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再回到营地,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跟着快艇来的还有一队医生。他们穿梭在受伤的士兵中,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大部分学员都是皮外伤,只有几个人伤得比较重,其中就有扎克。


    “小伙子还挺有常识的,还好你没有取下这大钳子,”医生开玩笑道,“不然啊,你这个血就会像喷泉一样滋出来。”


    扎克靠着卢卡斯吓得眼泪汪汪,一开始那股狠劲没了以后,便开始后怕。


    返回基地的路上,金大河环顾沉闷的士兵:“你们觉得这次拉练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人开口:“金教官,你们当时真的不打算救援吗?”


    金大河想了想:“其实我们已经准备了激光炮,但我得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插手。”


    很多学员的脸上出现了不忿的神情。


    金大河看在眼里,严肃地说:“在这里,我还会跟你们解释,假如这是在部队,请问我需要解释吗?还是说你们也需要别人去救你们?”


    另一艘快艇中,夏至轻蔑地看着质问的学员:“问我这种话,你们是忘了为什么要来基地吗?”


    “基地训练结束之后,你们很有可能会被派往前线。任何模拟对战都比不上一次真枪实弹——我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害你们!


    要是这种场面都应付不了,那么死在这里,会比死在异种的嘴里要轻松得多!”


    他冷笑道:“回去以后,想退出的人可以跟我打申请,我会送你们回原籍部队。但是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士兵们都沉默了。教官的话他们听得很明白。


    他们不是在参加普通的训练营,是作为士兵在完成任务,如果选择回去那就等同于当逃兵。


    而逃兵在军队是最可耻的存在。


    “放心好了,这次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最先进的医疗舱,”


    军医笑眯眯地看着正在转移的伤员,“这几个伤势稍微严重点儿的,在医疗舱待个一天也就差不多了。”


    他出这趟外勤虽然辛苦,但心情相当不错。


    沙漠巨蟹这种稀有食材运到中央星,价格就会变成天文数字。但他来一趟,就能免费带回去好几箱,真不错!


    “不过你还是得组织向导给疏导疏导,”他提醒秦游,“这些孩子还是有点脆。”


    秦游笑道:“放心吧,再脆的钢,多炼几回也结实了。”


    军医见状也不多再多说,提前为眼前的年轻人们默哀。


    这位秦校长手里带出了不少兵王,但看他每年来这里出外勤的次数,就知道秦游有多狠了。


    一天之后,伤员返回宿舍,最狠的来了。秦游要求所有学员来到大会议室开会。


    五十多名学员一脸懵逼地坐下,紧跟着会议室的灯关闭,会议桌中间亮起三维立体投影。


    投影中播放的正是他们那天清理巨蟹的现场。


    视频多角度拍摄,清晰到连每个人的脸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扎克看着自己被楚旭阳拖起来,然后又一路滚到沙丘下,直到被螃蟹拖走。


    他满脸涨红,捂着脸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卢卡斯也看到了自己。


    他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就那样冲了下去。最可笑的是,他根本没有救到人,扎克完全是自救的。


    秦游坐在他们前方,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表情各异。


    或是懊恼、或是激动、或是愤怒,或是一脸茫然。


    他重点观察楚旭阳。


    这家伙第一时间就已经准确定位到了自己,虽然没什么大表情,但眉头紧锁。


    秦游敲敲桌子:“你们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观摩视频,然后记下自己的问题。待会儿大家讨论交流,一起复盘。”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都已经这么丢脸了,竟然还要公开反省自己的问题,还要一起复盘?


    没有人敢反抗或者质疑,大家都拿出携带的平板,苦着脸一边看一边往平板平板上写东西。


    秦游给了他们15分钟时间。时间一到,他便首先指着楚旭阳:“你先来说。”


    肖恩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楚阳果然是得罪了校长吧?


    楚旭阳拿起身前的控制器选定放大了画面中的自己。


    他选择了自己最开始使用脉冲枪和在最后直接拿激光长刀杀出重围的两部分画面,把它们进行切换慢放。


    等对比视频放完,他才说:“在遭遇大规模的蟹群之前,我赞同秦教官的指导。”


    秦游挑眉,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


    楚旭阳点了点视频里的自己,“真正面对蟹群以后,我发现最高效的战斗方式就是使用激光长刀。”


    学员们听写听着,都认真起来。


    “不用瞄准,也没有冷却时间。不管是直接砍断具有攻击性的螯足,还是直插背甲毁坏巨蟹的中枢神经,都比使用脉冲枪更快速。”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当然,这种方式对体力有很高的要求。”


    言下之意,他自己是没问题的,别人则需要考虑自己是不是能hold住。


    秦游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看出了楚旭阳的傲气,至少他看得很明白。


    不过这家伙的确有傲气的资本。不光是这一批,哪怕是往前数几批,他都足够优秀。


    秦游看过楚旭阳的身体报告。他记得健康中心的医生曾预测,这小子成年以后精神力等级能达到A8——果然,他已经是A8了。


    对于这样一个有望突破A级,成为S级哨兵的年轻人。


    谁能指责他的傲慢?


    秦游就没有反驳他:“你的思考不无道理,不过如果在战场上,激光长刀搭配外动力装甲,就可以突破体能的上限。”


    楚旭阳若有所思地坐下。


    学员们接二连三地站起来分享。


    “我不应该无脑去救,而且从沙丘冲下去之后,我就失去了地形的优势。巨蟹实在太多,冲下去之后我发现我迷失了方向,也搞丢了营救目标”


    “再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再腿软了!另外我发现朝着口器射击,巨蟹几乎是立刻死亡,但要注意及时逃脱,不然会被压死!”


    “大家的发言很有建设性。我为你们高兴,因为这一次得到的经验很快就可以投入到实践中。”


    大家困惑地望着他。


    秦游微微一笑:“下个礼拜我们就会开始第一次模拟训练。”


    他们基地在阿坎莱军方的帮助下,搭建了目前联邦最先进的模拟对战系统。


    阿坎来的军科所将近些年和异种战斗的数据输入其中,在军方智脑的帮助下,设计了上百种不同情境的对抗模式。


    这套系统的拟真度已经突破突破了联邦允许的最高限度98%,达到了99.2%。


    近乎真实的感官体验,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


    如果在虚拟情境中受伤,会导致肢体有同样的生理反应。如果在情境中精神体受创,也可能会导致脑域的实际创伤。


    不过怎么说呢?


    在秦游看来,高风险也就意味着高回报。能扛过模拟对战,他们才算是真正有经验的战士


    秦游回到小院,在门口看到楚旭阳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意外。


    “你也不怕被你的室友发现。”他说完这句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楚旭阳跟着他进了屋,还很自觉地换上拖鞋。他脚下这双拖鞋明显是新的,虽然是成人的尺码,上面却有一对小黄鸭。


    他低头盯着这双拖鞋发呆。


    既感到好笑,又有难言的感伤。


    是不是在秦游的心中,自己永远是那个又天真又可爱的四岁小孩?


    秦游没注意到他的举动,洗了手去翻冰箱:“我这儿没吃的。你待一会儿就回去吧,不然食堂没饭了。”


    楚旭阳靠在门边开口问他。


    “我来之前跟以前参加过训练营的前辈聊过。他们的训练模式好像跟我们的不太一样。”


    秦游关上冰箱,看着他没说话,好像正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我们才来几天,就已经要开始模拟对战了,进度有点快吧?”


    “我还觉得有些慢。”


    秦游叹了口气,“AHU4537,阿坎莱排名第四的矿星,但却出产乌金。”


    乌金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矿产资源它是一种特殊金属,通常被用来制造机械步兵的近武器。


    因为它能够增强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也常用于制造接驳装置。


    “因为盛产乌金,这个星球也被称为黑天使之星。十几年前,异种霸占了黑天使,并且将所有矿工都变成了它们的免费劳动力以及储备食物。后来联邦和异种签订了协议,这颗星球也在归还名单内”


    楚旭阳了然:“他们答应归还,但并没有撤离。”


    这完全就是一种流氓行径。


    如果人类有能力收复,异种不会插手,也不会增援。但如果人类没有办法,那么协议上答应归还的星球,也不过只是一行文字而已。


    “这颗星球的地貌很奇特,80%覆盖黄沙,剩下的20%才是人类适宜的居住地,而整个矿区位于星球的地下。这是一个非常适宜异种生存及繁殖的星球。”


    秦游深吸口气:“是不是听着很熟悉?他跟蝎子星非常相似。”


    “数月前黑天使上的矿工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抗。反抗军的首领想办法联系到了阿坎莱政府。但很快的,他们再次断联,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因此,联邦决定派出一支集结各国优秀的士兵的队伍前往黑天使之星。


    秦游越说心情越沉重。


    “楚旭阳,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么明白,就是想问你,你真的还要继续参加训练吗?”


    “什么意思?”


    秦游直视他:“我可以想办法让你退出这次的行动。”


    楚旭阳一下子站直了。


    他吃惊的看着秦游,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认真的吗?”


    秦游丝毫不退让地看回望他。


    楚旭阳慢慢笑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视线相对,近得可以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我的确是为了要见你才来这里,可我也确实当了兵,认认真真从小兵开始做起。”


    他和秦游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想起秦游,除了他给自己的点点滴滴的温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身为军人那种热烈和坚毅。


    秦游在他心里一直是最优秀也最忠诚的战士。


    永远是。


    好多年里,他都靠着模仿楚旭阳才熬过了漫长的时间。


    现在这人却问他要不要当逃兵?


    秦游面对他总是带着弧度的嘴角第一次抿直。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低声说:


    “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过高的期望。我也是普通人,怎么会没有私心?”


    楚旭阳根本不懂他的纠结。以往训练的士兵未必每一期都会立刻派遣,但这次,这次不一样


    就当做是他自私了,他只想把楚旭阳弄走。


    楚旭阳一瞬间很想紧紧地拥抱秦游。


    但他忍住了,非常坚定地摇头:“我是绝对不会退出的。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的目标——我要往上爬,成为阿坎莱的高级军官。”


    秦游曾经对他说起过,秦畅总想要让他退役,可他已经答应了秦奋,要努力成为最优秀的军人。


    楚旭阳倒不是为了具体的某个人,不过恰好和他目标一致。


    两个人不欢而散。


    楚旭阳慢悠悠地顺着绿洲往前走。直到远远看到了植物园的标志。


    四下无人。他低头打开了智脑,拨通了最上方的一个联系人。


    手环里响起了一个十分低沉的男声。


    [一切还顺利吗?]


    楚旭阳回忆着秦游对自己掩饰不了的担忧,原本那种又冷又沉的神情渐渐淡去,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很顺利,我是说我的训练”


    [是吗?你好像非常高兴。]


    楚旭阳下意识地收起了笑容:“我们刚结束了拉练。我确信我已经在学员当中建立起了威信。”


    他加了一句,“所以我的确很高兴。”


    [是吗?]


    通讯对面的男声语调平和,可楚旭阳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压迫,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通话已经单方面结束。


    楚旭阳瞪着自己的手环,脑子中只盘旋着一句话:


    我有露馅吗?——


    作者有话说:还有谁没有收藏我的预收TAT,快去,免费赠一个秦胖子。


    第112章


    “老大,你还好吧?”


    楚旭阳抬头,看向扎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宿舍。


    “老大?”


    他极力拉回游离的意识。


    “我……没事,”他在下铺坐下,再抬头,面色如常,“就是想到训练,有点担心。”


    扎克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刚刚脸都是白的哎。”


    既然提到了训练,他也愁眉苦脸地坐在对面:“唉,我才需要担心好不好!听说最后会有考核,到时候军部会排考核官,万一不合格,回去不是丢死人了嘛?”


    楚旭阳没吭声。


    按秦游说的意思,不管他们考核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去黑天使之星。所以扎克的担心根本没有必要。


    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做储备战士和立刻上前线完全是两回事,何况黑天使之星的情况又那么复杂且危险。


    明明有作战经验更加丰富的军人,联邦偏偏要派遣他们这样没有上过异种战场的士兵……


    说得难听些,他们更像是派去探路的耗材。


    只不过比一般的耗材,价值更高一些。


    楚旭阳看着扎克神采飞扬的表情发起呆。他跟秦游表现得义正词严的,实际上,他只是有非留下不可的原因。


    常小方回到家,才发现答应带给何蓉的烤螃蟹丢在了办公室。他匆匆去了办公大楼,惊讶地看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看见秦游坐在光屏前,脸上被光屏映照得忽明忽暗。


    “怎么还不走?”


    秦游关了光屏,没有说话,显得心事重重。


    常小方瞥了一眼智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要是不打算说,我可就回去了。”他眼神不差,即使匆匆一眼,他也看到了那是学员档案的界面。


    秦游显然明白,常小方只是不问,不代表他真得毫无察觉。


    “楚阳的精神力已经突破了A8,我有点怀疑,阿坎莱军方怎么会放他到这一批学员里。”


    他再次打开光屏,将档案页面转给常小方看,“所以我去询问了事务部,却被告知他的精神力是A级,没有超过A5。”


    非常奇怪,不过也解了他的疑惑。果然,如果档案明确了楚旭阳的真实等级,他绝对不会进入这批的训练名单里。


    不管是哪国军方,都不可能放任一个具有顶级哨兵潜质的人,轻易去前线丢了性命。


    常小方看完档案,思索了片刻:“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跟我实话实说——他是阳阳吗?”


    秦游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微微点头。


    常小方虽然隐约猜到,可真的从他这里确认,依旧感到震惊不已。他们找了那孩子多年,其实他早就觉得楚旭阳大概已经不在了,可秦游不放弃,他也不想毁掉那点微末的希望。


    结果楚旭阳不但活着,还来到了他们面前。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


    常小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他安然无恙,我很高兴。可是,他这个档案问题实在是……太大了。”


    档案自然是完美的。


    从楚阳出生到他考上军校,获得什么荣誉,都清楚明确。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暗暗心惊。


    这里可是阿坎莱!


    什么背景才能伪造这样一份详实的军人档案,还丝毫不露马脚?


    何况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搞清楚当年楚旭阳失踪的真相。


    常小方身体往前倾,双手握拳搭在办公桌上,认真地看着秦游:“老秦,你确定他真的是阳阳吗?”


    他还有一句话没忍心说出口。


    就算真的是楚旭阳本人,这么多年不见,人真的还是那个人吗?


    秦游和常小方认识这么多年,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他强迫自己思考了一下,是,楚旭阳对他有所隐瞒,这个隐瞒却不涉及到最原则的问题。


    他是信任自己的。


    秦游是一名优秀的向导,比起言语,他更相信潜意识。


    楚旭阳制造了虚假的脑域,可并没有抗拒他的造访。如果他本人有一丝一毫的拒绝,秦游就会陷入他的脑域,被恶意的投射攻击。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信任秦游,愿意将最痛苦的本我展示给秦游看。


    秦游更愿意相信这个。


    他目光沉静,又异常坚定:“老常,我确定他就是楚旭阳。你怀疑的那些东西,我也想知道,但我想弄明白的原因是为了保护他,而不是质疑他。”


    常小方失笑。


    “不愧是你啊,老秦。”


    他笑叹道,“我这人性格就是多疑,你别往心里去……是,如果换成是我家何蓉,我同样会是你这个态度。”


    人有亲疏远近,关系不同,立场自然不同。


    “我跟你计较什么?”秦游摆摆手,“再说了,你也是担心我。”


    常小方眼里多了许欣慰。


    “那现在呢,你是想把他弄出去?”


    秦游懊恼道:“别提了,我还把他当小孩儿呢,结果这小子上来呲我一顿,非要逞能,还赖我要给他走后门儿!”


    气死了,要不是楚旭阳已经比他高,他非得摁着对方揍一顿!


    常小方哭笑不得:“毕竟年轻嘛,何蓉不也满脑子热血,非要去当警察。”


    要真的只是单纯热血也就算了。


    秦游扯了扯嘴角。


    他最担心的是楚旭阳还有别的目的,偏偏又不告诉他。这样的话,他即便想提供帮助都很难做到。


    “走一步算一步吧,唉。”


    两人闲聊几句,常小方惦记着何蓉要回去,刚要带上门,又被秦游叫住。


    “老常!”


    秦游看着他,认真道:“别告诉其他人,包括何蓉。”


    “……我知道轻重。”


    常小方回到自家小院,看见女儿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上等他。他不由在心里叹息,就算秦游不说,他也不可能告诉女儿。


    一周后,学员们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鱼贯进入模拟对战大厅。


    常小方带着他们走过长长的通道,一层层往下。通道全金属构造,两侧每隔十米嵌有透明展示柜,里面摆放着各种型号的外动力装甲。通道的所有光源就来自这些展示柜。


    ‘我感觉都快到地下五十米了。’扎克忍不住和哥哥嘀咕。


    ‘嘘!’卢卡斯拍了他一下。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金属闸门前。


    常小方抬手刷开闸门,然后让到一边,学员们都睁大眼睛,边看边走进去。


    这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面,全是复杂的金属结构。大厅的中间还有数十根金属基柱,上面时不时掠过一道电流似的蓝光。


    “看那里!”


    有学员指着大厅中央惊呼。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只见在黑色的大厅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束贯穿地板和天花板。说它是光束也不够准确,它更像是一种活物,他们甚至能感受到这束蓝光的脉动!


    蓝色光束由无数条更细的光束组成,它们不断地闪烁,仔细看甚至还会发出白色的弧光。


    戈多仰望着它,喃喃道:“这是智脑……”


    “没错,这是加拉德。”


    秦游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


    他穿着全黑的感应服,更显得精悍。


    “阿坎莱在全国只有三个智脑传送点,这里是第四个,”他抱臂看着学员们,“模拟对战中的虚拟场景,都由加拉德设计和控制。”


    楚旭阳打量虚拟舱,那些纯黑的座舱以圆形陈列在智脑的周围一圈,里外分为好几圈。大概一数,也有上百台,而在大厅一侧,有几台孤零零的双人座舱,看起来像教学者专用舱。据说教学舱可以远程控制所有座舱。


    “现在按照你们的学号找到自己的座舱。”


    楚旭阳看了一眼秦游,凭直觉去了离教学舱最近的一台座舱。


    果不其然,上面一个大大的“1”。


    他嘴角轻勾,摸了摸自己这台座舱。外壳厚重光滑冰冷,手指刚一轻触,舱壁四面就亮起了微弱蓝光,随即前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他伸手用力把前盖抬起,露出一样是纯黑的驾驶位。在驾驶位的头部是嵌入式的接驳装置,而脚的位置也有两处凹槽,想必踩进去就可以自动接驳。


    “卧槽好舒服!还能按摩!”


    远处传来了扎克嘹亮的大嗓门,紧跟着还有卢卡斯的呵斥声。


    楚旭阳手一撑跃了进去,整个人躺下的瞬间,能感到身下的座椅立刻开始了极为细致的调整,严丝合缝地把他托了起来,让他有一种浮在半空中的感觉。他回忆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全息座舱体验,抬起了自己的双臂,空中仿佛有什么斥力,自动将他的双臂托举起来,悬在身体两侧。


    嵌在两壁的接驳装置自动探出,贴合在了他头上的好几个位置。接驳的瞬间,他立刻感受不到脖颈的压力,就像头也悬浮了起来一样。


    此时,座舱前盖缓缓落下直至完全闭合。内舱亮起幽蓝的灯光,一面黑色的目镜降下来,停在了他的眼睛前方。


    目镜刺啦闪烁了一下,面前一片漆黑。


    楚旭阳有点茫然,他记得以前使用这种全身式座舱,都会在目镜降下后提供教学视频。这次怎么都没有?


    他等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基地的确不打算提供教学视频。


    真不知道基地是不是过于信任他们了。


    过了大概几分钟,一片黑暗里似乎腾起了烟雾,而在烟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楚旭阳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毫无滞涩,就像他真的站在这里毫无束缚,而不是正躺在座舱中。


    和肢体自由相对的,就是环境的逼真带来的压抑和恐慌。


    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楚旭阳看向远处,雾气里的东西越来越明显,甚至越来越接近。他低头看看自己,手无寸铁。


    终于,那雾里的东西现出了形状。


    轰———


    一头庞然大物还在不断地膨胀,就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泥浆里鼓起了水泡。那些恶心的脓包甚至膨胀到了他的头顶。


    一道冰冷机械的男声在上方回荡。


    【贝希摩斯:低级异种,无智慧】


    楚旭阳还没反应过来,这浑身长满了脓包似的怪物就如同滚动抽奖开始疯狂地变换,各式各样体积不同形态各异的怪物变来变去闪来闪去,一秒两个样,看得人简直眼花缭乱头晕脑胀。


    下一秒,张牙舞爪的触手砸落在地,以秒速疯狂地移动,眨眼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冷色质地的触手带着尖端的口器抽向了他。


    楚旭阳甚至连闭眼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而触手只是穿过他,徒劳地抽向了地面。


    【奥利维尔:低级异种,无智慧】


    触手咆哮着化为一团浓浆,随后从中钻出了外形更加可怖的怪物,楚旭阳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口器。


    不过这时,他已经明白过来,这——大概才是基地给他们的教学视频。


    【阿斯塔罗斯:精英级异种,可融合,高智慧】


    ……


    数十种以后,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颗土黄色和绿色交错的行星。


    楚旭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行星缓慢地自转起来。


    冰冷的男声再次响起。


    【异种和虫族十分相似,但又不同。虫族是一种依靠阶级式的感知传输,将整个种族凝聚成单一意志的种群。它们数量庞大,科技落后,依靠自身为武器荼毒生灵】


    【异种,虽存在阶级,高阶异种却各有意志。异种依靠寄生和融合进化,已知异种的星球科技发达,但资源匮乏,进化断代,因此需要扩张、侵略】


    【在勒维坦之上应该还有更高阶的异种,被它们成为‘主宰’。主宰数量极少,为赫塔尔钻头的驾驶者,能够制造虫洞。主宰之上还有高位者,至今未知。】


    行星化为雾气。


    雾气又凝聚成了一个高大的军人。


    楚旭阳吃惊地后退几步,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加拉德的人类形象。


    对方似乎穿着全套的军礼服,军帽的帽檐挡住了面容,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凝视着他。


    【人类和异种的战斗绝不会停止,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争】


    【请你以勇气做盾,在星河英灵的俯瞰下,不要回头,直到胜利——】


    黑暗轰然而散!


    光线强烈,楚旭阳不由抬手遮挡。


    等他放下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艘飞行器狭窄的吊舱内,穿着全套外动力装甲,随着高空气流的震动而颠簸。


    他的两侧和对面都坐满了同伴,大家穿着一样的制式装甲,装甲又被安全锁固定在了吊舱两侧的座位上,脚下除了一条挡板,几乎是悬空的,能看到渺小的地面以及半空中的云气。


    [距离降落一分钟倒计时,全员战斗准备——]


    扎克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左右看,一副已经快要喘不过气的模样。


    [十、九、八、七——]


    “什么?!什么情况?”


    [五、四——]


    “老大这里是哪里——”


    安全锁扣咔哒一声,缓缓朝上抬起,正好一阵气流经过,所有人猛地往前。扎克一把拽住金属的锁扣,才没有头朝下摔到下面的挡板上。


    [三——]


    楚旭阳面无表情地稳住身体,把面罩往下一扣,等到锁扣彻底掀开,他就端着手里的脉冲枪,把扎克拎了起来。


    扎克惨叫着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半,他心烦地反手拉下对方的面罩。


    世界安静了。


    [一——闸门开启,祝各位顺利。]


    陈旧破烂的金属闸门往上升起,黄沙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外面传来了异种的戾鸣——


    作者有话说:扎克虽弱,不过活泼。


    会不会死很难说。


    第113章(修) 扎克一杀


    触目可及都是黄沙。


    楚旭阳竖起手腕上的护盾,率先下了飞行器。


    只见漫天都是正在降落的飞行器,而他们正处在战场的后方,战舰的轰鸣和炮火声震天响。


    “桀———”刺耳的叫声穿透了头盔,士兵们都下意识地转头。


    尘土飞扬,全金属的触手怪物从坠毁的战舰残骸背后出现,十几米长的触手在空中疯狂卷动。


    “咳咳咳——”扎克刺激得直咳嗽,这次倒是挺住了没往后缩。


    他想到上次清扫巨蟹丢的脸,在心里给自己拼命鼓劲。


    加油,加油!扎克你可以的!


    “扎克,你先退回——”楚旭阳话没说完,就看到扎克用力拍向肩膀,肩射炮自动瞄准前方移动物开始扫射。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大吼着往前冲,炮火映红了脸。


    异种在炮火攻击下几乎无法动弹,最终尖啸着化为灰烬。


    【扎克布朗击杀 1】


    扎克睁大了眼喘着气,瞳孔倒映巨大的残骸,半晌终于露出亢奋至极的笑容。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战友,用力挥着拳头:“我、我我成功了!!我杀死了一头异种!!”


    但不远处的同伴们却面露恐惧,拼命指着他喊着什么。


    他举着手茫然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他们都不为自己欢呼?为什么要指着他?


    “噗嗤———”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粗壮的触手穿透了他。


    扎克张开嘴,鲜血大股大股涌出。


    他这才迟疑地转头,仰头看到比刚才更加庞大的异种缓缓从那堆灰烬里升起,像魔神降临人间。


    “扎克——!!”卢卡斯疯了一样想冲过来,被楚旭阳拽住丢到戈多身上。


    扎克见楚旭阳大步朝自己跑来,忍不住露出颤抖的笑。


    ‘我我要勇敢我要成为英雄’


    他端起枪对准面前的巨大口器,用尽最后的力气射击。然而这异种速度快得惊人,触手几乎掠成了残影。


    下一秒扎克便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缓缓朝后倒去,触手抽出,带出一串淋漓血肉。


    好奇怪的视角,那是他的身体。


    可是他的头呢?


    好浓烈的腥臭味袭来,扎克带着这个疑问,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卢卡斯颓然地跪在了地上。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虚拟平台上的死亡。可亲眼目睹弟弟被扯断了脖子,挖去了晶核。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死亡的恐惧,布满了血污。


    他感到极度窒息。


    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拟真度那等于是真正死了一次啊!


    肖恩甚至来不及为扎克的下线感到难过。他惊恐地望着还在不断变形的怪物


    “天啊,他还在进化!”


    楚旭阳趁着异种吞噬了晶核,把扎克的尸体拖了回来。就算这只不过是一串数据,也必须要当成真实的战场。


    他不是为了扎克考虑,而是顾及卢卡斯的心情。


    肖恩面罩下的脸色发白:“我记得刚刚不是低级的异种吗?”


    “那台报废的战舰里面有驾驶员的尸体,”他微微喘气说,“大概吞噬了好几具尸体才进化成阿斯塔罗斯的”


    克里斯从飞行器旁边的残骸里拆下来了一个军用导航:


    “我连接上了装甲上的能源,还能用!这应该就是目前战场的地图了。”


    楚旭阳看了一眼还在不停蠕动的异种:“走!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看!”


    几个人纷纷打开护盾,连卢卡斯也强行振作起来。他们尽可能的远离无处不在的异种,找到了一处半地下掩体。


    克里斯把电子地图放在了地上,连接能源后,地图自动开始定位。


    楚旭阳见地图上遍布矿洞,便抬起头看向掩体之外。近似于蝎子星的沙漠地貌让他有了一种猜测。


    这里应该就是黑天使之星。


    他不由哂笑,联邦还真是目的性明确。


    “老大,”卢卡斯眼睛通红地喊他,“谢谢你带回扎克的尸体。”


    大家不由沉默起来。虽然这是模拟对战,可是一切都太真实了。


    楚旭阳快速记下地图上矿洞的编号和位置,随口说:“放心好了,你要是牺牲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带回来。”


    “”卢卡斯后背一寒,连忙保证,“我肯定努力不拖大家的后腿!”


    掩体突然剧烈晃动。


    戈多放出了窥视蜜蜂,机械蜜蜂飞出掩体,将外面的情况如实传到了智脑上。


    阿斯塔罗斯已经进化完毕。


    “这是什么鬼东西?”肖恩有点抓狂。


    原先还能躲在战舰残骸后的躯体如今已经轻易地从战舰上跨过去。


    庞大的黑色身躯像一个缝合的怪异生物,可以隐约看出脊椎动物的四肢。然而那些从身体各个部位冒出的触手密密麻麻、纠结蠕动地拖曳到了地上,令人有种生理上的反胃。


    卢卡斯看着光屏里的怪物眼神发直。


    他突然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皮毛光亮的山猫。


    “它吞了扎克的晶核,融了他的精神动物”


    “这就是阿斯塔罗斯的融合能力。在它之上的异种都具有吞食和进化的本能。所以,假如在战场上遭遇到了扎克的情形”


    楚旭阳平静地说,“建议大家把最后的力气用于毁掉自己的晶核。”


    众人:“”


    他们盯着光屏。大概是这头进化的异种引起了联邦军队的注意,很快地,它被许多小型战舰包围。


    阿斯塔罗斯的战斗力令人绝望。


    它在融合了扎克的晶核后,不但拥有了山猫的跳跃能力,身上无处不在的触手还会对空中的战舰产生威胁,直接卷住战舰,将其硬生生地拖拽下来。


    战场上的那些战舰残骸,恐怕大部分都是这样造成的。


    第一次目睹和异种战斗的场景。结果竟然如此惨烈。大家心情十分沉重,又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这和他们以前参加过的模拟对战不同。没有人带领他们,也没有系统引导他们完成任务。


    太真实了!


    戈多和克里斯对视一眼。克里斯轻咳一声,将大家的注意转移到了那张地图上。


    “我们现在应该先找到一个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找到指挥部。这样我们应该就会收到接下来的任务。”


    肖恩听着,不由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目前想要穿过战场找到指挥部,难度实在有点大。”


    他们这才刚刚下了飞行器,就已经折损了一人。


    楚旭阳抬起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你们打开一下队内频道。”


    几个人按他说的查看了装甲护腕上的通讯器。


    “查看录音。”


    克里斯打开录音留言。


    【第四小队已到达指挥中心,申请接应!请问指挥台有人吗?第四小队申请接应。】


    【队长!闸门在震动!】


    【这里不对劲!快走轰———】


    在一连串的杂音后,录音戛然而止。


    然而从背景音里异种的尖啸可以猜测,指挥中心应该已经沦陷,不知情的第四小队成了陷阱的牺牲者。


    楚旭阳看着地图:“我刚刚检查队内频道,发现从三个小时前开始,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所以我猜测指挥中心应该出了事,导致整个频道废弃。”


    “并且这次的模拟对战由加拉德设计,模拟真实的战场环境。


    我们作为刚刚登陆的士兵,登陆点明明是在大后方,周围却出现了大量异种,说明联邦已经节节败退,我们现在处于无人指挥的状态。”


    “那怎么才能得到任务?”戈多眉头紧锁,发愁地看着地图。


    他对外的表现一直十分沉着冷静,很少会有这样茫然的时刻。


    按照模拟对战的规则,他们和异种属于敌我两方。


    学员的总任务一定是帮助人类取得战争的胜利。但这个任务太宏大了,不是个人可以完成的。


    可要是没有具体的任务目标,他们又怎能判定自己通过了考核呢?


    楚旭阳其实有一个猜测。


    如果结合秦游跟他透露的信息,再加上这张地图上的矿洞,他猜想,他们的任务之一应该会有拯救地下矿工。


    可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有什么办法能引导他们获取信息……


    肖恩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这时小心地问:“阳,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可以下去找找有没有线索,”他点了点地图上的矿洞,“这里的矿洞很多,看起来像是矿星。”


    戈多眼睛一亮:“对呀,我们找一找还有没有本地的矿工活着!问问他们,或许能知道点什么!”


    楚旭阳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根据地图找了一条最短路线,随后便小心地撤离掩体。好在那头进化后的异种已经离开了这里。


    战舰冒着浓黑的烟气,到处可见断肢残躯。


    卢卡斯回头,伤感地看了一眼掩体,仿佛还能听到扎克正活蹦乱跳的呼唤他们。


    他刚要转头跟着同伴离开,眼睛突然瞪大。


    等等!那竟然不是他的幻觉?!


    只见扎克从掩体里钻了出来,冲着他们拼命挥动手臂大喊。


    “我回来啦!!”


    沉寂的队伍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轮流拍打扎克的脑袋和后背。毕竟这可是个死而复活的家伙!


    “每个人有三次复活机会,但是中间有冷却时间,并且要在尸体的原地复活。”扎克兴奋地分享自己的经验所得。


    “还好你们把我的尸体拖到了掩体里,否则我很有可能刚一复活就被打死了!”他心有余悸地说,“我旁边的那哥们儿就是第二次复活,还没到一分钟又死了。”


    可想而知,就算那哥们儿再复活一次,也没用。


    “我还知道了这里是哪里!”扎克得意地扛着枪,走起路来大摇大摆。


    其他人都惊喜不已,只有楚旭阳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你死亡以后没有登出平台?”


    扎克僵住了。


    楚旭阳走到他跟前,伸手查看他的武器匣:“肩射炮的弹药没有刷新,装甲耗损率也没变。”


    一般的模拟对战平台,参与者在死亡后会登出系统,检测过精神力水平才能再次进入。再进入情境等于刷新,弹匣应该是满的,装甲耐久度也会恢复成100%。


    扎克的那种活泼开朗,倏忽不见了。


    他神经质地抓着自己胸前的护甲,就像在确认躯体是不是完好,脸上的肌肉也在怪异地抽动。


    那一瞬间,扎克仿佛又回到了临死前的时刻。剧烈的疼痛夺去了他所有的意志力。


    当死亡降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平凡。


    他真的很想当英雄。


    “我没能登出,”他发着抖说,“周围都是都是死掉的士兵,他们头顶上——”


    那里很黑,所有人头顶都悬着红色的数字。大部分是0,只有少部分人,比如他,他头上是绿色的2。


    他紧紧抓住楚旭阳的手,眼里满是无助:“老大,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如果三次机会用完了,是不是就不能醒了?!”


    他越想越觉得恐惧。当初在参加训练营之前,他们都签署了那份安全责任自负的协议。


    现在想来,那份协议处处都带有某种不祥的预兆。


    “应该不至于吧?”肖恩迟疑地看了看大家,“花了那么大代价培养我们,总不能因为在虚拟情境里死了,就放弃我们?”


    楚旭阳也有一瞬间动摇。


    按常理来说,模拟对战是为了训练学员。但反过来想,这会不会也是一种筛选呢?


    能够活下来的人,自然也就有了与异种战斗的能力。


    可他想到了秦游,立刻就清醒过来。不可能——秦游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困死在虚拟平台中。


    “下次我们一定要绑一个向导在队伍里。”他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然一个队伍全都是哨兵,简直就像一个人在身上绑满了炸弹,随时都会自己找死。


    “你不是说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一个巴掌拍在扎克脑门上,“废什么话呢!”


    扎克捂住脑门,委屈极了。


    这脑门刚长好没多久呢!


    第114章


    楚旭阳的态度影响了扎克。他很快冷静下来。


    一行人边走边说。


    “这里是黑天使之星!”


    扎克说:我们当时所处的位置可能是智脑的后台数据暂存区。那里一片漆黑,但是一直重复播放先导视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隐藏起来了,只有死亡的人才能看到。”


    “黑天使之星是什么地方?”肖恩一头雾水。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不像是阿卡莱的行政主星。


    扎克努力回忆视频的内容:“黑天使之星是一颗矿星,位置很偏,在靠近法美安的星界边缘。我记得视频里说他盛产乌金。和平协议后,这里也在归还名单之内。只是异种并没有完全撤离。”


    肖恩十分怀疑:“这设定看上去听上去很详实。不会真的有这颗行星吧?”


    楚旭阳不由看向他。这家伙可真敏感,直接猜到了真相。


    戈多和克里斯对视一眼:“别管这个故事背景是否真实存在。看来主线任务应当就是救援了。我们现在只需要想办法接触到主线,然后激活任务。”


    他们借助地上掩体一路绕行。


    一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最近的矿井。


    矿井的地上结构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沙,破败不堪。他们沿着倾斜向下的坡道进入矿井,越往下温度越低,光线也算不上明亮。


    肖恩看了一眼手环:“通风系统看起来还在正常运转。”


    通道的尽头是一排四个升降梯。升降梯的楼层按键还亮着,闭合的金属门上溅满了发黑的血迹。


    卢卡斯走到旁边的管道处,趴在上面仔细听了听,好在管道内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声响。


    “怎么办?真的要坐这个升降梯吗?”


    “我们也找不到其他的方式可以下井。如果真有危险,那就只能浪费一次复活机会了。”肖恩理智地说。


    没有明确的时间线,他们也不清楚这座矿井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事的。不过,矿井的设施既然能正常运转,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好在他们乘坐升降梯顺利下到了地下井巷。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深幽而黑暗的巷道,往前大概一两百米有三四条岔路。


    几个人端好枪,谨慎地向前移动。他们的头盔可以照明,灯光所及之处遍布血迹,但地上却没有看到尸体。


    “这里有分布图!”肖恩指向岔路口。


    其中的一面墙上挂着分布图。大概是能源不足,分布图的背景光忽明忽暗,不过还是能看到,他们所在地位于整个矿井的南区。


    楚旭阳快速少了一扫了一眼,指着其中蓝色的几块区域。上面写着快速避难硐室和永久避难硐室。


    “如果矿工还活着,要么已经逃出了矿井,要么就躲在这些地方。”


    戈多看向他:“阳哥,你对矿井好像挺熟悉的?”


    楚旭阳擦掉滴落到面罩上的水滴,语气很冷淡:“嗯,因为某些原因,我曾经在废弃矿井改造的贫民窟待过一段时间。”


    其他几人都吃惊地望着他。


    实在是这个人一出场就自信而嚣张。何况,从他的外表也看不出曾经吃过这样的苦。


    他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率先走在前面带路。


    越往里走,井巷越是衰败,到处都是塌方。有一些轨道彻底损毁,矿车翻倒在一旁,成堆的乌金原矿堆积在那里几乎挡住了道路。


    “卧槽,我竟然摸到了这么大块的乌金石。”扎克双手捧起一块脸盆大小的矿石,满脸梦幻。


    就连卢卡斯都忍不住捡起一小块仔细观察:“听说这么点大的就要十几万信用点。”


    “异种也不知道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肖恩望着翻倒的矿车喃喃道。


    “赫塔尔钻头上就有大量的乌金,”楚旭阳从矿车上翻过去,“再说,他们寄生以后,人怎么使用乌金,他们就可以怎么使用乌金。”


    “啊啊啊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扎克都有心理阴影了。


    楚旭阳似笑非笑地看他:“要不是那头异种等级不足,就不是吞噬你的晶核,而是直接寄生你了。”


    扎克脸色刷白,吓得直接噤声。


    肖恩走到楚旭阳边上,和他并肩而行,他压低声音小声问:阳哥,你刚才是吓唬他的吧?模拟对战应该不可能出现寄生”


    他们会看到“寄生”,但却不会“体验”到寄生。


    智脑无法模拟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异种寄生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是安静多了么?”楚旭阳哼笑。


    等进入了生活区,血迹渐渐变多,沿途也看到了一些尸体。


    地下矿洞通风再好,也难免潮湿,这些尸体因此腐烂得很快,早已白骨化。


    “职工食堂!”


    灯光照射前方,能看到一排黑黢黢的玻璃门,上方果然有食堂的标识。


    “一般食堂都会有储藏室吧?也许会有人躲在那”


    扎克说着,伸手拉开食堂的大门,楚旭阳耳朵微动,一把抓住他向旁边扑倒。


    只听到轰然一声嗡鸣,一股黑色旋风从洞开的食堂大门蜂拥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这什么!?”扎克捂住胸口,差一点吐到了面罩里。


    那臭味强烈的连他们的头盔都挡不住。


    戈多躲在门后,面色凝重。


    他望着那股黑色旋风离去的方向:“这么多的绿头苍蝇,看来里面尸体不少啊。”


    等了好一会,苍蝇渐渐少了,那股恶臭也逐渐淡去。


    他们站在食堂入口处,先用灯光大概看了一圈。


    这里似乎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从入口开始,到处都是尸体。天花板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拖曳的血痕。看上去有某种东西咬住了尸体,一路爬行上了天花板。


    “他们是被异种袭击了吧?”克里斯指向尸体堆的最多的地方,“那里似乎是后厨的方向。”


    “有点奇怪看这个拖曳的痕迹,它好像并不是从外面的井巷爬进来的,而是一开始就在食堂里。”


    楚旭阳拎着枪走到半开放的后厨查看了一圈,和他们汇合。


    “后厨储物间外有个尸体——”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应该是异种爆发。”


    他实在见过太多异种爆发的情景了。最早的一次就是在他四岁的时候。


    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身处幽闭的环境,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男人满脸苍白,眼睛充血,坐在他对面不停地发抖,就像生了重病。随后,他脖子朝后一仰——沿着嘴角的方向,上半张脸撕裂开!紧跟着眼球爆裂,躯干四分五裂!


    但他并没有死,魔鬼一般的触手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地生长、舒展,人类的躯壳淋漓挂在尖端。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是那么近。


    也是他第一次尝试去保护某个人。


    这种恐惧再现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被新的恐惧覆盖为止。


    他们仔细查看了食堂的拐拐角角,又发现了类似的四五处痕迹。


    肖恩叹道:“看样子这个矿洞出事是因为异种爆发。大部分异种撤离后,还有少数已经成功寄生潜伏在他们中间”


    可人类却并不知情,直到他们决定撤离矿星。


    地下矿洞的信号极其微弱。他们穿过食堂,在第四次因为矿洞塌方而被迫改道后,终于彻底迷失了方向。


    卢卡斯站在岔路口,还在试图辨别这里位于分布图的什么地方。


    “等一下,我好像听到有人的声音!”扎克原本正靠着墙休息。突然一个机灵翻身起来。


    楚旭阳走过去发现他正靠着一处管道。


    “有可能真的是有人呼救。”


    如果矿工因为意外被困矿洞,信号又已经中断,没有方法联系调度中心,他们可以使用金属物敲击管道或者轨道,以特殊的信号来传达来呼救。


    卢卡斯连忙把一个扩音装备脸贴在了管道上。于是他们清楚的听到了十几下敲击。


    这些声音间隔有规律,一看就不是随便出现的杂音。


    “我记得刚刚有拍到过墙上贴的安全守则,那上面还有求救信号的科普!”


    肖恩连忙打开相册,翻到先前拍的那张照片。他们根据照片翻译了这些求救信号的含义。


    卢卡斯又听了一遍:“有一百人或者一百多人?在2号矿洞避难硐室?”


    后面的敲击声变得十分凌乱。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扎克战战兢兢地问:“你们确定这是活人吗?他们怎么正好能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楚旭阳反问他:“如果是你被困,你敢停止求救吗?”


    这些人不是正好被他们听到,而是一直在努力。一百**着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肖恩尝试使用同样的信号敲击管道进行回复。片刻后,管道那头响起了激动凌乱的敲打。


    即使这样,他们也能感受到对方的那种狂喜。


    这就是求生欲。


    扎克不敢想象:“竟然真的有活人!”


    这下连卢卡斯都忍不住要怼他:“没活人,我们辛辛苦苦跑下来干什么?”


    楚旭阳低头看了看手环,距离他们下井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即便这里正常通风,长久待在幽暗闭塞的环境也令人不适,尤其是他。


    他闭上眼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前的通道一阵扭曲。


    他的耳朵还能听见卢卡斯和扎克正在拌嘴,可他的眼前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不管是朝前还是朝后看,都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人都消失了。


    楚旭阳并没有惊慌。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很不耐烦。


    手环正在持续震动。他不用看也知道,精神力正在疯涨。


    换句话说,他正在失控。


    戈多最先察觉他不对劲。


    在他看来,楚旭阳上一秒还在讽刺扎克,下一秒突然站在通道中央,一动不动。


    “你们别说话了!”他连忙走到楚旭阳面前,敲了敲对方的面罩。


    面罩下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直视他,眼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眨了几下,然而他仍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卧槽,老大这是怎么了?”扎克顾不上和卢卡斯吵架。


    大家都围到了楚旭阳身边,但又束手无策。


    “要不要给他注射稳定剂?”肖恩看向戈多。


    但他们都不确定,楚旭阳此时是因为什么陷入神游。


    如果是虚拟情境导致的,注射稳定剂或许有用,可要是因为座舱的身体出了问题,那就没用了,必须要尽快退出平台。


    可这个鬼地方,根本无法退出!


    “你说我用电脑直接联系秦教官会有用吗?”扎克惊慌地问,“能联系到他本人吗?”


    这就好比问能不能在游戏里用手环联系现实中的人,实在有点荒谬。但肖恩他们互相看了看,每个人都试着给教官发消息。


    可通讯试过了都不行,消息又能有什么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戈多冷静地说,“再等五分钟,没有回应,就直接给楚阳打一针稳定剂。”


    可想而知,消息当然无人回复。


    眼看楚旭阳的状态完全没有好转,他们决定给他注射稳定剂。


    肖恩刚取出一针蓝色的药剂,头顶上方的矿井突然有人在大声喊叫。


    “喂,下面有没有人?”


    几个人吓得汗毛直竖,反射性的端起了枪冲着黑黢黢的矿洞。


    “有没有人在?我是四队的学员!我叫乔尼!”


    扎克瞪圆了眼睛:“哦哦!这个人我有印象,确实有这么个人!”


    其他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扎克下一句让他们再次提起气。


    “乔尼是向导!”


    肖恩立刻仰头大喊:“这里是1队,有哨兵需要帮助——你能快点下来吗?”


    “来啦——让开———”


    清亮的少年音在整个矿洞里回荡。随即垂直矿井传来乒里乓啷的碰撞声,一个穿戴装甲的人头朝下摔了下来。


    肖恩等人:“”


    他和扎克上前扶起乔尼,纳闷地问:“装甲有迫降系统,你怎么不用?”


    乔尼一抬头,面罩竟然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那张异常年轻的面孔。


    他摘下头盔,一头黑发汗湿地贴在额头,黑发褐眼,轮廓柔和,看上去像个未成年。


    “我们小队直接在前线登陆,刚下飞行器就团灭。死了两回了——”他比了个二,愁眉苦脸道,“


    第三回,我直接冲进了矿洞——”


    结果矿洞已经塌了。


    他一路砸穿地心往下掉。掉到某一层,忽然顺着管道听到敲击声和说话声。


    戈多打断他的诉苦,抓着他来到楚旭阳面前:“没时间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唤醒?”


    乔尼看了看楚旭阳,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他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那是一只灰色的小动物。扎克还没看清楚,小动物就化为雾气投入了楚旭阳的额头。


    第115章(修) 我想抱你


    黑发向导落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仍然在井巷里。


    这是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往前能看到一个个矿洞。但并没有熟悉的矿车驶过轨道的声音。很明显,这里已经废弃了。


    他慢慢的走过这条矿井。


    两边有一些狭窄的空间,垂下高矮不一的破旧布帘。


    透过昏暗的油灯每一张布帘的后面都有些人影攒动。仔细听,有大人和孩子的声音,有一男一女低声细语,还有一些人正在激烈争吵。


    都是生活气息。


    他猛地低下头,脚边窜过一只硕大的老鼠,鼻端还能闻到各种复杂的气味。


    真是奇怪又真实的脑域。


    有几个?面部漆黑的人影擦着他走过去。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新来了一个年纪看着小,听说长得很俊”


    “不会太贵哥几个可以先去探探路”


    他们发出古怪的笑声,摇摇晃晃的结伴向着巷子的尽头走去。


    向导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脑域是不会有无关紧要的投射存在的。


    这里的一切投射都和哨兵本人有关,就像故事不会偏离主线。所有的情节和线索,都是为了推动故事发展而出现的。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在了那几个人影后面。


    井巷的尽头更加破败,到处都是污水和垃圾。两旁也时不时会走过一些影子,这些影子看上去佝偻而瘦弱。


    还有些影子靠在了布帘的旁边。


    虽然他们没有实际的面孔,但当向导走过时,总觉得那些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仿佛带着一些打量和祈求。


    向导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


    底层的小世界最多的就是这些人——夜莺和乞儿。


    他来不及感触,前面响起一阵激烈的动静。跑过去一看,只见那几个黑影拖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把他从布帘后拖到了巷道的正中间。


    其中一人狠狠地把男孩儿的脸摁到了污水中,而另一个人人大笑着拽下了他的衣服,露出十来岁少年骨量纤细,皮肤白皙的身体。


    一股强烈的怒气几乎冲昏了向导的理智。


    他明知道这可能已经是早已发生的事情,即使插手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下意识地去摸身上的武器。


    那黑影粗野地拽着男孩的衣服,使劲在他露出的身体上揉弄,发出野兽一样的喘息。


    “搞快点!”


    向导摸了个空,想起自己在别人的脑域。


    就这么短短的几秒,等他再抬起头,一头巨大的黑色兽类在巷子里越来越高,俯身张嘴逼近那些黑影。


    影子似乎瞧不到如此可怕的景象,在被受累咬住脑袋时,只是茫然地去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倒在了地上。


    向导愕然,那男孩从污水中抬起头,狼狈地咳着,冰冷的视线对上他。


    “滚出去!”


    黑暗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坚硬的手猛掐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掼到了地上。


    “哎哎哎!阳哥!人家是在帮你!”


    楚旭阳捂着额头还在晕眩。扎克正打算扶他,他却已经迅速恢复过来,站稳了身体。


    他还没有从回忆里脱离,眼神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这谁?”


    他沙哑问道。


    肖恩担忧地望着他:“这是四队的乔尼,他们队在前线登陆,已经团灭。他自己跳了矿洞,一路摔下来碰到了我们。”


    他又补充了一句:“扎克见过这个人。”


    楚旭阳混沌的脑子渐渐平静。


    他也在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的样貌。


    黑发向导闷声不吭的从地上爬起来,倒没有因此而生气。大概他见过太多狂躁的哨兵了。


    楚旭阳打量着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有印象,因为对方有一副龙夏人的面孔。


    同样都是向导,同样都是黑发褐眼,这人却和秦游截然不同。秦游身材更高大矫健,即便不穿军装,浑身也带着一股硝烟的气息。


    这人却显得很瘦小,像个十六七的小孩。


    “抱歉,”楚旭阳蹙眉,“我不太习惯陌生人进我的脑子。”


    乔尼释怀的笑笑:“很正常,没有谁会喜欢陌生人跑到自己的脑域里。”


    他话头一转,“不过你刚才的状况确实很危险,我也算救了你一命吧?”


    楚旭阳承认:“对,你想怎么样?”


    乔尼手指转着破损的头盔,说:“我没地方去,就让我跟着你们小队一起行动,行吗?”


    楚旭阳眯起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有立刻答应。


    其他几个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扎克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觉得气氛很微妙。


    “你,”半晌,楚旭阳指了指乔尼,“跟我一起行动。”


    这个人不对劲。


    楚旭阳暂时还看不出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人放自己跟前。


    扎克还想说点什么,被卢卡斯拉了一下,不敢吭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打算找到通往下方的矿井。没过一会儿,负责关注管道的扎克又嚷嚷起来。


    “有人求救!”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大家都非常默契地聚集过去,拿出扩音装备,边听边译。


    不过这次的信号很混乱,就好像呼救的人并不熟悉信号规则似的。


    “他说他们有三个人,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儿。是这个意思吗?”卢卡斯迟疑地看向大家。


    他很努力辨认了,可求救信号只反复响了两次就不再响起。


    “听清楚地点了吗?”


    卢卡斯苦恼地点头又摇头。


    “好像提到了3,不知道是不是指3号矿洞”


    克里斯分析:“2号矿洞目前看幸存者非常多。这几个人也许是落单的幸存者,邻近2号矿洞的概率很大。”


    现在的问题是,两个矿洞虽然挨着,但避难硐室肯定位于不同的地方。


    如果一起去找,找错了地方就会白花费许多时间,分开找,风险又大。


    到这种时候,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看向楚旭阳。


    “分开找。”


    楚旭阳简单说。


    他有些疑惑必须有单独和那个向导确认。只有分开行动,他才方便行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大家就以此为目标制定了计划。往前五百米,他们终于到达了一处通往下方的矿洞,并且通过顶部的标志牌重新确定了目前的位置。


    “从这个梯子下去。就能找到2号矿洞。2号矿洞的北边就是3号矿洞。我们可以把中间的岔路口作为汇合点。”


    肖恩严肃地说,“三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找到人,到点都必须要返回汇合点。”


    他看向楚旭阳,迟疑地问:“阳哥,你真的要两个人行动吗?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两个人实在是”


    乔尼一个人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非常自觉地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楚旭阳瞥他一眼:“这个人身份有点可疑。他和我们在一起风险不可控,我要单独带走他。”


    扎克大吃一惊:“那你不就危险了吗?”


    他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怀疑楚旭阳说的话,反而担心起他的安全。


    楚旭阳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但嘴上依然嘲讽:“你说说,我能有什么危险?”


    是哦,楚阳大佬自己才是危险。扎克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卢卡斯怜爱地拍他脑袋,这家伙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找骂,也很执着了。


    一行人按照计划在岔路口分开行动。


    楚旭阳的手一直卡在脉冲枪的射击阀上,不远不近地跟在乔尼的身后。


    他并不避讳自己正在观察对方。反倒是黑发的向导越走越不自在,甚至开始同手同脚。


    终于,乔尼挫败地停下脚步,抬起双手投降地看向他。


    “拜托,我知道你怀疑我。可也不必要像看守犯人一样的盯着我吧?”


    楚旭阳反问他:“你不心虚,顾虑我干什么?”


    乔尼气笑了:“兄弟,我可是把你从神游的边缘给拉回来的救命恩人!你就算不感激我也不能这个态度吧?谁被你这么盯着能淡定?”


    他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再说你们队的扎克都见过我,证明就有我这么个人!”


    楚旭阳却扯了扯嘴角,目光刀锋一样扫过他。


    “那可未必。这里是虚拟平台,个体在这里就是一串数据。谁知道我们脑中的记忆是否真实?”


    “”


    不是,哥们儿你到底受过什么样的创伤啊?至于要这么怀疑世界?


    乔尼又想到在脑域里看到的情形,一时哑口无言。


    好吧,这兄弟确实受过些创伤。


    “你怀疑归怀疑,咱俩现在的确是暂时的同盟,对不对?”他倒退着,试图讲道理。


    楚旭阳没阻止他和自己并肩而行,只是戒备地望着前方道路,语气十分冷淡。


    “同盟也有基本的信任,现在的情况是我不信任你。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不要指望我。”


    “”


    好好好。


    乔尼几次主动释放善意都被噎了回来。他终于躺平了,不再说话。


    通道里一时之间只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无法容忍窒息的氛围。乔尼开口问:“喂?你小时候真的在那地方住过?”


    楚旭阳忍耐地看他一眼,没吭声。


    乔尼看他不说话,但也没有发火,又问道:“那几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我看你那时候才十几岁,竟然就可以倍化精神体了吗?”


    “没死,12岁,可以倍化,”楚旭阳微微松开手指,“问够了吗?”


    “”乔尼觑他脸色,闭上了嘴。


    前方又有一处坍塌,楚旭阳快步上前。好在这处坍塌并没有堵死通道,在上方还有一处空隙可以翻过去。他伸手拽了拽上方的一处金属,还算稳固。


    手刚放下,便发现角落有一只腐坏的手臂被压在废墟下面。


    他沉默片刻,移开视线转头对乔尼说:“你注意看我的落脚点,等我翻过去你再过来。”


    乔尼惊讶的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先过去?”


    怎么突然对他态度又好了?


    楚旭阳嘲道:“不然呢?你个子那么矮,我翻一下的功夫你得翻两下。”


    “?”乔尼一脸问号。


    他个子哪里矮了?


    但他不敢再惹楚旭阳这张嘴,憋着气看对方利索地翻过去,然后踩着同样的落脚点翻到了对面。


    楚旭阳已经低着头在查看地图。比起一开始的警戒,现在他似乎放松了许多。


    乔尼困惑地盯着他,不过是十几分钟,这家伙态度为什么突然就变了?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放下了怀疑吗?


    他的脚步反而踟蹰起来,不会有诈吧。


    楚旭阳就像没察觉他的视线,说:“我找到了避难硐室,就在往前右拐两百米。”


    乔尼只好暂时放下疑问。两人快速拐过路口,庆幸的是,通往避难室的这条通道没有坍塌,走得很顺利。


    他们很快找到了避难硐室的大门。除了外部的标志,这扇门平平无奇,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有人在里面吗?”乔尼扣了扣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了锁扣打开的声响。


    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只见门慢慢朝外推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伸出的却是个金属棍。


    乔尼刚要上前查看,却被楚旭阳一把拉住。


    他展开了护盾,用枪头推开了门。


    这间避难室面积并不大,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矿井里的避难硐室很多,一般会存放一些急救药品和应急食物,而且会装备能直接联系调度室的通讯装置。


    此时这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五六具尸体,而那个唯一的幸存者竟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她瘦得吓人,似乎因为长久的饥饿没有办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手里还有一根长长的金属棍子。


    她大概就是用这个敲击管道发出的呼救。


    楚旭阳心想,难怪信号若有若无而且十分混乱。这孩子自己一个人待在死人堆里,还能记得一些关于地点的信号,已经相当不错了。


    女孩看到他们的穿着眼里爆发出了求生的光彩,但那光彩一闪而逝,随即便昏了过去。


    乔尼快步上前碰触了女孩细瘦的脖颈,松了口气。


    “只是饿昏过去了。”


    他从随身装备中取出营养针快速给女孩注射,士兵带的都是干粮,饿了许久的人也没有办法吃那些东西。


    楚旭阳则跨过尸体查看了一圈。他又蹲下去翻看那些死尸,由于避难室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而这几个人没死多久,尸体相对完好。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小孩儿求救的时候为什么要算上他们?


    难道是怕人数太少,救援的人不愿意去找她?


    “哇,她才这么点大,哪会想那么多?”乔尼像逮住了话柄,讽刺他,“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吗?”


    楚旭阳冷着脸不吭声,把小女孩背了起来往外走。


    乔尼发现他只要不高兴,就单方面冷战。他耸了耸肩,带上门跟了上去。


    “我觉得他只是年纪太小,不愿意承认身边的大人已经死了。”


    他絮絮叨叨,“不过,矿井下为什么会有小孩?你不觉得奇怪?”


    楚旭阳当然觉得奇怪,但他依然不出声,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些。


    两个人再次并肩而行。


    乔尼一边无所事事的闲扯,一边关注小女孩的状态。


    他轻轻握住女孩垂落在一侧的小手。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才还有一些热度,现在却变得冰凉。


    “奇怪”他不放心,又摸了一下女孩的脉搏。


    只是稍快了些,但还算平稳。


    “扎克说你们在食堂里看到了异种的痕迹。”他的目光移到青年的侧脸上,虽然隔着面罩,依然可以看到对方深刻的轮廓。


    睫毛好长。


    “怎么了?”楚旭阳冷淡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


    乔尼轻咳一声:“异种如果没被消灭的话应该还在矿洞里,你说它会藏在哪里?”


    楚旭阳脚步微微顿住,似笑非笑看着他:“对呀,会藏在哪里呢?”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不会又怀疑我吧?”乔尼无语。


    楚旭阳继续迈步:“我要是怀疑你,第一时间就已经杀掉你了。”


    “你怎么又跟我说话了?”


    “不是你说的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该对你态度好一点儿。”


    乔尼斜眼看他。


    这人的嘴巴也是神奇。不管说什么,都带着一股嘲笑的意味,看人都跟看狗一样。


    顶多是看恶犬或是看狗崽的区别。


    他忍气吞声。


    “你好像对我很好奇。总是拐弯抹角的打探我的的事情。”


    楚旭阳慢悠悠的说。


    乔尼面色不变,但是脚步却下意识的慢了几拍。


    就在这时,楚旭阳背上的小女孩突然抽搐了几下,慢吞吞地睁开了眼。


    乔尼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小女孩儿,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他试探性的慢慢朝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的眼球突然快速地翻动,露出了眼白。


    他的脑袋嗡了一声,反应过来大喊:“异种!”然后伸手一把拽住女孩朝旁边甩去。


    那具小小的身体摔在了地上,抽搐着反弓,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拗向后背,眼白紧紧盯着他们。


    “快走啊!!!”乔尼冲着楚旭阳吼道。


    和楚旭阳。不知怎么了?一直愣在原地。乔尼心里一紧,不会又在这个生死关头神游了吧?


    他快速睃了眼那头寄生的异种。


    刺啦一声,小女孩的身体从腹部撕裂开,内脏掉落了一地。密密麻麻的金属触手在里面游走蠕动,眼看着就要爆发。


    楚旭阳却垂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真是服了。”


    黑发向导咬牙低骂,闪身过去扛起人就跑。


    他不停歇地跑过了不知道几个弯道,终于听不到异种的动静。他焦虑地把青年放下,刚唤出兔子,就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


    “”


    金发青年像个等身手办,乖顺地靠坐在墙边。摘下他的头盔,那张脸庞在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端正俊美,仿佛自带柔光。


    他先注视着向导,然后慢慢地移到那只雪白雪白的兔子上


    意味深长。


    “……不是灰耗子吗?怎么又变成兔子了?”


    “乔尼”忍不住分辩:“喂,那是海狸鼠好不好!”


    他叹口气,“你怎么认出来的?”


    楚旭阳认真地看着他:“直觉,再加上一点观察。”


    乔尼,也就是秦游,不信地上下打量自己:“什么直觉?扯淡吧!我完全复制了乔尼的数据,还刻意改变了走路姿势和语气,你不可能认出来!”


    楚旭阳眼里沁了化不开的笑意,像是融化了的蜜糖。


    “你是改变了走路姿势,但一不高兴就撇嘴的习惯没变。”他放松地靠着墙,觉得自己好像泡在了热水里。


    “当然,这些不足以让我确认乔尼就是你,不过嘛,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要一点验证”


    秦游高高挑起眉毛:“你就为了验证这个,不惜站在那里等死?”


    他说着说着火气上来了。


    “疯了吧?那可是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拟真度——这次死过的学员回去都得接受疏导!”


    “‘就为了这个’”


    楚旭阳重复,“对啊,我就为了这个。”


    秦游瞪着他。


    “确定是不是你,比什么都重要,”


    楚旭阳笑起来,“别说这只是在虚拟世界,就算在外面,我也会站在那里,等你来救我。”


    “你看走了眼怎么办?”秦游捂着头问他。


    “那就死了啊。”


    楚旭阳看着他,表情异常温和。


    有病吧?啊?


    秦游不知道第多少次觉得眼前的人陌生。


    他知道楚旭阳还是楚旭阳,他对自己的感情没变,自己对他也一样。


    两人包括相处的时候各种熟悉的细节,都告诉他这就是十几年前那个小鬼。


    可陌生感也是无处不在的。


    不管是外表也好,气息也好,还是像眼下这样,对方表现出来的疯劲,都让他觉得不适应。


    秦游忍不住想,他这十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才会看似平静,行事却总像在走钢丝。


    他脑子一片混乱,极力在那一团乱麻里勉强抽出一根细丝。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真的在地下矿井里生活过吗?脑域里那个是怎么回事?!”


    楚旭阳的笑容消失了,他凝视着秦游,挖掘对方脸上和眼睛里每一丝忧虑。


    “回答你可以,我有个条件。”


    秦游要揍人了。


    楚旭阳见好就收:“让我抱五分钟可以吧?”——


    作者有话说:陌生就对了,要一直熟悉还怎么谈恋爱?


    作者冷静地码字,并在半夜发疯:什么时候do啊!!你们怎么还不do!?还是不是男人?!!


    第116章


    抱就抱了,至于偷感这么重吗?还什么五分钟


    “你要是老老实实跟我说,抱你三天都没事儿!”秦游无语地张开手臂,主动抱住了楚旭阳。


    这一抱才觉得不对劲。


    他自己的身体虽然没有楚旭阳那么高,毕竟是成年人的体魄,也不至于落了下风。可是现在智脑模拟的这具身体,年纪甚至比楚旭阳还要小,个头和骨量都相差太远。


    说是拥抱,怎么更像是投怀送抱?


    他还在琢磨这种别扭感,原本双手垂落两侧靠墙不动的人突然抬起手臂,扣在了他的肩胛骨中间,然后将他用力摁在了怀里。


    九十几的高拟真度带来的不仅是接近真实的痛苦,还有感官上的细腻与生动。


    秦游靠楚旭阳太近,甚至可以闻到装甲上机油的气味,混合了年轻男子些微的汗水味,让人发晕,


    就连楚旭阳的用的洗发水的香气都趁机钻入了鼻腔。


    和他是同一款。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跪趴下,小臂抵在了楚旭阳的胸前,才不至于狼狈地趴在他身上。


    然而现在这个姿势就已经够糟糕了。


    随便来个人就能看到他双腿分开,几乎被对方搂抱着坐在怀里。


    以秦游的身材和身体素质,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体型上的亏。


    ‘糟糕,说了大话。’


    什么五分钟?


    一分钟也接受不了啊!


    “喂,等等——你先把我松开!这个这毕竟是人家的身体,随便搂搂抱抱不太好”他脑子发昏,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楚旭阳的下巴正好垫在他的头顶,像抱猫抱狗似的抱着他。


    闻言,他发出一声轻笑。


    那声响从下巴沿着头骨震到了他的胸口,莫名的发麻。


    “我们现在都是一串数据,外表只是假象,所以你就是你担心什么?”


    秦游不太敢用力挣扎。还不知道那异种藏在什么地方,不便发出太大的动静。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吃定了这点,才如此嚣张。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有句话憋在了嗓子眼儿里,硬是没说出口。


    不会是发骚了吧?啊?


    大家都是二十出头过来的,能理解这时候的躁动。


    可他俩的身份不一样啊!


    虽然他很抗拒给人当爹,实际上他俩相处的模式不就是父子吗?


    谁家好大儿会把爹这么抱在怀里,还死不放手?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楚旭阳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像沙漠里渴了几天的人望着绿洲的湖水一样。


    “我可能是有肌肤焦渴症。要是我没有和你分开,那你起码会把我抱到七八岁。就算是八岁好了,那我整整少抱了四年,一年三百多天,那就是一千多天。”


    楚旭阳叹了口气,“但是现在情况不太适合,只能先抱个五分钟,稍微缓解一下。”


    “”秦游怀疑地仰头看他。


    真的假的?说的这么煞有其事的。


    “你骗我的吧?原来你也没有天天嚷嚷着让我抱啊。”


    虽然他的确是随地大小抱,那也是因为小鬼当时还是个小豆丁,总有走不动跑不动的时候。


    他顺手一抱,就像抱个小猫小狗,再方便不过了。


    他猛的甩甩头,不对,不对。


    “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字眼了!五分钟差不多了,你赶紧老实交代”


    “你想知道什么呢?”楚旭阳心情很好。


    “贫民窟不对,你12岁为什么会流落到那里?”


    既然到了这地步,秦游也放弃了挣扎。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直接把楚旭阳当垫子。


    “拣你能说的说!”


    楚旭阳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挪来挪去,甚至还好心的用手托了一把他的腰。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珠子一直在颤动。


    秦游看到了,便猜到他正在思考。思考怎么跟自己说以及能说些什么。


    说实话,他现在怀疑楚旭阳受到了什么人或者组织的控制。不然楚旭阳都已经回来了,又有什么是不能对自己讲的?


    但他不愿意逼出楚旭阳,尤其是知道这人已经受了很多苦。


    不能逼迫,旁敲侧击总可以吧?他愿意说点儿什么就说点儿什么,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我想想你知道我被陆适带走了两年吧?那两年具体做了些什么,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陆适没有伤害我。我唯一受的苦就是很想你,又见不到人,不自由。”


    秦游没有打断他。事实上他能猜到一点。


    陆适绑走了小鬼两年,而两年后联邦和异种签订了和平协议。


    星网都说是人类手中掌握了异种的弱点。听起来荒谬,但他联想到陆适获得的英雄奖章,总觉得这期间有某种联系,而且和小鬼也有关系。


    “和平协议签订后,陆适答应我会送我回去。他也确实打算要这么做。然后我就被劫走了。


    中间的事情也不能说,我在某个地方待了差不多六年,然后那地方发生了暴乱,我趁机逃了出去。”


    楚旭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


    “你知道阿坎莱很有名的十字星吗?就是十字星座,十六颗废弃的矿星被改造成了人类居住的城市,被称为死亡流放地。”


    秦游流亡阿坎莱这么多年,当然听说过。


    他不但听说过,当年甚至考虑过去十字星。其实蝎子星除了没有开发,和十字星也差不多。


    “阿坎莱废除了死刑,因此长期关押的犯人越来越多,支出也十分惊人。


    政府为了节省开支,每年都会流放一批犯人到十字星座。因为船票免费,还有很多走投无路的人也会选择去那里谋生。”


    随着回忆的深入,楚旭阳眼前浮现了一座恢弘的船坞。


    铁灰色的金属建筑直插云端,从天到地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光着脚缩在垃圾桶旁。前方有一队带着脚铐的重刑犯,被狱警看守着慢慢走向远处停靠的运输舰。


    那些重刑犯剃着光头,肌肉虬结,表情麻木冰冷。路过时看他的眼神像看地上的蚂蚁。


    剩下的便是些平民。


    他们往往拖家带口,携带大量的行李,即便面对那些犯人也不见什么畏惧的神情。


    走到了这一步,除了死,他们大概什么都不怕。


    楚旭阳扫过那些被父母紧紧抓着手臂的小孩,一瞬间想要放弃离开。


    他脱离了那里,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去找秦游就好了。


    可那是行不通的,他哪里都不能去。


    “我当时没有合法的身份,也没有钱,还担心会被抓回去,想去别的地方都困难重重。


    离我最近的最好的选择,就是坐上那艘运输舰,前往十字星。”


    楚旭阳低声说,“上面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等去了那里,大家总能想到办法活下去。只要熬到成年,一切都好了。”


    秦游再忍不住,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你明明可以想办法找我的!去大使馆,或者去当地的新人办,实在不行就去警察局——为什么不想办法?!”


    “我那时候也在到处找你。我跟很多地方的新人办都打了招呼,发了寻人启事,只要你去——”


    “对不起。”


    楚旭阳反手拢住他的手,小心搓了搓他用力到僵硬的指关节。


    秦游被搓得手都麻了,本来想发的火,也被堵在了心口。


    “算了算旧账也没意思,你接着说吧。”


    楚旭阳觑着他的神色:“也没什么了。”


    “”  ?!


    秦游神色狰狞地抽出手,一把揪住他装甲里作训服的领口:“你耍我啊?”


    抱了十分钟了!


    就这?!


    楚旭阳吃吃地笑半天,由他抓着。哪怕脖子被领口勒得喘不上气。


    他甚至还有心思伸出手,松松地拢在秦游的身后帮他维持平衡。


    “我不敢耍你,但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过后,我待了一年就被人接走了,你在我脑子里看到的片段,大概是那一年里为数不多的麻烦。”


    要不是当时井巷的环境太相似,他也不会想起来。


    秦游审视地盯了他半天,见他满脸真诚,的确不像是在说谎才松手。


    楚旭阳说的这些话都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他内心烦躁,又想着,既然下定决心不去逼问,再纠结也没意义。


    “你说你在那里只待了一年。”


    他皱着眉头问,“先前我在你脑域里看到的投射大概是你多大年纪?”


    “十四岁。”楚旭阳明白他关注的点在哪里了,神情十分复杂。


    秦游脸色难看。


    在贫民窟里,12岁的楚旭阳看上去白白嫩嫩,像个养还是很好的羊羔。他只在那儿待了一年,所以是被接走之后才瘦成了那副模样吗?


    “到底为什么不能说?过得好我就不计较什么了,瘦成那个样子”


    他低下头,因为情绪太压抑,声音跟着沙哑。


    楚旭阳惶然看着他,伸手想托起他的脸,这人头一偏,十足抗拒。


    “对不起。”他心里抽痛,翻来覆去只能说这句话。


    对不起。


    他好像配不上秦游十几年如一日的寻找。


    秦游平复了半天,等情绪稳定才抬起头。


    从两人重逢那一天起,他就发觉一件事,楚旭阳并不避讳谈起这些年的经历,比如平民窟这事。


    让他讳莫如深的似乎不是地点,而是某个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低头看手环:“快到三小时了,先回去再说。”


    这次楚旭阳不敢作妖,老老实实起身,还把他拉了起来。两人绕了半天才安全返回约定地点。


    “老大!乔尼!”扎克守在岔路口,远远就听到动静,兴奋地冲过来。


    他探头朝两人身后张望,疑惑地问:“不是说有几个幸存者吗?没有找到?”


    秦游顶着乔尼的脸,这会儿却阴沉着脸不吭声,一副摆烂的态度。


    楚旭阳只好挡在他前面解释:“是个陷阱。那个小孩被阿斯塔罗斯寄生了,好在还没有进入爆发期。”


    扎克悚然一惊,脸上的笑容变得极为勉强。


    “不,不会跟过来了吧?”他结结巴巴问。


    楚旭阳扫过他不由自主摸胸口的手,摇头说:“被它逃掉了,应该不在这一层。”


    扎克松了口气。


    “你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们这边挺顺利的。避难室里大概有两百多号人,他们等来了救援所以食物充足,只不过运气不好,通道大规模坍塌,他们和救援人员一起被困在了避难室。”


    “我哥他们正在后面组织幸存者,让我先回来和你们汇合。”


    两个小时之后,卢卡斯几人才带着两百多名幸存者赶过来。


    楚旭阳眉头紧锁,避开幸存者说:“我们在3号矿洞那里遭遇到了一头阿斯塔罗斯,被它逃掉了。现在人这么多,很有可能会惊动它。”


    肖恩几人一下子变得坐立不安。


    一头阿斯塔罗斯就足够团灭这里所有人!


    他紧张地握紧枪:“按你这么说,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楚旭阳就是这个意思。


    阿斯塔罗斯拥有智慧。这一头大概由于被关在地下矿洞太久,可食用的食物很少,才会不得已选择寄生一个小女孩。


    在这种情况下,它不可能会放弃难得的新鲜食物,尤其还是它们最喜欢的新人类。


    “必须要尽快离开矿洞,否则这里就会变成异种的狩猎场。”


    他又看向肖恩:“你们和那些矿工交谈之后,没有任何系统提示吗?”


    肖恩摇了摇头,神情也很是失望。


    他们核对地图,找到了一条距离最近的通往出口的矿井。肖恩去和一个叫拜恩的救援队队长商议后,大家便安安静静地赶往目的地。


    “黑太阳,领路。”楚旭阳伸手,一头半人高的黑色大狗从半空跃出,四肢矫健地奔跑,肌肉在黑得发亮的皮毛下滚动。


    扎克眼角瞥到乔尼的神情,嘿嘿一笑:“羡慕吧?可惜摸不了。我老大这条狗子凶得很。别看它只是条狗,它看人的眼神比狗还狗。你懂我意思吧?忠诚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身旁向导的表情。


    秦游心想:你口中摸不得的狗,刚刚回来的路上,还嘤嘤叫着想让我抱着走呢。


    他也想放出海狸鼠,不过又担心碰上紧急情况会露出破绽,只得罢了。


    黑太阳一直领先他们十几米。在即将到达矿洞时,他们听到了黑太阳的叫声。


    楚旭阳沉声道:“来了。”


    他召回黑太阳,异种的尖啸响彻通道。幸存者们纷纷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只有几名士兵还留在原地。


    楚旭阳回头看向同伴:“就按我们的计划。”


    其他人心中对计划都有些迟疑,但楚旭阳说得太肯定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背水一战。


    卢卡斯将一枚纽扣大小的录音器递给楚旭阳。


    “已经下载好了。”


    楚旭阳把纽扣递给黑太阳:“往异种的身上丢,越近越好。”


    秦游在一旁惊疑不定地看他。


    新生的高阶异种惧怕次声波,这是经过无数战斗后部队找出的法门。


    但用处并不大。


    一来,异种只有爆发后极短暂的时间比较脆弱;二来,次声波只会让它的行动滞涩,甚至不能重伤它。


    如果想利用这点在战场大规模使用次声波武器,哨兵受到的伤害会比异种更严重。


    正因为如此,这一点并没有被人所熟知,军队内部也没有推广。


    那么楚旭阳是怎么知道的呢?


    戈多很紧张。


    通道狭窄,因此不能直接使用声波武器,怕伤害到自己人。他们下载了鲛人交/配时发出的次声波,还不知道有没有用。


    几个人端好枪形成矩阵跟在了黑太阳后面。


    爆发后的异种占满了整个通道,金属触手湿滑,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游走。


    黑太阳叼着纽扣,像一道黑色闪电左突右闪,穿行在不断抽打的触手之间。它猛地一跃而上,竟然跳到了异种的胴部。


    它吐出录音纽扣的同时,化为一阵青烟。


    下一秒,异种突然疯狂地抖动,整个身躯晃成了残影。它的部分触手立刻瘫软在了地上,而剩下的一部分开始疯狂地爬行。


    几息之后便闪到了士兵面前。


    “就是现在——开火!”楚旭阳端着枪吼道,“开火!开火!!”


    他们不退反进,维持队形向前迫近,肩射炮不断震荡,火力化为虹影扫向异种。


    阿斯塔罗斯的啸叫几乎震破耳膜,它疯狂抽打通道,攻击士兵,整个通道摇摇欲坠!


    然而几人牢牢压制着它——这狭窄的通道也限制住了异种的破坏力。


    终于,盘虬结扎的触手纷纷断裂,露出了口器下方白色的腹甲。


    “就是那里!集中火力!”


    楚旭阳身先士卒,高举脉冲枪冲着腹甲的位置疯狂扫射。


    异种没有能源补充,触手无法再生。它试图护住腹部,开始向后逃窜。然而次声波还在起效,它的动作迟缓了几分。


    扎克咆哮着冲过来,竟然攀着半空中的触手一路甩到了口器前,掏出小型爆裂弹往里投掷!


    “跳———!!”


    楚旭阳喊道。


    扎克松手,往下坠了两米,便被黑色大狗托住落在地上。


    几个人猛地朝前扑倒。


    “轰————!!!”通道坍塌一半,又被异种的身体挡住。


    莫名的液体和一些腥臭的东西下雨似的砸落在众人身上,满身满脸都是。


    异种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们胜利了!


    黑太阳早已消失,扎克趴在地上,抹了一把面罩上腥臭的液体,惊魂未定。


    “我靠,我也太厉害了吧?!”


    虽然没有他那一下,他们也能熬死异种,但被对方逃掉也不是没可能。


    卢卡斯抖落身上异种的内脏,跑过去拉起他,一阵后怕。


    “你也不怕再被咬死一次!”


    楚旭阳拉起秦游,也很无语:“咬死就算了,阿斯塔罗斯如果再吞了你的晶核,我们都得团灭。”


    克里斯也补了一句:“如果通道塌了,也是团灭。”


    “”扎克傻笑着挠挠头,“我说我想到了异种可以撑住通道,你们信吗?”


    所有人都用“==”的表情看着他。


    秦游轻咳一声,拍了拍扎克:“小伙子勇气可嘉,还是值得鼓励的。没想到你能主动突破自己的心理阴影啊。”


    扎克原本儿尾巴已经夹起来了,闻言又开始螺旋桨。


    “我确实也是为了克服阴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要是不冲上去,这辈子都没办法克服了。”


    扎克的表情很认真。大家看着他,最终都笑了起来。


    “不过”他瞅着秦游,纳闷道,“你怎么语气这么像教官?我这么牛,你要喊我哥啊。”


    “”


    秦游还没说话,楚旭阳已经一把捏住了他的后脖子。


    “回去复盘再找你算账,啰嗦什么?”


    他们回去查看了部分坍塌的位置,确认阿斯塔罗斯已经死得彻彻底底,这才去找幸存者。


    拜恩看着他们,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既庆幸又带着一些畏惧。


    “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杀掉异种。”


    楚旭阳面无表情地说:“不杀掉他,我们出不去。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拜恩回头看了看同伴,开口说:“还要拜托你们,把我们送到空港。”


    话音刚落,楚旭阳几人就听到了久违的系统的声音。


    【世界任务:护卫幸存人类离开黑天使之星】


    【被困旷工拯救进度:425/1000】


    【第一分队支线任务:寻找被困的矿工,256/256,进度100%】


    【第一分队支线任务:护送幸存者前往船坞,进度0%】


    大家吃惊地看向手环,救出这些幸存者都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触发任务?


    楚旭阳和秦游对视一眼。他猜到一些,却不便说出来。


    这个拜恩肯定通过矿工知道地下有异种,等他们过来,恐怕并不是真心要跟他们走。


    如果异种不现身,他们得救,如果异种出现,士兵正好可以帮他们争取躲藏的时间。


    等危机真正解除,他才信任他们。


    接下来的时间无非就是撤离矿井。


    拜恩边走边把情况告知楚旭阳一行人。原来矿星的矿工打算撤离星球那一天,异种爆发,有一千多人困在了矿井下。


    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确认这些人的下落,有存活者就带他们找到运输舰。


    等运输舰离开,世界任务才算完成,学员才可以退出。


    目前看,他们找到了规模比较大的一群幸存者,除他们外,还有学员也已经完成了支线任务。


    “乔尼,你是继续跟着我们,还是去找你的队友?”扎克看着他,“跟着我们好像也没办法完成任务。”


    秦游不动声色地睇一眼楚旭阳。


    对方抱着枪看向别处,脸色又冷又硬——


    作者有话说:我的脑子充满了废料,我有罪。


    第117章


    模拟日四天后,第一分队将两百多名幸存者送到了空港。又过去十天,超过1500名幸存者抵达空港。


    运输舰起飞,离开了这片已经被异种破坏得满目疮痍的土地。


    世界回荡系统的声音。


    【任务完成,系统登出中】


    楚旭阳睁开眼,一片黑暗。咔哒一声,座舱前盖缓缓抬起。


    这时,他才终于有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他走出对战大厅,四周人群熙攘,学员们三五成行,脸上都有相似的恍惚。


    “老大——”


    “阳哥!”


    他回过头,看到第一小队的成员朝自己跑来。


    扎克搭上他的肩膀,兴奋地指向前方:“老大,你看!那不是乔尼吗?”


    他大喊:“乔尼——!”


    前方的黑发向导下意识回头,看到扎克的时候一头雾水,又漠然地转回去。


    扎克尬住了。他挠了挠头,转头看一下卢卡斯:“奇怪,难道我认错人了吗?”


    他又抬头向楚旭阳确认:“老大,你不是后来跟他关系挺好的吗?有这么个人对吧?”


    他还记得当时在汇合点,他远远就看到老大拉着乔尼的胳膊,看着非常亲密。更别提他后来一直跟乔尼站在一起,时不时还盯着对方看。


    扎克觉得很正常,这人的友情啊就像龙卷风,说来就来。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人,你记错了吧。”楚旭阳神色冷漠,看前面的人群就跟看空气一样。


    “”


    啊?


    扎克茫然了。


    友情的龙卷风说走就走?


    他突然害怕,求助地看向其他人:“兄弟们,我不会真的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其余人面面相觑。


    戈多也觉得很奇怪。楚阳这人看起来就脾气不好。虽然对着他们忍耐度出奇得高,但也不会主动交际。


    可是他对那个乔尼,一开始敌意是很大,再见面却像认识了很久。现在又恢复成那种看一眼都嫌多余的状态,好奇怪。


    也没见他们闹矛盾啊?


    虚拟情境里过了半个月,而现实中也不过一天。时间错置太严重,基地要求所有人都休息一天。


    有过死亡记录的学员,还要去医务室进行专门的疏导。


    晚上食堂的伙食丰盛,教官和学员混坐到了一起,还在讨论虚拟情境。


    秦游喝了点啤酒,略有点上头。


    他抬头看向楚旭阳那一桌,正好对上青年投过来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子想起被对方搂在怀里,甚至整个人被托抱起来的感觉。


    “靠”他浑身毛了一下,搓了搓胳膊。等他再抬头,楚旭阳却已经低下头去,看不见表情了


    怎么怪怪的。


    就跟倒时差似的,晚饭一结束,学员们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


    扎克喝的微醺,挂在卢卡斯的背上哼哼唧唧。肖恩边走边和卢卡斯聊天。


    戈多和克里斯走在他们后面。


    楚旭阳双手插兜表情放松地看着星空,眼角却不由自主斜向前面那俩人。


    虽然两人中间还有些距离,但好像有某种浓稠的东西将他们包裹起来,与其他人隔了开。


    几人走到岔路口,楚旭阳停住了脚步看向绿洲。


    “阳?”戈多和克里斯同时回头,“那边是通往职工宿舍的路。”


    “记错了。”


    楚旭阳低下头,跟着他们从另一边离开。


    过后几天是正常训练。常小方到训练场来拍摄学员素材,刚走到训练的沙丘附近,就看到秦游。


    这人正戴着墨镜,蹲在摩托后面偷看。


    “”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挥汗如雨的学员,目光定格在某个格外打眼的青年身上,打了个转儿。


    嘿。


    他走到摩托旁边,蹲下来搭着秦游肩膀:“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最近是有什么烦恼吗?”


    秦游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滚!”


    常小方不以为意,语重心长道:“老秦,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模样,很像是小孩第一天上幼儿园,因为不放心,所以偷偷躲在栅栏外偷看的那种爹妈?”


    楚旭阳无语的回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阴阳我?”


    “了不起,我还当你听不出来,”常小方鼓掌,“你是不是有病?躲在这里偷偷摸摸的看人家训练。”


    “”


    秦游郁闷地一屁股坐在沙子上。


    “你以为我想吗?”


    常小方突然找到了久违的八卦的兴趣,凑过去压低声音:“来来来,细说。”


    “”秦游本不想理他,可他实在需要一个旁观者为他答疑解惑。


    他思考了一阵,不情不愿说:“就是那小子,你知道吧?模拟对战的时候,我不是怕他出事所以跟了过去么。本来还好好的,出来以后,那家伙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


    常小方听到一半就已经在憋笑了。没等他说完,笑得整个人都在抽。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秦游脸黑得像锅底,瞪着他不说话。


    常小方笑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他擦着眼角说:“这下我真相信楚阳就是阳阳了。这么多年,他跟你怄气的方式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会儿秦游只要出任务,就会把小孩儿寄放在他们家,让他妈帮忙带着。


    楚旭阳人小气性大,几天见不到人,跟小狗似的,没事就跑到门口蹲着。


    小板凳一坐,一等就是大半天。


    等秦游一回来,那可不得了。明明没见人的时候想得不行,真见到人了。小嘴一撅,小肚子一挺,背着手就气咻咻直往前窜,也不等秦游。


    有时候都到第二天了,他在食堂遇到这爷俩,小的那个嘴巴还挂着油瓶呢。


    听老秦说,生大气了总要哄个两三天才好。就这,还念着要记小本子,等长到一米九二了把他踩扁。


    秦游一脸困惑:“是这样吗?”


    他挠了挠头发,一头黑发被他揉散,遮住了俊朗的眉眼。


    常小方盯着他不由感慨:“你苦恼的对象要是个交往的男男女女,倒也正常。十几年前为一个奶娃娃操心就算了,奶娃娃都长成大高个儿了,你还在这儿操心,是不是有点怪?”


    他咂摸了一下,叹道:“你可真是先天活爹。”


    “放什么屁呢?”秦游随口辱骂他。


    常小方被他逗笑了:“我都这么说了,您还跟没长那根神经似的人家背地里都怀疑你ED!”


    秦游挑眉:“干嘛?我隔天撸一次,难道还要直播给全世界看?”


    哼。


    “行行行,你最厉害,”常小方摇摇头,把他拽起来,“起来,你带我找个合适角度,我得拍点训练营宣传素材。”


    两人一前一后朝旁边的沙丘走去,因此都没看见,他们刚转身,正在练习对打的金发青年立刻转头,视线一路追过去。


    就这一秒的分神,搭档的对手一拳砸向楚旭阳的嘴角。


    砰的一声,他被打得歪过脸。


    “草。”他疼得回过神,眼神凶恶地瞪着对手。


    紧跟着他便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往自己跟前一拉。对面的学员只觉得一股巨力让他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的手被反向扭在了背后!


    一股沉重的力道压着他的后背,就像一座山压下来,连抬起脖子都难。


    那一瞬间他的脖子汗毛直竖,好像被一头野兽压在地上,眼看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他的喉咙!


    他吓得连忙大喊:“我输了,我输了!我投降!”


    楚旭阳这才停下了,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神情愈发阴郁:“草。”


    扎克杵了一下自家兄弟,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老大脾气特别暴躁?我都不敢搭他的肩膀。


    卢卡斯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刚才楚阳被打到那一下,他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来。


    简直不可思议,楚阳哎,竟然被人揍到了脸上!


    “秦教官!”


    “秦教官好!”


    大家中场休息,看到秦游走过来,都纷纷打招呼。


    扎克热情地凑过去和秦游说话,还挨了夸奖,简直要摇尾巴了。


    也就是这时候,他看到楚阳冷冰冰往这边瞥了一眼,走到人群外,一个人在那里给自己换纱布。


    “”好可怕。


    他怎么感觉被老大瞪了昂!


    “楚阳刚刚被打到了?”秦游摸着下巴,一脸好奇。


    扎克连忙为自家老大说话:“就这一次哦!进训练营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被人打到过,刚才可能是走神了!”


    然后这位大名鼎鼎的教官脸上,就露出了类似得意的表情。


    “?”


    扎克揉揉眼睛。


    一定是他看错了!


    常小方的素材还没拍完,秦游已经慢悠悠地准备走人了。


    他几步滑下沙丘喊:“你不继续看了?”


    秦游懒洋洋地摆手。


    看个屁!


    知道楚旭阳那小子正在煎熬,他就心满意足了。总不能就他一个人跟个傻子似的纠结吧?


    这种好心情持续到了晚上。


    他处理完公事回自己的小院,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大概心里觉得能看到某个人,可院子里空荡荡。


    “奇怪”秦游心里有点儿不得劲。这都好几天了吧?


    再说,他不就是没有留下来陪楚旭阳做完任务,至于气性这么大,还跟他冷战?


    秦游不高兴地撇嘴。


    这家伙还当自己是个小宝宝呢!豆丁大的时候生气是一种可爱,都那么高的个儿了,再生气,只会让人想揍他!


    谁还没点儿脾气了?可别指望他会去主动哄人,他只哄小可爱!


    晚上宿舍极为安静。训练了一整天,即便哨兵的体能再好,回来也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扎克趴在床边,从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对面下铺的人。


    老大真的很不正常。


    像这样的盯梢,平常他第一时间就会发现。可现在自己已经偷摸盯了他十几分钟了。


    而且他明明拿了外用药回来,一直搁在桌上也没有去碰。


    “咚咚咚。”


    外头响起敲门声。


    大家都从床上探头去看,奇了怪了,大晚上的谁来串门?


    结果楚阳从床上一跃而起,下一秒却突然又矜持起来,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站的竟然是秦教官。


    “干嘛?”楚阳顿了一下,语气十分不耐烦。


    扎克倒抽一口气,老大是真不喜欢秦教官啊,到现在了,还这幅态度!


    秦教官扶着门框,脾气却很好地问他。


    “我记得你好像受了点伤?有拿药吗?”


    扎克看向桌子上的包装袋,在心里狂喊,拿了!拿了都有三个小时了!


    “没拿。”楚阳面不改色,当着全体室友的面撒谎。


    他还一只手堵着门,完全不欢迎的态度看对方,“教官,很晚了。还有事吗?”


    “”扎克已经麻了。


    秦教官却举起另一手,手上拎着一个跟桌子上一模一样的包装袋:“去休息室,我帮你上点药。”


    扎克屏住呼吸,等待老大大逆不道的拒绝。


    然而他注定等不到了。因为下一秒楚阳已经走出了宿舍,并且随手带上了门。


    啊?


    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短小。


    第118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长廊中间的休息室。这是一个疲惫的夜晚,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秦游将药包放在正中间的长桌上,转身看向一路沉默寡言的青年。


    初相认的时候,他寻找的都是楚旭阳和幼时的相似点,而现在,他却总是发现楚旭阳的变化。


    在他小时候,秦游就觉得他长大会有一张漂亮的脸孔,但总是难以具体的想象。


    现在这张脸具现化在了他的眼前,果然极为漂亮。


    楚旭阳的轮廓是硬挺的,五官却精致美丽。眉峰陡峭,低低地压着那双线条优美的眼睛。


    浅色的睫毛又密又长。光线恰好的时候能看到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


    他的鼻头微翘,鼻翼收敛。


    嘴唇带有一点唇珠,下唇丰满,嘴角薄凉。


    离得远一些,会觉得这是一张极具压迫感的脸庞,而凑近了又让人生出几分惊心动魄。


    秦游看过楚恒和艾丽莎的照片。


    这会儿又仿佛能从青年的脸上看到这对男女基因的优越性。


    楚旭阳走进来后,一直沉默地靠着墙。随着秦游目光紧盯,他渐渐失去了那股淡定,睫毛下垂,不自在地遮挡住了眼神。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秦游回过神反驳道:“看你好看不给看吗?”


    他看着楚旭阳愕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因为他想起楚旭阳小时候,类似的对话经常出现在他们之间。


    ‘你老看我干嘛昂!!’


    ‘看你可爱,不给啊?’


    ‘不要捏我!不给捏不给捏!’


    ‘长这么可爱就是给我捏捏的,我就捏哈哈哈哈哈哈’


    楚旭阳嘴角抽抽:“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小时候?”


    “不给想吗?我不但可以用脑子想,我还留着很多视频和照片呢,你以前发的朋友圈我全部都有。”


    秦游得意地冲他挑眉。


    “”楚旭阳移开视线,“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楚阳,也没发过什么朋友圈。”


    秦游翻了个白眼。


    “行了,过来!”他拍拍桌子,“我给你涂点药。”


    楚旭阳语气不耐烦:“一点皮外伤,根本不需要涂药。”


    但脚却非常听话地走了过来,靠坐在桌子上。


    秦游找了一瓶药出来,凑近他准备上药,突然发现两人的姿势怪怪的。


    楚旭阳双手朝后撑在桌面上,腿太长,微微张开支在两侧,而他,为了给这家伙的嘴角上药,站在了他的两条大腿中间。


    “”


    好像有点不对。


    楚旭阳皱眉眼神目光盯着他的手,似乎在问你怎么还不给我上药。


    “你自己上吧。”秦游把药塞到他的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楚旭阳低头看看药,又抬头盯着他。刚缓解了几分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看我给自己上药?”他嘲讽道,“你可真有爱心。”


    秦游望了望天花板,总感觉身上刺挠。


    “那什么,你都这么大了上点药这种小事应该可以自力更生吧?我主打一个陪伴。”


    “呵呵。”


    “我就知道,你说什么对我好都是糊弄我的。”楚旭阳语气尖酸刻薄。


    秦游本来都生气了,但一看他低垂的脸,眼角眉梢满是落寞,又心软了。


    “你撒娇也差不多得了,”他叹口气,“手又没断。”


    楚旭阳抬眼怨怼:“你就是觉得我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也不值得心疼了。”


    “”


    秦游投降,“行行行,我给你上行了吧?我给你涂药。”


    他上前抢过药瓶,动作粗鲁地倒了药在手心。等揉上楚旭阳嘴角的时候,力道又不由自主的变得轻柔起来。


    “你这神走的,啧,可真是代价惨重。差点儿破相。”


    他揉了半天,手下那一片皮肤变得又红又紫,看起来像是受了凌虐。


    秦游突然想起来,手指捏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张嘴,我看看你里面破了皮了没有?”


    楚旭阳变得异常乖巧,顺着他的力道张开嘴。


    果然里面通红一片,牙龈甚至有些出血。


    秦游浓眉紧皱,脸色不太好看:“普通对练而已,用这么大力气干什么?这要是一拳砸到太阳穴,你这会儿还在躺着呢。”


    也不知道他说的哪个点安抚到了楚旭阳,他那表情一下子阴转晴,甚至还有了点笑意。


    “秦教官说这话就有点儿偏心了,我们正常对打过招,有伤很正常。医务室好些人都比我严重多了。”


    秦游立刻反应过来,这小子分明去拿了药。


    他警告地瞪了青年一眼:“见好就收了啊,别得寸进尺!”


    瞪归瞪,他心里多少有些心疼,于是翻袋子又找出了一瓶药水,涂在了他的嘴里。


    楚旭阳全程微微张嘴,目光却总是凝聚在他的脸上。两人凑的很近,这目光便有如实质,灼得秦游有点心不在焉。


    “哥哥。”


    他的嘴巴张着,说话便会卷起舌头,带起一阵热气扑在秦游的手指上。


    比气息更烫的是称呼。


    “哥哥有点疼。”声音又含糊,又黏腻。


    秦游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戳到伤口。


    他嗖地收回手,甚至有些受惊地看着楚旭阳:“你这什么称呼啊?”


    楚旭阳一脸无辜:“是你总要我喊你哥哥。”


    你你你!


    秦游十分挫败。他感觉自己被这家伙给压制了。


    那能一样吗?那是一回事吗?


    胖嘟嘟的小豆丁喊自己哥哥,那多可爱?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喊自己哥哥,实在惊悚。


    “你不是不愿意吗?”他不高兴,“第一次见面你就非要喊我的名字你都长大了,咱俩都是成年人,喊哥哥,不太好吧?”


    “是吗?”


    楚旭阳微微一笑,“我觉得挺好。正是我长大了,才懂得称呼是一种牵绊。人人都可以喊你的名字,但是只有我——可以喊你哥哥。”


    他说着还点点头,似乎是在肯定自己的回答。


    秦游一时哑口无言。


    听上去还挺有道理的哈。


    “那你喊我秦哥也行啊?”他试图讲道理,“别人都”


    “别人都喊你秦哥,所以我不想喊。”


    “”


    行,祖宗这一点没变。


    楚旭阳似乎笃定秦游拒绝不了自己。


    果然,即使这人脸颊微微泛红,神情窘迫,也没有拒绝他。


    这让他心里又甜又酸。


    他并非不相信两个多月的感情可以胜过十几年的分别,因为他自己就是如此,没有一刻忘记秦游。


    但亲眼确认了秦游依然对他妥协、包容,在安心的同时,他却更加难过。


    “你这小子也很奇怪,说好了不能公开身份,结果你非喊我哥哥,请问你室友怎么想?”


    秦游涂完药,拍拍他的脸,嘟囔道,“也不怕别人想歪”


    楚旭阳扬起眉峰:“什么叫想歪?”


    秦游连忙闭嘴,心中十分懊恼。嗨呀,他这个肮脏的成年人!


    “没什么啦。”他装作好像没说过这句话,低头收拾药瓶。


    楚旭阳却凑过来,下巴像猫一样垫在他的肩上,悄声说:“如果外人想歪了,会不会让你对象误会啊?”


    “嗯?”


    秦游被他的气声弄得耳朵发麻,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直接气笑了。


    “喂,你这种试探实在是太低劣了吧。”


    “我没有对象,满意么?”他转过来,没好气地弹了下金发青年的脑门。


    这么多年都在忙事业,要么就是奔走各地找孩子,哪有心思谈感情?


    倒不是没有人追他,也不是追他的人不够优秀。


    十几年里,他也遇到过那么几个人谈得来又合眼缘,想要进一步试试吧,却又觉得少了点感觉。


    反正他老子死的早,虽然有个大伯,人还在另一个星球,也管不到他。


    索性一个人更清净。


    秦游上下打量楚旭阳:“你真是白长这么高的个子,那心眼儿怎么十几年不变的还是那么小?”


    楚旭阳坦然地任由他数落。


    他就是这么个人,本质上很自私。


    仗着秦游爱他,不会因此就设身处地地为秦游着想,反而借机踩着这人柔软的心,攥取更多。


    就像异种一样贪婪。


    “对不起,可能是我们刚重逢吧,我还不能适应我们之间有别的人。”他低声下气地解释,情绪再次低落下去。


    秦游眼里闪过忧虑,上前握着他的手查看了一下手环。精神力略有起伏,总体偏高。


    “你没有滥用稳定剂吧?”他不放心地问。


    楚旭阳作为一个高级哨兵,五感比普通哨兵更发达,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警觉,会十分抗拒他人靠近。


    所以他说自己有皮肤饥渴症,秦游都只当他在开玩笑。


    可秦游不管对他做什么,他都是浑身放松的状态。


    比如此刻,他软绵绵地由着对方握住他的手。


    所有感官,都在此时汇聚到皮肤接触的地方,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过很幸福


    甚至是一种治愈。


    “楚旭阳?”


    他睁开眼,老实交代:“我有过四次稳定剂过量导致的精神力紊乱……”


    “”


    秦游攥紧他的手腕。


    哨兵如果有轻度精神力波动,可以注射四分之一剂稳定剂。


    如果出现了大幅度长时间的精神力明显起伏,可以注射整支稳定剂,并且半个月以上才能代谢干净。


    只有当哨兵濒临神游,感官爆发,又没有搭档的向导在身边,才会建议直接注射两倍稳定剂急救。


    什么才叫过量?


    起码要超三倍。这说明正常剂量对哨兵已经不起作用。


    哨兵滥用稳定剂往往会从两倍起步,到后面无法衡量用量,导致注射过多,反而引发脑域海啸。


    严重的会暴走,脑域崩塌。


    秦游不敢想象,什么情况才会导致他四次过量注射。


    楚旭阳观察他的表情,反手抱住他的手:“我现在回来了,在你的眼皮底下,所以不会再这样了。”


    都有了秦游,他还依赖什么稳定剂——


    作者有话说:虽然楚旭阳对秦游还不是爱情,但也不是单纯的亲情了。所以他不是懵懂无知going,是故意的。


    第119章(修) 不许监视我


    “你是什么情况下,滥用稳定剂?”秦游艰难地问。


    “已经过去了。”


    楚旭阳无奈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你会自责,会难过,看你难过,我也会”


    半晌,秦游抽出手,冷淡地擦肩而过:“过几天休息,你跟我去科研站检查。”


    楚旭阳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他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心,没吭声。


    再抬头,休息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了休息这一天,所有人都躺平了,不再像刚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要去附近的城镇闲逛。


    “不是,老大,你还有体力出去玩儿啊?”扎克瘫在床上,一脸羡慕地看着楚旭阳。


    他们这几天基本上就是体能加格斗,或者体能加枪械,从早到晚没完没了的体能训练。甚至连中午吃饭都得绑着负重带。


    一天下来,浑身上下像被人揍了一顿,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三天扛下来,人基本上也废了。


    现在他只想躺在自己可爱的小床上,像个残废一样,最好连食物都能喂到嘴里。


    其他人跟他的状态差不多,这就更显得楚旭阳格格不入。


    “嗯,有点事。”他换上一身T恤和长裤,随手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看着不像军人,更像是大学生。


    等他出门,扎克才恍然回过神,和对床的肖恩感叹:“我都忘了,老大本来就是上大学的年纪。”


    他突然挤眉弄眼:“老大不会是出去约会吧?我看到他昨晚就把衣服找出来挂着了。”


    肖恩懒洋洋的趴着问:“跟谁约会?”


    扎克琢磨了一会儿:“难道是跟秦教官?”


    “噗——”卢卡斯本来在下铺喝水,闻言一口喷了出去。


    他狼狈地擦着嘴,神色惊恐地看了看宿舍门。


    还好绯闻的主角确实已经走了。


    “楚阳怎么可能会和教官谈恋爱?还有,不是你一直说他跟秦教官不对付吗?”他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向弟弟。


    大概是话题太过于劲爆,哪怕是比较沉稳的戈多和克里斯也都忍不住探出头,打算听一听他的理由。


    “就说几天前秦教官来给老大上药那件事。咱们就说说,那天受伤的又不止老大一个。他那点儿皮外伤,秦教官再晚来一会,伤都已经好了。”


    “至于还要大晚上特地跑过来吗?”


    扎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更何况你们回忆一下老大的态度,嘴上不耐烦,还不是乖乖的跟着去了。”


    “他们俩这个状态完全不像是陌生人,给人一种情侣吵架的感觉。”


    肖恩听着听着不由自主点点头。还真别说,扎克分析的挺有道理。


    而且他回忆起来,楚阳三天两头就在训练结束后消失。


    难不成,真去找秦教官了?


    楚旭阳插着兜等在基地外,刺眼的阳光被帽檐隔开,勉强落在了光洁的下巴上。


    突然他抬头朝右侧望去。远处腾起一片黄沙,一辆军绿色的越野从尘土中冲出,一个甩尾急停在了他身旁。


    “上车。”车窗降下,秦游戴着墨镜命令。


    楚旭阳默默绕去副驾驶,开门坐上去:“怎么还有这样的古董车?”


    秦游没吭声。


    他在心里想,就知道这家伙一定会问。


    这种车子在猫猫大战星球里也经常出现。主人公艾萨克还有一辆改装的猫猫头越野车。实在把楚旭阳羡慕坏了。


    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看到车子的第一眼,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楚旭阳克制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东摸摸西看看,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秦游没理他。


    果然没过一会儿,这人便试探性的问道:“你累不累呢?”


    这话就像他小时候因为不想跑步,一大早地趴在他的胸口,问他你困不困呢?


    算盘打的隔壁都听到了。


    大概是看秦游不搭理他。过了一会儿楚旭阳便安静了下来,坐在那里不动了。


    他要是没事儿人似的呢,秦游心里不快活,等他蔫了,秦游发现自己仍然不开心。


    “等回来的时候再让你开。”说完这句话,他懊恼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可恶!小鬼怎么长大了还是这么磨人!


    楚旭阳转头望着他,然后轻轻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干什么?”秦游不耐烦地搡开他的手。


    “能不能不要去检查?你想知道什么,我我跟你说。”


    秦游把车停在了路边审视着他:“昨晚还不愿意,为什么今天又愿意说了?你不会是因为身体有问题,害怕检查出来了。”


    楚旭阳苦笑:“你忘了来基地的时候,我就已经做过了体检。”


    他摘下帽子,有些困扰地揉了揉眉毛。


    “我没有骗你,一方面是因为距离上一次失控已经一年多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控制得很好。现在你又在我身边,难道你会看着我在陷入紊乱吗?”


    秦游眼神严厉:“你不要转移话题,现在归现在,我问的是你以前为什么会滥用稳定剂!”


    他要是不讲武德,干脆就强行入侵楚旭阳的大脑。对这家伙,他已经用尽了毕生的耐心。


    楚旭阳看他神色不耐,只好说:“我一开始会过量,就是在被陆适带走的那两年。”


    陆、适。


    秦游表情变得凶狠,下一秒,眼前一暗,原来是楚旭阳伸手抵住了他的眉心。


    “都让你别生气了。”


    他叹道,“我当时太小了。突然被带走,又见不到你,导致精神力三天两头失控。那里的研究员本来提议说为我找一个疏导师,但陆适拒绝了。


    “他告诉我只有弱者才会依赖别人的力量。我身为哨兵,应该要靠自己克服。”


    秦游这才想起来,陆适是军中有名的反对精神疏导的人。


    他曾经有过非常过激的言论,被批为有意制造哨向对立。大概意思是大脑拥有太多秘密,除了本人不应有任何外部势力进入这片自我的领地。


    陆适也是稳定剂的倡导者。


    “每次我精神力失控,他就要求研究员为我注射稳定剂。”


    秦游气得脸色发白。


    一个四岁的孩子还处在刚觉醒的阶段,这样三天两头地注射稳定剂,一个不注意甚至会妨碍他的身体发育!


    但陆适都能做出拐带小孩的行为,当然也不会在乎楚旭阳的身心健康。


    他可以想象事情是怎么一步步恶劣起来的。


    楚旭阳对于亲近的人自然可爱又活泼,可他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孩子。陆适那样强行带走他,恐怕还做了一些更加可怕的事。


    在那样的环境下,楚旭阳的精神力又怎能保持稳定?


    楚旭阳和他对视,恳求道:“能不能抱抱我?”


    秦游毫不犹豫地探身抱住了他。


    他知道楚旭阳只是借机跟他撒娇,因为手环并没有发出警报声。


    需要拥抱的人,是他。


    楚旭阳闭上眼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秦游的气息里。


    他无法跟这个人坦白,自己在陆适那里都看到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就像他对秦游说的,一切已经过去。


    “真的不要去检查吗?”


    楚旭阳埋在他的肩膀上含糊道:“我现在感觉自己健康的不得了。”


    秦游实在无语:“你早就打定主意,那为什么还要上我的车?”


    楚旭阳伸长手臂将他紧紧地搂住,发出一声闷笑。


    “哥哥,我会放过任何一个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吗?”语气还特别理直气壮。


    他们最后还是去了澜水镇。


    楚旭阳先下了车,独自一人在镇子里闲逛,而秦游则驾车去往科研站办事。


    他百无聊赖地顺着路边沿街的店铺,一家一家的逛着。


    蓝水镇没有绿湖镇那么热闹,这边的店铺蹲是售卖装甲零部件以及智脑配件,像他这样闲逛的人不多。


    店铺和店铺之间都是狭窄幽深的巷子,长着一些梭梭树。


    楚旭阳从一家智脑店铺出来,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微转,走进了梭梭树后方的巷子里。


    一个人影不远不近跟着他,随后也闪进了巷子。梭梭树枝条严密,还带着刺,他小心地伸手挡开这些枝条,便看到一直跟踪的人就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睇着他。


    不由悚然。


    “我”他话没说出来,一只大手闪电般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了过去。


    砰!


    楚旭阳掐着他的嘴,把他撞到墙上,抵着他一字一句说:“闭上嘴,如果敢用触手恶心到我,我就把你的触手剁碎了喂猪。”


    被他掐着的人二十多岁,标准的阿坎莱长相,闻言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以极快的速度翻转,就像爬行动物的瞬膜闪过。


    楚旭阳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松开手。


    那人跪倒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他刚缓过气,就被楚旭阳一脚踢翻,踩住了喉咙。


    他看着楚旭阳冰冷的眼睛,下意识地闭紧嘴。


    “滚回去。”


    楚旭阳冷冷说,“不许监视我,再被我发现,我就把你埋在梭梭树下面做肥料。”


    那人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第120章


    “闭上嘴!然后滚回去。”楚旭阳移开脚,厌恶地看着像爬虫一样在地上翻滚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环,精神力正在小幅度攀升。


    地上的人缓过来以后,用一种非常珍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的脖子。他也知道不应当再招惹楚旭阳,可这次窥探到的事情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最终他忍不住冲着青年的背影说:“那个黑头发的向导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


    楚旭阳顿住了脚步,一点点地转过头,逆光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那人脸上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消散,只看到青年的身影以恐怖的速度闪了过来。


    下一秒血肉横飞,淋漓四溅。


    楚旭阳眼前一片血红,额角的血管在皮肤下快速的鼓动。


    恐惧的狂躁的心情快要爆炸。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放走这个人。


    等他回过神,眼前的人已经被他用军刀四分五裂,硬生生砍断了颈骨。


    头颅滚到梭梭树下,从断裂的截面里竟然探出了十几条血肉模糊的触手,正在试图朝外爬去。


    此时整个小镇的上空突然响起巨大的警报声,这代表小镇里出现了异种。


    楚旭阳满脸挂血,面色阴沉扭曲。


    他拎着刀走了过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彻底杀死了脆弱的异种核心。


    异种固然强大,然而彻底寄生后,核心便扎根在了寄生体的脑部,并且持续性地改造寄生体。


    在改造完成之前,它脆弱得像条真正的寄生虫。


    楚旭阳靠在墙边,视野已经出现重影,现实和脑域画面逐渐重叠。他抬起手腕,智脑在不断发出警示,显示精神力已到达临界值。


    他意识模糊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稳定剂,毫不犹豫地扎在了胳膊上。


    明明才刚跟秦游保证过,绝不再轻易使用稳定剂,没想到这么快就食言了。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要是等秦游找到他,就会因为他濒临神游而为他进行疏导。


    他的脑域对秦游太过于不设防,但和寄生体认识这件事,死也不能让秦游知道!


    他强忍着精神力暴动的痛苦,等待稳定剂发挥效用。


    慢慢的,耳边尖锐刺耳的声音小了下去。


    手环不断振动。


    他睫毛已经被汗水打湿,低头看向智脑。秦游说自己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要他尽量到镇子中心安全的地方等待,不许擅自行动。


    楚旭阳无意识地笑了笑。


    紧跟着便是一条没有备注的陌生通讯请求。


    他闭上眼没有理会,通讯一直持续,两方就像在进行博弈一般僵持着。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接通。


    [ 1号死了,是你干的吗?]


    楚旭阳忍耐着强烈的晕眩,咬牙说:“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人监监视我。”


    [是你杀的吗?]


    通讯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光用听的,便使人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楚旭阳暴怒地吼道:“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人监视我!!”


    然而对方却完全不受他情绪的影响,依然用同样的语速,又问了他一遍。


    [楚旭阳,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有担当。告诉我——是你杀的吗?]


    楚旭阳浑身力气一泄,颓然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侧头看向一边的碎尸,沙哑地笑起来。


    “是我杀的,又怎么样?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爬虫。”


    [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咱们都讨厌这些爬虫。但我得提醒你,你坚持离开我要去参军。我希望你抱着的是一个崇高伟大的目的,而不是为了某些私人因素。]


    楚旭阳忍无可忍,切断了通讯。手环再次发出警报声。


    镇卫队迅速出动,到处搜寻异种下落。秦游开车赶到的时候,整个镇子已经开始戒严。


    目前人类对异种的探测,还是以检测它的次声波为主。如果异种已经寄生,人类就无计可施。


    这说明目前在澜水镇的异种正处于爆发的状态。


    “让一让!”秦游从人群中穿过,拍了一下卫队队长的肩膀。


    对方一脸紧张,等看清秦游的脸,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秦校长,您怎么在这儿?”


    秦游无暇跟他寒暄:“怎么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卫队长也很纳闷:“肯定是检测到了爆发中的异种,但目前我们已经顺着主街道查看了一圈,没有什么发现。镇子上每家每户也已经通报了安全信息,说明异种也不在建筑物里。”


    “队长,检查过了,没有外力干扰,警报器就是单纯检测不到次声波所以停止了,”一名队员匆匆赶过来报告。


    “真是奇怪,不是吗?”卫队长挠挠头,“异种爆发后等于放弃了寄生体,警报为什么会停?”


    这时候,人群都走出来,聚集到了镇子中心。他们基本上都是普通人,没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异种。


    卫队长不得不怀疑,异种已经找到了第二个寄生体。


    秦游跟在他的后面走到人群外。


    他快速地扫过人群,这里人口不多,很快便能确认,楚旭阳并不在这些人之中。


    “秦校长,你是有什么认识的人在镇子上吗?”队长也不傻,看出他眼中的焦虑。


    “是我的一个学员。”


    秦游低头看向手环,“如果异种再次寄生,我有一个方法可以稍作判断”


    卫队长大喜过望,正待仔细倾听,面前这人却面色一变,朝着远处的街道快速奔去。


    他顿时傻眼了,冲着秦游的背影喊:“秦校长——到底是什么法子啊啊啊?!”


    秦游什么也听不到了。他边跑边确认街旁建筑物的门牌号,很快便找到了小巷的地址。


    刺鼻的腥臭味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他站在巷子口,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干脆伸出手释放了精神体。


    雪白的兔子一跃窜上了梭梭树,连带他感知到了青年的气息。


    是楚旭阳!


    他确认了巷子里的人,直接用军刀割断密密麻麻的枝条,一头钻了进去。


    狭窄的深巷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肉,大片大片的血迹甚至形成了水洼,再加上散落四处的碎尸,这里简直像是凶案现场。


    楚旭阳靠在了巷子深处,屈膝坐着,低垂着头也不知道是否还清醒。


    秦游大步过去,对一旁的碎尸视而不见。他急忙蹲下,伸手拂开了对方沾血的金色碎发,才看清那张脸。


    苍白得很,但意识还清醒。


    他伸手上下检查了一番,又扒开楚旭阳的眼皮观察瞳孔:“有没有哪里受伤?”


    楚旭阳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开口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乏力,浓重的阴影像是在拖拽他的情绪。


    他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稳定剂注射得还是少了些。


    秦游确认他身上看着没有明显的伤口,悬着的心刚放下,又提了起来。他这个精神状态明显不对。


    楚旭阳睫毛轻颤,安静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然而秦游没有试图检查自己的脑域。


    秦游眼角扫过地上注射过的稳定剂。


    “你不想我看,我就不看。”他蹲在那里对着楚旭阳叹气。


    这家伙从小就这样。干了一点亏心事,也并不求饶或者耍赖,只是可怜巴巴地瞅着自己,指望着自己心软反过来去哄他。


    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常小芳说的担心的是对的,他在楚旭阳的事情上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找到楚旭阳成为了自己这些年方向和持续下去的动力。等这人真的回来了,他必须要坦诚,自己本质上不是什么伟光正的人物。


    除了楚旭阳,什么都得靠边儿。


    秦游甚至想过,如果这家伙变成了一个表面纯良,内心邪恶的坏蛋怎么办?


    他想,除非楚旭阳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不然自己还是会包庇他。


    从他半夜闯入陆适的住所动用私刑那一刻起,他已经失去了当一名军人的资格。


    “一会儿出去见到卫队的人,你什么也别说,装晕就行。剩下的我来解释。”


    楚旭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游气笑了,伸手弹了他的脑门儿。


    “怎么回事儿?我这可是保护你,你怎么还破防了?”


    他懒得再啰嗦,俯身把楚旭阳扛了起来朝外走去。


    这个姿势对楚旭阳来说,其实很不舒服。尤其是他还面朝秦游的屁股,对方的手也在自己的大腿上。


    随着秦游的行走,他的鼻尖不停地撞到,又紧又结实,撞得他鼻子都红了,脸也红了。


    刚才还沉郁得要死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又飞扬了起来。


    主要是窘迫。


    特别窘迫。


    他本来双臂自然下垂,现在就控制不住想去抱住秦游的腿,别走了,再继续走的话


    楚旭阳杀死异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基地。整个训练营都轰动了,各种传闻满天飞。


    第一分队的几个人仗着自己是他的室友才挤进了医务室。


    “老大!英雄啊!”扎克人未至声先到,激动地都破了音。


    他们绕过屏风,才发现秦教官也在里面。


    扎克一下闭上嘴。


    秦游正坐在病床边啃苹果,转头看他们时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看着很精神啊,扎克。看样子训练量还可以再加加码。”


    扎克汪叽一声哭了。


    肖恩看了一眼,楚阳正靠在床头削苹果。他迟疑地又看向秦游手里的苹果块,嘴角抽抽。


    果然在谈吧?


    “阳哥,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等你回去了咱们再聊!”他对扎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客客气气告辞。


    病房里恢复安静。


    “还吃么?”楚旭阳又切了一块苹果。


    秦游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呢,不停闷笑:“这几个小孩肯定又想歪了哈哈哈哈——”


    “”


    楚旭阳把苹果塞进他的嘴里,心态才勉强没爆炸——


    作者有话说:秦游在楚旭阳这里的滤镜有一丢丢厚,这么多年,他靠回忆不断加深这层滤镜。


    所以现在动不动就要破防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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