多才能赶到。
她闭上双眼祈祷。
希望天亮之后,一切都来得及。
桃奈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困倦与焦虑交织成一阵阵撕裂的头痛,她毫无睡意,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墙上的钟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时针指向八点半,冰月的父母终于风尘仆仆地赶来病房。
两位中年人握住桃奈的手连声道谢,她却来不及多言,只匆匆交代了冰月的状况,便转身冲出病房,飞奔下楼。
她一坐进驾驶座便迅速系好安全带,开车朝着吉冈三丁目的方向去。
人越是着急,变故就越多。
车开到一半,桃奈被堵在了路中央。
她愤怒地捶了下方向盘,气极反笑。
怎么所有事都偏偏挤在了同一天?
虽然现代社会的许多设施远胜她所熟悉的战国时代,但单论这交通拥堵,还真不如当年。
若是此刻能有云母或是阿哞在桃奈身边,她大可以骑着这些神兽从天上飞往目的地。
云母是珊瑚从小养大的宝贝,桃奈再喜欢也不好开口讨要,她曾试着想用钱跟杀生丸换阿哞,邪见当即举着人头杖气呼呼地跳出来:“放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巫女!阿哞可是杀生丸大人特意为玲准备的,你把它买走了,玲要坐在哪里?”
桃奈一把抱住萌萌哒的玲:“那就让玲酱一起留下来好啦。”
杀生丸不语,只是抽出斗鬼神,一味释放出强大的剑压。
桃奈吓得迅速放开玲,从此不敢再打阿哞的主意。
她真觉得,杀生丸这人……这大狗,有时候特较真。
千万不要小瞧早高峰的实力。
它堵起来的时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桃奈硬生生地在原地被堵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车载时钟,马上就到十点了。
此时的萩原研二,恐怕早已赶往那栋公寓执行拆弹任务,甚至可能已经身处现场。
不能再等下去了。
桃奈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抹冰蓝色的光芒。
kei——!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她猛踩刹车,周身灵力涌动,整辆车如同压上无形的跷跷板,借力向上斜冲而起,一跃腾至半空。
地面上的众车:“……”
完了,起猛了,居然看到车……飞起来了?
一个坐在后座儿童安全椅上的小孩瞪大眼睛,兴奋地欢呼:“爸爸妈妈你们看!车车长翅膀飞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辆飞起的车即将坠落时,桃奈将油门一踩到底,以灵力稳稳托住车身,车子像是行驶在透明的玻璃桥上,以均匀的速度在半空中平稳飞驰,直至超越最前端的车辆,重重落在一辆吊车顶端,车因为重力被上下颠了一下,然后顺着吊臂的斜坡流畅滑下,砰地一声平稳落地。
车里的桃奈急打方向盘,车身在落地的瞬间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回转。
在这一刻,她才看清,原来前方道路发生了塌方事故,难怪会堵成一片。
桃奈无暇多想,迅速驾车驶离拥堵路段,朝着吉冈三丁目而去。
抵达浅井别墅区广场附近时,她发现,前方有数名交警手持喇叭正在疏导人群:“现在实施交通管制,请所有车辆勿再进入!重复一遍,因特殊状况,该区域正实施交通管制……”
桃奈只得就近找了个空位停车,一把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箭囊和长弓,推门下车,快步奔向目的地。
时间分秒流逝,萩原研二所在的那栋公寓就近在咫尺,而周围三座天桥中的某一座,正藏着手握遥控器的炸弹犯。
桃奈关上车门前的最后一瞥,时钟定格在上午10点40分。
她清晰地记得,灵视所窥见的命运中,爆炸就在10点50分左右发生。
只剩十分钟了!
根本来不及逐一搜索三座天桥!
只能赌一把运气了。
桃奈凭记忆中的地图,冲向离公寓最近的那一座天桥,风声急速划过耳边,交织着交警摩托的鸣笛与直升机掠过低空的嗡鸣。
或许是天佑萩原研二这样的善人,桃奈的运气没有辜负她,才奔至第一座天桥下,她一眼就看见了桥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他正一动不动地紧盯远处的高层公寓,垂下的手中紧握着黑色的遥控器,那致命装置巧妙地藏在袖口深处,若不细看,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驻足观望热闹的普通路人。
炸弹犯的镜片在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
第28章
打不过就加入
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就算是警察,也不例外。
长脸男人站在天桥上,仰头望着公寓的高层,眼中翻涌着恨意。
他和朋友原本只是想用炸弹向警方勒索一笔钱, 可他的朋友在电视上看到转播, 误以为炸弹未被解除, 出于善意打电话提醒, 却没想到警察竟利用这份善意追踪抓捕, 导致朋友在逃亡途中被车撞死。
从那一刻起,他恨透了所有警察。
无所谓是什么警察,只要弄死一个,就能告慰朋友的在天之灵。
他不要那些拆弹警察被直接炸死。
他要先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以为危机解除,平安无事了,再突然启动倒计时,看他们在惊慌恐惧中绝望地死去。
一想到警察们慌乱奔逃、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就一阵快意。
时间差不多了。
长脸男人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引爆器。
只要按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已经能想象出炸弹破窗而出, 绚烂的烟火与警察的血肉一同纷飞的美景。
然而, 他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却骤然僵在脸上。
“啊——!”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将他的手与引爆器钉成对穿。
长脸男人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惊骇地转头望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桃奈卓然立于阳光之下,仍保持着张弓欲射的姿态,弓弦微颤,她披散的黑发在风中扬起,眼底却冷如寒冰,如同凝视死物,紧盯着天桥上的男人。
她又从身后箭囊中抽出两支新箭,搭弦拉满,箭头微沉,直指男人双膝。
嗖——嗖!
利箭破空,贯穿长脸男人的膝盖。
这一招还是和金发美女姐姐学的,射中双膝,能限制对方的行动,又不至于要了对方的命。
长脸男人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先前那点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骇然,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陌生的巫女是什么身份,因为做贼心虚,只顾着冷汗涔涔地磕头求饶:“对不起,是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
桃奈冷冷俯视脚下这个懦弱卑劣的男人。
想到那般飒爽耀眼的萩原君竟然命丧此等渣滓之手,桃奈胸中怒火愈燃愈烈。
若非降谷零曾一再教导她正义需借法律伸张,罪犯应交由制度审判,桃奈方才那一箭,早已附上诛魔之力,将这个可恨的长脸男人炸得灰飞烟灭。
桃奈放下手臂,手提长弓,一步步走向跪地求饶的长脸男人。
桃奈的身影逐渐逼近,那张甜美脸上挂着的冰冷笑意,像刚饮尽鲜血的山精妖魅,长脸男人肝胆俱裂,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他眼中凶光一闪,用未受伤的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弹簧刀,嘶吼着朝桃奈的小腹刺去。
“去死吧!”
然而,他的动作在桃奈眼中慢得可笑。
桃奈甚至没有后退,手中的长弓向下一格一压,精准地击打在男人手腕的麻筋上。
哐当一声,弹簧刀脱手落地。
男人一击不成,再也兴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只剩下原始的恐惧,他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向远处爬去,在天桥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由于交通管制和人群疏散,警察突破外围封锁需要时间,天桥上唯有他们二人。
桃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男人听着那像索命梵音般平稳的脚步声,崩溃地加速爬行。
桃奈绕至男人面前,抬脚重重踹在他的肩头,迫使他停下来。
长脸男人颤抖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袭如火般炽烈的巫女裙,红得刺目,犹如浸染了鲜血,他对上桃奈那双看待蝼蚁的眼神,再也顾不得疼痛,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饶了我吧,巫女大人,我只是想要点钱而已,警察不是也没死吗……”
桃奈眼神里的轻蔑更深了几分。
她手中的长弓猛地扬起,重重砸向男人的脸。
男人应声倒地,惨叫还未出口,她已从袖中取出手机,按下报警电话。
“喂,是警察吗?我发现了炸弹犯,”桃奈平静,“我正好在附近的天桥上,注意到一个男人行为异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一样的东西,一直盯着那栋出事的公寓,我觉得非常可疑,因为我随身带着防身的弓箭,就阻止了他。”
说话间,她弯腰利落地拔出了贯穿男人手掌的箭矢。
“啊!”
“您说听到嚎叫声?没错,正是这个炸弹犯,”桃奈话音未落,又拔出长脸男其中一个膝盖上的箭,男人再次发出痛吼,桃奈像没听到一样,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如常,“我怕他逃跑,只能用箭限制他的行动,未伤及要害……嗯,我没事,不必担心,麻烦尽快出警。”
鲜血如绽放的红花喷涌而出,男人又是一声凄厉的哀嚎,剧痛和恐惧冲垮了长脸男人的理智,但他的恨意反而在绝境中找到了宣泄口。
长脸男抬起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混杂着顽固的疯狂,尖声叫道:“你懂什么!是警察先害死了我朋友!他们明明解除了炸弹,却通过我朋友好心的电话追踪他,他们才是杀人凶手!我只不过是为我朋友讨回公道,所有警察都该死!”
桃奈挂断电话。
她低头看着这个沉浸在自我正义中的男人,没有立刻拔掉他另一只膝盖上的箭,而是蹲下身,平视着他。
桃奈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刀锋,一点一点剖开他虚伪的借口:
“公道?”
“你和你朋友用数百人的性命做赌注,勒索钱财时,想过公道吗?”
“你朋友出于残存的善意打电话提醒,这份善意却被你曲解为复仇的借口时,想过公道吗?”
“你设置陷阱,想要欣赏那些为了保护你们试图炸死的民众而奔波的警察时,想过公道吗?”
桃奈的每一问,都让男人的脸色苍白一分,她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谓复仇之下,真正的懦弱、自私与卑劣。
“你不是在替朋友讨公道,”桃奈的声音最终凝为鄙夷,“你只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你自己的无能,愤怒和反社会人格开脱,你朋友的死是个意外,而你,却一心只想制造一场更华丽的谋杀。”
“你不是复仇者,你只是个不敢承认自己失败的可怜虫。”
这番话语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具杀伤力,彻底击碎了长脸男人最后的精神防线。
他所谓的大义和恨意,在这个巫女一字一句的破析下,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长脸男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被看穿所有伪装后的空洞。
桃奈不再看他崩溃的模样,起身,同时拔出了钉在男人膝盖上最后一支箭。
温热的血点溅上她白皙的脸颊,男人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但这吼声里已只剩下纯粹的痛苦,再无半分嚣狂。
桃奈嫌恶地将染血的箭矢丢到一边,起身,一脚踏上男人的胸膛,狠狠碾压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嘎吱嘎吱轻响。
“接受你该有的惩罚吧,懦夫。”
——
长脸炸弹犯所谋划的绚烂谋杀被桃奈击碎,他收获了一场狼狈不堪的单方面碾压,与注定到来的法律严惩。
作为现场第一发现人,桃奈随警方前往警局配合笔录。
走下天桥时,她迎面遇上了机动队□□处理班的成员。
为首的正是身着战术背心的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
带队警官朝他们点头致意:“松田队长,萩原队长。”
桃奈望向安然无恙的萩原研二,眼底涌起一层劫后余生的泪光。
她做到了。
她真的成功救下了萩原君。
桃奈悄然调动灵力看向萩原研二身后。
那团曾经缠绕不散的横死黑气,此刻已消散无踪。
同时,她注意到松田阵平背后的黑气竟也一同消失。
桃奈蓦然醒悟。
难道松田君与萩原君原本的命运,竟都系于同一人之手?都是那个长脸男人所策划的阴谋?
她狠狠咬住下唇。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直接卸掉他一条胳膊才解气!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目光同时投向搜查一课警员身旁的桃奈。
方才,两人刚完成拆弹任务,萩原研二从公寓楼平安走出,就被幼驯染照着腹部捶了一拳,责问他为什么不穿防爆服,萩原研二却嬉皮笑脸地搂住松田阵平的脖子,两人正闹作一团,忽然听见一旁警察议论,说是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女孩在天桥上发现了炸弹犯。
听到巫女服三个字,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桃奈。
他们既想亲眼看一看这名胆大包天的炸弹犯究竟是何人,目的是什么,更想确认那位勇敢的证人是否就是桃奈,而她是否安然无恙。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向带队的警官礼貌询问道:“我们想向证人了解些情况,可以吗?”
警官点头同意:“好的,松田队长请尽快。”
松田阵平:“谢谢。”
萩原研二注意到桃奈脸上的血迹,以为她受了伤,担忧地蹙起眉头,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正欲上前。
这时,桃奈眼中蓦地涌起泪水,她张开双臂奔向两人,一把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同时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两个高大男人同时一怔。
“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桃奈把脸埋在他们肩头,眼泪蹭在战术背心上,“真的太好了……”
松田阵平低声嘟囔:“……你这小桃子,不会是想拿我们当毛巾擦眼泪吧?”
萩原研二轻拍桃奈的背,察觉她情绪异常:“桃奈酱,你脸上的血,是受伤了吗?”
桃奈松开二人,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查看完犯人状况的目暮十三走来,悠悠插话:“不,那应该是……炸弹犯的血。”
他抬手向两人身后的救护车方向指了指。
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回头望去,看见一个双膝与手腕仍在淌血的长脸男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推上救护车。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
——
警视厅大楼。
笔录室外的走廊里,搜查一课警察们身影穿梭在走廊里,忙于奔走这次大规模炸弹的报告会议与收尾。
松田阵平背靠着墙,墨镜推到了额头上,双手插在机动队制服裤袋里,眉头紧锁,时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门。
萩原研二在他对面,烦躁地踱步。
“hagi,”松田咂了下嘴,“那炸弹犯的验伤报告你刚才瞥到了吧?胸部粉碎性骨折,手腕和膝盖都是贯穿伤,这可不是简单的制伏。”
萩原停下脚步,维护桃奈:“阵平酱,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你我都清楚,如果不是桃奈酱,我现在已经没命了,还有可能加上我身后那些同事,桃奈酱她那是在阻止一场屠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松田烦躁地抓了抓一头卷毛,声音压抑着,“我不是在指责小桃子,我是担心这阻止的方式会不会被警视厅上面那些只认死规矩的家伙揪住不放,正当防卫的界限有时候模糊得很,尤其是那家伙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之后。”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警视厅内部为了快速结案或规避责任可能采取的做法,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不公,才绝不允许这种可能再次落在他的好朋友身上。
“所以我们才在这里,”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些,“我已经跟里面做笔录的伊达班长通过气了,他会盯着,会见机行事,而且……”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聊天记录:“我也通知了小降谷,他是最了解桃奈酱,也应该在场,他说他马上赶过来。”
松田听说降谷零会过来,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笔录室内,光线明亮。
桃奈双手捧着伊达航给她的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目暮十三警官坐在对面,看着面前摊开着炸弹犯的验伤报告,表情十分复杂。
少女身上还穿着那身染了少许血渍的巫女服,看起来就是一个刚经历过恐怖事情的脆弱小姑娘。
他看看报告,又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纯可爱的女孩,实在很难将两者联系起来。
目暮十三无奈地叹一口气:“桃奈小姐,我承认你的行为非常勇敢,也避免了巨大的悲剧发生,但是……”
他用胖胖的手指重敲了敲那份验伤报告:“这个制服过程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远远超出了制伏所需的最小武力限度。”
伊达航坐在桃奈旁边,对着目暮十三露出爽朗的笑容:“目暮警官,你看,桃奈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她,后果不堪设想!厉害呀桃奈!”
他说着还朝桃奈竖了个大拇指。
目暮十三:“……”
伊达老弟,你要不再看看验伤报告再说话呢?
桃奈喝完了半杯牛奶,收回思绪,有理有据地解释:“警官大人,那个恶徒心怀叵测,想要杀害萩原君他们,其怨念之深重,已经孕育出新的恶灵,我必须以雷霆手段击碎他的恶念,摧毁其反抗能力,否则一旦他再次启动阴谋,将会酿成更大的灾祸,我的箭矢皆避开了要害,并未取其性命,已是遵循了此世……呃,法律的约束。”
目暮十三听得一头雾水:“恶灵?怨念?桃奈小姐,我们现在是在做案件笔录,需要基于事实。”
伊达航赶紧打圆场:“目暮警官,桃奈她,是从比较传统的乡下地方来的,可能思维方式和我们有点不一样,但她的初衷绝对是好的,而且结果也确实是好的,我们抓到了活的犯人,可以追查到底,所有警察和民众都平安无事。”
“这在法律上,完全可以定义为针对严重暴力犯罪的正当防卫,虽然可能……”伊达航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非常小的距离,“防卫得稍微过头了那么一点点。”
目暮十三算是看明白了,伊达航分明是在有意回护桃奈,便暂时不再深究炸弹犯伤势之事,转而先为桃奈录起口供。
在详细了解桃奈发现炸弹犯的经过后,目暮十三合上记录本:“好的,桃奈小姐,你的陈述非常清晰,发现可疑人物、尝试警告制止、对方持械反击、最终将其制伏并等待警方,逻辑链完整,监控也拍到了部分画面,佐证了你的说法。”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是,那名犯人的伤势确实过重,资料上传后,有上级领导对行动的必要性和武力比例提出质疑,认为像你这样一位年轻女孩难以将一名成年男性伤到如此程度,怀疑过程中可能存在过度使用武力的情况,或许需要后续评估……”
目暮十三的话还未说完,笔录室的门便被敲响。
他转头道:“请……”
话音未落,又一次被打断。
“评估什么?”松田阵平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吼了进来,被伊达航一个眼神压住,才勉强压下火气,“难道要桃奈当时跟那个炸弹犯客气吗?他手里拿的可是炸弹引爆器!”
“阵平酱,冷静,”萩原研二按住幼驯染的肩膀,转向目暮十三问道,“警官,请问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什么?”
目暮十三:“大概率不会真有大事,毕竟桃奈小姐的功劳和避免的灾难是实打实的,但流程上可能会拖得比较久,期间她可能需要配合进一步调查,暂时会被限制离开。”
一听限制离开,萩原研二也绷不住了:“这怎么行!”
所谓限制离开,说得客气,其实就是要一直留在警视厅配合审查,和拘留没什么两样。
“没关系的,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也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桃奈明白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是在为她抱不平,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转而看向目暮十三,“我愿意留下来,配合调查。”
目暮警官注视着眼前神色坚定的女孩,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的姑娘凭一己之力救下了数名警察的性命,阻止了一场惨剧的发生,他内心本就偏向桃奈,见她如此通情达理,信任程序,他必定会竭尽全力向上级阐明她的行为的正当性。
松田阵平紧咬着牙关,望向桃奈。
信信信,你什么都不懂,到底在信什么?
万一上面的人是个不作为的,只是为了尽快结案而草草给你定罪,那又该怎么办?
就在松田阵平还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又又一次被敲响,截断了他的话。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吼道:“请进!”
目暮十三:“……”
你在气什么,这位卷毛警官?
我刚刚可是被你打断了两次。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各位好,我是公安部的风见裕也,”一位身着绿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他亮出警官证,“关于今日炸弹犯袭击一案中,证人樱井桃奈小姐的行为性质,我们公安这边收到了一份补充调查报告,可以提供更全面的视角。”
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不妙。
原本只是警视厅内部审查,他们多少还能为桃奈周旋几分,一旦公安插手,事情就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两人正暗自焦急,目暮警官问道:“风见警官,请问您身后这位是?”
“我是桃奈的家属。”
风见裕也恭敬地侧过身,穿着一身黑衬衫的安室透从他身后走出来,双手抄兜,露出那双压迫感极强的波本瞳。
看到安室透的伊达航&萩原研二&松田阵平: 星星眼.jpg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看到zero的那一刻,三人都觉得桃奈有救了。
桃奈看到从天而降的安室透:爱心眼.jpg
第一次见零穿黑衬衫!
好帅!
唯一在状况外的目暮十三认真地问:“家属?请问你和桃奈小姐具体是什么关系?”
“如果非要定义一种关系的话,”安室透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桃奈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他收起波本瞳,低头望向座位上的女孩,目光柔和,“我是桃奈的男朋友。”
听到安室透亲口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桃奈心底甜滋滋,抬头看着安室透弯眼一笑。
安室透亲昵地摸了摸桃奈的发顶,然后抬眼,给风见裕也递去一个目光。
风见裕也收到上司的示意,推推眼镜,翻开手中的文件,复述安室透精心构架……不,是深入调查后的结果:
“根据我们对现场监控录像的逐帧分析以及周边环境的综合研判,可以明确以下几点:”
“第一,在炸弹犯企图按下引爆器的前一瞬间,樱井桃奈使用弓箭进行远程阻止,成功避免了极其严重的公共安全危机,这一行为的紧迫性和正当性毋庸置疑。”
“第二,在制伏过程中,犯人曾试图逃跑,樱井桃奈为防止其逃脱后再次造成危害,使用箭矢精确命中其双膝非致命区域,有效限制了其行动能力,这仍在合理防卫的范畴之内。”
“第三,随后,犯人使用匕首对樱井桃奈发动了攻击,樱井桃奈使用手中的弓进行格挡并反击,将犯人击倒在地,成功解除了自身面临的直接威胁,此过程符合正当防卫中对等原则。”
听到这里,目暮十三点头,但松田阵平三人的心还悬着,知道重点在后面。
风见裕也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情绪,但专业的素养让他维持着公安应有的严肃公正表情:
“至于后续,樱井桃奈小姐拔下犯人身上箭矢的行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风见裕也身上。
风见裕也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点了点头,用一种“这就是客观事实”的语气继续道:
“经过我们的深入了解和心理评估,我们认为,这主要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
目暮十三:“……??”
风见裕也强行忽略了目暮十三的表情,继续一本正经地解读:“樱井小姐是担心箭矢一直插在犯人身上,会导致其过度疼痛,因失血或感染而陷入危险,因此,她完全是出于一颗善良的心,才逐一帮犯人将箭矢拔出体外,旨在减轻其痛苦。”
他顿了顿,看向文件上下一行字,眼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坚强地念了下去:“并且,在拔箭之后,她观察到犯人因剧烈疼痛和情绪激动可能出现呼吸不畅的情况,出于同样的救助目的,她试图用脚主动帮犯人疏通胸部呼吸道,只是……因为情况紧急,经验不足,用力不当,才意外导致了其胸部骨折的发生。”
“综上所述,”风见裕也合上文件,做出了最终结论,“樱井桃奈小姐的所有行为,其初衷均是为了制止犯罪、保护公众及自身安全,甚至包含了人道救助的成分,其行为性质完全属于典型的正当防卫,并且是阻止了重大公共安全危机的发生,是应予以表彰的见义勇为行为。”
“因此,我们建议,”风见裕也看向目暮十三和伊达航,“鉴于证人的特殊贡献以及其在事件中可能受到的情绪冲击,后续任何程序都应在充分尊重其意愿的前提下进行,而非施加任何强制性的限制,其指定的监护人有权随时陪同。”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桃奈率先出声,站起来开朗地朝风见裕也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公安大人明察秋毫,您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官!”
风见裕也:“……”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内心疯狂祈祷没人深究他刚才读的那番离谱的人道主义关怀的论述。
松田阵平扭过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旁边的萩原研二和伊达航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同时用拳头死死抵着嘴,发出了一连串被呛到的咳嗽声,脸都憋得有点红。
目暮十三:“……”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颠成他想不到的模样。
他听着风见裕也后半段那番“用脚疏通呼吸道”的汇报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瞎掉了。
他的大脑试图理解并重构这离谱的逻辑,但最终选择放弃。
算了,目暮十三疲惫地想,重要的是结果。
穷凶极恶的炸弹犯抓到了,所有警察都平安无事,一场惊天惨案被阻止了。
至于过程……
既然公安都愿意用这么一份惊世骇俗的报告来定性收尾,他一个搜查一课的老刑警,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去为难一个确实立了大功的小姑娘呢?
“……我明白了,”目暮十三最终缓缓开口,秉承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决定放弃思考,“感谢公安部门的补充调查,这份报告……非常详尽,角度独特而全面,我们会据此处理后续事宜。”
既然台阶已经递到眼前,他自然顺势而下。
安室透颔首微笑:“感谢各位明察,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带我女朋友回去了,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需要好好安抚。”
说罢,牵起桃奈的手。
桃奈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眼睛亮得像星星,反手握紧降谷零的手,开心地冲着目暮十三挥手告别:“目暮警官再见,谢谢您。”
目暮警官看着冲他笑着挥手告别的桃奈,嘴角抽了抽:“啊……是啊,桃奈小姐真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呢,回去请务必好好休息。”
这是目暮十三从业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颠覆他的世界观。
是他老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吗?
目暮十三看着桃奈几个人欢欢喜喜出门的背影,仰天长叹。
年轻真好啊。
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比他会转弯啊。
第29章
煽情的零
伊达航把樱井桃奈几个人送到楼下。
他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 又对安室透和桃奈点点头:“好了,我就送到这里,还得回去处理后续, 桃奈, 今天真的多亏你了, 好好休息。”
桃奈挥手:“伊达班长再见!”
风见裕也知道安室透身份特殊,没有当着几人的面多言,冲安室透点了下头,得到安室透点头回应后,也转身离开。
楼下只剩下四个人,被正午的阳光笼罩着。
安室透这才松开一直牵着桃奈的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检查了一下桃奈的安全,视线在桃奈巫女服上那几点暗红的血渍停留片刻,确认那不是她的血后,才稍稍放松,摸了摸她的脸颊:“真的没事?”
桃奈感受着安室透指尖的温度和那份小心翼翼地检查,心里甜丝丝的,用力点头:“嗯!我三两下就把那个炸弹犯制服了,完全没事哦。”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看着桃奈和安室透甜蜜的互动:“……”
有种看着自家妹妹被金毛骗走了的感觉怎么回事?
安室透安抚好桃奈, 转过身,脸上的柔和收敛了些,目光投向萩原研二。
风见裕也的报告里, 详细描述了当时炸弹犯是如何潜伏, 以及萩原研二所在的拆弹小组距离死亡有多近。
只差那么几秒,炸弹就爆炸了。
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一个挚友。
安室透走到萩原研二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捏了捏萩原研二的手臂,感受着好友真实存在的体温和坚实的肌肉。
然后,他上前一步,生硬地给了萩原研二一个拥抱。
萩原研二猝不及防地被安室透抱住,愣了一下,明白了这个拥抱背后未说出口的担忧与后怕。
他脸上的调侃笑意淡去,抬手回拍了几下安室透的后背,语气轻快:“哇哦~有生之年居然能享受到小降谷这么热情的拥抱,我今天这险冒得也算值了。”
一旁的松田阵平半月眼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随后将额头的墨镜勾下:“不错嘛, zero ,幸好你是公安,才保住我们桃奈不用留在这儿受罪。”
桃奈刚想笑着回应,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却骤然爆发。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构成她存在的本源之力正在被天道法则强行碾碎剥离,她体内的灵脉像是超载的电路,迸发出灼目的电弧后,便一节节断裂,留下焦糊味。
曾经充盈的灵力海洋也在逐渐干涸,海床皲裂,暴露在虚无之下。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与轮廓都开始融化,一点点褪色流失。
是灵力反噬。
她强行改变了萩原研二殉职的结局,违背了天道法则,这便是灵力对她的惩罚。
之前在警视厅做笔录时,桃奈的视线就已有些模糊,但她尚能忍耐,甚至暗自嘲讽这反噬不过如此,仅仅让她看不清东西罢了。
却未料,真正的折磨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安室透与桃奈心有灵犀异能再次同步启动,他感受到一股心脏被利爪攥紧撕裂的剧痛,这疼痛如此真实而剧烈,却找不到任何生理上的缘由。
紧接着,第二波更猛烈的冲击接踵而至,那感觉就像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骨上,钝痛与骨裂感交织,疼得他弓起了背。
安室透松开搂着萩原研二的手,以为是连日熬夜导致的疲惫,下意识按住心口。
萩原研二笑容顿失,急忙扶住他:“怎么了,小降谷?”
松田阵平也察觉到安室透脸色不对,大步上前。
他刚朝安室透迈出一步。
“噗——!”
一声喷溅声从身旁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刚才还巧笑嫣然的桃奈,此刻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她双手勉强撑住地面,头深深垂下,一大口鲜红的血液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水泥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正因莫名疼痛而冷汗涔涔的安室透忘记了自身的难受,瞳孔骤缩。
“桃奈!”
安室透一个箭步冲到桃奈身边,单膝跪地,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又怕弄伤她而不敢用力。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立刻围了上来。
“桃奈酱!”
“喂!小桃子!”
萩原研二迅速蹲下,想检查桃奈的状况。
前几个小时她还能徒手制服凶恶的炸弹犯,怎么转眼间就……
松田阵平摘掉墨镜,扫过地上那滩血迹,又看向桃奈痛苦蜷缩的身影:“怎么回事?是刚才与炸弹犯搏斗时留下了隐藏的内伤?伤到哪里了?”
桃奈想要开口安慰他们,可呼吸带着灼痛,她只能发出细弱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
安室透眼疾手快地揽住她,顾不得自己那股疼痛,一把将桃奈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停车场。
“我送你去医院!”
女孩很轻,在他怀中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安室透感受到桃奈身体的冰冷,心沉到了谷底。
“医院……治不好这个,”桃奈的声音细若游丝,被剧痛碾碎的呼吸灼热地烫过喉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安室透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灵力反噬,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听到“反噬”两个字,安室透脚步一顿。
桃奈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安室透惊惶的脸上,拼力吐出最后的祈求:“带我,回家。”
——
木马公寓。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为天际镀上一层暖橙,光线变得柔和浓郁。
安室透守在桃奈的床旁,再次将浸过温水的毛巾覆上她的额头。
桃奈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但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呼吸很微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霜花,随时都会从根茎上掉落。
安室透低头,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他刚刚在网上查了巫女被灵力反噬的原因。
灵力是巫女与生俱来的天赋,种类因人而异,但若用这份力量违逆天道,就会遭到剧烈的反噬。
安室透几乎能确定,桃奈所违逆的那件天道,就是救下萩原研二这件事。
这段时间,他潜入黑衣组织卧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构筑新身份、获取信任、通过层层考验,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致命,虽然早在桃奈送出御守时,他就隐约察觉,桃奈或许透过灵视,窥见了他们五人某种不幸的未来,可他始终没有余力去深究。
直到现在,安室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萩原。
而为了救回萩原研二,桃奈竟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安室透收紧了手指,少女指尖的凉意像细针刺入掌心,又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飞旋碰撞,最终严丝合缝地拼凑出真相——
初遇时她眼中那片化不开的悲悯;
赠送御守时欲言又止的忧色;
被他追问时仓皇躲闪的眼神……
“原来如此。”
安室透自责地闭上双眼。
他早该察觉的。
那些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只是他以为一切来得及,没顾得上深究。
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独自扛起了如此沉重的命运。
安室透痛恨自己的迟钝,更无法原谅当桃奈在灵力反噬中挣扎时,他却深陷黑暗泥潭,对她的苦痛浑然不觉。
“桃奈……”他再度睁开眼,望向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女,声音沙哑,“对不起。”
停顿良久,安室透蹭了蹭桃奈的手心,轻声补充:“还有,谢谢你。”
“不客气……”
听到回应的安室透突然一怔。
桃奈气若游丝的声音,将他要涌出眼眶的温热硬生生逼了回去。
安室透瞬间倾身,手臂撑在桃奈枕边,急切地查看她的状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一直有意识的,”桃奈眨了眨眼,“就是身体沉沉的,动不了,也睁不开眼,能感觉到你帮我换毛巾,一直握着我的手,还有,在我旁边的碎碎念。”
桃奈弯起嘴角:“还是第一次听到零这么煽情呢。”
安室透:“……”
安室透不自然地别开脸,指节迅速拭过眼角。
“可是零,现在几点了?”桃奈又用力眨了眨眼,“为什么不开灯呢?好黑啊,我什么都看不见。”
安室透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将房间浸染得一片暖亮。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桃奈脸上,看见她那双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光影。
安室透颤抖着抬起手,在桃奈眼前晃了晃。
“现在是下午五点,”他的声音干涩发紧,从齿缝间挤出接下来的话,“桃奈,你……看不见?”
——
桃奈着实没料到,灵力的反噬会如此凶狠,先前呕血不止已经够受,如今连视力也被剥夺。
真是太过分了!
眼前一片漆黑,她还怎么调配药剂,怎么研读古籍,又怎么去欣赏电脑收藏夹里那些成年人专属的精彩故事?
没错,尽管安室透贴心地为她的电脑设置了防火墙,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桃奈还是从犄角旮旯搜罗到了不少风味独特的文字佳作。
虽然纯文本的体验比不上影像直接,但好歹也能解解馋,桃奈本来还挺知足的。
可现在倒好,连这唯一的乐趣也被灵力无情夺走。
真是气煞桃也。
桃奈气鼓鼓地嚼着安室透喂来的最后一块脆骨猪排,把嘴里的脆骨当作灵力,咬得嘎吱作响,用这样的方式解心头之恨。
“别担心,我已经请了假,这几天都能在家照顾你,”安室透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桃奈嘴角的油渍,“我会去查恢复视力的办法,都会好起来的。”
桃奈点点头,随即又疑惑地偏过脸:“可是,零的工作不是很忙吗?真的可以一直留在家里?”
她记得,自从安室透开始卧底工作后,差不多每天都是凌晨才回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却仿佛隔着整个地球的时差,见不到安室透成了常态,以至于偶尔某个清晨,桃奈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看到厨房做饭的安室透,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久不见。”
你以为那是安室透早起吗?
不,那往往是他刚刚结束任务,根本还没睡。
如果公安部门要评选打工劳模,降谷零绝对当之无愧。
安室透凝视着桃奈失去焦距的琥珀色眼眸:“现在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桃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像一块发光的宝石,可如今,那双宝石却被蒙上了永夜,失去了所有神采与光芒。
安室透发誓,他一定要让这双眼睛重新亮起来。
公安那边工作他可以申请线上处理,至于组织,他刚完成几个棘手的任务,又通过秘密调查得知,琴酒和贝尔摩德带着两名狙击手行动,他已将相关情报密送公安,琴酒他们这次组织任务大概率会失败,后续内部必然乱成一团,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需要他分身。
桃奈虽然看不见安室透此刻的神情,但他那句话却像裹着蜜糖的风,轻轻撞进心里,泛起波澜。
她的指尖抚上眼帘。
好想亲眼看看零说出那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啊。
她尝试调动自己那份与生俱来的,曾治愈过无数伤痛的灵力。
可这一次,体内空空如也,像是干涸的泉眼,没有一丝回应。
笑死,这算什么事?
灵力反噬了她这个主人,结果连自己也被反噬没了吗?
桃奈不愿轻易相信,伸手在茶几上摸索,触到了安室透之前为她切猪排用的餐刀。
只要一点小伤就好。
如果灵力还在,就一定能治好。
她抱着这最后的期望,心一横,用刀刃向自己的手指划去。
“桃奈,要不要吃点水果?”洗完盘子的安室透擦干手,从厨房转身,看见桃奈手中拿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手。
他脸色骤变,冲过去夺下桃奈手中的刀:“别做傻事!”
——
安室透没能快过樱井桃奈的动作。
在他冲到桃奈身边之前,刀锋已划过她的指尖。
桃奈看不见,失去了准头,刀刃一偏,在掌心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浑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
“桃奈!”安室透夺过小刀,目光扫过她掌心的伤痕,“你是在试探……灵力还在不在?”
桃奈循着安室透的声音转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点头。
掌心传来刺痛,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果然,灵力一点都没有了,要是以前,这种小伤口转眼就能愈合的。”
安室透迅速从茶几下拿出医药箱,用碘伏小心地为她消毒:“别着急,总会好起来的。”
他仔细地为桃奈缠好纱布,抬头,正好看见桃奈脸上那抹勉强的微笑,像水中一晃即碎的月影。
桃奈感到一阵疲惫。
这疲倦并非来自肌肉,而是源于灵魂深处那片干涸的灵脉,她整个人像被抛入了一片无声无光的虚空,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连维持清醒都变得费力。
她抬手摸了摸肩膀。
尽管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但一想到巫女服上还沾着那个炸弹犯的血迹,强烈的厌恶感便涌了上来。
“天是不是已经黑了?”她轻声问,“我想洗个澡。”
安室透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桃奈却侧身避开了。
她朝安室透他声音的方向扬起一个笑:“我自己可以的,能麻烦零,帮我去房间拿一件睡裙吗?”
安室透:“好。”
安室透去次卧找出一件白色睡裙,递到桃奈手中。
他看着桃奈摸索着走向浴室的背影,没有离开,而是沉默地坐回沙发。
他明白,桃奈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但他实在无法放心。
桃奈视线一片黑暗,她会不会在湿滑的浴室摔倒?会不会被家具的棱角碰伤?
安室透必须亲眼确认她安全回到房间,那颗悬着的心才能落下。
桃奈很快就洗好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刘海黏在额前,显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安室透立刻起身关注着桃奈的动向。
果然,在经过餐桌时,桃奈脚下踉跄,险些撞上桌角,安室透冲上前扶住了她。
桃奈想表示自己没问题:“我可以……”
但安室透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俯身,一手绕过桃奈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将她横抱起来。
“别逞强。”
安室透抱着桃奈稳步走向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人一旦感受到温暖,就会产生依赖。
这是桃奈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彻底失去灵力。
灵力与她的灵体本共生共存,灵力的消散,对一个巫女来说如同被剜去了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重伤都更令她无措。
在战国时代,村民需要她的守护,年幼的徒弟仰仗她的教导与庇护,桃奈肩负太多责任,每一次受伤,她都必须独自咬牙挺过。
这一次,她原本也打算像过去那样,默默承受,等待时间将伤痛抚平。
可她的身边有了降谷零。
就在她试图再次封闭内心时,降谷零却始终守在身旁,看穿了她所有伪装下的痛苦与脆弱。
桃奈心中筑起的壁垒慢慢松动。
她第一次生出想要短暂依靠某个人的念头。
她伸出手,拉住安室透的衣角。
安室透看了看桃奈拉住她衣角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不走,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头发。”
桃奈这才松手。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听见安室透走向浴室的脚步声,打开柜门翻找的细微响动,以及他拿着吹风机返回时的节奏。
插头接入插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后,暖风伴着低鸣响起。
安室透的手指穿过她湿漉的发丝,温热的风流淌过头皮。
吹风机功率高,很快将桃奈的长头发吹得半干。
关上开关,桃奈的世界静下来。
安室透并未离开,而是坐在她身后,用手指耐心地帮她梳理着被风吹乱的长发。
“好了,”安室透拍了拍桃奈的肩膀,“早点休息,晚安。”
他准备去仔细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能让巫女从反噬中恢复视力和灵力的方法,再找找是否有什么古老神社擅长医治这类伤势。
安室透正欲起身,桃奈却握住了他的手腕:“零,你在这陪陪我好不好。”
如今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开灯与否并无分别,身边是否有人也感知不到,可只要知道降谷零就在身旁,呼吸可闻,触手可及,那份盘踞心底的不安便会消散。
见桃奈终于不再强撑,愿意接受他的陪伴,安室透心底一软,低声应道:“好。”
他扶住桃奈的肩膀,帮她躺好,自己则靠坐在床边,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安心睡吧,”安室透指尖收拢,“我就在这里。”
安室透伸手关掉了卧室的灯,他看了会儿桃奈恬静的睡颜,轻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查找治疗巫女灵力反噬的方法。
桃奈合上眼,掌心传来降谷零手心的温度与力量,她在这份安稳的陪伴中放松下来,呼吸渐沉。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而是进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天旋地转间,她被漩涡吞噬,再睁眼时,竟置身于一个熟悉的村庄。
不是米花町的高楼街巷,而是她本该属于的古老的战国时代。
然而,村子里十分寂静。
风卷着沙尘掠过破败的门廊,土路空旷,屋舍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桃奈用力眨了下眼。
她能看见了?
“终于回来了啊。”一个空灵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才是你本该拥有的生活。”
听到陌生的声音,桃奈警惕地环顾四周:“谁?”
话音未落,原本灰黄的村落被黑暗吞噬,天空像是被泼上了浓稠的血液,染成一片猩红。
血光之下,一个身着巫女服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个女孩长得和桃奈一模一样,她自己的脸,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装束。
可那个她却让桃奈感到陌生。
对方周身缠绕着黑雾,眼眸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很意外吗?”黑雾中的身影一步步向桃奈逼近,声音空而刺耳,像是碎裂的琉璃,“我就是你,是被你遗弃在这片土地上的,真正的心。”
桃奈凝视着眼前被黑气缠绕的自己,眉头紧蹙:“真正的心?”
“你已经很累了吧?”那个黑影眼中漾开一层虚伪的怜悯,“十几年如一日,独自守护村落,斩妖除恶,可这世间的恶,何曾斩尽?你行医救人,自己却伤痕累累,最后甚至在与大妖的厮杀中被抛至异世。”
她伸出缠绕黑雾的手,触上桃奈的脸颊,指尖如冰:“可到了这个新时代,你依然选择背负他人的命运,逆天改命,灵力尽毁,双目失明,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就在触碰的刹那,桃奈的感官像被无数蛛丝黏连,身体僵直,目光涣散,意识被那低语拖入深渊:
“无论在战国还是米花町,那些人靠近你,供奉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强大的巫女,他们需要你的力量来守护自己,可你呢?你也只是个会受伤疲惫的普通少女啊,为何要甘愿被利用?”
桃奈眼神空洞,唇间逸出低喃:“我被……利用了吗?”
“没错,”黑影勾起讥诮的嘴角,“包括那五个警察,若你失去价值,他们真会视你为友?你为他们牺牲至此,但你能保证,当面临更大的利益时,他们不会出卖你这个来自异世的异能者?”
桃奈像个傀儡,麻木地复述着:“”他们……从未真心待我……“”
黑影满意地捏起她的下巴,声线如诱人堕落的魔咒:“顺从你的本心吧,恨意不该被压抑,你救的人已经够多了,现在,与我合为一体。”
“让我替你,清除所有利用你的人。”
说完,黑影桃奈伸出双手,抱紧毫无自我的桃奈,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胸膛。
“不是这样的……”
黑影听到桃奈忽然开口,动作一滞。
怎么可能?她的意识明明已被侵蚀,为何还能挣脱?
“真可笑,仅凭几句挑拨,就想操控我吗?”
桃奈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光,她推开黑影,手背一挥,一道蓝色弧光迸射而出,将对方震退数米。
她抬手虚握,一抹红光自掌心涌现,凝聚成一张长弓与一支光箭。
桃奈搭箭拉弦,箭尖直指那个被邪念缠绕的自己。
“我自幼被弃,是年迈的村长救了我,他过世后,是村民将我养育成人,那时无人知我身负灵力,他们却仍愿予我温暖,这不是利用,是恩情。”
“斩妖除魔、行医济世,受伤流血,皆因我怀揣正义之心,无法坐视苦难蔓延,每一道伤痕,都是我身为巫女的勋章,是我自愿背负的荣耀。”
“流落此世,零他们五人,在不知我身份时便倾力相助,我救他们,是因为他们值得,他们心中的光芒,我看得清清楚楚,半年朝夕相处,我信的是自己的眼睛,而非你几句恶意的低语。”
“至于你说你是我‘真正的心’……”桃奈拉满弓弦,冷笑一声,“别说笑话了,我樱井桃奈从未因命运不公而生怨,你是天道设下的陷阱吧?若我受你蛊惑,堕入杀孽,最终被所爱之人亲手诛灭,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不是吗?”
“既然怨念因我而起,就由我亲手终结。”
黑影瞳孔骤缩,转身欲逃。
桃奈眼中冰蓝光芒大盛,箭矢离弦而出:“消失吧!”
光箭如流星贯空,击穿黑影的胸膛,邪念化作碎片,彻底消散。
幻境并未终结。
天空仍旧是一片压抑的血红,桃奈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捂住脖颈,痛苦地跪倒在地。
“你以为毁了我就能破局吗?”黑影桃奈讥讽声音在空中回荡,“那个世界早已不需要你了,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永远留在这里?
绝不可能!
桃奈以长弓支撑着站起身,抬手再度幻化出一支光箭。
她拉着弦,箭尖直指血色天幕,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还没有人能困住我。”
箭矢离弦而上,却在触及天际时停滞,像射中无形的玻璃,箭簇处裂开蛛网形状的红色碎痕。
桃奈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她狠咬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死死盯着空中那支箭。
就在此时,一声熟悉的呼唤穿透幻境,清晰落在她耳边:
“桃奈!”
是零。
刹那间,桃奈眼中蓝光暴涨,停滞的箭簇猛然向前推进,深深刺入血色天幕,猩红的天空应声碎裂,无数蓝色光芒像一条条游龙从裂缝中涌入,尽数汇入桃奈体内。
桃奈先是感觉到一阵涤荡灵魂的清凉,所过之处,幻境侵蚀的麻木与污浊感被一扫而空,很快,清凉化为温润的暖意,像春水滋润干涸的河床,温柔地充盈着她断裂的灵脉。
天光大亮。
桃奈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天花板,以及降谷零满是担忧的脸庞。
——
樱井桃奈目光聚焦在安室透脸上:“零。”
“你醒了!”安室透松了口气,“你刚才呼吸急促,浑身冰凉,我还以为……”
他注意到桃奈眼中重新有了神采,话忽然顿住,试探性地在桃奈眼前挥了挥手:“你能看见了?”
桃奈一把抓住安室透的手:“嗯!”
“我刚才在幻境里跟一个大妖怪打了一架,”桃奈重获光明,兴奋得手舞足蹈,“那家伙想蛊惑我,还挑拨我和零,还有萩原君他们的关系,结果被我一箭解决啦,然后我的灵力就歘歘歘地全回来了。”
她没好意思细说,那个在幻境中蛊惑她心智的大妖怪,其实黑化的自己。
毕竟自己打自己这种事,说出来奇奇怪怪的。
桃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拉弓射箭的动作,挑了下眉毛:“我厉害吧?”
安室透垂眸望着她,眼底那片紫灰色像是被晨曦浮过的湖面,漾着清浅的涟漪:“我们桃奈最厉害了。”
真好。
那个活泼开朗的桃奈终于回来了。
“不过零,”桃奈眨了眨眼,环顾了一下灯火通明的次卧,疑惑地问,“你睡觉之前怎么不关灯呀?我之前看不见倒没关系,可你能看见,这么亮不觉得刺眼吗?”
安室透的额头贴上桃奈的,感受着她回暖的体温,解释道:“我本来关了灯的,但听到你呼吸变得很急,碰到你的脸颊又是一片冰凉,我怕你出事,才赶紧开灯想看清你的状况。”
他闭上眼,心有余悸道:“还好,原来是你为了找回灵力在战斗,桃奈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安室透的长睫随着闭眼的动作扫过桃奈的眼皮,带来一阵微痒,桃奈伸手环住他的后颈:“让你担心了,零。”
她顿了顿,想起幻境最后安室透那声呼唤:“在我冲破幻境最后关头的瞬间,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桃奈像只撒娇的小猫,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是你给了我最后的力量,谢谢你,零。”
她话锋一转,带着娇蛮的占有欲,揪了揪安室透的衣领:“不过我这个人可是很霸道的,经过这一战,零已经被我划进自己的领地了,我会牢牢看住你,你逃不掉了。”
安室透睁开眼,目光沉静而深邃,将所有的光都收敛其中,只映出桃奈一个人的身影。
“能被桃奈划为自己人,”他说着,低头在桃奈额间印下一个吻,“是我的荣幸。”
桃奈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自额间那一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失了节拍。
降谷零,撩人无形。
此人极其擅长以正气凛然之姿,行撩动心弦之实。
狡猾地很。
两人维持着亲昵的姿势相拥片刻。
安室透将桃奈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你睡着时,萩原发来信息,他和松田明天想来看你,我还没回复,想先问问你感觉如何,有没有精力见客?”
桃奈长长舒了口气,精神十足地答道:“我现在好得很,血条全满!就是灵力刚恢复,还不能大用,你回复萩原君和松田君,让他们来吧。”
“好,我稍后就去回复,”安室透说着,单手撑床作势起身,“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桃奈。”
桃奈一把拽住安室透的衣领,将刚起身的他又拉了回来,睁大眼睛问:“你要去哪儿?”
安室透:“回房间休息,我在这里,会影响你睡觉。”
“我刚说完你是我的人,”桃奈扬起脸命令道,“既然是我的人,那我今晚的要求就是,你要留下来陪我睡觉。”
安室透:“……”
桃奈意识到话中歧义,轻咳两声,别过脸小声道:“我的意思是,希望零你能留下来,陪在我身边。”
刚刚重见光明,灵力虽恢复些许,但她的灵魂历经幻境中的激战,仍感到疲惫不堪。
更重要的是,经过幻境中与黑化自己的那场对话,桃奈豁然开朗。
渴望依靠,并非软弱,而是生命本能对完整与安宁的追寻,再强大的个体,也需要一个能让灵魂栖息的港湾。
这份羁绊所赋予的,不仅仅是依赖,而是更深层的勇气与清醒,它让人懂得为何而战,在运用力量时,更能感知其重量与珍贵。
所以,经过灵力洗涤的桃奈,不再吝啬于表达自己期望的感情。
她想让零多陪陪她,这就是她现在的诉求。
“既然这是桃奈想要的,我没有理由拒绝。”
安室透轻声回应,在她身侧躺下。
灯熄了,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重伤初愈的恋人拥入怀中:“晚安,桃奈。”
怀抱喜欢的人,这曾令安室透厌烦的漫漫长夜,若是能再延长一些,也未尝不可。
桃奈将脸颊靠在安室透胸前,听着他清晰的心跳声:“晚安,零。”
——
机动队□□处理班大楼。
凌晨,只有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走廊里一片寂静。
唯有其中一间办公室,仍透出明亮的光线。
卷毛池面警官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不太愉快地敲打着键盘。
“阵平酱,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坐在一旁的萩原研二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的猩红升起一缕轻烟,他笑着弹了弹烟灰,“只是写一份任务报告,不知道的人看了你的样子,会以为你在策划什么世纪大案呢。”
“真烦啊,谁规定的每次任务之后必须写报告,还要三千字!”松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扭头瞪了幼驯染一眼,“你呢?你为什么不写?”
萩原研二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烟圈:“我?早就搞定啦。”
松田阵平一愣:“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陪你加班呀,”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回答,“阵平酱还没回家,我怎么能忍心让你一个人独守这漫漫长夜呢?”
松田阵平“嘁”了一声,敲键盘的手指明显欢快起来。
萩原研二:“对了,小降谷刚回我消息了,说桃奈酱情况稳定了不少,明天晚上下班,我打算过去看看她。”
松田阵平目光仍在屏幕上,点了点头:“一起。”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被快速敲击的清脆声响。
萩原研二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开口:“阵平酱,天桥上那个监控,你看了吧?桃奈酱制服炸弹犯那段。”
“嗯,”松田阵平敲键盘的指尖一滞,“小桃子……确实挺勇猛的。”
那种模样的桃奈,与他们平日所认识天真开朗的她判若两人。
监控画面里,她眼中迸发出的那股狠厉之色,看得他们一阵心惊。
即使那晚面对雪女妖怪时,桃奈的脸色都没有这么可怕。
她拔箭的动作没有犹豫,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愤怒,更像是对待积怨已久的仇人,眼神里燃烧着恨意,将攻击控制在非致命范围。
那不是仁慈,更像是桃奈刻意的折磨,游走在留人一命的边缘,纯粹是为了让对方付出最痛苦的代价。
萩原研二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指尖那支烟已快要燃到尽头,他忘了去吸,任由一缕烟袅袅上升。
他脸上的闲适笑容淡去,语气也随之认真:“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早上桃奈酱突然吐血,小降谷却没送她去医院,我听她提了一个词——‘反噬’。”
烟烧尽,烫到了指尖,萩原研二疼的嘶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将剩下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下午查了些资料,巫女会遭受反噬,往往是因为她们做了某种逆天改命的事。”
“逆天改命?”松田阵平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猛地转过头,“改命?!”
见幼驯染抓住了关键,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我在想,桃奈酱改变的命运,或许不止我这一条,说不定,在无意中也救了你。”
松田阵平:“我?”
“是啊,”萩原研二苦笑着,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如果今天我真的死在那栋公寓楼里,以你的性格,阵平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追查到底,替我报仇吧?”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样的话,你很可能,会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
松田阵平没有反驳。
萩原研二说的没错。
倘若萩今日真的殉职,他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也要将凶手缉拿归案。
半晌,松田阵平扯出笑容:“看来,我也得好好向小桃子道声谢才行。”
——
桃奈觉得自己灵力恢复之后,血条满格。
她把巫女服穿戴整齐,正准备雄心勃勃地重返药堂大干一场,刚走到门口,连草履还没来得及套上,就被金发青年扛抱起,押回沙发。
安室透:“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抗议!”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桃奈站到了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室透,叉着腰,据理力争,“我已经能看见了,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回去上班完全没问题!”
说着,桃奈还伸出昨天被划伤的掌心,在灵力的作用下,那里的伤口愈合如初,连痕迹都没留。
她得意地展示:“你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抗议无效,”安室透不为所动,并有理有据地举出反例,“那请问,今天早上是谁因为视线模糊差点摔倒,又是谁连走去洗漱的力气都没有,需要我抱过去的?”
桃奈:“……”
“那只是个意外!”桃奈实在不想再闷在家里,搬出之前在战国时代的经历,“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我遇到过一只特别难缠的蜘蛛精,那家伙特别擅长玩弄心计,还想离间我和我的小徒弟,让我们自相残杀,可惜啊……”
桃奈得意微笑:“我没有心计。”
安室透:“……”
“我一眼就看出他身上混着人类的气息,直接用灵力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再也不敢来惹事,”桃奈骄傲地扬起下巴,“不过那家伙的触手带着瘴气,刺穿了我的右肩,流了好多血,但第二天我就拖着残血的身子,又打跑了一只食人妖!所以你看,现在这点小问题根本不影响我去上班嘛。”
安室透怕她站不稳,小心地托住她的膝弯和腰际,将她安置在沙发里坐好:“科学证明,适当的休息能让人更好地投入工作,而且这里暂时没有需要桃奈带伤上阵的妖怪。”
他手臂环住桃奈的腰,阻止了她试图起身的动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
桃奈鼓起脸颊,正要反驳,眼前突然袭来一阵眩晕。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这次灵力的反噬,确实比以往任何一次外伤都要严重。
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但身体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桃奈不甘心地伸手,轻轻扯了扯安室透的脸颊:“我饿了。”
见桃奈终于肯听话,安室透眼底泛起笑意,纵容地任由她捏了好几下,才刮了刮她的鼻尖,站起身道:“我去做早餐。”
桃奈摸了摸鼻尖,得寸进尺地追加订单:“我还要草莓蛋糕。”
“早上吃奶油对肠胃不太好,”安室透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回过头,对她偏头一笑,“晚上再做给桃奈吃,好吗?”
晨光透过窗户洒落,将他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安室透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因这笑意而微微弯起,眸底流转的光泽好像熹微晨光下的湖面,被风揉碎了一池浮光,漾开细碎而明亮的涟漪。
桃奈抵挡不住这样的美颜暴击,整张脸埋进旁边的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好的。”
早餐后,桃奈给雪野冰月发了条信息,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并提及自己这几日也略有不适,让她不必着急回药堂,安心静养就好。
回复很快传来,发信人是冰月的母亲。
雪野太太向桃奈表达了谢意,并告知冰月已经恢复意识,目前情况稳定,药堂那边请桃奈放心,家里会每天派人去开窗通风,保持室内干燥。
桃奈道了声谢。
桃奈这一整天都格外嗜睡,周身乏力,几次醒来又进入梦乡,待到再次睁眼,窗外的夕阳已染红了天边。
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次卧,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安室透正在厨房里准备草莓蛋糕。
这时,门铃响起。
安室透闻声转头,桃奈对他摆摆手:“我去开吧。”
她趿拉着猫咪拖鞋走到玄关,打开门,看到两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逆光站在门外。
萩原研二笑着举起手中满满当当的甜品袋:“哈喽桃奈酱!我们来看你啦~”
【作者有话说】
桃奈: 直球出击
安室透: 接球并反手一个更高的回击
第30章
“我习惯裸。睡”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换上拖鞋, 走进了安室透的公寓。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安室透家,好奇打量四周。
公寓是典型的现代开放式布局,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色调,视觉上开阔而明亮,整体布置得简洁,处处透露着主人一丝不苟的生活习惯。
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 在室内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松田阵平信步走到岛台边,注意到水槽旁放着一盘洗好的鲜红草莓,顺手拈起一颗丢进嘴里。
安室透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松田,另一杯送到坐在沙发上的萩原研二手中。
萩原研二接过水杯:“谢谢小降谷。”
安室透颔首,目光掠过盘腿坐在一旁的桃奈,转身回到了厨房。
好友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安室透知道萩原今天来,是有话想与桃奈单独谈谈,体贴地为两人留出单独的空间。
萩原研二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目光温和地看向桃奈:“桃奈酱身体恢复得如何?怎么还穿着巫女服?还没休息好可不能急着工作哦。”
“没有啦,今天一直在家休息呢,”桃奈揪起衣领嗅了嗅,巫女服被安室透洗得干干净净,早已闻不见血腥气,有股清爽的皂香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她抬头望向背靠大理石台的安室透,眉眼弯弯, “零把我照顾得很好。”
这身巫女服还是早上她企图溜去药堂未果时穿着的,虽然没能出门,她也懒得再换下。
见桃奈虽面色苍白,精神却不错,萩原一直悬着的心落下几分,他正了正神色,道出今日的来意:“桃奈酱,其实我今天,是特地来向你道谢的。”
桃奈一怔。
道谢?
难道她逆转命运的事被发现了?
萩原研二的神色渐渐凝重,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我记得第一次见桃奈酱时,你在神社旁摆摊,纸上写的是——算命,这次能精准找到那个炸弹犯,并非偶然,而是你用灵力预知了未来,但因为替我改变了结局,才会遭受反噬,变成现在这样,对吗?”
他平日风流倜傥的神情被沉重取代:“我查阅了所有报告,那个炸弹犯的手法……若不是你提前制止,我绝无生还可能,而你为了救我……”
萩原研二想起桃奈在警视厅门口吐血的脆弱模样,声音沙哑下去:“却变成了这样。”
桃奈安静地听着,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任何否认都没有意义。
她抬眼,看着萩原研二真真切切地,完整地坐在自己面前。
这份鲜活的存在,压过了她身体里残留的所有不适与隐痛。
一股踏实的暖流漫上心头。
这就够了。
能亲眼见证萩原君平安无事,她之前承受的一切反噬,都值得。
事已至此,桃奈也不再隐瞒。
既然萩原研二的悲惨命运已经改变,说出来也无妨。
她轻笑着承认:“萩原君的推理能力很厉害嘛。”
萩原研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桃奈云淡风轻地承认,心脏还是像被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絮层层包裹,沉甸甸地向下坠,冷得发疼。
桃奈见萩原研二一副自责的模样,赶紧拍了拍胸脯,故作轻松:“没事的!我的灵力和武士的刀一样,需要千锤百炼,这点反噬算不了什么,休息几天,我的灵力就能比以前更锋利。”
安室透背靠大理石台边,双手抄兜,默默注视着笑意颜颜的桃奈。
“zero,”松田阵平凑近他耳边低声问,“小桃子的反噬真的好了吗?”
“嗯,”安室透点头,“但身体还是无力,昨天暂时失明,不过视力已经恢复了。”
“失明?!”听到安室透的话,松田阵平震惊地看向桃奈。
为了救下hagi,这小桃子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松田阵平太过意外,音量没控制住,这两个字落在萩原研二耳朵里后,他的震撼与感动不亚于松田。
“失明?这也是桃奈为了救我的反噬吗?”
萩原研二双手紧紧扶住桃奈的肩膀,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与后怕,目光急切地扫过桃奈的眉眼,在亲自确认她的视力是否真的已经恢复。
扫视的过程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再多感谢的话也无法回报桃奈这份厚重的救命之恩,一时失语,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良久,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罗兰色的眼眸已泛起湿意。
他轻轻揉了揉桃奈的发顶:“对不起,为了救我,让桃奈酱受了这么多苦。”
桃奈正要摇头,萩原研二却俯身向前拥住了她。
“真的对不起……”他的声音埋在桃奈肩头,“还有,我欠你一条命。”
“桃奈酱,谢谢你。”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暧昧,只有纯粹的感激与后怕,却比说任何漂亮的话都要情真意切。
桃奈感受到萩原研二声音里的颤抖,这份情感过于真挚和沉重,她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才能让萩原研二安心。
松田阵平笑着看着这一幕,食指和中指并拢,帅气地点了下额头:“还有我的那份,谢了,小桃子。”
桃奈以为松田阵平是在谢她救下萩原研二那份人情,冲他眨眨眼,然后酷酷地笑着回抱住萩原研二:“说什么欠不欠的,太夸张啦!你们几个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保护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对面,松田阵平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紧绷着脸的安室透,勾起嘴角低声调侃:“我以为zero你会冲上去把那家伙拉开呢。”
安室透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桃奈,他看着女孩回抱住萩原,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用过晚餐后才离开。
随后的几天,安室透始终在家中悉心照料桃奈,变着花样为她准备可口的餐食。
桃奈身体尚未康复,肠胃虚弱,却偏偏嗜好甜腻之物,时常因贪嘴而疼得冷汗涔涔,安室透及时递上温水与药片,用温热的掌心揉桃奈的肚子,为她缓解疼痛。
这般管束对桃奈而言实属新鲜。
在战国时代,每逢身负重伤,心情郁结之时,她总爱用大吃大喝来抚慰自己,即便胃痛难忍也要继续。
她一生向往自由,偏要与伤痛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可惜这次她遇见了安室透。
考虑到桃奈的身体状况,安室透严格限制她每日只能享用一小份甜食,并时刻留意着她的饮食。
但桃奈向来不是个听话的病人。
当年桔梗大人尚在时,都管不住她带着肩膀上没恢复好的瘴气窟窿追杀山匪,最后桔梗大人实在没办法,只得用灵力将她束缚起来养伤。
这天夜晚,桃奈体贴地劝安室透回主卧休息,深夜,她静候时机,掐算着安室透差不多睡熟了,猫猫祟祟地从次卧溜到客厅。
正当她悄悄把冰箱门拉开一条缝时,一只手臂从身后按住了门板。
不等她反应,安室透单手将她扛抱起,送她回卧室。
“暴力执法!”桃奈在安室透怀里扑腾小腿,捶打他的后背,“我要举报公安暴力执法!”
安室透不闪不避,回到次卧后顺势躺下,将桃奈圈在怀中。
他低头望着桃奈气鼓鼓的发顶,调整姿势让她咬得更省力些。
小猫咬人根本不疼,倒像是撒娇似的的磨牙。
桃奈闹了一会儿又没力气了,趴在安室透身上,黑直的长发垂在安室透的胸前。
她摩挲着安室透锁骨下和肩膀被她咬出的一排小牙印。
她发现一个问题。
安室透今天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
安室透薄肌线条匀称结实,布料勾勒出他胸臂的轮廓,配上他那张俊朗的面容,将普通的背心穿出了别样的韵味。
“我发现了件事,”桃奈将下巴抵在安室透胸前,手指绕着他耳际的金发,“零的睡衣种类好像特别少,这些天你陪在我身边,除了那件我穿过的蓝色睡衣,就是这件背心了。”
她忽然凑近,直直望进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所以……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睡衣癖好?”
安室透:“……”
他似笑非笑地反问:“桃奈觉得我会是什么癖好?”
桃奈认真地思索片刻:“难道你喜欢穿粉色的?带蕾丝边?印着Hello Kitty的?又或者……”
她眼睛一亮:“是豹纹的?”
桃奈想象着降谷零穿着豹纹睡衣的模样。
嗯,豹纹与他健康的焦糖肤色十分相配。
一定很美味。
安室透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桃奈舔了舔嘴唇,知道她的小脑袋里肯定又在转着什么天马行空的念头。
他抚摸着桃奈的脑后,坦然承认:“睡觉方面,我确实有个人习惯。”
桃奈眼睛亮了起来:“看吧!我就说我猜中了!”
她捧住安室透的脸,善解人意道:“在我面前,零不用压抑自己,想穿什么就大胆穿嘛!”
然后,她听见安室透平静地说道:“我习惯裸。睡。”
桃奈脸上的笑容凝固。
裸……睡?
难怪零的睡衣这么少。
原来他根本就不穿睡衣!
安室透看着桃奈怔住的表情,正想补充说“但在你身边我会注意穿着”,却见桃奈已经哧溜一下从他身上滑下来,迅速翻身背对着他躺好。
安室透侧过身,在暖黄的夜灯下,看见桃奈红透的耳尖和半边脸颊,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安室透低笑一声,关掉床头灯,侧身从背后将桃奈揽入怀中。
她总是这样,这几天忍不住想碰碰他的腹肌,当安室透大方表示要不把衣服褪掉让桃奈摸个够时,她又会惊呼阻止。
又怂又爱撩。
卧室陷入许久的寂静。
就在安室透以为桃奈已经睡着时,怀里忽然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其实……也可以的。”
他睁开眼:“什么也可以?”
桃奈在安室透怀中转过身,透过朦胧的夜色,认真地望向他:“零可以按照自己最习惯的方式睡觉。”
安室透: ?
最习惯的方式?是指裸。睡吗?
“我只是觉得,压抑天性一定很难受,”桃奈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努力做出为安室透着想的样子,“绝对不是因为我想看哦,真的不是。”
安室透:“……”
——
樱井桃奈没有如愿以偿地看到安室透解放天性的睡觉习惯。
安室透听完她的话,只是抬手蒙住她的眼睛,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别乱说,睡觉。”
桃奈失望地叹口气。
她耳朵贴着安室透的胸膛,听着他一下比一下快的心跳声。
桃奈在家休养的这些天,伊达航和诸伏景光一同前来探望。
许久未见,诸伏景光的身形比从警校刚毕业那会儿更加宽阔,脸上还蓄起了胡须。
细密的胡茬沿着他的下颌线蔓延,曾经那个清爽的少年在胡须加持下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成熟,唯有那双上挑的蓝色猫眼望过来时,才依稀能寻见从前那个温和青年的影子。
见到好友,桃奈十分欢喜,可当她目光触及两人身后那若隐若现的死亡黑气时,美丽的心情又沉入谷底。
她凝聚灵力,仔细看去。
伊达航身后的黑气竟在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消散。
趁递水时,桃奈假装不经意地拂过伊达航的手腕,灵视中闪过几个断续的画面:
先是伊达航与娜塔莉在教堂举行婚礼,降谷零等四人都在场见证;画面一转,他焦急地守在产房外,直到护士抱着婴儿出来。
随后景象剧烈晃动,出现一部带着血色弹孔的手机,和一个被泪水浸染的牛皮纸袋;最后,是伊达航满头鲜血地躺在担架上,用尽力气从口袋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身旁的人。
难道伊达航的命运,竟系于那部手机的主人?
若那人活着,他就会举办婚礼,能迎来幸福与新生,如果那个人不在了,那他不会如期举办婚礼,最终命运只能走向死亡。
那台手机的主人是谁?
桃奈的心揪紧,看向一旁给她削苹果的诸伏景光。
会是诸伏卿吗?
桃奈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仅是窥探伊达航一人的未来,已感到经脉隐隐作痛,灵视之力消耗殆尽,无法再对诸伏景光进行探查。
送走两位好友后,房间安静下来。
安室透在厨房收拾碗筷,桃奈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独自坐在沙发上,从伊达航未来窥探到的破碎画面反复闪回在她脑海里。
婚礼,婴儿,然后是鲜血和笔记本。
灵力耗尽的空虚感还在经脉若隐若现,桃奈现在想做什么都束手无策。
她发了一会儿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灵力需要恢复,生活也要继续。
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陷在负面情绪里毫无益处。
她决定,待灵力彻底恢复后,一定要寻个合适的时机,看看诸伏景光身后那团黑气所预示的结局到底是怎么引起的。
——
两周后,经安室透官方认证,桃奈终于获得完全健康许可,重新回到了古缘堂。
雪野冰月也在这天正式复工。
桃奈拉开药铺的樟子门。
这些天雪野家一直派人打扫通风,室内空气清新宜人,她清点药材时发现部分药膏已过保质期,和冰月一起整理丢弃,着手制作新批次。
“你真的不再多休息几天吗?”桃奈站在水槽边清洗小瓷瓶,素白的手指仔细擦拭内壁,清水流过瓶身,“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身体要紧,不用急着来帮忙的。”
冰月在一旁捣药,抬头笑了笑:“没事的师父,我只是大学时作息不规律,熬夜太狠引发了气胸,小手术而已,药堂的工作很轻松,没问题的。”
桃奈将洗净的瓷瓶沥干,用手帕擦净双手,坐到冰月对面:“你上大学时为什么总熬夜?课业很忙吗?”
冰月捣药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一下:“不、不是课业,就是,我喜欢晚上……看些书。”
“什么书非得晚上看?爱看书是好事,但夜间阅读很伤眼睛,”作为师父,桃奈觉得自己有责任纠正徒弟的不良习惯,“而且研究表明,白天看书的记忆效果比晚上更好……”
说到这儿,桃奈忽然觉得自己的语气很熟悉。
降谷零平时不就是这样有理有据地和她讲道理的吗?
正所谓近朱者赤。
和降谷零相处久了,她说话都染上了零的味道。
冰月低着头,抬手挠了挠额头:“我看的那些……书,都是动漫,不需要记忆的。”
桃奈还想继续劝导:“就算是动漫,晚上看也……”
话说到一半,她注意到冰月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桃奈凑近几分,用手背挡着嘴问道:“你看的是什么类型的动漫?”
冰月向来藏不住心事,更不愿欺骗师父,支支吾吾地回答:“就,纯爱类的,特别爱的那种……”
“哦——”拥有丰富知识储备的桃奈立刻会意,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遇到了共同爱好的人,热情地握住小徒弟的手,“实不相瞒,为师也是此道中人!”
原本以为会挨训的冰月听到师父的话,又惊又喜,激动地反握住师父的手上下摇晃:“知己啊师父!我这里有好多高清资源,要不要分享给您?”
桃奈却泄了气,松开冰月的手,蔫蔫地垂下肩膀:“不行,我的电脑看不了这些。”
“为什么?”冰月不解。
难道师父的电脑自带绿色净化功能,容不下半点杂质?
“说来话长,”桃奈想起那晚被安室透抓个正着后,电脑遭受的种种限制,心口隐隐作痛,“总之就是被人设了局,现在我的电脑健康得连个垃圾弹窗都弹不出来。”
害得她最近只能靠文字版勉强解馋。
冰月会心一笑:“没关系,师父的手机应该能正常接收文件吧?我直接发给您就好,画质绝对清晰!”
桃奈眼底重新燃起希望光芒:“尊嘟吗?”
“包真!”冰月凑近桃奈,邪魅一笑,“我晚上整理好就给师父发过去。”
桃奈满意地拍拍徒弟的肩膀,回以同样的笑容:“好徒儿,果然深得我心。”
她真是收了一个宝藏小徒弟啊!
——
晚上,桃奈如愿收到了小徒弟发来的高清压缩包。
内容五花八门,虽然每部只有十几集,但胜在数量可观。
更重要的是,视觉体验比文字版直观多了,看得过瘾。
这回桃奈学聪明了,特意躲在房间里,美滋滋地插上耳机偷偷欣赏。
她的电脑已经被安室透净化过了,要是手机再遭殃,她真的会谢。
晚上十点半,安室透回到公寓。
推开门,客厅一片漆黑。
桃奈已经睡了吗?
他轻轻打开灯,将臂弯里的黑色拉链卫衣挂在门厅衣架上,换好拖鞋走进屋内。
他看到桃奈卧室下面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安室透以为桃奈在屋里制作药膏,没去打扰她。
他想起桃奈早上念叨着想吃牛奶布丁,洗净手,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将牛奶、糖和玉米淀粉混合加热,搅拌成顺滑的奶糊,倒入模具放进冰箱冷藏。
做完一切,安室透从酒架取出一瓶波本威士忌。
他把一枚冰球放入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注而下,冰块在醇香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折射出一道光泽。
他啜了一口冰凉的酒液,目光落在桃奈紧闭的房门上。
情况不对。
往常桃奈在房里用灵力净化草药或捣药时,总能听见些动静。
而且,每次只要听到他回家,不管多忙,桃奈总会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出来,笑盈盈地给他一个拥抱。
此刻的安静,太过反常。
想到桃奈刚刚恢复的灵力,以及前几日她因灵力复苏而疼痛难忍的模样,安室透心头一紧。
他放下酒杯走到她门前,轻叩两下:“桃奈,睡了吗?”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屋内依然寂静。
他犹豫一秒,按下门把推门而入。
房间里,桃奈戴着蓝牙耳机,盘腿坐在床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
门被突然推开,她做贼心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锁上屏幕,摘下耳机,脸上迅速堆起若无其事的笑容:“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今天好早哦。”
安室透沉默。
他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桃奈,就在她关闭视频的前一刻,自己已经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他轻叹一声。
每个人都需要一点私人爱好,上次给桃奈的电脑设置防火墙,已经让她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这次就装作不知情吧。
毕竟桃奈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安室透走到床边,桃奈立刻跪坐起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个怀抱很温暖。
安室透今天先是去了公安处理积压的工作,下午又换上另一副面孔潜入组织执行任务、搜集情报,一整天都在不同身份间切换,精神始终紧绷。
直到此刻,被心爱的人这样紧紧抱着,他才终于感受到踏实与安宁。
安室透松开怀抱,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我做了牛奶布丁,想尝尝吗?”
桃奈用力点头:“要!”
太好了!
小秘密顺利瞒过零,还有甜点可以吃,这真是个完美的夜晚。
安室透从冰箱取出定型的布丁,切下一小块装盘,配上小叉子递给她。
桃奈尝了一口,冰凉香甜的奶香在口中化开,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好吃!零的手艺还是这么棒。”
她很快吃完,意犹未尽地举起空盘:“再来一块。”
安室透接过盘子,摇了摇头:“太晚了,你的肠胃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吃太多冰的甜食。”
桃奈用手指比出一个小小的距离:“就一点点,真的!”
“不行。”
被拒绝后,桃奈摆出委屈的荷包蛋眼:“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安室透强压下心软的冲动:“不可以。”
“哼!”
桃奈气鼓鼓地别开脸。
降谷零做的食物就和他本人一样,看起来特别诱人,勾得人心痒,却偏偏不让人尽兴。
桃奈转回头,盯着安室透,难耐地磨牙。
既然今晚吃不到布丁,那尝尝做布丁的人,总可以吧?
想到这儿,桃奈一鼓作气,像只被惹恼的小豹子,扑上前一口咬在安室透颈侧。
安室透:“……”
桃奈什么时候养成了动不动就咬人的习惯?
虽这么想着,安室透却没有躲闪,把盘子放到床上,手臂圈住桃奈的腰,任由她反复磨咬他的喉结。
安室透随着桃奈的动作微微仰头,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修长的脖颈线条随之舒展。
他感受着桃奈牙齿的力度,有点痒,又有点痛,却十分享受她这种独特的泄愤方式。
一直等桃奈咬到发泄够了,安室透才贴近她耳边道:“我做了很多布丁,明早桃奈开冰箱就可以吃到,今晚早点睡吧,晚安。”
说完,低头在桃奈唇角印下一个吻。
桃奈正心满意足地端详着安室透颈间那抹她留下的印记,被安室透突然低头吻来,呼吸一滞,指尖轻抚唇角,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嗯。”
安室透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
客厅明亮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映在玻璃窗上,喉结处那圈小巧清晰的牙印在光影中格外分明。
他抬手轻触了一下那处微凹的咬痕,从裤袋中取出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喉结按下快门。
这可得好好保存,将来给那只爱咬人的小猫看看她留下的罪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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