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子的事情暂时了结了,真子的气消了,身体很快也恢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到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天也热了起来。


    真子怕热畏冷,没事就不出门了,平日只在后宅的院子内活动,家中非关键的一应事物全交给了仆从管事。


    也就在这时,医师诊断出她怀有双生胎。


    对此,真子并不太意外。


    可以说是冥冥之中早有预料,也可以说是有经验的仆人们告诉过她觉得她肚子大的太快了恐怕有异,总之,真子欣然接受了肚子里的两个孩子。


    但得知此事的继国严胜,就不像她这么平静了。


    他的表情非常精彩。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表情,从和他认识之后不久,真子就发现了,严胜不知道是不是生来表情就很少,还是喜欢端着端庄的架子所以尽力不做表情,反正,他遇到什么事都淡淡的,也绝不会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


    不过,如果足够了解他,就能从嘴唇上扬或者下撇的些微弧度,眉头轻蹙或者放松的样子,以及他看人的眼神里了解他的心情。


    而在听到医师的诊断后,严胜虽然还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可眼睛却瞪大了,瞳孔也跟着收缩了,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偏过头来看她。


    可在和她对视之后,他就立刻想起了他之前向她许下的承诺。


    临时反悔不是继国严胜会做的,真子的心很坚定,他没办法转圜,他这样的人也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于是只好什么也不说,只抿了一下嘴唇,又重新看向医师,勒令他不许将此事声张出去。


    而后,继国家宅院里便进行了一次大的清理。


    由继国严胜亲自筛查,将不那么忠心的,嘴巴不严的仆人清理出去或者安排到了外部,宅院内部只留下继国严胜和继国真子认为值得相信的仆从,与此同时,有一个小院子被单独开辟了出来。


    继国严胜为这个无人居住的宅院安排了仆人侍奉,并在账目上添上了月俸,有他亲自出手,几个月前的账目也一并伪造了出来,做出了他后宅早有妾侍在的假象。


    与此同时,他也派人在姬路城中的称名寺中供奉了两盏灯,旁人问起,便说是妾侍和正妻一起怀孕,这是为两人腹中之子点的祈福灯。


    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但大体上是挑不出什么错了。


    毕竟是领兵打仗处理政事的大名,处理这些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大人真厉害!”


    看着继国严胜做完这一切,而她本人其实什么也没做的真子,在赶来汇报的仆人退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丈夫的胳膊,将脸颊隔着衣料贴在了他的臂上,很雀跃地这样感叹道。


    太阳还未下山,夏日耀眼的阳光隔着紧闭的移门投进来,将他们身前一块榻榻米照的很亮。


    按道理,在这样的白天做如此亲昵的动作是很逾矩的,真子平时即便大胆,也只会在晚上这样亲近严胜。


    在白日,她还是会做出端庄贤淑的样子,在大多数时候恪守规矩的。


    但今天是例外。


    毕竟严胜大人这么费心地为他做了这么多,她又怎么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呢?


    所以她大胆地亲近了他,而后抬起脸,期待地看他的反应。


    继国严胜的确为她的亲昵松动了表情,甚至隐约可以在他的脸上看见笑意——一种即便没有勾起唇角,也能在眼角眉梢里看出来的笑意。


    然而,很快,这笑意就消失不见了,他眨动了一下眼睑,沉默地望着她,突然欲言又止了起来。


    被他这样看着的真子不自在了起来。


    她一点点松开抱着他手臂的胳膊,又一点点坐直了。


    真子原本以为严胜是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如果不是生气,又为什么不笑了呢?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如果他生气的话,一般是会直说的,直接沉下脸沉下语气责怪她两句,不会这样不说话,所以大概也没有生气。


    那么,为什么欲言又止呢?


    真子有些不明白了。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茫然地回望他,小声问:“……怎么了?”


    那一瞬间的真子想了很多,但继国严胜一概不知,面对她的疑问,他只是沉默了两秒就给出了答案:“你好像不高兴。”


    身为妻子,不应该对丈夫露出不满的神情,理应时刻都维持好心情,不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自己的丈夫。


    因而,即便不开心,也应该表现出开心。


    真子这次是这么做的,可察觉到她隐隐不悦的继国严胜却无法忽略她的不悦。


    因为他已经把她烦心的事情处理完了,她还有什么可以不高兴的?


    所以他才问了。


    而被他询问的真子却一愣,还下意识否认了:“没有。”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为了我,为了孩子们,做了这么多,我心里很高兴,怎么会不开心呢?”


    说的很有道理。


    但在某些方面来说,继国严胜并不是一个全然讲理的人。


    身为在剑道上很有造诣的剑士,他也拥有大多数在体能方面天赋异禀之人拥有的‘直觉’。


    这种直觉能让他极快地分辨出人的情绪,平日在处理事物面对家臣士兵部下时,这种直觉很有用,在面对真子的小情绪时,自然也是很有用的。


    所以他的提问并不是全无来由。


    所以即便真子说了很有道理的解释,他也并未完全相信,而是反问:“真的么?”


    如果面对臣下,他在这时候就会说“对上级说谎,是大不敬”这样的训斥之语了,但是面对妻子,理应更包容一些。


    妻子从小就没吃过苦,听不得重话,如果真这样说了,一定会露出很委屈的表情,说不定要哭哭啼啼起来,很快又生什么病了。


    更何况,身为丈夫,包容妻子的小错误是应该的,身为强者,包容这样因为体弱而多思的弱者也是应该的。


    所以他只是这样语气寻常地反问,没说其他任何多余的话。


    而真子也没有再继续撒谎了。


    她犹豫了一瞬,而后便露出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表情,低着头,双手捧住他的一只手,用染了蔻丹的手指捏捏他的无名指指节,小声说:


    “嗯……如果说不高兴,那是绝对没有的。但是看大人这样雷厉风行又心思缜密,一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连假的妾侍的存在都做的天衣无缝,我就会想……如果大人真要喜欢上别的人,偷偷藏在外面,我也是发现不了的。”


    “我没有。”


    完全没有犹豫,继国严胜就否定了她的话。


    他完全没有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在否定之后一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一边甚至还想多说几句来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但听到他的否认之语的真子已经先他一步抬起脸,朝他露出笑容,“嗯”一声点了点头,告诉他:“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告诉他:“我知道,大人如果真喜欢一个人,肯定是要带回来的。不会偷偷摸摸的。那么,大人既然没有带回来,就是没有,我又何必疑神疑鬼呢?”


    怎么说呢?虽然相处的时间不是很久,可是,她觉得,她还是蛮了解自己的丈夫的。


    她并不是他妻子的最好人选,可是他喜欢她,所以偏要娶她,也的确娶了她。


    他是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人,上面又没有父母祖父母一类的长辈压着,如果真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呢?


    所以真子很确定,严胜是只喜欢她一个的。


    而那些有关妾侍的想法,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行为产生了联想,胡乱地在吃不存在的飞醋罢了。


    不过对于她的回答,继国严胜却没有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而是又看着她,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呀?”


    被他这样看着的真子又觉得不自在了,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放轻语调发问。


    “……还以为你会闹脾气。”


    在短暂沉默后,继国严胜如实回答道。


    他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他觉得真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就算不生气也会生气的。


    虽然妻子因为这些小事对丈夫生气实在不应该,但真子的这种生气只能算是闺房情趣,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斥骂她,因而纵得她愈发娇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


    黑发黑眸的妻子真的为了这句话蹙起了眉头,眯起了眼睛,鼓起了脸颊,气鼓鼓地看着他,微微抬高语调叫他:“大人!”


    “……怎么了?”


    虽然并不惧怕妻子,但也不想让妻子生气,更不想面对生气的妻子的继国严胜罕见地,迟疑了几秒,才回应了她,尾音甚至隐隐有下降的趋势。


    真子听出来了。


    实在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又有点得意又有点不高兴,真子分辨不清,只好又鼓了一下脸颊,伸手晃晃他的手,放轻音调,撒娇似的嗔怪他:“大人!我也没有那么坏脾气吧?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生气?大人可恶,大人冤枉我!”


    “……”


    真子歪歪头:“大人?”


    “是。我冤枉你了。”


    短暂沉默后,继国严胜点了点头,认了下来。


    身为上位者,也要善于承认错误,只顾面子而不认错,并不是一个好主君好丈夫应有的行为。


    因而他承认了。


    也算是顺着妻子的意思说的。


    可得到认同的妻子却没有高兴地向他展露笑颜,反而愣神了,微微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


    “大人……对我真好。”


    回过神来的真子看着他,却下意识收紧了握着他手的手指,有些感动地抿了一下嘴唇,看着他,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虽然。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是好像说多少遍都没有关系,因为大人对我太好了。”


    好的甚至让她愧疚了。


    真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虽然不作恶,但也不会做什么善事,她身体不好,根本没空顾及别人,万事万物都要紧着自己来,甚至可以称得上自私自利。


    在一开始和严胜的相处中,她也是抱着让他更喜欢的态度不断调整和他的相处模式的。


    不过,那样的模式,那样的假象,在她嫁过来之后就渐渐消失了。


    她觉得已经功成,就不必再装了。


    但严胜从来没有怪她。


    她的目的,严胜知不知道,她不知道。


    但是,如果他不知道,她愧疚,如果他知道,那她就更愧疚,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好想对他更好地去回馈他。


    虽然他有时候有些太严厉,可真子完全能接受这种严厉,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还觉得这样的大人也很有意思。


    可现在,这样严厉的大人居然能向她道歉。


    他明明知道她是闹着玩的……故意的……


    意识到被他纵容着的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万种感情。


    这一万种感情交叠在一起,让她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不过好在,她是很会说话的,她低着头,努力感知自己心里的想法,努力整理成语言,努力告诉他:


    “我真想和大人一直这样下去,想和大人白头到老……但是,身体又很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了,活到老变成了很难的事情,所以说出来,都好像是妄想……”


    “不会的。”


    “……”


    真子抬起脸,对上继国严胜没有表情,但很坚定的脸,他注视着她,告诉她:“真子,你会活很久的。”


    他并不想早早丧妻,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早早失去母亲,更何况她的身体又没有恶化,何必说这些悲观的话?


    他不想听,所以说话时是有些不满的。


    真子也察觉到了他的不满,愣了一下神,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他,说:“那大人也要陪我活很久才可以!没有大人的话,我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当然。”


    尽管未来可能会上无数次战场,然而在这一瞬,继国严胜对自己的未来有十足的信心,他和自己的妻子许诺会白头到老,向她作下承诺,而后,他才皱起眉头,看向她,以一种甚至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口吻告诉她:“但是,不要说这样的话,要学会避谶。”


    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口出妄言,岂不是会更差么?


    这一联想让他更不悦了。


    真子也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这回她没有办法辩驳了,只好有些心虚地咬了一下下唇,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虚心悔改的架势:“嗯!知道了!再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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