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尤金浑身的血液凝固,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爬上心头:这只工蜂、到底什么时候藏匿在他房间里的?


    是刚刚?


    还是从头到尾都在?


    极致的荒诞让尤金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脑内警铃狂作,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在理解现状的瞬间就转身扑过去,想要打开刚锁上的那扇门。


    可他的手才刚探出几寸,指尖还没有碰到金属扣,就被一股更为快速而强劲的力道握住了手腕,停在空中分毫不进。


    “啪!”


    尤金再也忍不住了,另一只手重重向前挥去,狠狠抽在工蜂那拟态的脸皮上,将他脸打得偏向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待在我这里干什么?”


    尤金胸膛急速起伏着:“你已经不是我的近侍了,还不快滚开!”


    他不断抽手,迫切地想要从这间密封的屋子里出去,尽快结束与眼前这只工蜂的独处状态,哪怕是短暂的一秒也好。


    否则就太不妙了。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不是可以糊弄对待的好时机。


    可这只工蜂非但不松开手,反而在尤金无法理解的表情中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腕骨间的缝隙里。


    “妈妈,妈妈又打了我?”


    冰凉滑腻的淡金色液体缠绕上尤金的肌肤,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亢奋到分泌出蜜浆的工蜂声线激动到扭曲:


    “其他兄弟都没有这个待遇,您只这样对我,这代表我果然不一样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才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刹那间,工蜂拟态出的人类脸庞上浮出了不正常的潮红,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大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复眼死死锁定了尤金,痴迷地视线黏在他的身上,蛇信般一点点游了上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由于过度亢奋,这只工蜂胸腔里鼓荡的气浪都好似带着阵阵流动感,喷洒在尤金的颈侧,存在浓烈到无法忽视。


    尤金毛骨悚然。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放弃了开锁,哒一声按开镶嵌在门上的传呼器,大声呼唤爱尔文的名字,企图让后者从外面将门破开。


    但第一个音节才念出来,刚刚还幸福到状若癫狂,沉浸在喜悦里无法自拔的紫眼工蜂蓦然安静了下来。


    他飞速捂住了尤金的下半张脸,把他的话硬生生闷在了喉咙里。


    尤金浑身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如铁的身躯上。


    须臾间,数道冰冷柔韧的触肢从工蜂的身后探出,如同坚韧的藤蔓,精准地缠绕上他的腰身,手臂,将他牢牢锁死。


    尤金被吊了起来。


    工蜂的触肢强行将他从背后高高提起,只有脚尖堪堪触地,他全身几乎折成一个脆弱而暴露的弓形——


    如同被十字架吊在空中的囚徒,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示众露弱。


    “妈妈,不可以叫别人来。”


    拥紧着他的工蜂满足地喟叹,埋首在尤金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嗅,连警告也说得嘶哑又缠绵:


    “您说过的,不管我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奉陪到底。所以现在,该是妈妈和我的交尾时间。”


    “如果爱尔文大人插足进来,我会生气到杀了他哦。”


    尤金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


    他话都说不清晰了,艰难地用气音道:“你,你的兄弟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法代表族群的你,凭什么例外?”


    高阶雄虫的同一窝卵,就宛如最完美的共生体,他们共享同一张面孔,同一套思维,如同精密复刻的镜像,永远步调一致。


    本该如此的。


    ——可这只工蜂,这只本该与他的兄弟们毫无二致,一同离开的工蜂,竟违背共生基因里的天性,衍生出独立的意志,拥有了自己的私心!


    他假装离去,实际潜伏在尤金的房间,在极长的时间内与尤金独处,在他一无所知时盯着他,窥视他,渴望他。


    这让尤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妈妈真是狡猾。”


    紫眼工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了方向与距离:


    “您忘记您的承诺了吗?您是要反悔吗?您是在骗我吗?”


    随着他的发问,尤金汗如雨下。


    [……]


    “妈妈……”


    雄虫的声音模糊传来。


    那声响没有明确的空间感,并不以某一处为起点,而是从上下左右同时渗进听觉,让人难以分辨源头。


    虫子没有声带。


    他们所发出的人语,实则是通过精细模拟人类的声频振动而拼凑出来的,稍微褪去伪装就会如现在这般原形毕露。


    “虽然,我许久前就对人类的社会风气有了了解,知晓人类父母普遍存在食言欺骗孩子,将盲目崇拜他们的孩子玩弄得团团转的现象……”


    有冰冷的声音落在尤金耳旁:


    “可当它真的发生在了妈妈与我之间,我还是会感到伤心难过。”


    “妈妈。”


    “您说,这样的父母是不是很过分?”


    尤金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爱尔文没有告诉尤金。


    离开尤金的这几天,他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


    那些疯狂的自残从来不是单纯的赎罪,而是只有切肤般的剧痛才能短暂地压下见不到母亲的癫狂。


    从前只要耸动鼻尖,鼻腔间就能轻易闻到虫母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甜,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安全感。


    可在审判区,哪怕他将自己的感知铺张到最开,也嗅不到丝毫尤金的气息。


    虫母的气息被层层隔绝着。


    只有近侍,才能被允许守在待产的他的身边,像丈夫般与他牵系着短暂却珍贵的联结。而这一切都与身为罪人的他无关了。


    戒断期的雄虫与未分化的劣质虫子别无二致。


    爱尔文很长时间连拟态都做不到,他的精神涣散不堪,只剩疼痛能够锁住最后一丝意识,不至于彻底崩塌。


    直到再一次见到尤金。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都碎成粉末,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道瘦削的身影,耳边只剩下母亲轻唤他名字的声音。


    戒断戛然而止,他甚至忘记了痛苦,只无意义地反复叫着尤金妈妈。


    他活了过来。


    那时的爱尔文无比笃定地想。


    身体的自愈能力正在运转,旧伤的裂纹慢慢合拢,断裂的肢体一节节重生。


    爱尔文缓缓站起,鼻翼微颤,目光死死锁定着卧室的方向。


    那里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像熟透得要烂掉的果子,甜得发齁,汁液横流。


    是尤金的味道。


    他在情动。


    嗅到这味道的一瞬间,爱尔文的鞘翅猛地张开,根部嗡嗡震颤,每一寸甲壳都在叫嚣着要冲进去,去贴着母亲,去把那味道吞进身体里。


    可他的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此时的尤金并不会想要见他。


    尤金是个从不会把弱点摆在明面上的人,不管内心在想什么,看上去都是冷淡疏离的样子,情绪波动只有在隐忍到极致时才会泄露一丝。


    爱尔文陪了他这么久,早就能从细微的神情里读懂他的心情。


    他不该去烦他,不该让本就烦躁的他更加不高兴。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本能。


    他还是动了,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缕香味挪去,哪怕一厘米也好,也想去靠近。


    可就在他触碰到门的那一刹那——


    “砰!!”


    门被从内部撞开了。


    爱尔文停顿在原地,复眼中倒映出的景象成了定格般的死寂,如同完全静止的黑白画面。


    他看到了尤金。


    尤金几乎被浓郁的金色虫蜜浸透了,那粘稠的发亮的金色包裹着他皙白的身体,如同为圣像涂抹上了耀眼的漆。


    浑身的肌肉因持续的折磨而绷紧,汗和蜂蜜混合,没入更深的暗处。


    源源不断的金色淌下。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只剩小半张脸露在外面,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蝴蝶,连挣扎都显得微弱。


    漆黑如夜的房间里,他如即将被吊死的圣母,开始显得圣洁。


    他很年轻。


    刚褪去少年的青涩,逐渐转变为青年的矫健,未来也许还会变化得更加有力,充满了男性力量的美感。


    可此时,却被那完全虫化的巨大工蜂牢牢锁在巨大的茧蛹里,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如此。


    微微隆起的腹部还象征着他成了母亲,肩负为整个异种族群而繁衍的使命,现在只不过开始,刚刚开始。


    何其震撼,何其可悲。


    何其美丽。


    ……


    尤金也看到了他。


    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爱尔文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颤抖不已的手,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房间里,那工蜂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把他当成希望了吗?您以为他会来救您吗?”


    “看清楚一些,我亲爱的母亲……”


    尤金涣散的目光凝聚,看向门口的爱尔文。


    只见那只向来克制守礼的高阶虫族,此刻獠牙毕露,口器无法自控地开合。


    晶莹的唾液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寂静中砸出清晰的声响。


    他的复眼直勾勾钉在尤金身上,漆黑的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渴望。


    他在吞咽。


    他露出了与那工蜂同出一源的,极度的痴狂,胸膛随着嗅闻和喘气而变得鼓胀。


    “……”


    尤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寂静无声。


    爱尔文。


    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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