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医生的镜片折出一层冷白的光，遮住了神色，手指却一直揉搓着报告的边角。
他拿出桌边的纸巾擦拭了一下额角不存在的汗水，视线在桌面的检查报告、电脑上的最新影像，以及坐在他身前一脸乖巧笑意的幸村精市之间来回徘徊。
“……”
一边的实习医生眼观鼻鼻观心，被口罩遮住的下半张脸嘴角抽搐，上杉医生……你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快五分钟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上杉医生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推了推眼镜，最终眼神定格在了幸村精市身上：“……精市君，这可真是……”他的话在舌间反复碾转，最终吐出：“——奇迹啊。”
“甚至是除了奇迹以外，我想不出第二个词。”
幸村精市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蜷动了一下，不久前身体中被灌入的那份温暖的力量仿佛又隐隐开始烧起。
嗯，是奇迹。他想。
上杉医生将桌上的一沓记录摊开，又看了一眼电脑界面上分开的几个窗口中的各项检查资料，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作出沉思状：“……从现在全部的检查指标来看，你之前所有的症状都已经消失了。”
“而且，身体情况……好得不可思议。”
实习医生露出的眼睛疯狂颤动……不是吧，明明昨天还很严重来着？要知道幸村精市的病可是作为疑难杂症的病例，每周都被那些专家医生们拿出来集中讨论，她们这些实习医生也因此对他的病情记忆犹新。
这有可能吗……一夜之间就全好了？实习医生不自觉地开始抖腿。
一旁的上杉医生一个眼刀划过来。
“你抖什么？怎么，你倒是一夜之间病不轻了？”
实习医生瞬间静止，在心里咬着手绢……上杉医生，你舔一下上下嘴皮，真的不会被自己毒死吗！
并没有被自己毒死的上杉医生看向幸村精市：“总之，这是好事，但以防万一，你先留院再观察几天。我今天去开个会讨论一下你的情况，然后再安排几项复查。”
“如果这些都没有问题的话，”上杉医生将眼睛摘下放在桌边，眼角慢慢生出柔和的纹路：“那你就可以正式出院了，精市君。”
“一直以来，辛苦了。”
“……嗯，”幸村精市笑着看过去，神色很认真：“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上杉医生，”他又侧过头与一边的实习医生对上视线：“还有立花医生也是。”
“……”立花医生内心的小人缓缓捂住了胸口……呜呜精市君，小天使！！！
上杉医生无语地撇了一眼她。
“不过，精市君，”他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头微微低下，阴影遮住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了嘴边有点奸诈意味的微笑：“……要不要考虑作为我下一篇论文的研究对象？”
“……上杉你这家伙，在和精市君说什么呢！”正好敲门进来送检查单的九条护士疾步走来，一掌拍在了上杉医生的后背。
噫……好实心的一掌！好……好可怕……立花医生在一边默默吞了吞口水，速度很快地扫了一眼被一巴掌拍得眼神又清澈起来的上杉医生，露出半月眼：上杉医生，你还是这么怕女朋友啊……
她又看到了一旁完全没有被吓到、仍然笑得一脸温柔，甚至笑意更甚的幸村精市。
……你也好恐怖啊……精市君！
“哎呀，真是的，让你看到这出闹剧。精市君，不用管他，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九条护士看了过去，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好消息：“恭喜啦。”
“嗯，也谢谢九条护士一直以来的照顾，”幸村精市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被九条护士掐着的上杉医生身上，对方正向自己拼命眨眼：“哈哈哈不过上杉医生看起来要痛撅过去了，没有问题吗哈哈？”
“啊？！”九条护士赶忙放下手，扭头一看，果然见到了上杉医生扭曲的面容。
幸村精市轻笑了几声：“那我就先走了。”
“嗯，就算身体现在恢复了，也要好好休息。”上杉医生恢复了专业的样子。
幸村精市点了点头，最后笑了一下，步履平稳地走出房间。
门发出“咔哒”的闭合声。
“……那孩子，总算能够好好笑出来了。”九条护士仍看向门口的方向，语气很欣慰。
上杉医生也勾起嘴角。
“诶？精市君不是一直都在笑吗？就连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而且还不是强颜欢笑的那种。”立花医生疑惑中又夹杂着一些赞叹：“他真的情绪好稳定哦……要是我的话，肯定每天都哭丧着脸。”
“他的心理真是太强大了！”
“所以说，立花你还是嫩了点。”上杉医生轻嗤一声，又在九条护士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戛然而止：“……倒是给我留点面子……”他小声嘟囔。
立花医生在一边偷偷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九条护士我爱你呜呜！
“不过这次倒是确实哦，”九条护士看向立花医生：“立花酱，你见过的病人还是太少了。”
“有一种病人，内心越是喘不过气，脸上越是会带着平静的笑。看起来很成熟、很坚强，但并不代表这是一种好的状态哦。”九条护士眼神柔和下来：“不过，今天终于放松下来了呢。”
“总算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上杉医生揉了揉头发：“小鬼就应该活泼点。”
该怎么形容幸村精市今天的笑呢？
仍然很温柔，也依旧笑得很好看。但九条护士觉得还有一个词比“温柔”、“温和”或是“温润”更适合他，也本该属于他。
——意气风发。
这样的孩子，本就该毫无阴霾地、热烈地笑着。
“……不过虽然没有精市君的情况这么离谱，但是刚刚枝子和美佳和我说，今天几乎是所有病人的情况好像都有好转诶。”
“诶？真的假的？”立花医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真的，很神奇对吧！”
“可能，奇迹真的存在吧。”上杉医生的声音很低，很快便在空中消散。
“上杉医生，你刚刚说什么？”立花医生看了过来。
上杉医生看了一眼腕表，止住笑意，对她说道：“我说，等会再唠嗑，先去把1号房的阳太君带过来复查。”
“再分心，你今天就等着又加班吧，立花。”
立花医生留着宽带泪飞速道歉，赶快和一边偷笑着的九条护士离开了房间。
两人一同下楼。
“立花酱，那我先走了。”九条护士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向立花医生道别。
她走了几步，一侧的门突然拉开，九条护士随意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哎呀，凛君，你今天也可以出院了？”
她看着一身便服、背着包的墨绿发少年，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已经清空东西的床位：“我记得你昨天脚腕还有些肿吧？”
糸师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已经恢复了。”
“果然，你也……”九条护士下意识喃喃出声。
“嗯？”糸师凛眼睛微眯：“我也？”
“啊……”九条护士解释：“今天突然有好多病人都好转或是痊愈了。”
“很神奇吧？”
糸师凛没接话，眼底闪了一下。
“不过说起来，凛君，你昨天怎么半夜睡在走廊上了？”九条护士话音一转，有些打趣地看向他：“我昨天可是吓了一跳呢，大半夜的，突然发现有人躺在外面那个椅子上。”
“……”糸师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一些。
“诶？”九条护士露出豆豆眼，怎么突然低气压了？
“……昨天有点累，所以在长椅上坐着想事情不小心睡着了。谢谢。”
凛君……这句话，说得也太咬牙切齿了呢。
“哈哈，没事没事，你快回家吧。记得这几天也别太剧烈运动。”
糸师凛向她微微鞠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昨天晚上巡房的时候，一切正常吗？”
九条护士愣了一下：“挺正常的。”她语气微顿，又带着些促狭：“如果硬要说有不寻常的……大概就是发现你在走廊睡着了？”
“……”
“告辞。”
糸师凛背过身离开，纤长的睫毛垂落，掩盖住眼里的情绪。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会认出你的。
念头闪过。
他的脑海却已经勾勒出对方的模样。
“……”
他记得很清楚。
*
被人惦记上的家入硝子此刻刚刚转醒，舒服地在床上伸展开筋骨，发出满足的喟叹。
爽！通宵之后睡到自然醒真是太快乐了！
她闭着眼睛，手凭着记忆向床头的手机摸去。
嗯，奖金确认到账。
家入硝子又翻了个身，将被子蚕蛹一样裹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只手。
【辛苦了，硝子！咪已经帮你请好假了喵！】卡卡嘚嘚跑来，用脑袋蹭了蹭她垂在床侧的手。
【刚刚真是吓到咪了，你一进家门就倒下去了喵。】卡卡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咪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幸好只是睡过去了喵。】
家入硝子的手自然地开始撸猫脑袋：“啊，应该是难得咒力透支了。”
“不过说起这个，”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调动咒力：“果然，增强了呢。”
【嗯？】
她不由回想起了几个小时前。
那个时候，即使她已经将反转术式的咒力输出到极限，可咒力从进入幸村的体内开始，便会出现损耗、分散，最终只能勉强覆上一层极薄的能量。
然而，就在咒力即将枯竭的某一刻，家入硝子清楚地看见了，某种黄色的火焰自她与幸村精市相接触的那部分燃起了一瞬，并在下一秒并入了她的咒力之中。
那种感觉如同洪水冲开闸门，原本即将干涸的咒力开始奔涌、倾泻，一层一层包裹住了幸村精市的身体，吞噬了那层阻隔，并慢慢渗入他的体内。
身体被重塑。
……变得崭新。
……
“卡卡，”家入硝子忽然开口：“这个世界本身有什么能量体系吗？比如火焰之类的。”
【诶？硝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喵？】卡卡的脑袋有一瞬间在她的手心停止了蹭弄。
“因为，我好像在治疗幸村的时候，误打误撞点燃了类似这种的能量。”
【诶？怎么会喵？】卡卡一脸不可置信，失语片刻：【……确实是有的，但这个咪得申请权限，才能详细地告诉你喵。】
家入硝子的神色微敛，点点头。
……那就只能先自己确认了。
在审批通过之前，或许可以找人试验一下……
“嗡——”
手机发出震动。
家入硝子点开屏幕，看了一眼。
是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发来的消息，说晚上带吃的过来，庆祝她任务顺利结束。
“……”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嗯。人选这不就来了。
【怎么了，硝子？】
“没什么，”家入硝子将卡卡从地上抱上来，语气轻松：“不过，出外勤还蛮有意思的。”
“而且感觉，说不定，我还蛮擅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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