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近乎静止的状态,一点点地贴到了墙上。
女人惊惧的惨白的面孔就像死尸。
此时,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她是想要听到什么,还是仅仅想要躲进墙里面。
‘求你了,发出去吧……只要一条就好……’
就在黑洞洞的门框外出现了光源时,宋知夏惨笑着,将手上的通讯器扔进了矿井里。
一个黑色的细长的脸带着裂开的笑容,探头进来,看向了角落的她。
……
秦游坐在常小方家的沙发上,对着通讯器沉思,肩上还挂着两个崽。
“他在看什么?”
“通讯录啊。”
“我当知道啊!我是问他在看哪个人!”
楚旭阳撅着屁股,不高兴:“我怎么知道?”
何蓉小手遮住嘴巴,神神秘秘说:“我猜,肯定是女朋友~”
“你瞎说,”楚旭阳抓着秦游的寸头,大声说,“秦游是个单身狗!”
秦游:“……”
常小方躲在厨房笑得想死。
“真的吗?”
他闺女还从秦游肩膀上探头去看他,小脸蛋充满了同情,“你一个女朋友也没有?那,要不要我奶给你找一个?”
常母在厨房吓得锅铲差点掉锅里,连忙使劲瞪儿子,让他把自家孙女捞走。常小方只好憋着笑出来,拎走了何蓉。
“我也想问呢,你到底在看啥?”
“少管闲事。”
秦游冲他翻了个白眼,又一把逮住楚旭阳的小手,不然这祖宗要把他揪秃了。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很奇怪,就算课多,这都几个小时了,也该闲下来了吧?
通讯器却一直很安静。
他转身问小孩:“你们宋老师礼拜三课这么多?”
楚旭阳茫然地眨眼:“宋老师?我们今天没有宋老师的课昂。”
“一节课都没有?”秦游脸色大变,一旁的常小方也跟着收起了笑容。
宋知夏是楚旭阳他们班的专职老师,而宋远梅是怎么和他说的——“宋老师今天下午课很多”。
他低头再次联系对方,这次甚至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常母已经悄悄叫走了两个孩子,常小方默默站在旁边,看他又给宋远梅打电话。
“宋院长,”秦游语气平常,但眉眼冷肃,“宋老师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您跟她说我有事找她了吗?”
通讯器那端却一阵诡异的安静。
过了五六秒,宋远梅的声音才响起。
[咦?小宋没给你回电话吗?]
[这不应该啊。]
[不过她好像不太舒服,刚刚急着去医务室……]
秦游打断她慢悠悠的话:“好的,打扰您了!”
然后切断通讯。
他和常小方对视,两人都没吭声。
半晌,常小方迟疑道:“她不大对劲啊。”
儿童之家因为在华中军区内,他们一年也会去一趟,不仅送物资,也会顺带帮忙维修设备,还会定期组织开设一些爱国课程。
他认识的宋院长,为人严肃强势,但同时也很有爱心,对自己的员工和院内的孩子们都很护短。
这样的人,怎么会——
秦游沉声说:“要控制一个人还不简单?”
远的不说,他们军区2795连连长的精神体是巨型食人蛛,体型比食鸟蛛还要大三倍,展肢足有一米六,能通过控制别人的精神体,进而控制本人,就像人偶师操控人偶一个样。
不管谁看到那个场景,都会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我要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他对常小方说,“我们开个定位联系,你注意我的消息。”
常小方不放心:“需要联系那附近的岗哨吗?”
秦游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叮嘱:“不能打草惊蛇,污染是有源头的,而且绝不会只有一处。”
常小方悚然,他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秦游……”
两个大人都转头,看见楚旭阳站在何蓉的房门口,不安地望过来。
“你要去哪里呀?”
秦游走到他面前蹲下,揉了揉他的卷毛。
“我去找宋老师有点事,你好好待在这……”
“嘟噜噜——”
搞怪的信息提示音响起,一大一小都不约而同低头。
楚旭阳抬着手腕:“是宋老师发的。”
秦游吃惊地看他的儿童通讯器:“你赶紧看看她给你发了什么!”
显然,他毫不掩饰的急切影响了楚旭阳,小孩有些慌张地打开光屏,和宋老师的对话框里,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定位。
小孩一头雾水。
“宋老师给我发定位干什么啊?”
秦游用他的通讯器联系宋知夏。奇怪的是,对方明明才发送了定位过来,电话打过去,却仍然显示不在服务区。
他把定位转给自己,心脏却直往下沉。
即使匆忙一瞥,他也看到了,那分明是济海最西边的一处废弃工业园。
由于工程烂尾拖垮了企业,政府把里面能卖的都卖了。因为经费紧张,那里甚至连基础的水电都没有,流浪汉都不稀得去。
简而言之,那里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宋知夏,你去确认宋远梅的情况。”
“会不会是因为那里离基站太远,信号不稳定?”常小方快步走在他旁边,两人行色匆匆离开公寓。
秦游摇摇头:“那会儿政府拆卖工地材料,我带队跟着连长去了一趟,信号确实弱,但不至于联系不上人。”
夜色深浓,一头深棕色的兽类悄无声息行走在常小方身畔,被主人薅了一把丰厚的被毛。
“要下雨了。”常小方捻了捻手上的湿润感。
他们的精神体远比主人更敏锐,生来便能对天气和危险进行预警。
秦游抬头,看不到星月的夜显得格外阴沉,这让他更加担心宋知夏的处境。
“联系连队和新人办,”他最后交代道,“可以适当夸大一些,要引起他们的重视,或者你干脆就说我也失踪了。”
“别说这种话,”常小方狠狠皱眉,“我已经把定位发给布鲁斯了,你注意接他的电话。我会尽快带人去和你汇合,注意安全!”
秦游摆摆手,驾驶飞艇迅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飞艇GH85733飞离城际航线,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飞艇GH85733飞离城际航线,请问……】
秦游继续升高,直接从空轨上方穿梭而去。
【注意!您正在偏离航线!请立即调整航向并返回正常航线!】
他烦躁地点了光屏上航管中心的标志。
“飞艇GH85733,正在执行任务,申请临时航线,目的地济海市西部工业园。”
【已做备注,航线已开辟,请跟随导航行驶,祝您顺利。】
下雨了。
布鲁斯申请借用了军部二级智脑,已经精确地定位到了宋知夏的手环。他惊讶地凑近地图,嘴里的棒棒糖掉了下来都没察觉。
“阿瑞斯,你没搞错吧?”
[已经再三核查,确认无误。]
布鲁斯咽了咽口水,连忙找秦游:“老大!我刚刚让阿瑞斯查了定位,手环在矿井下啊。这矿井不深,但也有十六米,人摔下去耽误到现在……”
秦游的声音却并无波动。
[你再排查一下矿井四周二百米范围,有没有其他人。]
“是!”
他话音刚落,阿瑞斯已经快速搜索地图,几秒钟后地图迅速放大,一直到建筑物清晰可见。
[找到一名生命体征微弱的人类。]
秦游换成手动驾驶,载入隐形模式,丝滑地右侧穿过两栋大楼,然后通过探测停在了荒废的平地上。这里原本应该是停车场。
他的通讯器是军方出品,信号强且稳定。即便如此,当他打开飞艇舱盖出来时,通讯器也出现了几秒的断联,可见这附近一定有屏蔽装备。
秦游已经全副武装,夜视镜能让他的夜视能力和哨兵媲美,动力外装甲基本覆盖全身,抵御小型爆炸问题不大。
他举着脉冲激光枪迅速躲到附近的建筑物里,外骨骼上的夜视仪扫过半径二十米的范围,依然只有那个躺着的孤零零的身影。
那真的是宋知夏吗?
秦游头盔下的表情很平静,心情却难掩焦躁。
这和他们以往完成任务不同,宋知夏出事,不管是他还是连队、新人办,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明对象的幕后操手也让他感到愤怒,可又无能为力。
常小方发消息告诉他,自己正带着人赶过来,新人办也已经派了特别行动队往这边汇合,让他不要冲动。
秦游大概猜到,为什么对方缜密周全地把宋知夏带走,却又没有杀掉她,而是把她丢在这里。
无非诱饵罢了。
他们知道秦游最终只能独自一人来。
秦游就算明白了又如何,难道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知夏就躺在那里咽气?
真这么做了,就算保全了自身,事后他要怎么面对自己?
当初秦奋在商场顶着大火,前后救出了上百人,而他不过是正在商场后街捡垃圾的脏小孩,也一样被秦奋抱在怀里送出了火场。
他还记得自己因为害怕,用力抓着养父的手臂,那只手臂已经被灼烧得红黑一片,稍微一用力,皮便裂开,血直往外淌。
‘别害怕,你闭上眼数十秒,咱们就安全了!’
秦奋用打湿的衣服捂住他的口鼻,护住他冲出了火势最大的后门。浸湿衣服的就是他自己的血。
当秦游决定追随他的步伐时,并不是因为崇拜,他也想成为那样的军人。
第52章
秦游站在拐角处,另一边走出去就是天井花园。可惜这里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看不出曾经规划的花园到底什么样。
大雨逐渐滂沱,潮湿的水汽夹杂着不可忽视的血腥扑面而来。
他收起枪,手腕一抖,手里刷得展开一把军用激光长刀,慢慢走了出去。
接下来看到的场景,在秦游的记忆中存在了许多年。
年轻的女孩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淡红色的血水蔓延一地,就像夜色里盛开了血色的花。
竟有种凄艳的美!
“宋老师!”
秦游踩在血水里,单手拿刀,探了探女人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
他快速扫了一遍,宋知夏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秦游不敢动她,一边警戒四周,一边从战术护臂里取了急救药给她注射。
大概是药物起了作用,没一会儿,宋知夏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缓缓聚焦,在看清秦游的第一眼,就急迫地张嘴想要说什么,偏偏无力发声。
“你想说什么?”秦游俯身,小声说,“节约体力,再坚持坚持,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雨水砸在她的头脸上,秦游便撑在她上方,替她挡住。
宋知夏脸色青白地望着他,吃力地伸手。
秦游握住她的手,下一秒就被对方的指甲掐得生疼。
“走”
“快走——”
秦游摇摇头,他来的时候就走不了了。
“我会护住你,”他坚定地对宋知夏保证,“豁出这条命,我也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宋知夏笑着流出泪,泪水又混着血水落下。
“来不及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秦游制止。
“别乱动,我也看不到你身上哪里有伤!”
宋知夏抓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勺,眼神又开始涣散。
秦游摸到了令人心惊的湿热,有什么液体汩汩往外涌。他呼吸急促,顾不上警戒,小心地托起这具脆弱的身体,朝后查看。
这一看,心顿时凉了。
原来那些血是从这里来的。
宋知夏的头盖骨几乎都被掀开了,只堪堪连着一层皮
“我,我活不了啦”
宋知夏几乎是气音在秦游耳边说。
“我的大脑,抵御了入侵,没有泄露任何秘密趁现在毁掉”
秦游咬着后槽牙:“我带了维生设备!只要你不放弃,我——”
“我的核没了”
宋知夏绝望地视线越过他,看向天幕。
核被活生生剖走的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教科书上会说,精神体是哨兵和向导的灵魂伴侣。
从小陪伴她的,不需要说话也能互相理解的蝴蝶消失了。
它不是沉睡,而是彻底的不再回应自己的召唤。
它死了。
宋知夏惨叫着翻滚,不停地抽搐,她不知道是因为**而痛,还是因为精神体的消亡而痛。
或者两者叠加,令人痛不欲生。
宋知夏明白,就算她侥幸活了下去,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快走,”她流着泪求秦游,“或者砍下我的头带回去,保护好我的脑子交给我爸妈”
“嘘,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好吗?”秦游放下宋知夏的手,取下装着急救凝胶的储物盒。
小小的巴掌大的储物盒印着联邦医研所的十字标,对准伤处扫描,储物盒自动解体,释放出大量史莱姆一样的物质,它们将宋知夏的头整个裹住,立刻,血不再流了。
秦游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如坚冰。
只见五个幽灵一样的哨兵从四面的高楼跃下。
他们就像复制粘贴的鬼影包围了秦游,四周弥漫的黑云凝聚成了五条既像狼又像狗的丑陋生物。
这些东西四肢细而弯,颅骨瘦长,皮毛和黑夜融为一体,还会发出古怪的笑声。
秦游从未见过像这样的精神体,最诡异的是,这些精神体看起来一模一样。
它们一起扑向了秦游!
“胖子!”
秦游大喊一声,巨大的白色毛团轰然出现的同时,他一跃而起,激光刀刃截断了雨幕,劈向那群鬼魅般的精神体。
其中三头怪叫着朝两旁闪避,还有一头怪狗左突右闪凶恶地扑过来,他冷笑一声,直接踩着这头怪狗越了过去,冲向守在后方的哨兵。
对方和他一样全副武装,见状横过同样的制式长刀,两刃相接,火光四溅!秦游脚下不停,利用惯性将对方压到步步后退,左手一甩,又是一柄激光军刀——两刀形成十字,下一秒,他双手握刀反手,刀刃绞首!
“桀——”
一头怪狗疯狂地冲过来,然而来不及了!秦游手腕用力,连着战术头盔的脑袋飞向了半空,随即滚落到了地上。
精神体在即将咬上他后脖子的一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
与此同时,巨大的白色长耳兔还在倍化,几乎有十层楼那么高。它将宋知夏牢牢地护住,在漆黑的环境中白得发光。
剩下四头怪物却反而毛发战栗,嘶吼着朝四周退开,来回徘徊,并不敢靠近。
大概连精神体也逃不过巨物恐惧。
“一起上。”
离得最远的黑衣哨兵突然说话。
四人同时举刀逼近,在一名同伴死亡后,他们更是直接放弃了使用枪械。枪快不过眼前这名战士,只会令自己露出破绽,招致死亡。
不,应该说,这是一个战争制造出来的杀人机器。
秦游摁住刀柄,激光刀刃发出嗡鸣,空气中便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迎上,身影快得几乎像在夜幕中隐形了似的,刹那后便闪现在离得最近的黑衣人眼前。
2号不过刚抬手一个动作,他已经矮身缠着2号的小腿蛇一般绕到了背后,丝毫不带迟疑地将刀刃插入了对方的颅顶,握刀一搅,身下的躯体便痉挛着倒地。
简直活生生的“杀人不眨眼”。
秦游随手抽出长刀,好在是激光刀刃,否则定然已经沾满了血液和脑浆。
还剩下三人。
“你们现在滚,”他环视一周,轻笑,“我就少杀三个人喽。”
其中两人开始迟疑,依旧是刚才说话的哨兵指着秦游。
“上。”
三人动作一致地拔刀砍向他,秦游双臂交叉,两把刀“锵”的一声,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第一波攻击。
就在这时,右边的哨兵,姑且叫他3号吧,他突然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平平无奇的手突然变形,脉冲激光枪的枪口黑洞洞地顶向秦游,发出了刺眼的激光束!
动力装甲检测到激光攻击,秦游的护臂刷的展开了盾牌,虽然挡住了激光束,他却因此被震得朝后翻滚了几圈,还未站稳,又是连着的几波激光束。
秦游左手挥刀与4号劈砍,右手举着护盾不退反进,就在3号察觉危险的那一刻,他狞笑着用护盾撞向对方,反手便连着对方的手臂一起削断。
3号惨叫着滚到地上,被秦游一刀毙命。
他喘着气立在原地,4号比他喘得还厉害,然而发号施令的5号却岿然不动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两人的精神体竟然都护卫在他左右。
“我不干了!”
4号面对秦游一下子崩溃,摔了头盔就要撤走。
“咔嚓”——
他不敢置信的表情永远凝固了,咬断他脖子的,竟然是他自己的精神体!他发出咔咔的声音,倒地的同时,精神体也随之消失。
秦游反而警惕地后退一步。
这些人……实在太古怪了,尤其是最后这个人。
“我收到的命令,就是捉到你,死活不论。”5号丢弃了长刀,双手垂落,然后变形成了长长的精铁链条,尾端还带着乌黑的军刺。
秦游也丢掉了军刀,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变形的时候并不是利用动力外骨骼,是用自己的手!难道这些人是改造人?只有改造人才能像复制粘贴一样,不但服从性高,而且行动高度一致。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那些精神体。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也许会受到家族的影响,在种类上一脉相承,但不会有人的精神体和别人一模一样。
可这些怪模怪样的狗,分明连呼吸的频率都相同,要不是主人死后它们也跟着消失,他还一度怀疑它们都是机械狗。
“是谁派你们来的?”
秦游真的很想知道,这简直就是大手笔,就为了抓一个平民,和他一个小小的排长。
简直不科学。
5号歪头:“你是在拖延时间?没有用的,我必会在你的援军来之前,杀掉你和那个女人。”
秦游气笑了。
“老兄,麻烦你低头看看世界,五个人死得只剩下你一个了,哪来的脸说大话?”
“可是——”
5号看向一旁的兔子,轻声问,“你不是已经强弩之末了吗?”
秦游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他确实很累,别看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干掉了四个人和他们的精神体,完全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尽快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越到后面他会越乏力。
他毕竟是向导。
秦胖的体型不知不觉间缩小了一倍。
“少废话,”他快步冲上前,“速战速决!”
5号在他话音刚落的霎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了秦游的身后。
砰——
第53章
秦游感到一阵剧痛,脑子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向前滚了一圈,险险地避开了5号甩来的铁链。
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太快了!
这速度哪怕是强哨兵也追不上,根本不可能是人类!
他咬牙往右闪避,只听到左侧砰的一声巨响,链条末端的军刺轰烂了石板地面,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道!
右肩又热又涨,不用看也知道,伤口正在流血。
大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肾上腺素爆发,他就地翻滚,跪在地上的同时猛地握刀探向背后,刺啦——
精铁与激光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挡住了致命一击,也被撞到了几米外。
直到他乘势翻到矮墙后,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秦游低声咒骂,这龟孙有这本事,刚刚还站在那里任由手下被他屠杀!
真令人恶心!
骂归骂,他心里清楚,这人恐怕也是想利用“耗材”削弱他的体能,要是他一开始就知道5号战力如此之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先干掉对方。
砰——
几乎好不停歇的,5号那几条如同腕足的铁链再次袭击,碎石乱飞,秦游一甩手臂,收起军刀,手套变为攀爪,他直接顺着立柱几个呼吸间爬上了二楼。
他快速从二楼突出的外立面跑过,在对方不断的攻击下,引着人稍微远离了宋知夏的位置。
“怎么,你不是速度快吗?”
秦游边躲边嘲笑,“哈,没动力了是吧?”
他刚刚突然发现的这一点,5号那鬼魅的速度就出现了一次,过后都是使用铁链攻击。他猜测那速度应该还是动力外骨骼的功能,而且还有能量限制。
不能再拖了,宋知夏只是被急救设备暂时保着命,时间过久,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她。何况他自己身上也有伤。
他打定主意,在躲闪铁链的时候,捂住肩头闷哼。
就迟疑这么几秒,链条末端的军刺扎向他的肚子,那一瞬间,他微微侧身,避开了腹部的要害。
噗嗤!
秦游面色狰狞,用力抓住链条,然后整个人被拽了出去。
在即将摔落地面时,他直接一个点地,利用外置骨骼的反作用,笔直地撞向5号。
这一系列的过程时间极短,5号显然没料到他受伤了竟然不想着逃脱,就这么被他撞到自己怀里。
秦游背对5号,两人相贴时,他便闪电般朝后,抓住了对方的脖子一个抱摔,然后拼尽全力大吼着靠胳膊硬生生拗断了5号的颈椎!
听到对方颈骨断裂的声音,他强撑起身体,发着抖抽出军刀准备将人斩首。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他刚刚松开手里瘫软的躯体,原本应该死得透透的人,整个胸腔向上顶起呈现反弓的状态。
与此同时,白色夹杂血肉的肋骨噗嗤几声穿透了血肉和外动力骨骼,断掉的颈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整张脸皮连着头皮脱落,露出了里面金属的的颅骨,和粉白的大脑。
5号变成了半人半蛛的形态。
链条再次获得生命似的,疯狂舞动,包括那条末端还扎在秦游肉里的。
秦游眼眶充血,惊恐地望着眼前可怖的一面。
他察觉不妙,但刚才的殊死一搏已经耗干净了他的体力,四条铁链带着不明液体从5号的后背喷射而出,直接扎穿了秦游的四肢,将他钉死在了岩板地面上。
“啊啊啊啊啊——!!”
秦游再能忍痛,也无法控制地惨叫出声。
人形蜘蛛缓慢地操控它畸形的肢体,爬到了秦游上方。
原本属于5号的脸皮被它毫不在意地踩过,那张裸露的金属和血肉斑驳的脸,凑近了观察秦游。当看到年轻的军人因为剧痛五官扭曲,双眼甚至翻白,英俊的脸上布满血污和汗水,它露出了充满兴味的表情。
这种人性化的表情在怪物的脸上出现,更让人毛骨悚然。
它突然低头,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舔过秦游额角绽出的青筋。机油的臭味弥漫开,秦游眼前发白,大量血液流失,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就连上战场,他也不曾如此接近过死亡。
除了那一次。
那一次在他后背留了疤。
“滚……滚开……”
人形蜘蛛稍微动了动,骨刺便刺穿了他的肩膀和大腿,这具强悍的身躯也抵不住百般折磨,正在痉挛,它正准备剖开秦游的肚子,突然浑身一震,头颅扭转看向远处。
它迅速地移动四肢,踩过秦游爬向了远处的宋知夏。
“不——”
秦游浑身血洞,硬是抓住铁链,被它一路拖拽到女人身边。他用最后的力气掏出强心剂扎入脖子,然后一跃而起,跳到了它的骨刺中间!
人形蜘蛛发出刺耳的唳叫,肋骨化为的骨刺猛地朝中间合拢,秦游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两条胳膊被刺穿的疼痛,双手合握军用匕首,狠狠地向下扎去!
当哈吾勒和常小方,还有新人办的特别行动队赶过来时,看到了便是这幕惨烈的场景。
诡异恐怖的人形蜘蛛裹挟着一个人类僵硬在雨夜里,满地血水,而一旁横七竖八散着数具尸体,死状不一。
只有宋知夏被医用凝胶包裹,也生死不明。
“小游!!”
“老秦!”
哈吾勒和常小方都吓得肝胆俱裂,尤其是哈吾勒。
他一把搡开常小方,不顾失态地跑过去,硬是徒手掰开了蜘蛛的金属骨骼,露出最里面昏迷的青年。
“小游!小游你别吓我!”他抖着手去摸秦游的动脉,结果这小子命大,伤成这样,竟然还留着口气。
哈吾勒总算一口气喘上来,鼻子一酸,抹了把泪。
他转头对跟着跑来的常小方喊:“快!叫医疗队来!”这会儿他才不由庆幸,直接带了一整个医疗队,否则两三个人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常小方爬过来,就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秦游整个人跪在怪物的背上,也就是5号的胸腔前,这里由肋骨变成了骨刺形成的刺笼,几乎是把他整个扎穿在了里头。
他垂着头无知无觉,双手还握着匕首不放。
匕首的下方是一个已经黯淡的能源炉,就是这东西在为怪物提供能源,大脑只是起到迷惑作用。
医疗队来了二十几人,看到现场的惨状也麻了。
好在真正需要他们救助的只有两人,一个还有一口气,另一个还有半口气。
领队指挥队员把宋知夏小心抬进维生舱,然后先给秦游急救,带着人截断了所有插到秦游身上的骨刺,最后五六个人一起,才尽量在不碰他伤口的情况下,把人先放进维生舱里。
领队擦了把汗感叹道:“哈连,这要是但凡发生在十年前,我现在都只能让你们节哀顺变。”
“说了多少回我不姓哈!”哈吾勒红着眼睛呸几下,“别说晦气话,我侄子又没死!”
领队哈哈笑道:“放心,不但死不了,过一个月保管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侄子。”
他们俩站在一旁,看着新人办那些人把怪物分割运走,连剩下那几具尸体也没放过。哈吾勒皱眉,走上前对领头的人说:“这些尸体你们不能带走,想带走,起码要等我向上级领导报备过。”
“新人办舒乐,”青年摘下面罩,对他行了个军礼,“哈连长,这些是异种人,来路不明,又涉及到连环凶杀案,恐怕不便留在军中。具体手续我们主任会提交给军区,请您行个方便吧。”
哈吾勒摆手:“什么异种人的,我也不关心这个,但这几个怪物伤害了我们管辖区的平民,还重伤了我底下的排长,回头我写检讨书还得附证据呢,让你们全带走怎么行?”
两方这便僵持住了。
当初虽然是哈吾勒亲自联系的新人办,不过是因为可能涉及到专门猎杀哨兵向导的团伙,也没指望新人办能给什么援助。
结果赶到地方,别说新人办了,要不是秦游自己够强,早就凉凉。
既然都没帮上忙,还想从他眼皮底下把伤人的凶手(虽然已死)带走,是以为他级别不够高就好说话是吗?
最后还是医疗队发话,伤员要紧不能耽误,哈吾勒才主动退一步,要求他们把尸体带回军区。要么军区大领导发话带走,要么就在军区内的研究所搞研究。
这一切秦游都不知道了,他只在进入维生舱时短暂的清醒了片刻。
他浑身光着,隔着淡蓝色的液体模糊地看向隔壁的舱室,那里也有一个漂浮的身影。
秦游意识到那就是宋知夏。
他极力睁大困倦的双眼想要看清楚,对方那一头黑发好像都被剃掉了。头上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狰狞的缝合痕迹。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活了下来。
‘我也算实现了对你的承诺吧,宋老师?’
秦游放心地闭上眼。
此时新人办已经和军部吵翻了天。
“异种人不是简单的人造人,而是融合了外来异种和人工智能,这里面的科技程度远超联邦五国的科技水平,你们不懂这代表什么吗?!”
第54章(修) 第35天:秦游转……
“各位师长——”
金燕双手撑着会议桌,十分严肃地说,“联邦五国,不管是官方的研究部门,还是民间仿生人相关的企业,都没有公布过异种人的存在。
大家应该知道,六十年前,也就是3585年,阿坎莱的一名哨兵被系外异种寄生,在切除了寄生病变的部位后激发出了与异种相似的躯体变形能力。虽然他因为器官衰竭死亡,但开启了人类对系外异种的研究。”
她环顾会议室的众人,一大半穿着军装,另一边西装革履。
“我可以明确地告知诸位,官方——不管哪国,至今没有成功造出第二例寄生体,也就是异种人。不管异种的宿主是仿生人,或是人类。在这方面的研究进度,我们是共享的。”
她又重复播放了秦游的动力外装甲录制下来的画面,这还不是全息立体画面,因为第一视角录制,都足够让人代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恐怖。
“师长们,秦中尉遭遇的这五个异种人,其中四人明显自主性更强,具有人类的一些特性,但最后彻底变形的5号,已经超出了我们对异种人的研究设想,它是一个成熟体——它是已经由实验室投入实践的成熟作品!”
“既然官方和民间都还没出研究成果,那这五个异化人从哪儿来的呢?”
金燕目光诚恳地和军人们对视:“我们必须要在尸体解体之前,尽可能搜集数据,多耽误一分钟,就会损失一份数据,这些都是证据!再者说,也不会耽误军方的工作!”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安静。
军人们和金燕预想的不同。他们也许听完内心有所触动,表面上却丝毫不露,而是笔挺地坐在那里,就像在等待军令。
这让她感到很挫败。
她不由看向会议桌的另一边,那里坐着三四位更年长的军官,正中间的中年男人正是华中军区311师的一把手,年庚年师长。
对方双手合握放在桌上,脸色平静,实在看不出什么。
“年师长,您怎么看?”金燕勉强笑着问道。
她心里暗叹,也不知道主任怎么想的,竟然让她一个搞研究的过来和军方抢尸体。自己怎么拗得过当兵的!
年庚沉吟片刻,语气和缓道:“金科长,关于异种人,军方确实需要更新相关的认识。等这事告一段落,倒要请你们技术科搞几次讲座。要是能和我们军科所开展合作就更好了。”
他话音一转,“不过呢,研究归研究,这次事故发生在了华中军区内,涉及到了平民以及我方一名军官。现在星网上的舆论多厉害,你是年轻人,比我更清楚,这样的事故在舆情处理上要慎之又慎。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军区这边,委实不好让你们带走证据——无奈之举,金科长能理解的吧?”
金燕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她前面慷慨激昂、有理有据说了那么多,结果就这么被打回来了。
要是换成王主任来,不管是级别还是谈话经验上,都能和年庚有来有往,何至于像她一样,直接就成了“你们年轻人”……
可这次的实验材料太难得了,这是对她的技术科而言。从大局来看,明显有一股暗地里的势力已经弯道超车,对异种人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甚至将这门研究运用到了实战中。
她匆忙了解过,这次事故里的幸存者之一秦游,可不是部队随便抓来的小兵,是个实打实的兵王。
强悍如斯,与异种人对上也险些殒命,可见异种寄生的可怕性。
它几乎是等于创造了除哨兵和向导之外的又一强大种族!
这个发现如果公布出去,会让学术界疯狂的。
金燕自己对此持谨慎态度,她研究的目的是想要知己知彼,最好能研究出更有效的防护措施,而不是结合人体实验……说实话,她觉得人体实验无异于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后果难以估量。
这一次的事故,不就是打开魔盒的下场吗?
更可怕的是,他们连是谁造出了这些怪物都不知道。
唉,她就算说了,恐怕军方也不会因此退让。
金燕丧气过后,平静地说:“我能理解军区的为难,那么,起码让我们加入军科所,就在军区内工作,这总行吧?”
在场的气氛立刻变得松快起来。
年庚露出满意的笑容:“军区随时欢迎新人办的同志们,军科所那边会腾出两间实验室和一间办公室。我们这边宿舍的条件也不错,等你们来了就知道喽。”
军区正值繁忙的秋季,既要安排下半年的轮岗,又有新兵第一次野外拉练,十月还有星网五国军事技能大赛。
军务如此忙乱,年庚能腾出空出席这样的会议,已经是把其它事情压缩再压缩了。他和副师长几人起身,态度和善地同金燕握手:“金科长,帮我向你们王主任问好。”
等新人办的一行人鱼贯而出,年庚脸上轻松的神情便如冰雪消融,无影无踪。
“查!给我彻彻底底地查!”他猛地一拍桌子,狠厉道,“哪怕把D1翻个底朝天,都要搞清楚这帮人的来历!”
副师长兼参谋长秦畅脸色也十分难看,不为别的,他的侄子差点被那些怪物杀死,他是怎么也不会放过背后的主谋的!
刚才他坐在那里,看了两三遍秦游的第一视角录像,简直又惊又恨。中间但凡哪里出了一点差错,秦游都要死在那个工地上。他甚至有点记恨哈吾勒,如果不是哈吾勒没重视秦游发现的问题,何至于让他侄子单枪匹马去冒险?!
秦畅自觉还算了解自家侄子,那小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救人的,就是这点让他一阵阵后怕。
他弟弟半生而死,在人间就留下这么个念想,他是很想让秦游离开军营,不管干什么,好歹能安稳活着……
“森泽明还在军监所羁押,”师部的训导江尧出声,“陆委员长询问我们,是否要开启军事法庭。”
他指的陆委员长就是陆适,上级派驻的监察委员长,也就是地方军区的军监所最高领导。陆适的问话其实就是给了他们选择。
这件事情,因为当事人其一宋知夏是平民,不走军法也可以,要看师部打算怎么处置森泽明。
毕竟对方是一个连长,最低也是中尉军衔。
秦畅立刻看向年庚:“师长!森泽明这是严重的叛国罪,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那是因为秦游奋不顾身消灭了敌人!”
没错,当时秦游只身前往工业园,常小方则一边上报情况,一边联系了儿童之家附近的岗哨,十几个人武装整齐潜入了宋远梅的办公室。
当时的场景同样十分诡异。
只见不大的办公室内成为了蜘蛛的巢穴,入目可及全都被雪白的蛛丝覆盖。一个消瘦的女人端坐在办公桌后方,即便她全身都被蛛丝裹缠,只露出一张脸,也仿佛毫无察觉似的,带着微笑侧耳倾听手腕上的通讯器。
常小方就站在门外,心惊胆战地对着通讯器喊:“宋院长,你没事吧?”
他们明明就在女人眼前,她却跟看不到一样,微笑着对通讯器说:“秦中尉,你说小宋吗?她好像还是不舒服,要不等明天吧,我再让她联系你?”
这下不止常小方,其余士兵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不就是……”
其中一个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
常小方也想到了,用这种手段控制人的,部队里就有这么个人。
他取了蛛丝,录制了视频作为证据,然后小心翼翼带着人控制了宋远梅。对方并没有反抗,或者说,她已经不再有任何自主意识了。
经过军科所的取证检测,证明了蛛丝出自森泽明的精神体,也就是大名鼎鼎的2795连的连长,他的精神体正是巨型食人蛛。
那只体型庞大的蜘蛛能够吐丝结网捕捉猎物,并在离开后的六小时,依然能通过蛛丝操控猎物。
等哈吾勒带队前往森泽明连队时,恰好迎头碰上了准备潜逃的人。森泽明甚至打伤了站岗的士兵,好在他良心未泯,没有下狠手。
秦畅并不关心他有没有良心,他只想弄死这个人。
他们从军的,最恨这种连战友都背弃的小人,何况森泽明已经是连长,他如果出问题,会连累一大批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不慌,把人看好了,事情要先问清楚,”年庚神色冷峻道,“这次必须要把内鬼全部揪出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轮不到秦游操心。
一直到十月初,秦游才勉强从维生舱出来。隔壁的宋知夏被活剖了脑子,都比他早几天转入普通病房。
“您放心,有我看着能有什么问题?”
秦嘉予站在病房外接自己父亲的电话,他一边说话,一边隔着门看里面的病号,“他精神状态还行,其实他那一身伤七八天也就差不多愈合了,主要是打了那一剂强心剂问题很大,代谢到现在,他的精神力水平才堪堪降到正常线。”
外动力装甲上配备的强心剂一般是一剂10毫升。这不是说用一次全都打光,正常摁一次只能注射2毫升,足够刺激神经,临时提升肌体活性了。
结果,这家伙直接把10毫升全扎进了脖子里——
作者有话说:秦游愤愤不平:
培训的时候,也没说这个可以分批扎啊!
常小方:……
说了的哥,只是你当时在睁眼打瞌睡。
第55章
他没看到秦游记录仪上的视频,但他能想象自己这个堂弟绝不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才注射强心剂的。
这么10毫升干下去,血管爆裂都是轻的。
他绝对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才毅然决然地扎下去这一针,他要用自己的命去为宋知夏搏一个生存的希望。
这就是秦游。
秦嘉予望着病房内怔怔出神。
半晌,他回过神来,苦笑着打断父亲絮絮叨叨的话:“爸,我看你就放弃吧,经过这一回,你觉得军部能放秦游退伍当个小老百姓?与其这么想,不如想法支持他走得更远。”
退一步说,级别再高一些,秦游的顾虑牵绊也多一些,省得每次任务都不要命似的。
电话那头的秦畅显然被亲儿子这番话噎住,深觉得谈不到一起去。
秦嘉予低头一看,通话已被切断,耸了耸肩。
再说病房内,秦游睁开眼,就看到一张睡得扁扁的脸蛋。
“呼……”
“呼……”
秦游想要伸手戳一下,发现自己身上捆满了绷带,跟木乃伊似的。他一抬手,浑身就传来一阵酸爽的疼痛。
啊,算了。
他默默地放下手臂。
雪白的单人病房十分安静,除了紧贴着他睡着的崽,只有对面沙发上的布偶炯炯有神地站岗。
窗外蓝天白云,远远的传来部队操练的口令声。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秦游放松下来,才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你醒了?”
秦嘉予推开病房门,手上还拎着保温盒。
“看来年轻就是不一样,啧啧,我预估着这一套伤起码还得两天呢。”
他把餐盒放床头柜,又俯身戳了戳楚旭阳,“你家的好大儿非得跟我抢着陪护,结果睡得比你都熟。”
秦游却愣愣地盯着他,半晌有点费解地问:“是你变强了,还是我感知不行了?我根本没察觉你靠近病房。”
秦嘉予心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果然不愧是兵王,身体都伤成那样了,刚一醒来还能注意到外界。
“你看看墙上那个标志,”他唠唠叨叨地打开餐盒,“这里是屏蔽病房,你家秦胖都出不来。要不说这里都是单人间呢,好久没见到这么能折腾的病人了!你扎那一针强心剂,差点脑域崩溃知道吗?精神力水平一直维持在顶格状态,如果不给你限制,你现在连树叶掉落的声音都受不了……”
他无奈地看向病床上的青年:“都过了一个多礼拜,药剂才慢慢代谢掉。所以你会有一段时间感官迟钝,这是后遗症。”
秦游慢吞吞地反应他说的话:“我这……怎么感觉是脑子迟钝?”
秦嘉予:“……”
他委婉地说:“可能是睡多了,再休息几天吧。”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几句,秦游刚想问宋知夏的情况,就感觉身旁热乎乎的小东西动弹了几下。
楚旭阳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拱了拱,然后才边揉眼睛边坐起来。当他和秦游对上眼神的时候,还不敢置信地又揉了揉双眼。
“啊——”他张大嘴巴,“啊!!!”
秦游嘴角抽抽:“叫啥啊,耳朵要聋了……”
“啊嗷——”楚旭阳嚎啕大哭,情绪转变十分激烈。
“……”
秦游既感动又无奈,只好等着这小鬼哭完。只见小鬼先是仰头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然后大概是哭累了,他还换了个姿势,把两条短胖的腿盘起来,小手捂着脸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最后没声儿了。
“哭完了吧?”秦游叹口气问。
楚旭阳这才放下小手,气愤不已地说:“我都伤心死啦!天天辛苦地陪床!照顾你!每天还要哭好几次呢!”
秦游嗯嗯的仿佛在认真听,眼角瞥向一边,看到秦嘉予站在后头冲他摆嘴型“天天辛苦地陪睡”,险些笑出声,赶紧忍住。
“……都没人跟我说你在哪里,”楚旭阳狐疑地盯他一眼,继续控诉,“我就晚上自己一个人走到医院找秦叔叔,都没有迷路!我还!我还给你打饭!”
虽然秦游一直没醒,最后盒饭都进到他肚子里去了。
“我一边吃,一边哭,”他抹了把已经没有眼泪的脸蛋子,心酸道,“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吃我——”
“还一边哭,我知道了,真的。”秦游连忙说,“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好感动!”
他确实很感动,尤其是听到小鬼一个人摸黑找到医院,一瞬间有点后怕和生气。不过他也知道这怒气没道理,毕竟常小方也外出救他去了,常母知道他受伤,肯定顾不上孩子。
秦游本还想教育一下小鬼,胆子未免太大了。现在外头还有人盯着他呢,就敢自己跑出去……
想了想,小孩正是想要和他诉苦邀功的时候,他还是别扫兴了。
楚旭阳真的很委屈。
他以现有的语言水平,很难向秦游描述清楚27号的那一天,他有多么恐惧。
其实那一天他能感觉到发生了一些麻烦的事情,秦游虽然不说,可是如果不严重,他不会把自己寄放在别人家。
等秦游和常叔叔走了以后,他还偷偷试着联系宋老师。
秦游好像就是在找宋老师。
理所当然的,他既联系不上宋老师,打电话给院长,院长也怪怪的。到了后来,王奶奶接到电话,他在一旁听到了常叔叔的声音。
“老秦出事了,现在还在维生舱,妈你帮我拿两件衣服,我得守着他。”
楚旭阳到现在都记得常叔叔说的话,他知道维生舱都是受伤的人才会住的,因为他也住过。王奶奶急匆匆地叮嘱他们待在家,并不打算带上他。
不行的啊!
他必须要去!
楚旭阳急得直哭,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正升起一个巨大的黑影,蠢蠢欲动地想要吞掉他……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爸爸妈妈,如果他不想办法,是不是秦游也会消失不见?
楚旭阳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认识才一个月的秦游,已经取代了儿童之家的老师和院长,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
楚旭阳委委屈屈地握住秦游冰凉的大手:“我必须得照顾你呀。”
秦游感动得都快尿了。
前提是这孩子手上没鼻涕。
太孝了真的。
“咳,阳阳,你照顾他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秦嘉予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床头柜上的餐盒,“他现在身上的伤只是表面愈合,还不能乱动,阳阳你来喂他吃饭吧。”
楚旭阳眼睛一亮,秦游脸色一白。
“我来喂!”他连忙扒拉着床沿,两只胖腿翘啊翘的,勉强够着地面。
秦游瞪了堂兄一眼,绝望地看着崽欢快地爬上凳子,跪在凳子上开餐盒。秦嘉予还笑嘻嘻地帮他调整了床。
“哇,今天有鸡汤!有清蒸鱼!还有鸡蛋炖豆腐!”楚旭阳小脸发光,口水都快下来了,“每一个我都爱吃!”
“咳咳,”秦游提醒他,“那是我的病号餐,你不可以流口水。”
楚旭阳现在就是个贴心的小棉袄,连忙懂事地吸溜口水。他颤巍巍地捧着炖豆腐,发现他的小手手面积有限,做不到一手端饭盒,一手喂饭。
他只好又把炖豆腐放下去,然后挖了一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递到秦游嘴边。
秦游一言难尽地看着汤勺,又看了看小鬼,他还没张嘴呢,这小屁鬼已经张开了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快吃呀,好好吃——”楚旭阳砸吧嘴巴,就好像尝到了味道似的。
秦游只好张开嘴,一口下去就没了。
“阳阳真不错!喂得真好!”秦嘉予靠在门边鼓掌,就这么看着他俩一个喂一个吃,两个人都折腾得满头大汗。
他还偷摸拍了个视频发给爸妈。因为今天的病号餐就是他妈应女士知道秦游醒了,特地做好让他带来的。
等到他视频发完,秦游已经着急冲他使眼色了。
这么下去,菜和汤凉透了,他都吃不进嘴里,也就算了,关键楚旭阳已经累得胖胳膊发抖,小脸因为使劲憋得通红。
搞得和他们使用童工一样。
“阳阳,不行我来喂吧?”秦嘉予憋着笑上前解救童工。
楚旭阳呼哧带喘的,还不乐意:“我、我可以!”
我不可以啊祖宗!秦游在心里咆哮。
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宝儿,你秦叔叔也想孝顺我呢,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秦嘉予嘴角抽抽,就当自己没听见。
“来来,阳阳这是你的一份,”他把几道菜都分了一小半到单独的儿童餐盘里,放到病房内的桌子上,“快过来吃吧,吃完你再给秦游表演个舞蹈!”
什么玩意儿?
秦游望向楚旭阳。
楚旭阳扭扭捏捏地瞅他,小声说:“何蓉给你编了个健康舞,让我跳给你看。”
“……”
哈?
秦游怀疑地上下打量他,这五短身材三头身,跳舞?
“哈哈我已经看过了,”秦嘉予给他塞着饭,回忆起小孩的舞姿,俊美的脸都扭曲了,“特别的——精彩。”
楚旭阳仿佛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信心,啊呜啊呜扒完了饭,就迫不及待站在了病房的空地上,小肚子一吸,竟然还起范儿了!——
作者有话说:崽热舞,崽自豪!
第56章
“咳咳!”
楚旭阳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玫瑰班楚旭阳为您带来舞蹈《小鸡健康舞》!”说完看了一眼秦嘉予。
秦嘉予立刻用手环准备播放bgm。
蹦嚓蹦嚓的前奏响起,就见楚旭阳背过去,小手艰难地朝后背去,随着前奏开始垫脚丫。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咕哒——”
“咕叽咕叽,小鸡小鸡,咕咕哒——”
楚旭阳小手像太阳花一样展开,小屁股随着“咕叽咕叽”的节奏左右扭动。
“公鸡公鸡,公鸡公鸡,嗷嗷嗷嗷叫起来~~”
他大声唱着边跳边转过身,小手手朝两边像花一样托住自己的脸蛋子,然后有节奏地左边扭屁股,右边扭屁股。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不管是小鸡还是公鸡——”
他扭啊扭啊扭,像水草一样抖动双手,最后转了一圈,向上做了个天鹅展翅的定格,深情地闭眼来了个高音。
“都祝你身体健康~~~~昂~~~~”
音乐结束,小鸡仔还维持定格动作,气喘吁吁瞅着观众。
怎么肥事?
怎么还没有掌声?
秦家兄弟:“……”
秦游:“……录下来没?”
秦嘉予:“录了。”
那就好。
秦游一边喝彩,一边想,等小鬼长大,这就是拿捏小鬼的黑历史,现成的材料不要白不要,笑死。
秦嘉予用力鼓掌,手环还在持续的震动。因为他刚刚把视频顺便发到群里,估计是他妈正在激情发言。
“你有没有感觉健康一点?”小鸡仔兴冲冲跑回病床边,扒拉着床沿瞅着他,“虽然我觉得少了点科学依据啦,但是何蓉说王奶奶生病的时候,她就跳,跳三遍,王奶奶就下床了!”
秦游同情了一秒常母,打算下回去问问常小方,是不是也被病床前这么孝过。要不是他浑身都是伤动不了,他也得下床去。
他诚恳地说:“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下一秒就好。”
这可都是大实话,要是每天都得被小鬼这么照顾,他一定会好得飞快!
楚旭阳满意地点头,十分自得。
从今以后,他也可以说自己是照顾过病人的人啦。
他美滋滋地趴在秦游枕头边说:“其实我还学了一套舞,王奶奶说特别好看,等你出院了,我就跳给你看,你要快点好昂!”
秦游心想:恐怕不是“好看”,是“可爱”吧?
哎,谁能说这小东西不可爱呢?
他以前还觉得自己的胖子最蠢萌,现在嘛,楚旭阳可以和他家秦胖一争高下。
楚旭阳眼巴巴地瞅着他:“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快了。”秦游心里变得软绵绵的。
吃过饭,楚旭阳本来要睡一会儿,可他上午扯了半天呼噜,这会儿和秦游大眼瞪小眼,就是睡不着。
“你下午不是还有网课?”
楚旭阳不高兴地说:“没啦!宋老师住院了呀,院长也不在。花花说他们也停课了昂。”
秦游飞快看了一眼秦嘉予,后者便哄着小孩去下面的儿童乐园玩。
“嗨呀,你们大人真是的,就喜欢说小话”楚旭阳一副我都懂的小模样,背着手出去了,还特别贴心地把门带上。
秦游:“”
“风水轮流转,你看你以前横的,”秦嘉予笑他,“总算有人能治你——”
秦游不耐烦地:“别废话了,快跟我说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狗脾气”
秦嘉予无奈地摇头,简单讲了森泽明和宋远梅的事。
“也就是怕你多想,我爸才跟我透露几句,让我转告你。等你好了,估计师部和军监所都得找你去问话,如实告知就好,不要提其它要求。”
秦游嘲道:“我能提什么要求?能囫囵回来不错了。”
秦嘉予叹道:“我爸发了好大的火,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我也不懂,那个森泽明到底什么来头,竟然有人能压着师长去保他?”
不怪他爸愤怒,那可是叛国罪!
让这样的人,背刺战友还能全身而退,简直让人寒心!
秦游冷漠道:“你不是说,大伯认为押送他的人也是当兵的吗?无非就是军部上层,或者政府之间的勾当……反正我救下了人,也侥幸保命,其余事情与我无关。”
他担忧的反而是儿童之家。
“如果孤儿院院长出了事,那之后会怎么办?”
秦嘉予失笑,又为他的淡然折服。换成是他,就跟他爸一样,恐怕无论如何无法释怀。
转念一想,堂弟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在军属大院被欺负,狠狠回击以后就能干脆跑回贫民窟。要不是舍不得他叔,估计秦游宁愿待在那地方不回来。
“一般的福利院肯定由政府管理,不过儿童之家是新人类儿童福利机构,大概还是由新人办委派新的院长过去。”
这么一来,宋知夏因为伤势应该会离开儿童之家,宋远梅到现在还没恢复意识,也回不去。
儿童之家就要经历巨大的人事变动。
“我爸说,儿童之家还有几位老师失踪,查找监控,发现都乘坐了宋知夏坐过的那辆大巴。”
“不过他们在市里就下了车,然后不知所踪。”
查到这里,警方和军部把市中心翻了个底朝天,监控覆盖的地方也反复查找,可这几个人下了车却了无音讯。
就像人间蒸发。
这几个人到底同样是受害者,还是像森泽明一样是深埋的钉子,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警方正在排查这几人的人际关系网,是人是鬼,总有明了的一天。
秦游皱眉:“那大巴司机呢?”
“仿生人。”
秦嘉予意味深长地说:“本人死在了客运总站的更衣室柜子里,而且已经死了三四天。”
就这一句话,秦游就能想象现场是什么场景了。
最可怕的是,这三四天里,这个仿生人还正常上下班,他的妻子和儿女却没发现。
秦游阴郁地想,就这还是暴露出来的,究竟有没有藏得更深的呢?
以及,接下来派过去的新院长和老师难道就靠谱吗?
秦嘉予好奇地问:“你在想啥呢?”
“要是我想领养楚旭阳,大伯能帮忙吗?”秦游突然开口。
“你来真的?”
秦游没好气反问:“那不然?这种事怎么来假的!”
秦嘉予当然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只是太吃惊了,下意识地问这么一句,似乎是想要拖延时间。
他想了半天,苦着脸道:“你都这么问了,心里难道没数……”
秦畅那个人吧,家族观念很重,很有责任心。他当兵爱国,当丈夫当父亲都认真且投入,可惜人无完人,他有那么一点对现今的人来说,很落后的想法。
那就是太看重血缘。
当初秦奋想领养秦游,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认为秦奋还年轻,完全可以在建立家庭以后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实在不行,去生命中心自己生一个也行。
秦奋却不以为然,他认为亲缘更重要的是缘分,否则即便是血亲也能形同陌路。他觉得自己和小秦游有父子缘分,坚持要领养小孩,为此和秦畅吵得不欢而散,之后很久都没怎么来往。
正因为如此,秦游刚到军属大院被秦嘉予带着人欺负,秦奋当时在外地军区培训,秦畅分明很关注这个堂弟领养的孩子,未必没发现他被欺负,却没有插手去管。
到秦游把秦嘉予打进医院,自己也坚决要回去老街,秦奋才彻底和这个固执的堂兄闹崩,带着小孩搬出了军属大院。
秦畅便是这么个人,到了现在,他已经把秦游当做一家人,依然还是那个老思想。
“我爸人不坏,但就是那么封建,你指望他还不如想想别的法子。”秦嘉予拿自己亲爹无可奈何,谁叫对方不但固执,而且还位高权重呢。
秦游脸色难看:“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就是个小排长,再说,条件差得太远了。”
他一没到年龄二也没结婚……话说回来,他也没到结婚年龄,笑死。
秦嘉予小心看他:“其实,你要是不放心,隔三差五去看他不就完了。你想想,就算真能领养,除非你退伍。”
话一出口,他突然觉得不妙,秦畅老同志万一拿这做条件逼他退伍?
说真的,他爸不是干不出这事儿。
秦游想都没想:“那不可能,我答应过我爸,儿子将军爹好汉,我肯定不能比他差,这辈子反正我是要死在部队里的!”
秦嘉予没辙了。
他心道:‘你爸是牛逼,可有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他牺牲了吗?你还想怎么超过他?’
想一想,都让人发愁!
秦游倒是自己想通了:“我这回高低也算立了功,回头我问问连长,说不定能让我谈谈条件呢?”
反正,他是不放心把小鬼丢回儿童之家。
原来他还觉得那地方虽然是福利院,但生活条件不差,院长和老师也都是难得的负责人的好人,孩子在那里难免受点委屈,可还是能好好长大。
现在不行了,宋远梅不在,谁知道来的是什么鬼?
他得振作起来,不然小鬼就无依无靠了!——
作者有话说:请诸位移驾大眼仔,我放了个小鸡舞的视频哈哈哈哈哈哈
第57章
这么一想,秦游瞬间觉得自己五感都回归了一些,耳朵一下像把塞住的耳堵拿开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一股脑涌进去。
“滴——滴——滴——”
秦嘉予快步走到病床边,床头的屏幕上显示秦游的精神力突然又开始飙升。与此同时,埋在他手臂上的动态稳定剂检测仪已经开始注射。
“……都告诉你情绪不要太激动,”秦嘉予见数据缓慢降下来,才松了口气,“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人!”
秦游讪讪地望着他,少有的没呛声。这幅无辜的模样,竟然和楚旭阳试图卖萌耍赖时别无二样。
就这么又过去一周,秦游拆了绷带。
要不是还要监测精神力,其实他已经可以出院了。
楚旭阳兴奋地又给他跳了一遍小鸡舞,并且还增加了小鸡展翅的动作。秦游在旁边给他鼓掌叫好,提供了充分的情绪价值。
“那是小鸡展翅?”秦嘉予在旁边偷偷问。
秦游嘴角抽抽:“确实……像扑棱蛾子。”
兄弟俩背地里蛐蛐个不停,当面却不敢质疑楚旭阳的舞姿。
“我的果篮呢?”
秦嘉予一拍脑门:“我给放在护士站了,你一会儿出去顺便去拿吧。”
楚旭阳小手拿着手帕擦汗,小拇指还细细地翘着。他一听果篮眼睛就发亮,挤过来客气地问:“果篮啊,有什么水果啊?”
秦游又想笑了。
“又不是给你吃的,你问啥?”
“啊?”楚旭阳顿时垮着脸,小拇指也不翘了,胡乱擦把汗,把手帕塞进了自己的围兜里。
秦游这才不逗他:“给你也买了,行了吧!那个果篮是送给你宋老师的。”
楚旭阳高兴了几秒,大概是想到宋老师,表情又变得沮丧起来。
“没有宋老师,我都不爱上课了。”他站在那里胖嘟嘟的一小团,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大口气。
是吗?
在场的大人心想,这两天恢复网课的时候,到底是谁还伤心地在地上躺了半天?
秦游穿着病号服,拎着果篮,还带着个胖胖的金发卷毛崽,一路晃去了楼下的病房。
宋知夏的父母自从收到消息,就请了长假过来照顾女儿。
宋母推门出来,看到这一大一小满脸惊喜。
“秦中尉!”她又对楚旭阳露出慈爱的笑,“还有阳阳,你又来看老师啦!”
这段时间楚旭阳经常上午跑来看宋知夏,然后回去陪秦游,两头跑,忙得很呢。
“我来看看宋老师,”秦游把果篮递给她,“毕竟,也算同一个战壕里活下来的战友了嘛。”
宋母推了几下,怕他身上还有伤,只好接过去。
她抓着秦游的手,倒是没哭,但眼睛又红又肿,明显也没少哭。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如果不是你,我们家夏夏恐怕已经——”
宋母说着说着哽咽了一下,“虽说吧,她那个伤,很重,但能活着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她和丈夫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那个晚上兵荒马乱的,唯一忘不了的就是浓烈的血腥气。
后来,等秦游转到普通病房,他们夫妻还特地去看望。
结果只看到浑身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年轻军人。
一旁的护士提了几句秦游的伤势,她当时和丈夫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抖得站都站不住。这么厉害的军人,伤成这样,都是为了救他们的孩子。
她心里升上一股强烈的感觉,自己的孩子这回是死里逃生啊,不然,她该见到的就是女儿的尸体了
秦游面对宋母直白的感激眼神,简直浑身不自在。
“我是军人,保护老百姓是我的使命,是应该的,”他生疏地安慰宋母,“虽然宋老师没了精神体,不过我听说她那个精神疏导证含金量高,转到心理咨询行业也不错”
宋母强打精神,笑道:“是,主要是她目前精神状态还行,如果接受了一段时间的疏导治疗,也许会更好。”
楚旭阳拉着秦游的衣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害怕的神色。
“那我去洗点水果,你们先进去,”她招呼两个人,“老宋在里面陪着呢。”
等她进了盥洗室,楚旭阳才仰头小声问:“宋老师的精神体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青年的目光顿时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很悲伤。
“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
秦游动作粗鲁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却很温柔,“精神体也是会受伤甚至死亡的,死了,就没了。”
温柔的话语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楚旭阳下意识地往他大腿挨过去。精神体死了?他的精神体特别小气,还不愿意露面呢,可是在他心里,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东西。
如果楚小小死了呢?
楚旭阳内心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寒冷,这种寒冷无关体温。
秦游看着他抱着自己大腿埋头的模样,心又软了。
他叹口气,蹲下去把小孩抱进怀里,耳语道:“马上咱俩进去,你可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会让宋老师难受的。”
楚旭阳闷闷地反驳:“我又不傻!”
他这几天过来,宋老师可开心了呢,宋老师的妈妈都说他是小开心果。
两人整理好情绪,才推开病房进去。
军区特别给宋知夏开了单人病房,里面摆了不少鲜花,还有宋家父母带来的各种零碎东西,显得比秦游的病房温馨许多。
宋知夏从维生舱出来得快,不过她硬生生被剖开了脑子,恢复起来就远比不上秦游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头上裹缠着特殊的防护罩,人也瘦了好几圈。
“老师,我来看你啦!”
楚旭阳像个小蜜蜂一样飞到了宋知夏的病床边,金发闪亮亮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可爱得不行。
宋知夏一看到他,就露出了笑容。
“阳阳,你怎么又来啦?”她说着,才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青年,不由振奋起来。
“秦中尉!”
秦游和宋爸打了个招呼,在床边坐下:“我不是刚拆绷带么,所以到现在才来看你。”他想了想,笑道,“其实还在维生舱的时候,我醒了一会儿,咱俩挨着呢。”
“啊?”宋知夏苍白的脸一下红了。
她出维生舱的时候是清醒的,但是没敢往旁边看,原来隔壁没穿衣服的人是秦中尉啊。她不由庆幸,还好她身上没什么伤口,还能穿个内衣。
秦游松了口气,看来没看到自己。
真是的……既然把他扒光了,就不能挡个帘子吗?!
他打量了一下床上的人,虚弱只是外表,宋知夏比他想象的更有精神。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失去精神体在部队不少见。
前些年联邦在大量派遣军队收复边境星球,所以战争频繁。新人类战士在作战时会驱使精神体,虫族也就算了,星盗里同样有哨兵和向导,那伤亡难以避免。
他就亲眼见过一个向导想要救倒地的同伴,精神体被一口吞掉,那个向导当场倒在同伴的尸体上,成了植物人,救回去以后,很快就死了。
在那之后,他一度不敢释放胖子。
当然,也有因为失去了精神体却好好地活着的人。按理说,军人更多拼的是身体素质和技能,即便没有了精神体,但是强五感还在,身体素质也在,并不影响军伍生涯。可那些幸运儿还是陆续退伍了。
据说,失去精神体的人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半消失了,甚至会因此失衡。
最可怕的是,神游会成为家常便饭,因为精神领域成了废墟无法再进入,疏导师也无能为力,如果精神力失控,只能靠大剂量的稳定剂维持。这就导致很多伤患稳定剂上瘾,生活质量约等于没有。
秦游不愿意把楚旭阳当小孩哄,而是直接告诉他精神体消失的原因,就是想让小孩从一开始就敬畏自己的精神体,爱惜它保护它。
死亡应当是一种选择,而不是因为生命不值得珍惜。
“你看着还不错。”
“是吗?”宋知夏很淡地笑了一下。
是不是不错,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段时间的每一个夜晚,她隔着帘子,细细听着父母熟睡的呼吸声,周围安静得很吓人。
父母顾虑她的心情,从小陪伴她的精神体一直没有再放出来。
可是她总是能在白天感觉到一点温暖的气息,到了深夜,偶尔它们会因为父母睡得太熟溜出来,热乎乎地溜到她的床边,轻舔她垂下的手背。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流,心里空荡荡的。
因为即使感受到再多的气息,其中也不再有她的小蝴蝶。
宋知夏崩溃过几天,在爸妈的怀抱里迅速振作起来。那是白天的她,到了夜里,她会一直睁着眼睛,就好像有一只蓝色的小蝴蝶,会突然从哪里钻出来找她。
她甚至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它的记忆。
就这么白天黑夜的熬着,假装无事,熬到前几天,她妈夜里醒来,不放心地过来查看她的状况,才发现她根本没睡觉。
‘女儿啊,我的夏夏——不行你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靠着妈妈的肩膀默默流泪,看到她爸站在一旁捂着脸,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可是好像又塞进去了许多东西。
第58章
宋知夏有点苦恼地说:“我会慢慢好的,可能有点难,不过,我还想活下去。”
楚旭阳从秦游旁边挤过来,热乎乎的小手握住她的,热忱地说:“老师,我觉得你可以做老师的!你是特别好的老师!”
秦游差点被挤歪:“……”
宋知夏噗嗤笑出声,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手。
“我会努力的,阳阳也要努力学习呀!”
秦游亲眼看着小鬼的笑容慢慢消失,心想,完了,看来以后八成是个学渣。
等宋妈端着水果叫楚旭阳去吃的时候,他低声问宋知夏:“你爸妈那边安排好了吗?”
宋知夏的目光移到父母身上,看他们围着小孩说话,点点头。
“新人办那边听说弄了一具我的尸体,到时候我爸妈会带着它回老家去,就当做我已经死了,正式办一场葬礼。”
她语气极轻,“年师长也承诺我,一定会保护好我爸妈,而且也可以看看,能不能再钓出几个鬼。等葬礼结束,军部会派人护送他们和我汇合,帮我们改了户籍,搬去安全的地方。”
在那以后,她们家会在军方和新人办的保护下换三次居住地,直到两年保护期结束。他们就可以在新的地方以新的身份,彻底安定下来。
可能在外人看来,她要改名换姓,她的父母也不得不抛弃所有。不过,她现在只希望全家人能安稳、平安地过日子,哪怕失去一些自由也没关系。
秦游默默地听着,想要开口问她有没有后悔,又觉得问不出口。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宋知夏失笑,表情十分平静。
“要说一点不后悔,那太假了。”
不过,那段最可怕的经历,不知道是因为大脑的保护机制,或是因为大脑多少有些损伤,她几乎回忆不起来。
就算她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也没有代入感。
宋知夏笑道:“医生都说,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所以我也想过,再来一次,假如我没有记忆,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要是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想了想,“也许,我会想办法避免最糟糕的结局,但我应该做不到不管他。”
他们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老师,这个苹果特别甜!”楚旭阳端着一盘苹果切片跑过来,献宝一样给宋知夏看,“给你吃,不给秦游吃!”
宋知夏伸手拿了一块咬下去,果然清脆香甜。
又过了几天,秦游伤势基本痊愈,精神力也基本稳定。
他总算能出院了。
“我帮你收拾!”楚旭阳像一只蝴蝶一样,满屋子乱飞,一双小手恨不得把他的衣服叠出花来。
“这啥?”秦游指着白色的一坨布问。他当然认得出那是他的大裤衩子,问题是,大裤衩子应该叠成这样吗?
楚旭阳令人怀疑地想了几秒,肯定地回答:“这是玫瑰花。”他点开智脑,手环上刷地展开小小的光屏给秦游看,光屏上正在播放教人如何用手帕叠玫瑰花的教程。
“……”
秦游一脸问号。
认真的吗?
他突然想起楚旭阳稀烂的画技,显然这家伙的动手能力不能用一般来形容,只能说,很一般。
算了算了,他在楚旭阳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不得不捧着那坨“玫瑰花”塞进包里,然后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板鞋。
穿衣镜里照出来的人影,比起半个月前,显然清瘦了许多。由于大伯母应欢的投喂,他的体重倒没有怎么掉,掉的都是肌肉……
太令人心痛了!他的腹肌都变薄了!
“别摸啦,”楚旭阳在后面哼哧哼哧提着包,阴阳怪气吐槽,“你都摸了八百遍自己的肚子,没了就没了呗。”
他真不懂腹肌有什么好的,又不是真的巧克力……也不能吃。看起来还怪怪的,甚至有点吓人。
秦游痛心道:“你还没桌子高,当然不懂啦!”
他虽然个头高,但骨架子却不大,同样的体重就能比别人瘦小一圈,这样怎么能威慑那些新兵蛋子和兵油子?
这些肌肉可是他的铠甲,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练出来的,就这么蒸发了。
两人进了电梯,经过下面一层时,楚旭阳小声说:“宋老师已经不在病房了昂。”他有点不安地仰头看秦游。
秦游摸摸他的卷毛:“我和宋老师讲话也没背着你,你应该能听懂对吗?”
“差不多吧,”小孩闷闷地点头,“宋老师如果不是为了帮我,还有你,你们俩都不会受伤了。”
“你说错了。”
秦游跟他实话说,可不是为了让小鬼小小年纪就愧疚不安的。
他严肃地解释:“宋老师去你们儿童之家,本身就是为了完成工作,帮你疏导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她被卷入危险,有错的是那些坏人,并不是你的问题。你可以感恩,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报答她,可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另外,我受伤是因为我是军人。”
楚旭阳若有所思,半晌突然问:“那我以后参军,也要这样吗?”
他觉得秦游特别厉害,特别威武,特别了不起,可是轮到自己,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到。
“……等你以后真参军了再说吧。”秦游犹豫半天,含糊了过去。
怎么讲呢,他自己倒是不怕牺牲的,可是轮到小鬼,他就觉得……都什么时代了,军人也不过就是个职业。
牺牲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个必要吧?
楚旭阳小眼神瞅了他一眼,竟然好似将他看透了一样。
秦游不由心虚。
等到了公寓,他刚准备开门进屋,就被一声奶乎乎的呵斥叫住。
“别动!”
他抬起的脚停在半空,纳闷地回头:“又怎么了祖宗?”
“别忙着进去!”
楚旭阳非常严肃地制止他,指挥他退后,然后蹲成一小团,在自己的小黄鸭背包里使劲翻。竟然翻出了一个小盆,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秦游这才想起来,难怪宋妈先前给小孩塞东西呢,原来就是这些?
楚旭阳一本正经地把那个迷你小盆放门口,然后把自己的小背包倒过来,往里头倒了一堆橘子皮。
“……”
原来他病房里的那袋橘子是这么个原因,才全部消失的。
秦游恍然大悟,他就说嘛,小鬼明明不喜欢橘子。
“好了,”楚旭阳叉着小腰,伸出一只手对他说,“请你跨过这个盆!”
秦游低下头,面前的小盆,小得他一脚能踩扁,如何谈得上“跨”啊——这么说都是抬举这个盆了。
可是一旁的小鬼虎视眈眈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他深深地叹口气,抬脚小心翼翼从小盆上“跨”过去,然后收获了楚旭阳热烈的掌声。莫名的让他有种被哄的感觉。
“这下晦气都跑啦!”楚旭阳松了口气,自觉干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
秦游捡起那个巴掌大的盆,无语道:“这都是迷信,你们幼儿园都不讲科学的吗?”
“哼!”
楚旭阳一反之前小棉袄的贴心,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我们当然讲科学!但是这是宋老师的妈妈告诉我的,那可是宋老师的妈妈!老师的妈妈肯定比老师更厉害,所以……”他振振有词地跟在秦游后头,秦游拖鞋他跟着拖鞋,秦游去洗手,他挤到秦游和洗脸池中间,够不着池子就继续叨叨。
等到秦游去卧室打开阳台门,他还跟着,来回绕圈圈,秦游转身的时候还差点撞飞他。
“……我说,刚到家,你就没有自己的事干吗?”
秦游气笑了,他简直和养了一只狗崽似的,走哪儿绊哪儿。
楚旭阳气得直蹦哒:“我多贴心啊!我多可爱啊!你的态度特别不好,都不能给我情绪价值!”
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大概就是学话精,大人说到什么,也不管意思就拿去用。
秦游只得投降,去厨房打开冰箱:“陈英给你买了不少冰淇淋,你可以吃一整盒,行了吧?够不够情绪价值?”
楚旭阳连话都懒得说了,美滋滋地跑过去,跟点兵点将似的挑选他的冰淇淋。最后他拿了一盒香草青苹果口味的,才有空搭理他。
“英姨回来了嘛?”
“嗯,这两天刚回来。”秦游随口回答。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扫地机器人打扫得挺干净,陈英也帮他大概擦了擦灰尘,屋内卫生情况还可以。接下来,只要换一套干净的寝具就行。
楚旭阳有了冰淇淋,已经不关心其它东西。他抱着冰淇淋盒子窝进他的小沙发里,吃一口,闭上眼品味一会儿,再吃一口,再陶醉几秒。
再来一口——嗯?冰淇淋呢?
他睁开眼,发现秦游叼着他的小勺子,跟大爷一样翘着腿瘫在对面的懒人沙发里。见他发现了,竟然还挑衅地挑了挑眉。
楚旭阳本来想狂怒地发火,但低头一看,冰淇淋盒子还是在的。于是他忍了忍,冲无耻的大人哼了一下,准备去再拿个勺子,结果刚起身,手里一瞬间空了。
他低头看看手,盒子没了,再转头一看,盒子出现在了秦游的手里。
“……”
此时他的心情用一句话形容很合适——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看小说太沉迷,所以晚了对不起ORZ。
假如我当天晚了没卡住六点,那就会定时九点整。
码字的时候,我打智脑,但是输入法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猪脑放前面。
导致正文变成了:
“他点开猪脑”……
第59章
楚旭阳嘴角撇了一撇,小眉头微微一皱,嘴巴张开,气沉丹田,眼看就准备嚎啕。他的手臂突然一沉,雪白的毛团掉落在了他怀里。
“胖团!!”他顿时忘记要哭,兴奋地叫,“小胖胖!”
秦胖眯起眼,十分不爽地在他小胳膊上站起来,开始有节奏的跺脚。然而这个小不点完全不怕他,依然胆大包天地紧紧抱着他,还用那张肉弹的小脸使劲蹭他的后背……
五分钟后,秦游一边挖着冰淇淋,一边无语地看着自家兔子躺在小鬼怀里,四脚朝天,被小鬼揉着肚子,爽得眼睛都闭起来了。
楚旭阳还挺满意地表扬他:“你的道歉很诚恳,我觉得我可以原谅你。”
秦游满头黑线。
有没有搞错,他是后悔自己话说得太大方,害怕小鬼吃一盒会拉肚子,这才让胖子把冰淇淋拿过来的好吧!
谁要道歉了,臭小鬼!
这一天的夜里,楚旭阳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大半夜的,秦游睡得正香,突然被一声尖叫吵醒。他听出来是小鬼在喊,声音里又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便懒得睁眼。
谁知道这小孩儿不愿放过他。
“醒醒,快点昂!”楚旭阳爬到他身上,圆墩墩的小屁股使劲往下坐,压得秦游直翻白眼。
这下彻底醒了。
“楚!旭!阳!”秦游声音沙哑,不耐烦地坐起来,“晚上不睡觉,你折腾我干嘛?”
“快看鸭——!!”楚旭阳兴奋地扑进他怀里指向卧室一角,又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别吓到她啦!”
秦游纳闷地转头,这才发现他这么高兴的原因。
只见一片漆黑的室内,竟有一处地方发出莹莹的光辉。仔细瞧去,正是在秦胖专属的宠物床垫上。那团朦胧的光就像个小动物似的,见自己被发现,还往角落动了动。
“哇……”
楚旭阳捧着小脸蛋,满脸惊叹。
原来这就是拥有精神体的感觉吗?他原来看别人的精神体,都觉得不能理解,不就是动物吗?一般人还看不到。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东西的心跳!
秦游倒没有太吃惊,楚旭阳的精神力原本就在活跃期,按秦嘉予的说法,随时都可能觉醒。既然如此,睡到半夜精神体(胚胎版)出现,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他消了怒气,兴致勃勃地打量光团。
当初他的觉醒期比小鬼混乱多了,因为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再加上生活在闭塞的老城区,哪怕市中心都没几个新人类,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哨兵向导”,什么是“觉醒”。
还是秦奋从火场救出他以后,发现他竟然是个未成年向导,才慢慢教给他一些常识。
他真正觉醒是在贫民区一个水塘里,在差点就要被淹死的关头,他凭借本能释放了精神体。
和他一样营养不良的兔子拼命咬着他的手,把他拖到了浅滩上。好笑的是,他醒来之后看到兔子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想吃。
通识课的教科书上说,精神体的形态,往往和孩子觉醒前的经历有关。、
也许他无意间看到过一只非常美的蝴蝶,或者曾经带着喜爱抚摸过小乌龟的龟甲,又或者他曾经见过一头威猛的兽,希望受到它的保护。
这些印象深刻的回忆会成为精神体成长汲取的养分,最终诞生出种类形态各异的精神动物。
对秦游而言,他在听秦奋唠叨时,虽然表面不屑一顾,其实内心也思考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精神体。
最强烈的想法就是豹子。
他做梦都想要秦奋那样的豹子,而且必须通体乌黑,毫无杂色,有绿色的眼睛。它得像秦奋的招风一样四肢矫健,机敏高傲,又十分护主。
他甚至第一次恳求秦奋给他带一本画册,上面最好有野生动物。
秦奋大概看出了他不肯直言的念头,含笑不语,但是下一次见面时,果然带来了画册,打开第一张图就是猎豹!
“不知道楚小小到底长什么样子……”
小孩絮絮叨叨的,肉乎的脸蛋紧紧贴着他的脖子,格外依赖信任的模样。
“不然得话,是个小兔子也不错昂!”
秦游倏忽回神,听到这话不由轻笑。小孩子是不是都一样呢?与其说是向往强大,不如说,只是向往父亲那样的长辈。
这么想的话,哪怕秦奋的精神体只是一个小小的虫子,他大概也会想要有个一样的。
结果他看着自己那只瘦骨嶙峋的兔子,特别费解。
怎么会是兔子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几年,直到某一天看到夜市里的烤兔头,他才突然想起来。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跟着拾荒老太去市郊捡垃圾。那里有一片星球移民盖起来的新小区,每天会有不少新鲜的垃圾。
虽然他个子小小,手短脚短,好在老太步履蹒跚,他还跟得上。在老太翻检垃圾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小男孩拉着女人的衣角,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兔子笼。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看到长耳兔,和外头的野兔长得完全不同。
几天后,他又看到那只兔子,却是在垃圾桶旁。
兔子已经死了,眼睛灰白,周围飞着许多苍蝇。拾荒老太还打算去捡,却没有抢过几个十来岁的男孩。他跌跌撞撞地拖着麻布袋子,听老太用极恶毒粗俗的语言骂那几个流浪儿,等他们翻完了垃圾走时,角落传来了一股又臭又香的味道。
秦游忍不住探头去看,就看到了被扔到一旁的兔头。
灰败的兔眼和他对视着,十分冷漠。
秦游回去后和秦奋谈起这件事,觉得很纳闷,为什么会忘记呢?
“秦游!”
他猛地回神,发现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赤脚站在卧室中间的地上,不满地看他。
“快拍呀,不然她一会儿就要去睡觉了!”
秦游一听,惊讶地挑眉,小鬼看来资质的确很高,现在就能察觉精神体的状态了。他拿过手环,帮小鬼和背景里的光团拍了个合照。
楚旭阳哒哒哒跑过来看照片,又觉得穿着睡衣有点不正式。
“要不我换一身衣服再拍,”他摸摸小下巴沉吟,“最好也穿个鞋。”
秦游:“……”
他指了指后面,“你家楚小小已经不见了。”
楚旭阳转头一看,气坏了,嗨呀,这个坏东西,怎么不配合他?
“行了行了,照片也发了,快睡吧。”秦游把照片发给杨可,打了个呵欠。
“啊?我还想再叫叫她,也许她还想再出来玩会儿呢?”楚旭阳还在那里挣扎。
秦游气笑了:“你当人家是你呢,每天早上都五分钟又五分钟的!快点给我过来睡觉!”他长臂一捞,就把小孩捞上了床,然后大长腿直接架过去镇压。
“干嘛——”楚旭阳不情愿地抗议,趴在床里侧试图用屁股顶起他的腿。结果,还没拱五分钟呢,他就慢慢没了动静,睡着了。
秦游不由长叹,真羡慕没心没肺的小孩,入睡就是快!
第二天一大早,杨可直接回复他,已经在新人办附属的二院安排了检查,希望他准时带楚旭阳去。
“那是不是可以不用跑步了?”楚旭阳蠢蠢欲动,想要甩掉刚穿上的跑步鞋。
秦游冷笑一声,拎着他就出门:“想啥呢,约了十点,咱们跑完还能去食堂吃个早饭!”
“……”
楚旭阳像个淋了雨的小狗,失魂落魄地被他一路拎去了漫步道。
然后连跑带走四百米。
紧跟着拉伸半小时。
再跟着一套军体拳。
楚旭阳直挺挺地躺在空地上,小眼神空洞地望着早晨的天空 ,嘴巴还呼哧带喘的,可怜巴巴。
秦游抱臂站在他旁边,面对从旁边跑步路过的士兵的异样目光,视而不见。
笑死,竟然还试图道德绑架他?
他们45后是会被道德绑架的人吗?
“不走是吧?”他凉凉地说,“我这就把你的德性拍下来,直接发朋友圈,顺便再艾特一下花花,闻杉,还有何蓉……”
“我起来了!”
楚旭阳一骨碌爬起来,小脸蛋气得通红,气得原地直蹦跶,“士可杀不可辱!我一米九二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压着我打是吧?”秦游嘴角抽抽,嘲笑他,“就你这跑几步就哼唧的样儿,还想长到一米九二?你先超过吧台行不行?”
楚旭阳气得一头卷毛都要炸了,两个拳头揉着眼睛,边走边假哭。
“呜呜呜——呜呜呜——”
当然了,眼泪没真掉,不过情绪确实是激昂的。
秦游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既不生气,不过呢也不去哄他。
小屁鬼,每次只要一有可以偷懒的苗头,就会像这样闹一场。等接受了现实,又会老老实实消停好长一段时间。
啧,也不嫌累。
小孩啊,果然是一种狡猾的生物。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大人的底线,就看你会不会后退一步呢。
呵呵,也不看看他“鞭挞暴君”的外号怎么来的。
秦游就这么遛着娃,一路遛到食堂。
你看看,就这么假哭还没忘记要吃饭呢——
作者有话说:秦游:小孩子果然还是向往父亲的吧。这么说,哪怕秦奋的精神体是一只虫子,他也会…
秦奋展示自己手里的蟑螂。
小秦游半夜对着流星拼命祈祷:不要蟑螂,不要蟑螂,不要蟑螂……
第60章
“吃什么?今天项目完成得不错,随便你点。”他站在点餐台前,低头对小鬼说。
楚旭阳立刻忘记自己还在单方面冷战,连忙踮着脚丫扒台子:“嗯——我要皮蛋瘦肉粥和虾饺,还要小笼包!还要烧麦!”
这些东西就是两个楚旭阳都吃不完,秦游却没阻止,反正他已经习惯吃小鬼的剩饭了。幸亏小屁鬼吃东西并不邋遢。
他点了这些,又补充了一份干贝鲜虾粥:“再给你加个卤蛋要不要?”
“要!”楚旭阳回答得十分响亮。
秦游取了两个餐盘,其中一个放少少的东西,递给楚旭阳,让他自己端。他自己则端上剩下的所有东西跟在后头。
楚旭阳两手端着盘子,昂首挺胸地走到最近的桌子上,一路上咧开小嘴露出米粒般的牙齿,笑得像一朵小花花,哪还有什么情绪啊。
秦游不由洋洋得意。
谁说单身汉带不了孩子?
等楚旭阳吃得正美时,他故作不经意地说:“你好像长高了。”
就这一句话,把楚旭阳美得呀,全身冒出幸福的小泡泡。他爬下凳子站到餐桌旁,非常谨慎地用小手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秦游没有骗他,确实高了!
他深沉地对秦游说:“我离一米九二越来越近了,你怕了吗?”
秦游:“……”
他懒得说话,用手一指对面,楚旭阳只好溜溜达达爬回去继续吃饭。
不到十点,秦游带着小孩蹭巡岗的飞行舰去了医院。
第二综合医院是D1上唯一的新人类专属医院。虽然所有医院都面向大众开放,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那些外形异于普通人的种族,为了避免纷争,才特别开设了专属医院。
在大厅等待他们的却不止杨可一人。
“这位是?”秦游看向杨可。
杨可介绍道:“这是新人办秘书科的武宁武科长。”
“秦中尉,”武宁露出善意的笑,朝秦游伸手,“久仰大名了。上次的事情小杨并不知情,所以才给你们安排了军区外的地方检查。”
他看了一眼大厅外的停机坪,满脸歉疚,“让你和小朋友冒着风险外出,实在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秦游挑了挑眉,用力回握:“我没有收到禁止外出的命令,武科长不用这么客气。何况涉及到觉醒期,我也觉得到专科医院更合适,不然我会和杨审核说明情况的。”
杨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两人在讨论她。
秦游并不感到意外。上次的事情本就不适宜扩散,杨可是基层的审核员,没有知情权很正常。只是一个身体检查,竟然能劳动新人办的科长亲自接待,可见他们对那件事的重视程度。
武宁笑了笑,带着他往健康中心去:“秦中尉是军人,考虑问题自然以军令为先。我们就想得比较多,总是担心潜在的危险因素还没有排除,外出难免有风险,对不对?”
他就差直接说秦游是在冒险了。
秦游觉得挺有趣,先前他刚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还见了特别行动队的人。队长舒乐和他的队员,给秦游的感觉和战友差不多,听说这些人也都是从各个国家的军队或者雇佣兵里挖来的,本身的确是战士。
这个武科长,虽然是个向导,可给人的感觉就是纯粹的政府官员,讲话绕着弯儿,绝不会用棱角突然刺你一下,但意思就那个意思。
全靠领会。
秦游一路上和他闲扯,顺便观察了一下,确认武宁只对自己感兴趣,对他牵着的小孩,除了一开始扫了几眼,后面直接忽略。
嗯,说明新人办并没有发现宋知夏被抓和楚旭阳之间的联系。
要不是那些人一开始就去翻宋知夏的工作记录,他也会认为宋知夏不过是对方的又一个目标罢了。
他低头看一眼楚旭阳,小孩很聪明,从看到陌生人就没有再说过话,看起来就是个长得漂亮沉默寡言的孩子。
健康中心的医生调了楚旭阳的健康档案,然后安排他做了些检查。
“这孩子的身体素质很好,精神力保守估计会在A1级到A4级之间,”他赞叹道,“要是营养充足,再进行适当的锻炼,成年后很有可能突破A8!”
这下武宁终于注意到楚旭阳了。
A8是什么概念?
普通纯人类的精神力普遍在C和D之间。
到达C8等级,已经称得上优秀,能够驾驶运输和开荒的机甲、星舰,穿跃初级星门。如果超过C8,就能够从军,B+级别的纯人类足以驾驶A级机甲或者星舰,会有极强的精神感知,甚至可以靠裸眼看到精神体。
这是纯人类,如果是哨兵和向导,等级破A就是强哨兵和强向导,A8以上则有望突破S级。
一个S级哨兵就像人形机甲,破坏力强大,而一个S级向导,据说可以轻易地控制乃至破坏其他哨兵和向导的脑域,而且还不止一个。
联邦各国历史上的十大传奇元帅,其中有六位是新人类,哨兵四人,向导两人,他们全都是S级。
“龙夏已经十来年没有出现S级哨兵了,”武宁看着楚旭阳,惊喜道,“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准确来说,原来是有2个S级哨兵,全都死在了远洋星战役里。
楚旭阳默默地躲到了秦游的大腿后,从他两腿中间,警醒地偷看对方。
武宁:“……”怎么看他和看拐子一样?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抬头和秦游说:“这孩子得好好培养啊,等他到了十来岁,新人办这边可以推荐他入中央军校的预备役中学。”
秦游心里一动,想趁机问问怎么能合法领养小鬼,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场合不太合适。
武宁可是个人精,怎么会看不出他欲言又止?
“秦中尉,咱俩加个好友吧,”他主动抬起手腕,“这样联系起来方便。”
实则他一个科级干部,和军队排长实在没什么交际重合的地方,但谁叫这个人在他们新人办重点关注名单上呢。
秦游赶紧加上,打算回头下班时间再问问。
医生最后给开了一盒30支的儿童稳定剂,叮嘱秦游:“虽然出现了感光团,但不代表精神体很快会出现,短则半个月,长则两个月都有可能。另外,精神体显现的形态也会有区别,有的是直接以动物幼崽形态出现,有的则是以卵的形态出现,平常对孩子做好科普,以免小孩无法接受。”
研究者认为,大概在几岁大的孩子的心目中,动物都是从蛋壳里生出来的,这个比较符合他们对生育的初级认知,所以很多孩子的精神体刚出现,不管本身是卵生还是胎生,都是一个蛋的样子。
这个研究被大部分人接受,当然,不能算定论。
医生这么嘱咐秦游,主要是他们在医院可见过太多了。
有些孩子事先想得挺好的,结果从蛋里钻出个爬行纲,一下接受不了崩溃了。有的在接受过疏导后,慢慢也就接受了,有的则是生理性害怕,看到就哭,甚至引发了过敏反应,疏导的用处都十分有限。
这样的情况,孩子和精神体都很可怜。
还有一种极端情况,是家长接受不了小孩的精神体。
医生让护士把楚旭阳带去游乐区,杨可不放心跟了过去,然后他跟秦游讲了例子。
“那一大家子听说四代都是蛇,全家大小各种蛇开会。因为家里经商的,甚至公司的名字什么也都和蛇有关。结果第五代一个小孩,精神体是老鹰。
嗨呀,我当时还在急诊轮岗,大半夜的,孩子血糊糊地被送了过来。”
年轻的医生讲着讲着,脸上露出黯淡的神情,“天都没亮,孩子就没了。急诊直接报了警,新人办和警局都派了人过来,把小孩父母还有爷奶都抓起来了。一问,他们觉得老鹰和蛇是天敌,会克家里人,就希望趁着小孩的精神体刚出现,给他掰一掰,掰过来。”
秦游和武宁听到这里,都麻了。
“怎么掰呢?那家子旁系乱出主意,说可以买来蛇,让小孩多和蛇待一起,这样说不定就掰过来了。”
医生愤恨道,“结果买了一箱子蛇,里头竟然混进去毒蛇。才四岁的小孩,大半夜地被爹妈扔进房间,和一屋子蛇待在一起。听说查了监控,孩子哭了一天,也没怎么吃喝,后来……”
他不忍再说下去,反正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
这还是近几年发生的事儿,早几十年还有更荒诞的呢。什么让小孩喝符水驱魔的,甚至听说精神体在额叶中诞生,于是带了孩子去做额叶切除的……
让人难以想象,这些人怎么配为人父母。
“我说这些,也是想提醒你,精神体到了觉醒期基本上形态已经固定了,不管什么样,强不强,家长都得接受,而且也要教会孩子接受自己。”
秦游没解释这不是自己孩子,而是郑重地点头。
“要不,咱们加个好友?”
他厚着脸皮问,“我也是头一次面临小孩觉醒期,万一有点什么,还能问问您。”
原则上当然是不行的,医生瞄了一眼武宁,见对方微不可查地点头,他才抬起手腕:“加也行,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可以咨询,别搞那些送礼的一套。”
秦游连连点头。
唉,做家长就是这么卑微!——
作者有话说:杨可问:阳阳,你对自己的精神体有什么想法吗?
楚旭阳满脑子:一米九二,一米九二,一米九二……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