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雪莉。把药放上去。”
静间遥垂眸,在乌丸莲耶贪婪的注视下,缓缓把药放在机械臂边的托盘上。
很好, 很好。
乌丸莲耶抹了一把因为疼痛而溢出的眼泪,嘴角扯着扭曲的弧度。
不愧是他看着长大的雪莉,真是听话。
他含着慈爱的目光,望向了“雪莉”。
那是张和宫野艾莲娜极为相似的脸。
她不但继承了父母的医学才能,而且不像她的父母那样叛逆,也不像她的姐姐那般无能。
听话,又好用。
忽然,他顿住了。
“雪莉”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血痕附近有些异样的卷边。
他用力眨了眨模糊的眼睛, 定睛看了看。
轻薄的物质随着血痕微微翘起,像是……像是……
“想得美, 老东西。”“雪莉”突然开了口,语气嘲讽,声音低沉,分明是个男声。
而且,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乌丸莲耶愣了一瞬。
说起来, 这是自“田纳西”离开后, “雪莉”第一次开口。
……
那卷边是易容。
离开这里的那人也不是田纳西,眼前的这个才是。
一种被愚弄了的巨大愤怒冲上乌丸莲耶的心头,蚕食了他的理智。
他被背叛了!
被三个人同时背叛了!
被三个他最信任的人同时背叛了!
为什么?
为什么? !
他待他们比对旁人好一万倍!他们有什么理由背叛自己? !
在发现贝尔摩德的异常时,他甚至还心生些许遗憾, 心想贝尔摩德或许遭遇了不测。
可当易容成雪莉的田纳西站在面前,就说明贝尔摩德不可能死了,而是背叛了他。
还有雪莉……也是如此。
还有眼前这个人——
“你!田纳西!”
乌丸莲耶嘶吼着,疯□□控机械臂和枪械对准他。
下一瞬,静间遥单手撑着机械臂飞跃而过,药剂也回到了他的手中,接着朝着病理床的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被他从袖中抽出——那是一把他藏起来的手术刀。
“你又有什么理由背叛我?!”乌丸莲耶拔高了声音。
手术刀与机械臂碰撞,叮叮当当的,刀刃很快就出现了豁口。
乌丸莲耶投鼠忌器,顾及那瓶药剂,抢夺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
“我满足了你的愿望!给了你有足够的力量与琴酒争斗!否则,你早就该死了!”
“叮!”
静间遥手腕一麻,唯一的武器被击飞。
他矮身躲过机械臂的横扫,后者猛地砸在了坚硬的金属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墙面毫无损伤,反倒是机械臂“滋滋”冒出一点火星,迟疑片刻才重新追上来。
在躲与追中,静间遥脸上雪莉的易容被撕扯破,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眼前景象混乱,田纳西始终沉默,在看到那张脸。
乌丸莲耶额角青筋暴起,也不知是因为情绪的影响,还是因为本体与载体的双重疼痛。
“可是你做了什么?你骗走了我唯一的女儿!还骗走了我最得意的科学家!”
四面八方的声浪裹挟着与自己相仿的怒吼一齐涌来,静间遥只是面无表情地躲闪。
“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静间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按住袭来的机械臂。
手背到小臂的青筋根根隆起,因为用力而微微轻颤。
乌丸莲耶顾及他手中的药剂,只得压下怒意,不敢轻易开枪。
“哈——”静间遥笑了。
乌丸莲耶胸口剧烈起伏。
可那个他所熟知的疯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本就是一种异常。
“为什么?”静间遥勾着嘴角,缓缓抬起头。
这是乌丸莲耶第一次在田纳西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没有疯意,没有冲动,也没有恐惧。
他像是从野兽,忽然变成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拥有单纯的欲望外,还能够思考的人。
这不像在组织之中的田纳西,更像是早些年,沉溺于“普通人”的……
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田纳西。
“你这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混蛋。”望着不远处的BOSS ,静间遥咬着牙,手指不自觉收紧,“你有问过他们的意愿吗?!”
“实验室里的实验员、那些实验品,还有无数被你残害的人——你问过吗?!”
“他们怎么可能不同意!”乌丸莲耶咆哮,“他们得到的馈赠远超于他们失去的,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傲慢地夺走了他人的自由,却又把可怜的施舍称为馈赠……你觉得呢?”静间遥冷笑着,“至于背叛?从来没有效忠过你的,又谈何背叛?”
脑海中无数回忆闪过。
乌丸莲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调动监控。
金属墙小心地伸出了一个新的摄像头,窥探着外边的情况。
他的目光很快被监控吸引,竟一时忘了疼痛。
在努力破墙的人群中,有一个黑色短发、蓝色猫眼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是苏格兰?
等等。
为什么赤井秀一也还活着? !
田纳西是卧底,波本是卧底,基尔也是卧底。
乌丸莲耶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个身影——琴酒。
那个他以为早就被假波本弄死的琴酒,为什么无动于衷地站在他们身边?
画面中,银色长发的男人猛然转身,绿眸寒光一闪。
“嘭!”
屏幕画面炸开一片雪花。
乌丸莲耶又快速切换欧洲的“眼睛”,那里同样只剩下的雪花。
“琴酒……?为什么?”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陌生感,那可是他一手建立的组织,“他明明是前任琴酒的儿子……”
明明是组织二代,明明是最忠于他的人。
为什么他也背叛了?
静间遥趁着乌丸莲耶愣神的瞬间,挣开机械臂的牵制,俯身滑铲,拾起那把豁口的手术刀。
身体情况的不稳定,体力的流逝与困意让他四肢乏力。再继续耗下去会对他越来越不利,必须抓住机会!
他撑地弹起,又俯冲向乌丸莲耶的本体。
乌丸莲耶回过神来,调动机枪对准他。
静间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药剂猛地往空中一抛!
“不——!”乌丸莲耶嘶哑声嗓音,朝药剂的方向伸出手。
药剂在空中旋转;机械臂被调动着向那移动;机枪刚准备开火,又立刻被改变方向,朝天花板空扫几枪。
“啪!”
带着药水的玻璃瓶与弹壳同时落地。
那具拥有乌丸莲耶意识的复制体忽然停滞了动作。
屏幕上的进度条也到了95%。
球形空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静间遥粗重地呼吸着,眼前泛黑,可手中的力气却加重了几分。
钝弊的手术刀插进了乌丸莲耶本体的心脏,刀尖没入了干瘪的皮肉。他又被来回搅了搅,确保手术刀插到了底。
手上、身上溅满了血液。
有自己的,也有乌丸莲耶的。
没能切开与本体的连接。
只要本体死了,在复制体里的乌丸莲耶也必死无疑。
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复制体也杀了最好。
“他们才不是琴酒……你这个混蛋……”静间遥大口喘气,回答对方前面的问题。
他拔出手术刀,摇摇晃晃地朝那具复制体走去。
“他们是、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他们是我的家人……”
乌丸莲耶僵硬地扭动着脖子。
是他疯了?还是田纳西疯了?
什么叫前任琴酒、琴酒、田纳西——他们是家人?
“还有波本、苏格兰、雪莉、贝尔摩德……”静间遥踉跄地躲开动作变得迟缓的机械臂,推开挡路的仪器。
“他们都是——咳咳咳!”
喉间涌上一股腥涩的铁锈味。静间遥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乌丸莲耶抽搐着,感受到本体传来的疼痛与生命的流逝。
眼前朦胧的景象,仿佛把他带回了数十年前,那个意识到自己开始变老的黄昏。
那些他最相信的机械,似乎也有点失控了。
是波本做的,他知道的。
不……不……他怎么甘心?
他不知拿来的力气,猛地敲下一个按钮!
“你身上一定还有……一定还有!”
那个药剂,一定还有!
机械臂倏地加速,毫不留情地穿透静间遥的小腹后,猛地停住。
静间遥闷哼一声,口中的铁锈味涌了出来。
他按住机械臂,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白大褂下摆晃动,露出被遮掩的口袋,那里出现了另一个玻璃瓶的影子。
乌丸莲耶眼睛亮了。
他瘫软着滑下床,朝着静间遥爬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有!”他扒住静间遥的裤脚,掐着布料与肉往上爬。
静间遥低下头,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上挂着眼泪与诡异的笑容。
真恶心。
自己的脸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乌丸莲耶伸手抽出那只玻璃瓶,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 !
心脏传来了一阵刺痛,手术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他抬头看向田纳西,又猛地扯住对方的衣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不清的质问。
“下地狱吧。”
眼前逐渐模糊,静间遥甩开拉扯他的力量,对着那个模糊的色块笑着说。
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乌丸莲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玻璃瓶投掷向一个方向。
咚!
球形空间再次开始变形、晃动。
一些线管被拉扯断,仪器在空间被挤压角落,不大的空间变成了复杂的迷宫。然后墙壁再次开始移动,向内不停压缩、压缩……一步步收紧。
静间遥在摇晃之中失去了意识-
墙壁开始剧烈晃动,内部的异变一波接着一波。
诺亚拼命抢夺控制权。突然,95%的进度条直接跳到了100%。
他操控着墙壁,缓缓分开。
里边的景象让所有人不由得顿住了。
降谷零率先走了进去。
球形空间内被挤成了一团,仪器与仪器互相挤压变形,卡在一起。
他拨开一片铁板,发现在那之后有具尸体。
琴酒快他一步,捏起那人的下巴把脸转了过来:
鼻尖小痣,眼下一道淡疤。
不对。
这是被当作桥梁的06,是乌丸莲耶的容器。
在不远处,还有个干瘪的老人尸体。
BOSS已经死了。
可谁也没有欢呼。
他们还没找到最大的功臣。
降谷零转身继续翻找着废墟,诺亚也勉强地调动着损坏的墙壁与机械臂,搜寻着那微弱的生命反应。
【如果当作桥梁的06先死,田纳西没能用药剂断开连接,他也会死的。而且他才刚连接到复制体,情况很糟糕,难说能不能在最后注射药剂、药剂能不能正常作用。 】
那位年轻博士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带着水渍的玻璃瓶碎片划伤了手指。
伤口很小,降谷零却止不住颤抖,觉得自己的心像死了一般。
“zero?!”
诸伏景光叫来医疗队替降谷零消毒、包扎。
“静间一定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找到他!”诸伏景光安慰道。
降谷零沉默地点点头,推开了医疗成员,继续翻找。
赤井秀一看着那堆碎片,突然开口:“我记得,雪莉是不是还说过留了什么东西给田纳西?”
降谷零一顿,看向诺亚。
耳钉。
能定位的耳钉。
诺亚反应过来,开始搜寻着耳钉的位置。 、
几秒后,他找到了那个信号。
“找到了!”
他们在两块墙壁的夹缝中找到了静间遥。
没有呼吸的静间遥。
……
……
诺亚小心地调动着残破的机械臂,将那具遗体放在了平地上。随后被诸伏景光拉着退后了几步,留出了一点空间。
与田纳西关系最亲近的两人沉默地望着那具遗体,谁也没有开口。
降谷零缓缓蹲了下来,轻轻理了理恋人额前的碎发。
他扯了扯破烂的白大褂,却遮不了恋人腹部的血窟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淡蓝的手帕,才将那里堪堪遮住。
为什么?胜利不应该是喜悦的吗?
为什么他的胸腔中满溢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俯下身来,耳朵贴近恋人的心脏。
他是不是病了?怎么听不到心跳声呢?
琴酒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抽根烟,又停下了动作。
小遥不喜欢烟味。
他早已见过太多人的死亡,但亲眼见到亲人的遗体,这不过是第三次。
赤井秀一也有点恍惚。
田纳西死了……吗?
那个在爆炸之中重生、被他狙击后又复活田纳西……死了吗?他应该怎么和在地上等待的boya交代?
悲痛之中,悠扬悦耳的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降谷零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这种时候会是谁打电话?
松田和萩原?班长?风见?
他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正中央显示的文字是:“未知来电”。
睫毛轻颤,他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沙哑的声音,也是日思夜想的声音。
旁边一直注意着他的琴酒也意识到什么,低声吩咐了伏特加一句,然后立刻拨出一个电话,同时迈步朝地面方向走去。
降谷零攥紧了手机,追了上去。
“我遵守约定,活下来了哦。”听筒那边的人含笑轻声说道。
地面实验室满目疮痍,通往外边的路狭窄、凌乱。
但离大门越近,脚步声就越响,胸腔里那颗心脏也跳动得越快。
戴眼镜的男孩迎了上来,张嘴想问什么。
降谷零没空解释,直接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把他夹在臂弯里继续往外跑。
冲出大门的那一刻,黄昏如橙红色的幕布铺展开。
近处的花草树木、远处山脊的轮廓,飞鸟、走兽……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被橙红色包裹着,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风迎面而来,拂过他湿漉漉的刘海。
他在落日中奔跑,握着手机,听着那一端那人的呼吸。
这场跨越百年波折的漫长戏剧,终于落幕了。
今天是一切的终结。
也是一切的新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写完以后会啰啰嗦嗦写一大段感言,但我此刻好像什么也不说出来。
结束了……都结束了! ! ! ! !写完没来得及捉虫就发出来了呜呜。
我已经燃尽了……待我明天再捉虫。
感谢读者朋友们的一路陪伴,有你们才有今天的我——不对!之后还有番外!别走! (扒拉住裤脚)
番外会先以正文的形式发送,在标完结后再改成番外,不会影响全订。付费番外应该就2-3章,结算完成后我会再更新一些福利番外,要求应该和防盗一样是50% 。
再次感谢读者朋友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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