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贴着皮肤往下沉,
桌子对面,徐艺涵双腿交叠,剪裁考究的西装裤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那脚踝林漓浅曾握过,
拇指刚好圈住,像圈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张熟悉的侧脸,
林漓浅瘦了,
曾经盘踞在眉宇间的懵懂青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尽,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如今的她靠在椅背里,指尖夹着烟,眉眼间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甸甸的冷淡,
可徐艺涵知道,那块礁石下面,还压着东西,
赵冉冉端着水进来,一杯放在徐艺涵桌前,一杯又推到林漓浅手边,她坐下,随即半开玩笑地说,“徐艺涵,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了?还剪得这么短……刚才我差点都没认出你,”
话落了,没人应,
徐艺涵还是和六年前一样,始终只会盯着林漓浅看,也是在她眼里,世界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其他的,都是虚焦的背景,
“好久不见,”
她温柔得语气让林漓浅夹着烟的手指忽然一颤,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林漓浅心口发紧,熟悉得让林漓浅后脊发凉,熟悉得像一根细细的针,从五年前的某个深夜扎过来,穿过时间,穿过那些林漓浅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准确无误地扎进她肋骨间最柔软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它响起来的那一刻,身体比记忆先做出了反应,
“你不是最讨厌烟味吗?怎么突然学会吸烟了,”徐艺涵轻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旧日般的熟稔,
“你管我?”
林漓浅直直地望过来,
她和徐艺涵对视间,眼中的恨意毫不遮掩,清晰得像拿刀刻出来的,徐艺涵看得分明,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涌成灾,
【她恨我?】
“想抽吗?赏你一根,”林漓浅把烟甩过去,烟盒刚好滑在徐艺涵手边,徐艺涵垂眸瞥它一眼,
说她戒了,
林漓浅忽然想笑,
她最讨厌烟了,徐艺涵这一点比谁都清楚,特别是烟味沾在衣服上,久久散不掉的那种,
她烦得要死,
所以徐艺涵从来不在她面前吸烟,在一起后更是信誓旦旦说要戒烟,可徐艺涵好像有那个烟瘾一样,戒了几天就憋不住,然后跑到厕所,关上门,打开排风扇,做贼似的来上一根,
每次还都被她当场抓包,
可现在,她们分手了,
徐艺涵就真的把烟给戒了,
反倒自己,
曾经那个闻到烟味就犯恶心的自己,如今也吸起了它,
真是应了那句,谈恋爱,不仅能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还能把一个人的生活习惯都彻底翻转,
“戒了挺好,”
徐艺涵看着她把烟丢进纸杯的动作,又听着林漓浅讥讽的话语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酸涩,“我只是没想到,堂堂房地产大亨的千金,居然就在我身边,还跟我谈了一年的恋爱,怎么?怕我知道后会贪图你的钱?”
徐艺涵躲开了林漓浅那双带着刺的目光,
没有辩解,
“消失了五年,徐艺涵,你怎么没去死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可林漓浅居然在微笑,
“……我今天来——”
“我知道,”
一直垂眸不语的徐艺涵好不容易才开了口,但那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被人生生截断,
原因很简单,林漓浅已经不想再听见她的任何声音,甚至不想看见她那张虚伪到极致的脸,
林漓浅身子往后一靠,面对昔日的旧情人,她没有半分好脸色,反而笑里藏刀的嘲弄她,
“不就是想说南城那块地不卖了吗?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您徐大董事长,徐大小姐亲自跑一趟吗?”
桌子底下,徐艺涵放在腿根的手,在攥紧,
“那块地……”
“我不要了,”林漓浅再次打断,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滚出来的,“白送我都不要,因为我嫌恶心,”
她慢慢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徐艺涵,身子向前倾,“就像你这个人一样,令我恶心,”
“浅浅,”
“别特爹的叫我,”林漓浅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声响,
带着当年被辜负后怎么也咽不下去的那口气,带着这五年为了找徐艺涵压在心里没处说的委屈,
“徐艺涵,我多希望你死啊,死在我找你的时候,最好永远也别出现,那样我还会觉得,当初你跟我分手是有苦衷的,也是逼不得已的,”
声音在抖,句句带刺,每个字都浸透了说话人的痛苦,而徐艺涵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偏着头,
她没有一丝要解释的意思,甚至连头都不打算抬起来,可她的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可现在?你坐在这里,像没事人一样跟我谈什么狗屁项目,徐艺涵——”她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得不像话,像花瓣每一瓣都扎着血,“你是不是故意,故意让我像个傻子找你五年,故意让我现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徐艺涵终于肯抬头看她,
看那个被她丢下,被她辜负了五年的女友,
林漓浅哭得脸都花了,眼线晕开,鼻尖通红,可她从来不这样,从来不在人前如此狼狈过,
哪怕是当年收到那条分手短信,她也没有流过一滴泪,愣过一秒钟,而是在一堂专业课上,直接大步地走教室,她去徐艺涵的店里,去她们同居的房子,去找徐艺涵认识的所有朋友,
一旁的赵冉冉也是心疼地搂着她,可林漓浅只想把这五年的账,趁着今天一股脑的全倒出来,
她指着徐艺涵,整个人都在抖,“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那些朋友跟你一样,你们故意串通好,不告诉我你在哪里,好看我是怎么那么满大街找你,是怎么求着她们告诉我你在那里,”
“浅浅你快别说了,”眼见闺蜜的情绪彻底失控,赵冉冉赶紧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掌不停地抚着她的后背,又扭过头,眼神带有敌意地刺向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的人,
“徐艺涵,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徐艺涵,我告诉你,我不止恶心你,我还恶心我们之间的那段感情,你听见了没有,我让你滚啊,”说到最后,林漓浅像是失控了一样,抄起烟灰缸直接砸去,玻璃擦着徐艺涵的耳廓飞过,狠狠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徐艺涵没有躲,
恰时玻璃炸开的瞬间,窗外积蓄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炸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地碾过来,像天也在替她喊疼,
徐艺涵看着她,曾经的她会笑着往自己怀里钻,如今的她会用一种恨不得你去死的眼神回视自己,
一股热流涌上来,烫得眼眶发红,徐艺涵匆匆别开视线,沉声不吭地站起来,她知道,这个地方,这个时刻,她已经待不下去了,
再不走,多待一秒都是对林漓浅的折磨,
也是对她的凌迟,
亲眼看着人走了,林漓浅才瘫软般地坐下,她抱着赵冉冉的腰,终于溃堤般地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她已经痛到了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只能把脸埋进赵冉冉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反观赵冉冉呢,掌心贴着她的头,感受到自己小腹处传来的温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林漓浅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因为徐艺涵,她当初差一点就死了,
林漓浅把自己作贱成什么样,赵冉冉都看在眼里,那段日子,林漓浅像变了一个人,
最讨厌烟的人开始抽了,从前滴酒不沾的人开始喝了,
学也不上,白天在异国的街头到处游走,抱着一丝希望在某个角落能看到徐艺涵的身影
晚上酗酒,醉到不省人事,最严重的那次,她把自己喝到胃出血,被酒馆老板连夜送进急救室,
赵冉冉至今记得,那天医生皱着眉对她说的话,
再这样喝下去,人就没了,
而那个女人呢,即使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脸色虚弱的比床单还白,可她嘴里依旧在叫着某人的名字,“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要我了……”
——
像只被族群抛弃的飞鸟,在低沉的乌云底下,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来之前,徐艺涵是多么从容,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发型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矜贵,幻想着见面时的场景,
可出来之后呢,笔挺的西装还穿在身上,却已没了那股精气神,像一件借来的皮囊,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林漓浅会恨她到这种地步,
可这一切,都不是她造成的啊,
她难道就不痛吗?
徐艺涵拉开车门,一滴水渍落在鞋尖,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下一秒,她便迅速拉开储物箱,找出药瓶,打开倒出几粒,然后一口吞下,
完事后她靠在驾驶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病了,
五年前,她的爷爷,她最亲的人,亲手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只因她们觉得她给家族蒙羞了,
呵,蒙羞?
两个女人在一起是蒙羞?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是蒙羞?
徐艺涵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股腥甜又咽了回去,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买了一堆东西去找林漓浅,草莓蛋糕是林漓浅最爱吃的那家,零食全是林漓浅最喜欢的,
她就在校门口那里等,车在后面,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过来都带着路边花坛不知名的香味,
林漓浅收到她的信息后,一路小跑而来,
女孩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喘着气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你了呗,”
徐艺涵说得直白,土象星座嘛,最擅长把真心话裹在不经意的语气里,假装只是随口一说,
就比如,这个草莓蛋糕,明明是她亲手做的,明明是她花了一上午时间特意向老板学的,可她只会用轻描淡写地语气,把袋子递过去说,
“今天的蛋糕可能味道有点不一样,你尝尝,”
“是吗?该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林漓浅看着她那双藏不住事的眼睛,半开玩笑地说,
徐艺涵没有承认,不过也没有否认,她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是,可以有奖励吗?”
徐艺涵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把脸颊凑近,指尖则轻点自己的脸,她想让林漓浅亲她,
林漓浅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有点奶甜味,像从蛋糕房刚走出来的人一样,惹得林漓浅小脸一红,整个人都开始扭扭捏捏的,“别闹,这可是校门口,那么多人看着呢……”
徐艺涵摸了摸她的头,笑意温柔,“唉,虽然有点可惜,但好在回家可以亲,快去上课吧,”
她知道林漓浅的学业有多重,所以从不在这上面耽误她,每次见面,她都是算好了课间来的,
而这份克制又小心的爱意,是她对林漓浅独有的方式,
听见她让自己快去上课,别迟到了,林漓浅却没有着急走,而是在原地手指在提手袋上绞动,
徐艺涵似乎看出了林漓浅的不对劲,
问她怎么了?
可下一秒,
女孩踮起脚尖,
动作飞快地亲了一下她脸,然后抱着零食就走了,
徐艺涵怔怔,等回过神时,林漓浅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她望着那个边跑,边回头看她的人,嗤笑一声,忍不住在风里表白,“擦啦嘿呦,”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林漓浅跑远的背影,
她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那句“我爱你”,会是最后一次,
徐艺涵笑着转过身,笑容还没收住,就看见她家人的脸,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了她在这儿,知道了她谈恋爱的事情,
爷爷很生气,命令保镖把自己带走,是几个人捂住她嘴的那种,她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回头再看一眼林漓浅消失的方向都做不到,就被人粗暴地塞进车里,并手机抢了过去,
“从今后你就别想再跟那个人见面,”爷爷阴沉着脸说,一边点开聊天软件,几乎不用翻,信息置顶的就是她给林漓浅的备注【宝宝】
爷爷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不用想,凭她刚才的话,就知道肯定是在发“我们分手吧”之类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徐国强发完,觉得还不够,又把手机卡拔出来,当着徐艺涵的面掰断,然后连同手机一起扔到外面,任由它被后面来往的车辆碾碎,
最好碾碎得干干净净,断了徐艺涵的念想,
徐艺涵瞬间红了眼,但她的嘴被两边的保镖死死捂住,双手也被反扣在身后,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她想喊,喊不出,想挣扎,挣不动,
而让她更绝望的,是接下来的目的地——
富山村庄附近的一处精神病院,
一年,她在那里待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头一天进去,头发被剪了,被人绑在椅子上,挨了电击,父亲和爷爷隔着玻璃在外面无动于衷地看着,两人眼里没有一丝对自家孩子的怜惜,
只有冷漠的语气,对院长说,“韩院长,我这个孙女不懂事,做了令家族蒙羞的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治疗’,直到她不再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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