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工。


    谢山雪瞬时心下了然。


    “阿雁的意思是,这里的楚哥,指的很有可能便是那位天工上神。”


    “嗯。”谢雁靠在他耳侧低低应声。


    谢山雪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膛随着发音微微震动。


    谢山雪又盯着那书页上的字迹看了会儿,“若是如此,天工上神飞升后,这身体的原主却还在琐记中称呼对方为楚哥,想来生前也和天工上神关系匪浅……”


    “还有这里提到的芙清姐姐,看这琐记中的意思,似乎是她每年忌日时,天工上神也都会前往拜祭。”


    飞升神明后,依然会年年在对方的忌日下界拜祭,那么,她对楚天工而言,一定也是甚为重要之人。


    更何况,这琐记上最后一条记录,便是到她忌日的前一天。


    那么也就是说,这位芙清姑娘的忌日,很有可能就是百年前乾泽乡出事的日子。


    “阿雁,”谢山雪轻声叫身侧的人。


    “嗯,谢雪哥。”


    “看来我们明日得去打听打听关于这位芙清姑娘的消息了,如若能找到她葬在何处,也可前往探查一番,兴许到时还能在其墓葬处找到些线索。”


    谢山雪边说边下意识扭头去看谢雁,却忽略了对方此刻下巴枕在他肩上,两人离得太近,这一扭头,他的嘴唇,差点儿就要蹭到对方的侧脸上。


    谢雁还没有动作,谢山雪先被吓了一跳,头往后缩了缩。


    反倒是谢雁不闪不避,对方视线轻移望向他,弯了弯眼睛,“嗯,谢雪哥说的是,阿雁都听谢雪哥的。”


    谢山雪顿时难以招架。


    方才分析线索时流畅的思绪,却在与谢雁对视的此刻卡了壳。


    他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啊哈哈哈哈哈,那我们再看看这上还写了什么吧,啊哈哈哈!”


    谢山雪僵硬地把头转回去,又开始翻页,可大抵是年代久远,这本书册似乎还不慎被掉落到水中过,越往前翻,字迹越是模糊,有的干脆被水渍晕开成一团,再难辨其上究竟是何内容。


    谢山雪只得无奈将其合上,“算了,还是等天亮了,直接出去找找线索吧。”


    ……


    次日一早,谢山雪重新站在了乾泽乡的街巷中。


    街道两旁陆陆续续出摊的商贩,前往劳作的乡民,和昨日所见一般无二。


    鸡鸣犬吠、乡民谈笑声中,谢山雪看着这一切,却只觉得遍体生凉。


    眼前这些看似鲜活的生命,实际上,早已是没了灵魂的人偶。真正的血肉早在百年前腐烂,只剩下一具具被精心塑造的躯壳,困在这名为“乾泽乡”的囚笼里,日复一日,演着岁月静好的戏剧。


    谢山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站在身侧的谢雁,举步向前,“阿雁,走吧,我们找个人打听打听这位芙清姑娘。”


    谢雁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谢山雪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谢雁鬓边的碎发被晨风微微吹起,晨光落在对方的发丝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此刻,对方就这样垂着眼睛,听话地跟在他身侧。


    谢山雪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怎么看都觉得谢雁这幅模样甚是乖巧,怎么看怎么顺眼。


    ...大概是因为谢雁是战神殿如今的副神,对他这个前任战神而言,也能算是直系后辈了,他这种心情,大概就是出于前辈看优秀的晚辈,怎么看怎么觉得舒心,定是如此!


    谢山雪就这样进行了一番自我剖析,自己说服了自己。


    偏偏谢雁在此时察觉到他的眼神,冷不丁朝他看过来,眼里含笑,“谢雪哥,怎么了?”


    !


    “啊哈哈哈哈,没事没事,走吧走吧!”


    谢山雪赶忙转回头,不明白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做贼心虚感,又是从何而来。


    人在心虚的时候,便会假装很忙。


    谢山雪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却猝不及防地与不远处摊位上一个圆脸少女对视上。


    似乎自刚刚两人上街起,这少女就一直在盯着他们看了,因着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恶意,谢山雪竟也一时没有察觉。


    见谢山雪看过来,那少女又赶忙移开了视线,低头摆弄着自己摊位上的物什。


    这一对视,倒免得谢山雪继续寻找合适的问询人选了。


    他径直朝那少女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少女的摊位卖得都是些发簪首饰,做工精致。


    谢山雪假意盯着这些首饰看,内心却盘算着如何开口。


    他如今顶着的这具人偶皮囊,与少女是同乡人。看少女的样子,两人似乎也是旧识的模样。


    他尚未弄清楚自己这具躯体的原主,与其琐记中提到的芙清姐姐到底是何关系,也不确定这少女与他们有何关联,若是贸然询问对方关于芙清的消息,只怕会露出破绽……


    就在谢山雪思忖间,那少女却率先对他们打起了招呼。


    对方先对着他喊了句,“清哥,”


    又朝向跟在他身后的谢雁,“晏哥。”


    谢山雪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少女喊的应该是两位原主的名字。


    少女在喊他们两个时,眼神又再次飞快地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而后匆忙低下头去。


    谢山雪狐疑地看了这少女一眼。


    对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晕,却也不是含羞带怯的感觉……


    考虑到两位原主在这乾泽乡也算是远近闻名的断袖了,想来这少女应该也无意于他们。


    就在他犯愣时,那少女又偷眼看了肩并肩站着的他们一眼,脸颊更红,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谢山雪:……?


    不知这少女名姓,谢山雪只得假意对摊位上一支雕工精致的木簪产生了浓厚兴趣,拿起木簪称赞道,“这个好看,阿……雁觉得呢?”


    幸而谢雁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字里也带晏,他都不用改口。


    谢雁凑到他身边,“谢……”


    谢山雪偏头疯狂用眼神示意谢雁。


    谢雁见了,笑了笑,极为自然地改口继续道,“哥哥戴什么都好看。”


    谢山雪瞪大眼睛,这就叫上哥哥了?


    不对,这也不是当下最要紧的问题。


    最要紧的是,这两具身体的原主看着年龄相仿,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谁是哥哥,万一喊错了露馅可怎么办?


    可谢雁只是坦荡地迎着谢山雪惊讶的眼神,唇角笑意更深。


    谢山雪:……


    再看眼前的少女,对方正眼神热切地注视着他们二人的互动,眸光闪烁。


    谢山雪:?!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回事儿。


    谢山雪只得无奈地清了清嗓子,再次借着和谢雁的对话试探道,“阿雁,一会儿我们再去买些果篮,鲜花之类的吧,”


    “带上这些,去,去看看芙清姐姐。”


    那原本直勾勾看着他们二人的少女,在听到这句话时,果然一怔。


    神色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谢山雪悄悄和谢雁对视了一眼,对方朝他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也注意到了少女的表现。


    那少女左右看了看街上的行人,确认无人注意到此处后,压低声音道,


    “清哥,晏哥,可是要去拜祭芙清姐姐?”


    谢山雪点点头。


    少女极快地从摊位上抓起个东西塞到了他手里,眼睛也跟着红起来,


    “这是我近日里新做的,还请清哥帮忙带给芙清姐姐吧……没有芙清姐姐,我活不到今日,这也算是我,聊表心意。”


    虽然对个中情况尚且一知半解,谢山雪还是本能地珍重地拿稳了少女塞给他的东西,郑重道,“我,一定带到。”


    他张开手掌,却见手心赫然躺着一朵芙蕖簪花。


    少女还在继续道,“前几日落雨了,幸而芙清姐姐葬在了北坡高处,想来并不会被山中随雨落下的泥沙所扰。”


    谢山雪配合着点点头,心中对这少女是无比感激,这样一来,他都不用打听芙清葬在何处了,直接去找北坡即可。


    那少女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偏偏此时街上有其他人经过了摊位,对方见有人来,立时闭口,不再继续了。


    虽对少女这态度存着几分疑惑,可是谢山雪也知当下再继续下去,怕是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把那朵芙蓉簪花妥帖收好,对着少女真诚一笑,“多谢了。”


    少女看看他,又看看谢雁,又恢复了那种眼神闪烁、欲语还休的表情。


    谢山雪:……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转身欲走,谢雁却没有立时跟上。


    谢山雪回头,“阿雁,怎么了?”


    谢雁却从摊位上拿起了他一开始看过的那支木簪,也不问价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那少女面前。


    谢山雪与那少女一同瞪大了眼睛。


    他暗自腹诽道,现在做神仙都这么称钱了吗,纵然他对凡间货币不甚了解,也知道这锭银子的价值估计远超那支簪子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那少女道,“不行,晏哥,这太贵重了,你这一锭银子买我整个摊位都行了……”


    谢山雪:……


    可谢雁却不甚在意的样子,“无妨,收下吧。”


    说罢,谢雁转身,拿着簪子,望向谢山雪。


    那少女还在后面喊谢雁,“晏哥,这个真的不行啊……”


    谢雁在他面前停下,抬起手。


    谢山雪此刻方意识到,自己的本体自重新苏醒过来后,一直便是披头散发的模样。


    他感觉到谢雁的手轻轻穿过了他披散着的头发,捋顺了蓬乱的位置,微凉的指腹不时从他的头上擦过。


    谢山雪下意识地想躲。


    “哥哥别动。”谢雁的声音近在耳畔。


    谢山雪本想说,此时旁人听不到,可以不用喊哥哥的。


    可这话最终却没说出口。


    到这一刻,谢山雪方后知后觉。过去千百年里,从没被人唤过的这声“哥哥”,就在刚才,被谢雁喊了出来。


    他乖乖站着,直到感觉到发簪稳稳插进了发丝间,谢雁放下手,


    “好了哥哥。”


    “好了是吧,啊哈哈哈哈哈,谢谢阿雁。”谢山雪嘴上说着,却没敢去看谢雁。


    余光无意间扫过摊位上的少女,早在谢雁的手抚上他头发的一刻,那少女便霎时安静了下来。


    此刻正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们。


    谢山雪:?!


    无法继续承受少女炽热的目光,谢山雪收回视线,正欲转向他处,


    忽听身后传来木筐落地之声。


    谢山雪循着声音看过去,却见街上不远处,赫然站着昨日见过的老伯。


    此刻,对方双手还保持着端筐的姿势,手中的筐却已经掉落在地。


    那老伯眼神惊愕,嘴巴微张,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街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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