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称呼都行,唯有阿雁二字,实在难以喊出口。
千百年来,他也不过只喊过一个人阿雁。
仅仅是听到这两个字,过往关于闻雁的回忆,便排山倒海涌来。
谢雁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谢雪哥不愿意吗?”对方的尾音放软了,带着些轻微的失落。
“过去,哥哥就是这样喊我的。”谢雁继续道。
说到哥哥两个字时,对方嗓音淡淡,眼神却落在谢山雪脸上。
谢山雪光顾着回想谢雁此前说过的话,并没注意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你之前说要找的人,可是你哥哥?”
谢雁点头,“嗯。我很想他,也想听他再这样叫我。”
这年轻人,跟自己的哥哥感情倒是挺深的。谢山雪暗自思忖。
联想到谢雁身上刻下的那些招魂咒文,怕不是也与对方这位哥哥有关。
思及此,谢山雪本就有些心软了。
更何况,谢雁边说,边抬着眼睛看他,又现出些初见时那股可怜的委屈劲儿。
谢山雪顿觉难以招架。
他尝试着开口,“阿……”
到底还是没喊出来。
谢雁垂下头,“是我唐突了。”
谢山雪最受不了旁人这样,赶忙摆摆手,“哪里哪里,是我……”
是什么呢?谢山雪一时没能想出什么借口。
闻雁如今高居战神之位,远在云端神境之上。谢山雪自己此刻为了这个称呼纠结之时,焉知闻雁又是否还会记得,有人曾喊过他阿雁呢。
又或者,对方根本不愿意回忆起。
谢山雪只是想想,便再度觉得自己此番纠结也是自讨没趣。
不过一个称呼,喊谁不是喊。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释然,谢山雪要开口,可是话到嘴边,舌头还是不免打结。
两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勉勉强强,“啊……雁。”
谢雁还捧着他的那只手,闻言勾起唇角,望着他的眼里浮现浅淡的笑意,“嗯,谢雪哥。”
谢山雪:……
谢山雪恍惚了一下,直到看见还抓在谢雁另一只手里的妖丹,才终于回过神来,
“啊,妖丹都剖出来了,可是我刚刚还没来得及从这幻妖嘴里问出司念的下落……”
谢雁却笑了一下,“谢雪哥不必担心。”
“跟我来便是。”
谢山雪的手原本就被握在谢雁掌心,对方语毕,就势牵起他这只手,拉着他穿过谷间碎石。
绕过谢雁刚刚一剑劈开的巨石,谢山雪一眼便看到,司念正靠在不远处的石壁旁。
石壁边恰好有一处凸起的岩石,能挡住飞溅的石块,看得出来司念是被妥善安置在了此处。
谢雁道,“方才寻谢雪哥的路上,找到了这孩子。”
“他只是昏了过去,精气与神智无损。”
谢山雪这才松了口气,并没有急于走上前查看。
他扭头望向谢雁,谢雁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回望。
谢山雪在对方的注视下,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叫出了口,“阿雁……”
谢雁的眼睛微弯,长睫轻轻扇动,“嗯,谢雪哥。”
谢山雪被对方这么一看,差点儿又忘记自己要说的话。
沉默了半晌,才终于开口,“你,不是普通的修士吧。”
不想,谢雁闻言,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掩饰的意图和不自然。
对方只是沉默了一阵。
正当谢山雪要表示自己只是好奇问问,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时。
对方坦然迎向谢山雪的视线,“谢雪哥说的是,我并非普通修士。”
谢山雪想起对方刚刚为自己治愈伤口时,感受到的那股强大灵力。
“你,是神仙?”
“嗯,算是吧。”谢雁应了一声。
谢山雪再次认真打量谢雁,瞅着对方那张与闻雁七分相似的脸。
若不是谢雁还牵着他的手,谢山雪真的要怀疑眼前的人是闻雁扮的了。
谢雁答得如此干脆,倒让谢山雪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应对了。
他愣了一会儿。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凡修士,看见神仙在眼前,总不该表现的如此镇定。
他赶忙要把手从谢雁手里抽出来,做出一副要拜谒的样子,“之前多有怠慢,我……”
谢山雪的话说到一半,却被谢雁打断,对方捉回他那想溜走的手,扶住他的肩膀阻止他。
谢山雪偷偷抬眼看谢雁,却正撞进对方漆黑的眸子里,其间映出他的倒影。
“谢雪哥,”
“我不过是正神殿下的副神罢了。”
“因缘际会,得了那位正神的恩泽,才得以成为神明。”
“如今也不过名不副实。”
谢山雪微怔。
突破心魔而后化神者,方为神明,也便是谢雁所说的正神。
正神若有看好的有成神潜质的修道者,便可将其带上神境,协助正神处理祈愿、斩妖除祟,是为副神。
当年,闻雁化神前,也曾在他殿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副神。
这谢雁如此年轻,能做副神已是修道者个中翘楚。可不知为何对方话里却带着些妄自菲薄的意味。
谢山雪忙宽慰道,“你如此年轻便是副神,这世间多少修道人,终其一生也难望你项背。”
“阿雁是哪个殿下的副神?日后我定会给你多供几支香。”
谢山雪说着对谢雁真诚地笑了下。
谢雁却没答话,只是缓缓向他走近了一步。
两个人本就离得近,这样一来,几乎要贴到一处。
谢山雪往后缩了缩脖子。
谢雁却并没有要后退的意思。
谢山雪听到对方轻声道,“在战神殿下。”
“谢雪哥可有听说过?”
战神殿几个字在谢山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他曾经的神殿。如今,便是接替他的,现任战神的神殿。
现任战神是谁,自然也不必再多说。
闻雁。
他沉睡了二百多年,醒来才一天,一共遇到两个人,一个人的名字是闻雁取的,另一个是闻雁殿下的副神。
常听凡人说,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所言非虚。
“谢雪哥?”
谢雁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此刻,谢山雪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解决司念师兄之事后,得想个办法甩掉这自称谢雁的年轻人了。
对方既是闻雁座下的副神,保不齐哪天闻雁心血来潮,下界巡视工作呢?届时,他若是还和谢雁在一起,必然会和闻雁本尊有碰面之日。纵然他如今的相貌与曾经不尽相同,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闻雁能认出来呢...
当年他与闻雁交恶,传闻都说是因为闻雁不甘屈居人下,不愿再被当成是他的小跟班。试想,对方好不容易捱到他死了,结果有朝一日,曾经压在自己头上的,本该死得透透的,亦哥亦父亦师的前任战神突然又活过来了,闻雁的心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当年他谢山雪全盛时期,闻雁都敢举剑往他身上招呼,如今他神力全无,更是不敢细想对方会做什么,于情于理,他都该对闻雁避之不及。
“啊哈哈哈,战神啊,”谢山雪一张嘴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听说过听说过……哈哈哈哈哈……”
“谢雪哥,”谢雁打断他那一连串的夸张笑声。
谢山雪感觉对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指尖轻轻颤抖,却最终没有攥疼他。
这感觉很奇怪,似乎是想要用尽力气紧紧握住,最终却又克制住。
不止是握着他的手。
此刻,谢雁整个人都是如此。
温和的外表下,似乎在极力克制些什么。
有什么翻涌的深沉的情绪,就潜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
谢山雪听到谢雁说,
“我在战神殿下,不过鸠占鹊巢。”
汹涌的灵力涌入。
“你!”
谢山雪讶异地瞪大双眼,既是惊讶于谢雁这句话,也是惊讶于对方的动作,谢雁竟是握着他的手在给他传灵力。
对方应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灵府破碎。
纵然自己破碎的灵府难以积蓄灵力,可架不住谢雁给他传的太多。
就算是漏,都够漏一阵的了。
“谢雪哥,”
“灵力没了,再管我要就是了。”
“不要再弄伤自己取血来对付邪祟了。”
谢山雪感觉呼吸一滞。
不知是因为谢雁低声在他脸前说话,还是因为一下子涌入的灵力太多。
谢山雪只觉手脚发麻。
只是,谢山雪再清楚不过。神明的灵力也不是大风刮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也需要靠修炼,通过完成信徒祈愿的信仰之力获得。
谢山雪想说够了,想要挣脱,手上却使不上力气。
一个念头涌了上来。闻雁虽然是个混小子,但是谢雁这孩子倒真是不错,若是此后也避之不见了,倒是有些遗憾。
他看向谢雁,对方盯着他的眼睛,
“谢雪哥,”
“战神殿上,我一直在等......”
谢雁的话未说完,不远处却传来了石砾的声响。
谢山雪像是突然从水中探出头,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谢山雪赶忙顺着声音看过去。
司念终于醒了过来。
谢山雪,“啊哈哈哈,真是多谢了!阿雁神君果真是法力高强,心地善良啊哈哈哈,这辈子都没感受过这么充沛的力量啊!”
谢山雪一边嘴上夸张地称赞,一边脚下开溜,想要趁势从谢雁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谢雁还是没放开。
“谢雪哥,”
“还是叫我阿雁就行。”
“好的阿雁,那我们还是先过去看看司念...”
谢雁却再度贴近他耳畔,“谢雪哥,我的身份可否先作为我们之间的秘密。”
谢雁的发从他耳边擦过,谢山雪一个激灵,“好好好!”
说罢,他不知为何,不太敢看谢雁的脸,心跳得厉害。
只当是灵力阔别二百余年重新充盈,身体还不太适应。
实在没办法,谢山雪只能和谢雁这样拉着手,走到了司念跟前。
司念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眼神渐渐聚焦,看到是他们后,喊了一声,“谢雪哥,谢雁哥。”
“你怎么样?”谢山雪关切道。
司念摇摇头,“我中了咒术晕了过去,我遇见了幻妖,它变成了我师兄的模样!我一时失察,这才...”
“你们可有遇到那幻妖?”
谢山雪向身侧的谢雁抬抬下巴,谢雁非常配合地对着司念举起了手里握着的妖丹。
司念见了,这才松了口气,可面上神色仍然低落。
谢山雪敏锐地察觉到,“怎么?那幻妖可有对你说什么?”
“嗯,”司念应了一声,“依这幻妖所说,我师兄确实进了谷。”
“那他现在何处?”
司念摇摇头,“幻妖在对我施咒前,提到过,”
“它说,我师兄并没受到它的迷惑,甚至成功摆脱了它,去往乾泽乡了。”
“但是,”司念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它还说,也许我们真的到了乾泽乡,兴许只会更加后悔。”
谢山雪皱皱眉,“什么?”
司念模仿那幻妖的声音,尖声尖气道,
“我只是吸你的精气,但是今日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命,不过就是让你日后都神志不清罢了,
“可是真去了乾泽乡,你以为自己还能回来吗?”
“就跟那小哥一样,或者,该说是你的师兄。”
“跟他一样,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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