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七天


    出自工造司匠之手的食盒边缘平滑,每一处棱角都被打磨得温润妥帖,丝毫没有木刺。


    景元握上提梁,温热的掌心忽地铜饰被冰了一下,食盒入手颇沉,较往常更重一些,符玄又往里面塞了食材?


    炸厨房可比炸罗浮令人安心多了。


    廊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他心情稍微轻松了些许,走过花团锦簇的小路,却在拐角处突然撞上一道影子。


    身体比意识更先有了反应,脚跟一顿,身体微微后仰,试图避开那道正在急速扩张的暗色。


    “唔!”


    没来得及。


    手上食盒一晃,被藤蔓稳稳接住,而景元本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袭击者正俯身在他上方。


    丛郁一只手撑在景元耳侧,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拂去花瓣的动作。


    景元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柔软的草叶,上方的那张脸被垂落的墨色长发框成一幅画,背景是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和支离破碎的天空。


    逆光为他的轮廓渡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像还没来得及呈入佛龛中的菩萨像。


    “这又是玩的哪出?小心饭菜凉了。”


    丛郁拨弄着那支开得最艳的垂丝海棠发簪,手中撑起一块野餐垫,“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吧!”


    他可是特意催生出了最好看的风景呢!不过……景元只需往那一站,满园精心设计而成的春色都不及他一人鲜活。


    “先起来,丛郁,”景元后仰着脖子,避开那几缕绸缎般落下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甚认真的嗔意,“你蹭得我好痒。”


    丛郁身体一僵,他的膝盖还卡在景元腿间,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热度。


    ——怎、怎么可以说这么轻佻的话!


    他变本加厉的蹭了上去,继续将不正经的大白猫蹭得开始喵喵咪咪地叫起来,“丛郁……丛郁!够了够了,放过我吧——”


    景元笑着推他的肩膀,推不动,又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丛郁终于起身,等一心多用的藤蔓摆好餐碟,才拉起景元。


    景元是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了,整个人却是一副懒懒散散没有骨头的样子,仿佛松手的下一刻就又会在地上摊成一块大猫饼。


    他不得已将景元抱入怀中,以自己的身体负担起那份重量,“你好轻啊,我都担心哪天抱着硌手,多吃点补补……”


    他的话断在喉咙里。


    景元偏过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本就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此刻又透出一点寒光,“哦?先生这话说得,仿佛是景元硬要将自己塞过来的一样呢?”


    他卸下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道,唯独右臂曲了起来,肘尖精准地顶在丛郁的肋骨下,作为方才出言不逊的惩罚。


    “疼……轻点啦。”


    丛郁嘴上说着制止的话,仍是由他动作,双手舍不得离开劲瘦的腰身,也不想景元在他身上练肘击。


    藤蔓卷上碗筷,夹起一块鸣藕糕,堵住那张还想说些什么的嘴。


    得到赔偿后,景元也没不依不饶,他嚼着鸣藕糕,嘟囔着“算你识相”,便扭动几下打算换个位置坐。


    挣扎的幅度不大,却被箍得更紧,只能维持着不太自在却颇为舒适的姿态,就这样吃起午饭来。


    盒身外没有明显的符号,也是,之后的步骤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离需要他响应行动的时间也还早……


    景元动作一顿,搁下竹筷,揭开食盒内的最后一层隔板,里面放置的不是出自名厨的美味佳肴,而是满满当当的——书本?


    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罗浮建元史略》《仙舟通鉴·方壶卷》《朱明工造纪要》《玉阙星图考》……


    “前些日子叫你多看书,不是抗拒得很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骂了一句“胸无点墨”,就被这人拉住,硬是要脱了外衣给他看有两点红墨,为了证明还抓住他手,非让他去摸了几下……谁在乎的是这个了?!


    无知!浅薄!


    但勉强算是个好学生,尽管十分不情愿,也有好好看进去,至少他抽问都能答上来大半。


    景元随意拿起其中一本。


    里面装的都是市面上能收集到的,关于几艘仙舟历年来公示的文书,他又翻了两页,看见了自己批阅过的报告。


    两摞书中间还夹着一张纸条,说是一时半会没办法收集完近百年的全部实录,还请丛郁宽宏大量再等些时日。


    语气倒是挑不出错来,但当了几百年上司的景元怎么会看不出其中推脱的含义。


    做得好。


    丛郁主动索要这些,意欲何为?


    因想要发问而张开的嘴又被塞进来一颗琼实鸟串,景元嚼巴嚼巴,咽了下去,“丛……”


    又被塞了一颗。


    懂了,这是问了也不会说的意思。


    景元放弃追问,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食盒内侧的纹路,解读出其中内容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针对丰饶令使的反制之法,竟真的有了苗头?


    是个……好消息。


    景元加快了速度,放回碗筷时,指甲不经意间留下一道标志着[已阅]的痕迹。


    他取出那两摞书本,扔到侍候在旁的藤蔓上,拉长的声音带着饱食后的困意,撒娇般咕噜两声:“等会再放回去吧,我现在……有些困。”


    与脊背相抵的胸膛里,心脏正以极其规律的频率跳动着,他稍稍用了些力后靠,丛郁就被他压住,也倒在了地上。


    仰躺的姿势不适合进食,咀嚼的声音也会变得愈发怪异,丛郁囫囵吞掉嘴里的食物,藤蔓利落地扫过野餐垫,碗碟中连一滴汤汁都没留下,姑且算是吃完了。


    他放松身体,将景元往上提了提,调整角度以便能躺得更舒服些,“要睡会儿吗?”


    树荫无声无息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在两人头部的位置撑开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既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亮得晃眼,平白搅人安眠。


    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代替了回答。


    风从海棠树的缝隙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丛郁低下头,刻意放慢了呼吸的频率,看着枕在自己锁骨上的那颗白色脑袋。


    藤蔓安静地攒动,从四面八方靠近,围出几乎无死角的视野,贪婪的目光有如实质般从发顶舔舐到眼角,再度滑落到鼻梁边上。


    景元微微张着嘴,睡眠中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自然而然地呈现一道暗色的缝隙,呼吸从唇间进出,从下方的视角里可以看见抵在齿列之后的一点殷红舌头。


    微风精准地将一片粉白色的花瓣送了上去,如同印下的轻吻。


    丛郁喉结悄悄上下滚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一声“咕咚”。


    对,景元那么怕痒,他得把花瓣挪开……才行。


    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干净利落的动作,生出的细小枝条拈起的却是那一抹艳色,卷住沉睡的舌尖,缓缓在湿热的口腔中搅动着,确认这具躯体还有没有回应后,便愈发大胆起来。


    往深处探了探,刮过上颚,露出底下那条通往咽喉的食道,又退出些许,带出一缕亮晶晶的涎液。


    景元无知无觉地吞咽了一下,受惊的藤蔓便蓦地退开,过了几秒,又悄悄地伸过去,尚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却被轻轻吸了一下。


    丛郁脸红得烫手,死死捂住嘴,那一声将要流露的喟叹被他硬生生掐灭在喉咙深处,没有打扰到恋人的安睡。


    作为知觉延伸的藤蔓自然也与他共感,枝条末端那些细密的绒毛所捕捉到的每一丝触感都能在大脑中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无意识的舌面收缩一下,藤蔓尾部被压缩得更紧,被裹住的感觉让它几乎忘了自己应当退出去。


    从未感受到阻力,它便自顾自地将这当成默许和纵容,动作更加放肆——试探变成了侵占,轻蹭变成了缠绕。


    湿热的温度蔓延到丛郁身上,他尽可能压制住躯体的战栗,低低的喘息从牙关中渗出。


    做到这个地步后,完全停手比继续下去更难。


    丛郁嗅闻着景元的头发上沾染的味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蓬松毛发更显柔软。


    卷成一团的藤蔓松松占据着整个口腔,仅仅只是触碰,却足以令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景元梦呓般咂了咂嘴,两排整齐的齿列倏地收拢,感受到阻碍后咬合力瞬间卸掉脸大半,没能咬断坚韧的植物纤维也并未坚持,转而浅浅研磨起来,似乎只是把那截藤蔓当成了梦里的什么好吃的东西。


    “呜……”


    离得最远的藤蔓代替丛郁大口喘着气,艰难起伏的胸腔里只挤出一声飘忽的呜咽。


    被咬得好疼……脆弱的枝条差点断在里面。


    但——


    这是景元给予他的感受。


    被海棠花映衬出几分肉色的脸颊再度升起两团病态的潮红,丛郁眉头紧皱着,似是难受得狠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确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痴痴地笑着,吐出的低微气音带上了诱哄:“再来一次……可以的吧,景元?”


    话语里藏着几分明知对方不会回答所以不用担心被拒绝的、近乎放肆的坦然,又仿佛是在向神明祈愿。


    ——而神明回应了他。


    轻啮的举动突兀地转变为含吮,那扇半遮半掩、只能让人从外部观赏风景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过量的刺激使得丛郁即刻瞪大眼睛,“你……你!”


    景元抓住那段试图逃离的藤蔓,将其梢头完完整整地塞回嘴里,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带着猫玩老鼠般从容的傲慢。


    他抬起眼眸,鎏金色的眼底哪有什么倦怠,唯余一片通透的澄明!


    “嗯……可以哦~”


    第62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八天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唔……”嘴里的障碍物使得景元说出口的话语有了些许含糊,可那份笑意没有减少半分,“这回终于也让景元抓了个现行啦。”


    丛郁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解释、狡辩、撒娇、认错,什么都好——他快被太阳晒化了。


    但景元没给他这个机会,舌面整个贴了上去,将口腔内的枝叶严丝合缝地压在了自己的上颚。


    “呼……”


    丛郁不打算再控制急促的呼吸,他只想喘得上气,好让自己不至于在这片铺天盖地的滚烫潮水中溺死。


    那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湿漉漉枝条上,全是被浅浅的牙印和唾液染得更鲜亮的新绿色。


    枝条如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般从景元的唇间地滑出。


    他把那截藤蔓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似一个美食家在品尝了一道菜之后做出的专业评价,“味道不错。”


    丛郁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人类应该发出的动静了。


    等他终于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的时候,那声音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乞求:“景元……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景元重复一遍,仿佛在认真思考。


    “从一开始,景元就没睡过呀。”


    丛郁表情凝固了,“那你刚才……”


    景元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笑得灿烂极了,“刚才那只是在闭目养神啊,我有想过,你到底要多久才会发现我根本没睡着。”


    故意为之的夸张声调还在继续对丛郁施加处刑:


    “——结果丛郁只是想偷偷对我干坏事啊。”


    丛郁大脑一片空白。


    景元正在看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亮得灼人。


    僵硬的掌心里被塞了什么进来,他低头望去,是和景元手指缠在一起的那截湿漉漉的藤蔓,脸瞬间红到不能再红了。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挺热情的吗?”


    枝条末梢又被弹了一下,这无异于在烧红的铁上又浇了一勺水。


    丛郁一个激灵,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只是想帮你把花瓣拿掉!”


    景元眨了眨眼,食指与拇指圈在嘴外,舌头乖顺地抵着下颚转了个来回,毫无保留地展示着整个口腔,“听着像是景元冤枉你了,可花瓣在哪儿呢?被景元吃下去了不成?”


    交握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说话。”


    难以言说的快乐仿佛融化的糖浆,缓缓浇注在腰脊之上,渗进每一节椎骨的缝隙里,连带着腹部都在微微痉挛。


    丛郁抓紧景元的手,“喜欢……太喜欢了,没、没忍住……”


    “所以才会被我抓住[把柄]啊?”


    景元腰腹发力,跨坐在丛郁身上,总算舍得放开煮熟面条般歪歪扭扭的藤蔓,转而将魔爪一寸一寸向下移动,吐出的潮湿气息喷洒在红透的耳廓边,“可以是可以,但下回必须提前告知我,记住了吗?”


    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他拉得很长,存心是在拖延这个享受的过程。


    “回答呢?”


    下方之人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挤不出来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息。


    景元抬眼望去,发现丛郁的眼神已经失焦了,嘴都在微微颤抖,上唇和下唇之间拉出几丝薄薄的涎液,随着他的动作悬着,似乎是想给出回应。


    显然是刚才那一下直接让他[坏掉]了。


    景元将手收回袖子里,盯住眼神涣散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扫过周围一圈和其主人一样颤颤巍巍的藤蔓。


    身姿欣长的白发将军端得是一派从容风范,层层布料遮掩下,刻意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却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尖利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开来,刻出的月牙弧线由浅白逐渐转变为深红,在即将渗血的前一刻终于被松开。


    ——丛郁嗅觉灵敏,弄出铁锈味可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做到这种程度,姑且也能认定他已经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景元默默数着那双猩红眼眸从迷蒙到清明所需要的时间。


    耐受力会随着经历次数的增多而不断提高,若想保留更多容错度,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将更多玩乐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行。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完了逻辑链条的连贯性,视线忽地游移开。


    ……隐隐约约有些期盼是怎么回事?


    丛郁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连光线都融化在了空气里。


    竭力压制着身体的恢复速度,试图令景元施加于他的感官能留存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仿佛有一颗深水鱼雷在体内炸开,余波一层一层回荡,始终不肯彻底安静下来,最后甚至漫过头顶,将他短暂地溺毙一瞬。


    下回要是这种单方面的尝试性练习,还可以再将灵敏度调高一个等级!


    濒死的感觉有多可怖,重回人世间后的第一眼便能见到景元的滋味就有多令人欣悦。


    再怎么约束,源于灵魂的能量也会本能地拒绝死亡。


    他舔了一下嘴唇,驱使蠕动的藤蔓清理掉痕迹,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回忆着景元方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景元拨了拨丛郁的手臂,那些软塌塌瘫在地上的指尖都懒得蜷缩,被人欺负狠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眼睛还泛着水光,连被他摆弄都只能发出含糊的鼻音。


    ——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竟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压下心底暗暗得意的思绪,景元微咳一声,仔细记下事后不同阶段的反应,在这种特殊时刻,是个人都会变得更好说话些,他趁机提出要求:“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别太想我哦?”


    丛郁上下眼睑之间只留着一条细细的缝,完全不想费力睁开,哼哼唧唧地蹭了好一会儿景元的手,“知道啦。”


    景元抽手,提着食盒离开,垂落的花枝擦过他的衣摆,仿佛是在代替某人轻柔地挽留。


    他扣在提篮上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防滑的铜饰,迈出的步伐也不似往日沉稳——丛郁以前弄完了……声音也像今天这么软吗?


    目送机巧鸟返航后,丛郁满身餍足气息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实在想……再看一次。


    他重重闭眼,压制自然垂落的指尖轻颤,不可因私试险,陷罗浮于万劫不复。


    自我调节能力一绝的神策将军熟练地收拾好情绪,再返回时,面上表情毫无异状。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正捧着几本厚厚的书,见他走近,双眼一亮,“景元,你能念给我听吗?”


    大段大段的文字乏味无趣、枯燥至极,只看得他头疼,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


    景元在丛郁身旁坐下,翻了几页,“云上五骁战报?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数据报表倒是做得仔细,明面上没有拒绝丛郁的请求,但背地里令人难受的小动作一个不少,看来符卿怨气颇深啊,也不知道青镞有没有给她也上些败火的茶。


    他粗略看了一眼开头,便合上资料,根据回忆开始讲解。


    那段时间无疑是畅快的,以至于叙述者的声音都轻松了起来,明明是一场早已封存的旧忆,近来却各种原因不断浮上心头。


    ——彼时云上五骁尚未分崩离析,五人同出,剑锋所指之处,便是孽物的葬身之地。


    白练般的神兵利器撕开百万孽物构筑的防线;寒意所过之处,血雾凝为冰晶;如雨的箭矢裹挟风雷;又有水龙从地下涌出,冲破敌军阵型……


    那天的夕阳也很美。


    五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各自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血污,脸上却带着笑。


    恩师忽然开口,夸他今天配合得不错,友人搭上他的肩膀,笑着反问哪次不好,后续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些寻常拌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景元忽然顿住,太多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偶尔泛上来时,就变成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指尖抚平书页的褶皱,他笑着接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跟西衍先生比起来,这段说得如何?”


    “好听。”


    “如此看来,景元亦有成为评书先生的潜质呢。”


    海棠树下草地的弧度正好,景元靠着树干,轻轻扯了扯不知何时又悄悄缠上手腕的藤锁,见丛郁看了过来,才拍着自然伸直的腿部,示意他可以躺过来:“要睡就睡这里。”


    想起来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显而易见的促狭弧度,又道:“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偷偷干坏事的。”


    好记仇的大白猫!


    巴不得他干坏事的丛郁顺着脖颈上的力道一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陷进温热而结实的大腿里,视线里是景元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垂落的发丝,比他更高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熨了过来。


    确实比粗糙树皮舒服多了。


    枕上去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最薄的那本书展开,覆在他的眼睫上方,挡去了刺目的光线。


    丛郁胡乱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传奇的云上五骁,其中三个都出自罗浮,这里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景元眸光微敛。


    罗浮自是钟灵毓秀,才会吸引来无数蝗虫般的掠食者。


    他稍稍俯身,指节插入墨色的发间,梳理起略显凌乱的发丝:“这话倒是错了。”


    “三千年前,持明五脉并入联盟,龙尊饮月归于罗浮;一千年前,吾师镜流……故园倾覆,辗转于此。”


    “真正出自罗浮的——唯有景元一人,先生可曾明白了?”


    第63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九天


    “少焉又提了什么要求?莫非真把本座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属了?”


    “狂悖!放肆!”


    个子小小、脾气爆爆的太卜大人绕着桌案转了好几圈,怒气也没消解半分,随手抄起早就凉透的茶,猛灌一杯,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行,才勉强冷静下来。


    负责接收的青镞死死皱着眉,将整理出的文件呈递上去。


    作为避免罗浮政务系统瘫痪的最后一道防线,任何从那间宅院里传出来的东西都只会在她这里停住,不会侵染代理将军之职的符玄,以及另外两位天将分毫。


    运转的法眼清晰接收到其中内容,符玄攥紧手指,“苍城……的资料?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星历6300年,苍城仙舟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没。


    那一年的事,符玄没有亲身经历过,她的年纪够不上那么久远的往事但她读过太卜司的档案——千亿同胞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是颗由倏忽点化的灾星,而如今,少焉特意索要相关信息……


    “你们方才,提到了苍城?”


    裹挟着清冷月色的身影缓步而入,将笼罩整个议事厅的浓重阴影劈断开来,裂口处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镜流拾起那份资料,阅读完毕后怒极反笑,冰霜自指尖蔓延,脆弱的纸张转瞬间碎成齑粉,“这头恶兽,还真是喜欢迟来的报复啊。”


    由她斩出,破坏了少焉形体的那一剑,哪怕有景元即刻转移注意力,终究是令其不快了啊。


    竟拿如此久远的往事相挟——


    “诸位,好消息。”


    玉兆系统中响起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沉寂,戎韬将军语气略显疲惫,“小型瞰云镜点位布置完成,你们那边如何?”-


    丛郁很在意景元口中的“故园倾覆”究竟是什么意思,景元说出那四个字时的语气停顿没问题,可生物信号却昭示了心境的不稳。


    六艘仙舟中他唯一了解的就是罗浮,还只偏景元一科。


    幸好神策将军在任七百年,看完景元的生平,也就足够做出个正常样子来了,但现在明显不行,想要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他还得多多努力才是!


    有攻略景元成功的案例在前,丛郁自然会选择按部就班,从镜流的经历着手,打算找出她会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加好感。


    在送来的资料里翻找片刻,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苍城。


    联盟最初竟不止六艘仙舟?


    还未想到更多,便感受到脖颈出垂落的藤锁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


    丛郁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屋檐,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牡丹,花茎上的刺扎了掌心,他也不在意,手上拿着的资料书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


    溜溜达达地凑近景元身侧,撩起一侧鬓发,将盛放的花朵簪在他耳边,软到和景元凌厉的眉眼几乎不搭,但也正因如此,反而透出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更显慵懒贵气。


    丛郁退后一步看了两眼,又上前把花枝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景元值得一切最好的。


    “这么快就看完你的军机要务啦?”


    景元由着他摆弄,甚至还拿起镜子,确认牡丹与脑后的海棠发簪不会过于繁复,才满意点头,“偷得浮生几日闲已是侥幸,我这个当将军的,怎么着也得干点活儿啦。”


    留出的话头如他预料之中的那般被接住:“那你是又要去上值了?还回来吃饭吗?”


    “你就知道在乎这个?”景元仰头,眉弓斜斜一挑,眼角泪痣愈发生动。


    方才阅览完毕的军机要务就那般在桌案上随意放着,无遮挡的字迹清晰可辨——这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借口罢了,真正重要的情报只会以密语的方式传递。


    此局关乎联盟千秋万代,不可不慎,需几方人马通力合作,如今,玉阙已然完成关键节点,他身为棋眼,自然也该动上一动了。


    他把玩起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藤锁,“若景元真回了神策府,怕是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了,哪里还有可以浪费在往返洞天之间的时间呢?”


    丛郁听得有些迷糊,即使再不舍同居的美好生活,他也不会反对景元的任何决定,但景元现在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期待和抗拒怎么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现在又不是在床上。


    “那该怎么做?”


    景元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微妙:“丛郁,你是故意的吧?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


    他微叹一声,搂住丛郁的脖子轻轻贴了过去,手指摩挲着项圈与皮肤的贴合处,“练习需持之以恒,不可有一日废驰呀。”


    上扬的尾音带着教训似的口吻,被勒得发疼的皮肤遭遇轻柔的爱抚,二者一同在心间升起难以抑制的麻痒。


    丛郁这下听明白了——景元也不想和他分开,他蹭着温热的指节,即是缓解,也想加剧,“那我们都搬过去长住?”


    “这倒是不必,神策府来往人员众多,难免打扰清净,暂住一两日即可。”


    景元思量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冒一回险。


    离戎韬将军卜算出的大吉之日还有段距离,在此之前出去走动几回,也可放松丛郁的警惕,得到真正要去什么地方时,他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特殊的事。


    若在长时间的软禁后,骤然解除拘束,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唯有徐徐图之,方能引其入彀。


    “愣着做什么,不去收拾东西,到时候是又想用我的?”


    景元催促道,目送丛郁走进内室,将要收回的视线忽地一顿。


    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试图再度翻起一页,却被夹在书中的树叶书签拦住。


    脉络覆盖之处,字字扎人眼-


    精心布置过后的神策府看上去与往日一般无二,连之前移除的草木也尽数归位,甚至生得更茂盛了些。


    上回与丛郁在棋盘边上厮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连更出格的事情都做了,还做了不少。


    分明才过去数日光景,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景元坐上熟悉的椅子上,案前公务积累成堆,却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需要他用“神策将军”的身份去承担后果的事,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堆文件里。


    以他状态未明的现在,不适合替罗浮做下那些重大决定。


    用保密演习为名目,长乐天的繁华削减少许,街道上的行人不比以前,还半数都是便衣的云骑,与之相对的,神策府的守卫布置也更加稀疏,一时间显得尤为冷清。


    丛郁绕着棋盘走了个来回,第一次这么大大方方地巡视景元的办公室,上蹿下跳地好不新奇。


    驻守的云骑只知他是将军的贵客,几次想要出口制止,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策士长吩咐过了,多做多错。


    自仪门起对称错落的石狮子鬣毛如棘,双目似铃,可再重的威仪也拦不住丛郁爬上爬下地一通摸索。


    景元签下几分文件,找回了些手感,眼角的余光没错过丛郁跟猴子一样活泼的动作,察觉到那个身影许久没有挪动时,抬眼望去。


    “可是觉得无聊了?”


    席地而坐的丛郁摇头,拂去左侧中间那只石狮子底座上厚重的灰尘,巨兽的白骨深埋于被岁月压实的地底,在他的感知里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朔雪……咪咪……原来就埋在这里。


    安静的时间过久,景元走下高座,取出手帕,细细为丛郁擦拭着指尖的脏污,正想用其他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听得一句:“你会想它吗?”


    景元一怔,不假思索地答道:“会。”


    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若是我死了,你也会想我吗?”


    “……会。”


    景元垂下眼眸,呼吸只乱了一瞬便被他强压下去,手指插进丛郁大脑指缝间,掩饰着躯体的僵硬,“你怎么会死呢?”


    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节点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经手此事的人员分明限定在天将与十王之间,几方汇报动向也用的密语,就连青镞与彦卿都无从得知全貌。


    ——究竟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才让少焉发出如此疑问?!


    丛郁盯着景元看了半晌,目光丈量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忽地一笑,放弃了询问是否要复活朔雪的想法。


    语气认真的像是在念一份契约,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可以被日后反悔的余地,“那真是太好了。你说得对,我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


    景元心跳漏了一拍,仿佛被人攥住狠狠一扯,陌生的慌乱便如水入油锅,劈里啪啦地炸开来。


    仔细辨认着丛郁表情,没有异状,好似只是随意感慨一句,从自己口中得到想要的回答,便将其抛之脑后了一般。


    景元压低声音,指尖在丛郁掌心挠了一下,“每次都应下这样的承诺,是当真……还是只哄景元开心?开口得这般轻巧,你究竟是对多少人都说过啊?”


    丛郁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这么多人面前,景元怎么也不知道收敛些!


    再有,穷观阵分明已经剖开了他的真心啊,他连入世都没多久,哪来的时间去和别人说这些话!


    心里这般向想着,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丛郁拉开特意换上的高领里衣,露出其下裹藏的项圈与藤锁,发出只让景元一人能听见的气音:“难道随便一个人都能让我戴上这些?”


    他厌恶这世上一切的痛苦与死亡,但那若是由景元赐下——


    地狱即为天堂,鸩毒亦是甘露。


    第64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天


    景元——


    罗浮的太阳,如今更是只属于自己的太阳。


    该是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的模样,那些深藏于心底的私念,就只让他一人看见、一人承受便好。


    独独没有叫外人知晓的义务!


    丛郁对着镜子,扣上领口最后一个盘扣,私心又调了一下项圈的位置,找到满意的角度,让它能露出来少许。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有些想要炫耀的。


    现在这般就很好,不仔细看去,就只是内搭的黑色里衣,倘若仔细看去……


    那窥视者就有些冒昧了。


    ——景元对我占有欲超强的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那你就完了!


    丛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藏在衣料下的藤锁偏向心脏的位置,顺着袖筒缠绕在左手腕间,景元更喜欢站在他左侧,想来是右手更惯用,如此也可方便更多的动作。


    脑后的发带编成和景元一样的蝴蝶结,今天要出门,就换个利落点的发型吧……


    自行蠕动的墨色长发刚拧成高马尾的模样,等待发带将自己束起时,突兀伸出的手指制止了这一切的发生。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近得像是贴着耳廓在说话:“怎么这么久?可叫景元好等。”


    景元叼住发带,一手拿起旁边被完全搁置的木梳,一手托起绸缎般的长发,梳齿插入发间,动作轻缓而温柔。


    他衣品向来很好,人又是天生的衣架子,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风景,穿什么都好看。


    相比之下,丛郁就随意多了,打扮得一言难尽这句话用在他身上算是客气的,只仗着那张妖异的脸,才显出几分非常规的……前卫。


    幸好现在穿的是他精心挑选过后,能压得住那份诡谲气质的衣服,“今天可是一同出游,怎么也得更搭些才好。”


    在他认识的人里,大家都不吝于保养头发,做的造型也各有千秋,他只扎个半马尾,在这些当中都显算简洁的。


    回忆着丛郁给他编发的走向,景元根据比他更长的头发更改了部分结构,穿插处系上发绳。


    在墨色长发中如点点红梅般的色泽艳丽得摄人心魄,他呼吸一顿,身体略微前倾,又为这一枝绽放的红梅覆上一层浅薄的雪色。


    镜中那人依旧无知无觉,只安静地等待他说完成。


    “如此,才显得般配。”


    景元撕扯开两人渭泾分明的发丝,令它们都回到了该在的地方,手上力道一松,“头别乱甩,好不容易才成功一回呢。”


    繁复的衣饰不适用于肢体大幅度摆动的情况——袖口的收束是为了不让藤蔓从袖子里滑出来得太快,腰封的硬度是为了让丛郁腰部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一个安全可控的区间内。


    碍事的珠玉和紧绷的束腰或许拦不住能从身体各处延伸而出的枝叶,但或多或少也能阻碍几分他的动作吧?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毫厘之失,千里之谬,种种细小的误差堆叠起来,才给了他们放上那根足以决定生死成败的稻草的机会。


    丛郁借着垂丝海棠发簪的视角看清了背后的编发,肉眼可见的与景元类似,只有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知道啦。”


    确定在一起前后,景元的态度差别好大。


    之前连摸下小手都会害羞地抽走,现在竟然愿意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宣布他们的关系之亲近。


    所以景元就是那种比较传统的老派仙舟人吧——珍视名分,看重仪式,虽然他很想要一步到位,但成亲之前果然还是不要越线为好……


    呜呜呜一点都不好!


    镜流前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同意这门亲事啊!-


    ——镜流正杀气腾腾地盯着显示屏。


    若目光能杀人,那少焉当死了千百遍不止。


    一旁的彦卿看着自家师祖机械性擦剑的动作,不自觉地吞咽一下。


    那双代表不详的猩红眼眸里时而清澈时而混浊,总觉得一个没看住,她就要提着这柄新的昙华剑出去让月华照彻万川了。


    虽说将军去的是人迹罕至的极寒洞天,但太卜大人提前嘱咐过了,能别让镜流离开最好。


    尽管他也没能拦住镜流直奔监控室来就是了。


    “喔,神策将军好兴致。”


    整个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彦卿磨了磨牙——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笑、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的异域行商!


    罗刹摸着下巴,显示屏的光线落在那两颗翠绿色的虹膜上,只折射出了更冷的反光。


    占据整个画面的漫天雪花中,独有一抹浓重到诡异的颜色最为夺目,需得仔细辨认,才能发现他身侧还有一个浅色人影。


    并非后者刻意隐藏,而是他旁边的那个人的颜色浓到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他吞掉。


    黑与白相差如此之大,却又无端显出一种超脱常理的和谐感。


    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腕间的撞色对镯上,搪塞过彦卿的质问,罗刹放大那处影像,压低的声音正好让监控室内的另外两人听清:“[均衡]的桎梏……果真没有感觉错。”


    寰宇间唯一的大仲裁官、命途与星神的调节者、极致零和之神——互。


    巡猎与丰饶、约束与放纵,本该针锋相对的二者竟浑然一体,一如那件颜色殊异却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奇物。


    这局生死棋中,也有总是隐于幕后的均衡布下的暗手吗?


    “看来神战的序曲奏响得比我们想象中更早。”他回头,看向镜流的眼神里满是郑重,“仙舟联盟定然有所行动,若还有用得上罗刹的地方,尽管吩咐。”


    镜流偏开脸,“你该和这小子说。”


    她早已不是当年军中威望甚重的剑首。


    罗刹轻笑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是我失言了,还请骁卫大人替我传达一趟。”


    他大概猜到了联盟的计划内容,经由他手钻研出来的,针对丰饶令使的反制之法,非但不会镇压其体内能量,而会引起不死源泉暴动,令其生机再度萌发。


    至于下一步该如何……有三十年前方壶血战的前车之鉴,已然不言自明。


    ——是个好主意。


    哪怕这一端放上去的是整艘罗浮的重量,也难以与天平另一侧的位格相称,其中平衡,亦只能尽数仰赖那位献出己身的神策将军一人,在风暴眼中费心周旋了。


    眼前画面倏地一暗,像有人把灯的开关按了一下,“啪”一声灭掉。


    高度集中精神的彦卿连忙调取回放,进度条内的最后一秒,也无人将视线投向监视器,唯有那支发簪上正在呼吸的垂丝海棠稍稍收拢了花瓣,对来自他人的长久注视表达着明显的抗拒。


    尽管知道镜流看得更久,他也只瞪了罗刹一眼,赶紧写好前因后果,将报告发送给符玄。


    幸好只损毁了一组摄像头,尚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影响整体监控网络的覆盖,若是再多些,就该轮到驻守在更前线的两位天将出动了。


    “——阿嚏!”


    又做完一套热身的飞霄揉了揉鼻子,耳朵一动,抖掉其上沾染的霜花,“谁在念叨我?少焉吗?”


    怀炎老神在在地捋着胡子,捧起手中温热的茶水:“或许只是风太大吧。”


    在除了雪还是雪的白茫茫荒原上,周围别说可以充当少焉眼线的草木了,连一点其他的颜色都看不见。


    “炎老,我们真的不用再离近点吗?”


    “如果你想去和胎动之月玩上一通,那也不是不可以。”


    “……”


    景元拢了拢大披风的领口,边缘的一圈绒毛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他揉开身侧之人皱起的眉头:“怎么了?”


    丛郁收回视线,脸贴在那只温热的手掌心,控诉道:“刚才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看,真没礼貌。”


    再怎么看,他是景元所有物这一点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一分一毫!呵,这些人就羡慕嫉妒恨去吧!


    他小人得志般甩甩藤锁,借着外衣的掩饰,缠到了景元手上。


    两人都裹着厚实的披风,寒风呼呼吹来,把披风的边缘掀得翻飞如旗,以他们的体质自然不会受风雪侵染,只是想更与这片雪景相称些罢了。


    为免令使权能暗中施加影响,分析录像时,当几度转录、话音分离才是,如今的罗浮上,能被允许直接站在监控室内的只有寥寥数人。


    景元将那几个名字在心间过了一遍,“站在我身边,被许多双眼睛看着又不是什么稀奇时,更何况你还是生面孔。别管他们啦,山顶就在前面。”


    只靠单纯的身体素质攀上雪峰之巅算不上难事,但这种“克服一定程度上的阻碍”很容易让人获得成就感,放松下来的心情也会倍感愉悦。


    站上顶端后,丛郁找了块凸起的岩石,将上面的雪扫去。


    “还以为你会对着群山大喊什么呢,”景元将披风铺开,随即躺了上去,冰天雪地里的一点暖意格外可贵,“都说那样做可以释放压力,你要不试试看?”


    丛郁抓起一捧雪,在掌心团成球,“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工作压力,以及小心雪崩……不过那样我们应该也跑得掉。”


    指尖在平滑的表面勾勒着纹路,单调的球体逐渐有了形状。


    他将雪球捧到景元面前:“看!是不是很像你!”


    景元指尖虚虚地碰了碰,“我何时长了双猫耳?”


    “这样更可爱……”丛郁话语突然顿住,整个视野被放大后的精致面容占据。


    “——这话的意思是,景元现在就不可爱了?”


    “可、可爱的。”


    景元满意地笑了,毫不客气地使唤道:“再捏一个你自己的,也要加上这双耳朵!”


    第65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一天


    前日上山、昨日下河……到了今日,自然也有相应的游玩计划。


    景元又给丛郁添了一枚压襟的玉佩,他这本就是剪裁考究、上松下紧,再点缀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差没把人打扮成圣诞树了。


    虽是故意为之,但也没有明显到选用一些不合宜的搭配,只是繁复了些。


    他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盛装打扮后,确实更好看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景元者会——记仇。


    丛郁学着他那日的做派凑上前去,刚要开口,嘴就被捂住了。


    “先生无论何时都很好看。”做出这一切的景元下巴微抬,眉眼间满是骄矜之色,“想用我的话来堵我,嗯?”


    丛郁也不恼,一双星子般的眼眸只是眨了眨,覆在嘴上的手好似被烫到一般瞬间抽走,露出其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殷红舌尖。


    他故意回味一般咂咂嘴,就这么笑嘻嘻地对上景元的眼睛。


    看着真是欠揍极了。


    景元擦去掌心的水痕,无奈道:“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演武仪典初次排练开场,好歹认真些观看,景元还指望你能给点有用的意见呢。”


    丛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我一定会仔细看的!”


    鎏金色眼眸微暗一瞬:“有你这句话,景元自是放心。”


    天击将军带来的三百军舰没有白费,数以万计的青丘卫与罗浮云骑一同布置,才有了气势恢宏的竞锋舰。


    今日的排练只是个包装出来的借口。


    现在的罗浮上,民众们甚至连这场盛典是否会真的召开都没有得到准信,六御也任由那些不入流的传言喧嚣尘土。


    演武仪典会如期召开——在这场针对少焉的围猎成功之后。


    不过……他大抵是无缘亲眼一见了吧。


    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即将奔赴十死无生局面的景元却格外坦然。


    换好属于将军的利落戎装,见丛郁目露疑惑,便温声解释道:“今日的景元身为将军,自当立于阵前,鼓舞士气。”


    他唤出石火梦身,长柄阵刀锋锐处直指另一人咽喉,还未等丛郁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又蜻蜓点水般一晃,被收了回去。


    长身玉立的白发将军张开双臂,日光从窗外涌入室内,为他渡上一层神明般的金边:“如何,可有大将风范?”


    一刻也没有移开过眼神的丛郁呼吸一滞,“嗯。”


    景元捧起丛郁的脸,那双猩红双眸中只倒映出了他一人的身影,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在扬起的嘴角处烙下一吻,“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列神之战在即,追随帝弓巡征追猎的仙舟联盟容不下一位权能如此之煊赫的丰饶令使的存在,丛郁,不……少焉的性命当于此作结!-


    “如今关键在你,师妹。”


    属于戎韬将军的印信中传出的声音低沉,“本座与景元对此皆有信心,但其中时机调配,仍需一位信得过的中间人来把持。”


    符玄艰难地应了一声,纵使早已知晓景元定下的计策,临到头来,指尖仍是止不住地发颤:“我会做到的。”


    她稳住心神,细细拆解起星图之上的命理。


    这计划说来很简单——引蛇出洞、攻其七寸,但又因其位格,她们必须得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抓住那仅此一次的机会。


    不成功,便成仁。


    竞锋舰并非位于仙舟任何一个洞天,而是游离于罗浮之外的舰船,不久之后,飞霄将军将承托主舰,以威灵飞黄的神速加快罗浮的航行进程,使其远离威胁。


    而景元乘坐的星槎,沿途经过不断折叠的空间,只会降落在一处,那是由瞰云镜提前定下的点位。


    接下来,帝弓司命降世临凡,示下垂迹,将孽物连带着附近的一切存在尽数荡平……


    这一幕与三十年前何其相似,在断绝恩师性命之后,她竟又要亲手送走共事百余年的将军了吗?


    命运何其不公!


    阵中星轨轮换,在法眼轮转中,定格为初入太卜司的卜者都能一眼看出的祥瑞之兆——天心垂象,元吉在躬,巡猎的锋镝……亦无往不利。


    符玄等待着应谶之时。


    特制的星槎在港口停泊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唯二的乘坐者。


    因着丛郁绦环佩玉、衣饰繁复,上船时,景元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叮嘱:“仔细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蓦地生出些许恍惚。


    前些日子,他意图强压人看记忆时,也是这样伸手相扶的情景,然而,彼时通往的是不痛不痒的穷观阵,此刻将要奔赴的,却是处以死刑的法场。


    光矢之下的痛苦,只会存在一瞬。


    ——如此也好。


    星槎按时起飞,一路畅通无阻。


    景元握住丛郁的手,抬指点了点窗外,天际线上,礼炮阵列已然就位,炮口昂首向天,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震彻云霄。


    令旗降下信号,丛郁将将探头欲看,视野里忽然只剩下景元那张放大过后的脸。


    景元欺身向前,一手撑在丛郁耳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落下来的吻毫无试探可言,从一开始就带着压抑太久而失控的粗暴力道。


    疼意与酥麻同时炸开。


    丛郁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被舌尖趁机长驱直入,瞬间搅乱了所有的呼吸。


    后背紧紧抵着寒凉的椅身,面前却是景元滚烫的胸膛——冰与火同时涌来,大脑一片空白。


    慢一拍的回应只换来了更猛烈的索取,他不敢抱得太用力,怕揉皱了衣料,有损景元在人前的威仪。


    两人都快要窒息时,才微微退开些许,牵连的丝线在空中拉长,又断裂。


    景元拇指擦过自己红肿发热的下唇,掰正丛郁的头,舱内的灯不知何时已灭,窗户封死,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一室黑暗中,他低低喘着气,泄出一连串发颤的笑声。


    星槎归位,瞰云镜启用,耗费无数心血链接而成的囚笼,终于关住了此行的猎物!


    雷光亮起一瞬,击碎了所有繁琐的饰品,包裹在内的催长药剂尚未落地便即刻挥发于密闭的空间里,同时被两人吸入体内。


    针对丰饶神血的药剂最多只能制住少焉数十息的时间,但那已然足够!


    景元感觉到了。


    从亿万光年外传回的,被死亡牢牢锁定住的战栗感——由至纯星光凝聚而成的半人马轮廓的尊神引弓搭箭,锋芒所向,即是那正在不断疯长的丰饶孽物。


    整个过程分明顺利到不可思议,为何心中的惊悸久久不去?


    作为围剿目标的丛郁安静得太久,景元不信他没有感受到那道无处可逃的光矢。


    在风暴真正降下之前,他们还有一小段余裕——用以等待那段被锚定的因果,循着辙迹找上门来。


    他止住笑意,再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轻些:“你……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


    勉强辨认出是手指的微凉物体抬起,拂过他的眼角。


    “景元,你为什么哭了?”


    那是渗出的汗水。


    能对丰饶令使起效的药物,落在其他长生种身上,反应只会更加剧烈。


    景元用力眨掉眼角残存的水珠,生长的欲望充斥着整个身体,鼓起的血管里,本该流淌的液体正在逐渐凝实,化作即将扎破皮肉的枝叶。


    “因为真的、很痛啊,”他倒在那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中,“不过,仅以此微末之躯,就能换取我所求之物——当真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痛意陡然消减大半。


    景元顾不得思考更多,勉强攒起几分力气,翻身跨坐在尚存人形的丛郁身上。


    裹挟着煌煌雷光的石火梦身刺穿丛郁胸膛的同时,唤出的神君也一刀斩落在蔓延开的枝叶上。


    即使是不死之身,在无法还手的情况下也会被重伤,猩红与灿金交织的液体四溅开来,落在星槎残骸上,旋即铺成一层转瞬化为灰烬的嫩芽。


    丛郁本来还在艰难地集中注意力,整个人跟喝醉了似的在地上摊着,手腕上的[互有保证]因过量的冲击再度开裂。


    ……景元热情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也还是那么记仇,不就偷偷迷晕了一次吗,这么快就要给他还回来?


    药剂的份量没有把控好,若想要让他在一个系统时内完全失去意识,还得加重数十倍才对……胸口突兀的剧痛勉强唤回他的几分理智,视野刚一恢复清明,就和正弯弓饮羽的岚对上了视线。


    丛郁瞬间理解了一切——


    是他思路狭隘了,药师是他的长辈,那岚何尝不算是景元的长辈呢!


    飘荡在银河间的枝叶疯狂摇摆,竭尽全力传达出他的友好态度:哈喽哈喽,老丈人你好,请放心地将景元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老丈人没有说话。


    拉满的弓弦骤然一松,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箭矢化作流光,托着长长的尾焰,直奔丛郁面门。


    丛郁有点想骂人了。


    之前的飞霄也是这样,巡猎的星神和巡猎的令使一脉相承的读不懂空气吗?


    想让自己接受试炼就直接上啊,把景元卷进来算怎么回事?他身子都虚成那样了!


    哦,现在应该补回来了一点……


    那双还未完全融化的猩红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亮晶晶的欣喜。


    他悟了——景元是在帮他牵线搭桥打助攻,好让岚能看在祂亲封的天将面子上,对他的初始好感更高一些对吧!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世俗的一切被抛诸脑后,重新捏出四肢的丛郁紧搂着景元不放,激动得几乎要破音:


    “——你竟愿与我同生共死!”


    第66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二天


    饶是机敏通达如冠以神策之名的景元,也不由得为这句话愣神了片刻:“……什么?”


    丛郁恍若未觉,只是用一种恨不得当场将人吃进肚子里去的灼热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景元。


    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愈演愈烈,肆意疯长的爱欲与狂喜充盈着叶片里的每一条脉络,几乎要将他由内而外地撕裂开来。


    寰宇间谁人不知,在巡猎的光矢之下,一切都将荡然无存,如此九死一生的险境,景元竟也愿意与他共赴!


    完全忘记是谁将自己置身险境的丛郁已经开始美得冒泡泡了。


    环住景元腰身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顺便帮他调理着体内过量的生机,指尖触及那具躯体的瞬间,察觉到什么,忽地一顿:“你这是……?”


    眼见丛郁又要不听他说话直接扒他裤子,景元连着后退数步——平日里做些荒唐事也就罢了,如今可是在帝弓司命面前!


    他脚步一停,目光扫过周围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这里是……梦境?


    “你做了什么?”


    视线分明没有移开一分一毫,仅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忽地又被抱入怀中。幸而这份控制时间的权能似乎只能在此间使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丛郁胸膛紧贴着景元背部,失去那些繁琐得让人不适的配饰后,他的行动愈发大胆起来。


    脖颈上的皮圈被撑坏了,他浅浅用藤锁绕了一圈,将末端塞进景元手心,下巴也搁在景元肩膀上,发出每一个音节时的震颤都能从接触点来回传递于两人之间。


    在生机过量浓郁的现在,激起的每一寸酥麻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又可以看见我濒死的模样了。”粘稠的声音如同裹了蜜汁的丝线,“有没有很快乐?”


    包裹在他左手外的另一只手施加着不可违逆的力道,景元被迫收拢指节,将略显硌手的锁链攥得更紧。


    ——难道这人当真没有半分羞耻心?!


    景元从齿缝间挤出来几个刻薄的音节:“不止是在临界点边缘徘徊,景元是要让你彻底死去,是要杀了你!”


    不是厌恶死亡、憎恨巡猎吗?为什么要让他来当那个例外!


    “仅此一项,”箍在腰上的力道更轻了些,却只透露出不容拒绝的意味,声音轻得仿佛在叹息,“其他的我都可以依你,唯独不能致使我们分离。”


    “我很开心哦,景元,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恢复初始模样的金色指甲按上他的心口,尖端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将那颗卑劣的心脏挖出来玩赏一番。


    或许被吃下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景元盯着布料上的小小凹陷,听见自己开口:“那就同归于尽,可好?”


    同归于尽……


    骨与血全部都溶为一体、尸骸都分不清谁是谁,等世人找到他们时,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将他们葬于一处。


    生同衾、死同穴——何等张扬的宣告!


    那些情动与蜜语都不及这一刻的决绝来得震耳欲聋。


    丛郁能将光矢余晖视若无睹,却无法抗拒这短短几个字的温度,“听上去真是个无可挑剔的死法,很好、很好!”


    景元一怔。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愤怒、嘲讽、沉默、甚至将他千刀万剐,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会笑着说好。


    金色尖甲在一寸寸地描摹着心脏的轮廓,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丛郁忽然笑了。


    笑声在胸腔间震荡,仿佛闷雷滚过旷野后,接踵而至的夏日良夜,连空气都被染上了几分燥热:“可是景元,我不会让你死的。”


    过量充盈的生机还在景元经脉中横冲直撞。


    无法突破容器的桎梏后,只能转变为不断堆积的实质性物体,传来比疼痛更难忍受的酸胀感。


    每一处血肉都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活跃起来的感受很微妙。


    好似在云端漫步,脚下是软绵绵的雾气,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每一步都悬在半空,不知下一步会不会坠入深渊。


    帝弓司命亲自出马,哪里还有存活的余地,又不是双方神明对垒……


    躯体受累于催长药剂,景元脑袋里好似被塞了一团浆糊,那些平日里运转如飞的心思此刻全都卡了壳,变成一堆混沌的颜色。


    怎么也连不成一条完整线条的思绪分辨不清丛郁只是在随口说大话,还是郑重许下的又一个承诺。


    他还有什么布下的后手……吗?


    忽地袭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景元眼底清明一瞬,不知从哪儿生出几分力气,按住丛郁那只正在作乱的手,脸上的酡红却晕得更开了。


    “你——”他气急败坏,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声音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你满脑子都只有这些东西吗!”


    他想要推开那些多余的动作,可绵软的四肢无法达成主人的意愿,手指刚触上丛郁的皮肤,便抽去了所有力气,只松松一搭就垂了下去,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丛郁轻轻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沿着两人相贴的位置传过来,化作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过脊柱间。


    “消消气,警惕因小失大,景元。”


    他任由脱力的景元靠在自己身上,手掌覆上景元的手背,带着他缓缓移动。


    藤锁将两人的手臂捆在一起,十指交握又松开,松松垮垮地//圈住。


    压得很低的声音里藏着叫人脸红心跳的意味深长:“自己来会不会更适应一些?对了,憋久了也伤身哦?”


    强行吸收过多的生机会导致生灵的体质进行不可逆的变化,骤然施为只会带来骨髓穿刺、伤口浇油般的痛苦,可这股浓郁到实质的能量总归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的出口。


    ——一如此刻。


    景元咬着唇,不肯出声,好像那不是欢//好时的低吟,而是什么认输的信号一般。


    陷进柔软唇肉里的齿尖将那一点血色碾成苍白,可被压抑到极致的细碎声音正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溢,断断续续地缠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里,怎么也藏不住。


    云翳般的眼睫不住地颤抖,泛着薄薄水光的瞳孔也涣散着,视线已经失了焦,不知道该看向何处,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正在飞速流逝的理智,却只是徒劳无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馥郁花香:“忍着做什么?这里没有别人——放心,祂看不见。”


    景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如被狂风掀翻的棋局。


    他终于松开了咬紧的唇,所有的防线尽数溃败,陈旧的琴弦被一寸一寸地拨动,每一声都带着锈蚀的沙哑。


    如对神明耳语的声线温柔而虔诚,说的却尽是些混账话:“嗯……精力还是很旺盛呢,不管有多少,全部……给我也是可以的哦。”


    所谓魔阴身,便是长生种在打破灵魂与躯体的平衡后,在身体外部所呈现出来的表面征状。


    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能承载许多,哪怕那已经远远超过凡人的极限,也不过只是在真正突破阈值前的小小水花,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景元现在的处境恰恰相反。


    身体还在坚持,灵魂却发出了休战的信号,思绪在相悖的矛盾感觉中沉了下去。


    过剩的生机顺着四肢百骸作祟,让他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本意,也不再想要分清了。


    躯体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它不再尊从其主人的命令,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运作着。


    “再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吧,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行行好?至今都不愿签署刑满释放的条例,审判官大人当真苛刻得很。”


    喷洒在耳边的气息低哑潮湿,哪里有将死之人的样子?


    轻飘飘的语气沦为最后一根稻草,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刚刚才……别……!”


    窸窸窣窣的藤蔓攒动着清理掉所有痕迹,躯体也在异常的回复速度下适应良好,唯独神智还在任人揉扁搓圆,毫无还手之力。


    丛郁夸耀着自己的又一次成功:“还好我眼疾手快,这回也没有弄脏你的衣服!”


    围观的枝叶触角离得极近,就差没直接钻进去探囊取物了,连呼出热气中的细小水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遑论门关开合?


    景元想斥责他两句,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闷哼,只能浑身酸软地弓着腰,将所有重量都交给从背后环过来那只有力的手臂上。


    这、这还不如上回呢!


    当时他还可以陷入轻微脱水的境地,中场休息个一时半会的尽管那会使战线拉得更长但至少、至少能让他喘口气啊!


    ——如今体内过量的生命力总是不知疲倦地冲击着快要溃散的意识,连半点缓冲时间都不肯留给他!


    若非丛郁支撑着他,这会儿他就该脱力倒在地上了。


    低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地正在攒动的根系。


    呃、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其实挺好的……


    景元不是很想知道,若拒绝丛郁提供的帮助,他最后究竟会被丰饶力量扭曲成什么丑陋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口腔逐渐滋生出唾液,又被干涩的喉咙吞下。


    丛郁抱着景元坐在现编的藤椅上,嘴唇贴着耳廓,每吹一下,景元就会跟着颤抖一下,真是可爱极了。


    这边玩得不亦乐乎,景元却是遭了大罪。


    除去酡红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来是在做什么事情的白发青年勉强抬手,却又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叼住上衣:“丛郁,你快些……”


    第67章 坟墓外的第一天


    从时光中窃来的债务,终有偿还的一刻。


    在锚定因果的神迹面前,维持安稳存续的一切挣扎,俱为徒劳。


    梦境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不详的征兆。


    景元将将缓过来几分,获得扬升后的躯体仍然滚烫,但也总算开始听从他的指挥。


    他没在乎身上到处乱爬的藤蔓,在即将到来的灰飞烟灭下,死状别说体不体面了,能剩根头发丝都是帝弓司命仁慈。


    当然,祂最好还是不要留手。


    用力到泛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丛郁的衣领,在这命悬一线的最后时刻,操劳一生的神策将军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不再为罗浮的未来殚精竭虑。


    不再为棋局上的每一颗子算计得失,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里。


    所以景元、只是景元,此刻想知道的唯有一件事。


    他盯着那双如流淌着鲜血的猩红双瞳,要从丛郁接下来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中,判断事回答的真假:“告诉我——自始至终,你是否有扭曲景元的心智!”


    若这份情意从最初就只是脆弱的泡影,那他就此带走一个丰饶令使,也算不枉此生。


    若丛郁的确真心实意……


    哪怕他、他现在有所回应,也于公义无碍了吧?


    被提问者仿佛没有听懂其中意思一般,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茫然的内里。


    然后,如梦游般的呓语才缓缓流出:“我永远不会那样做的,尤其是对你,景元。”


    “启程前的引导者教给我的新手教程中,第一课便是——生灵当有其尊严。”


    丛郁托起景元的手,轻轻吻着他的手背,眼底血色骤然干涸,幽暗瞳孔中的烛火晃晃悠悠,仿佛再来一阵微风就能将其熄灭,那火苗虽小,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他的语气温和得一如既往,可景元分明从那平静的外表下,听出了岩浆奔涌的声音,地壳深处的板块在缓慢地挤压摩擦,积蓄着足以撕裂大地的力量。


    之前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现在这般才是他真正发怒时的模样?


    一瞬间的惊悸后,心脏重新运转起来,跳动的频率比方才更快,却不是被恐吓而生的慌乱,而是源于无与伦比的欢喜。


    限制行动也好、置于绝境也罢,这些在丛郁看来,竟都比不过自己的一句质问?


    “是我错了,”景元松开揉皱的领口,手指从丛郁的锁骨滑过,沿着脖颈的弧度向上攀,环住丛郁,轻轻咬上那颗正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安抚着,讨好着,“我不该怀疑你。”


    丛郁没有看他,直直地盯着远处越来越大的裂缝,声音低哑:“对不起,景元,我有点生气。”


    他怎么可以对景元生气呢,可是……真的忍不住。


    肯定是因为岚太烦人了!


    梦境边缘轰然炸开,镜片般飞溅的碎块中倒映着许多场景的影子,谒寿净土中纠缠的枝叶、星槎上交织的呼吸、雪山深处相拥的温度……


    还有更多连景元都未曾见过的、深埋在丛郁记忆深处的画面,可他顾不上去分辨,也来不及思考缘由,“丛郁!”


    破损的星槎中,枝叶丛生。


    身姿欣长的墨发青年不复人形,飘忽烛火般的猩红双眸彻底黯淡下去,熄灭在无垠的绿意中。


    曾在谒寿净土中见过的巨树本相——于此降临!


    枝干撑开裂隙,根系扎入虚空,叶片在光矢的压迫下疯狂生长,好似一座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的、以血肉为泥的森林。


    景元没有得到回答,便被扔进绿意的源头,那颗他曾在幻想中以数种方式反复击碎的活心脏展开又合拢,母体包裹胎儿一样不容拒绝地将他裹进最深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伤害。


    里面很安静。


    唯有两颗共鸣的心脏在震颤,重合地不分彼此。


    丛郁现在很想骂人!


    受赐于药师的永不枯竭的生机源泉,带来的胀痛如附骨之蛆般难以拔除,绵长而无休无止,不是刀砍斧劈那样爽快,更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骨髓深处搅动,一下又一下地永无宁日。


    相比之下,岚的试炼反倒更加直截了当。


    降下的光矢近在眼前,流星的气焰已然将他最外层的枝叶灼伤,焦黑的叶片边缘卷曲起来,却是炙烤血肉般滋滋作响。


    他疼得厉害,却不肯流露出丝毫退意。


    死亡的威胁将两人狠狠揉在一起,尽管还在生气,丛郁也觉得,这正是展现他个人魅力的好时机啊!


    区区一箭,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树干收拢成盾,一层一层削去摧枯拉朽的威势,以失去半数分枝为代价,余威在离那颗跳动的心脏仅一寸之遥的地方碎散开来,没有侵染心中的珍宝半分,没有侵染心中的珍宝半分。


    苟延残喘的脉络艰难呼吸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撕裂的疼痛,“我……我这算是通过了吗?”


    岚默然无声,只是再度弯弓搭箭。


    丛郁:“!!!”


    ***(仙舟粗话)!是不是玩不起?我问你是不是玩不起!


    镜流跟他打了一场后也什么都不说甩手就走,有了小徒孙就忘了大徒弟!这位老丈人更是蛮横无理上来就射!这边见家长的流程怎么和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心上人此刻就在身后,怎么能说不行?


    他将心脏的防护再度加厚几层,事实证明他的确是对的,第二箭的威力更甚,如果他少加一层,此刻大概已经被穿透了。


    新长出来的嫩芽与原有的枝叶如蚁球般聚成一团,最外层被烧焦,次外层顶上去;次层被撕裂,里层再顶上。


    弃卒保车的举动增大了几分存活率,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遮天蔽日的巨树转眼间只剩下两人高的残骸,生机不断从每一根脉络中抽离,如潮水退去、似沙漏流尽。


    源于巡猎的约束力量压制着他的恢复速度,连心脏处的绿意也不比方才鲜亮。


    头一次直面如此凛冽杀意的丛郁蜷缩着身体。


    他将所有能量化作涌入心脏里的阵阵迷烟,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但也还是尽可能地避免景元与他一同陷入苦痛之中。


    好疼……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的视觉残留里,唯有一束要将他洞穿的光,如此耀眼。


    ——但那不是他的太阳。


    岚三度扣弦,身后长发肆意飞扬,苍蓝色的手指陡然一松。


    箭锋如雨落下。


    失去意识的不死孽物毫无反抗之力,迸射开来的辉光一寸一寸吞噬了苟活的枝叶。


    许是此次猎物实在难以猎杀,即使光矢落点处周遭的一切都碎成了灰烬,祂也没有停手。


    星光在黑蓝交织的手臂前汇聚成型。


    与此同时——


    麦穗抽芽生长,花蕾婆娑摇曳,无尽的生机从虚空中涌出,共同奏出一曲舒缓的乐园之音。


    [丰饶]的药师降临在废墟边缘,充斥着浓郁绿意的眼眸满是悲悯,似是哀悼消逝的生命,却也没有做出更多动作。


    两位尊神遥遥相望。


    岚手中的流光更为璀璨,箭锋不动自啸,有如实质的杀意对准自登神之时认定的追猎目标:那永恒的、不可调和的宿敌!


    又忽地一停。


    祂缓缓松手,一声嘹亮的战马嘶鸣声后,竟就这般直接转身离去了。


    药师目光追随着岚的背影,垂眸微微一叹,柔美的神躯渐渐消失。


    弦音与乐曲接连退去后,原地只留下满目破败-


    “m78星云-27°4532",全域扫描完毕,确认该区域无生命活动痕迹。”系统冰冷的播报声响彻整个议事厅。


    符玄敛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探,扩大搜索范围至三光年内!”


    “收到,立即执行。”


    守在她身后的青镞一噎,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


    同样听到播报的飞霄速度慢了下来,托着罗浮舰体的飞黄领命退下,她一个闪身来到议事厅,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成功了?”


    在看见就连帝弓司命都要三度降下神迹,才令少焉魂飞魄散时,众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寿瘟祸祖出现时,这口气又横亘在了喉咙里,呼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飞霄只能默默提升速度,将力量压榨到极限,怀炎也差点加入推船的行列。


    若只是少焉一人,他们或许还有惨胜的可能,但仙舟联盟目前还没有能直接向一尊星神发起对决的实力,贸然加入,只会牵连罗浮。


    纵览全局的符玄按着太阳穴,缓解额间法眼的刺痛,她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神策将军的计策,何时有过失利?”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可这一次,那个布下计策的人,把自己也算进了棋局里。


    屏幕上出现通话请求,接通后,驭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严肃到:“太卜大人,星际和平公司发来问询。”


    “噔噔噔……”


    一阵强而有力的音乐声在车厢内响起。


    星拆开奇巧零食,顺手给丹恒和三月七嘴里都塞了一颗,嘟嘟囔囔地评价:“每次都是这个声音,都快听腻了。”


    三月七伸手越过丹恒的身体,又拿了一颗吃着:“有辨识度嘛,据说公司几百个琥珀纪都没换过了。”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丹恒无奈地合上书,正想说什么——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近半个系统时前,原仙舟罗浮坐标点位爆发令使级别能量,初步判断为下落不明的丰饶令使少焉,请近期有前往罗浮旅行意愿的游客注意……”


    丹恒骤然起身,不慎将零食袋打翻,“抱歉……”


    星没顾得上这些,只紧盯着窗外:


    “那是……景元?”


    第68章 坟墓外的第二天


    飞黄再次出动,驮着一艘装备齐全的战舰,奔往遥远星系外,目睹到景元下落的星穹列车。


    载着半数罗浮高层,包含驭空、灵砂等人,还有以投影形式出击的符玄和白露。


    星穹列车没有贸然挪动景元,在情况不明的现在,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丹恒情绪不稳到现出原形,长长的龙尾巴一甩一甩,驱使出的水流环绕在紧闭着眼的白发青年外侧,近一寸怕惊扰,退一寸怕失守。


    常年保持着温和姿态的眉毛紧紧皱着,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正处于莫大的痛苦中,周身的两股能量互相纠缠成一触即碎的稳定,而来自于外部的丰饶力量源头也尤为明显。


    ——景元后脑处,那支正在呼吸的海棠发簪。


    微微翕动的花瓣介于动物与植物之间,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诡异生命,每一次拟态出的呼吸,都有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生机从空气中被抽离,汇入那朵垂丝海棠的花蕊。


    景元分明衣衫凌乱得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不,他确实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褶皱破损的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讲述着那段无人目睹的凶险,那支发簪却插得齐齐整整。


    星际和平公司的播报中掺杂了大量臆测,而罗浮传回的讯息也语焉不详,但只从那只言片语终,也可以得出一个极其糟糕的结论。


    呼吸的花蕊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衰败着,似是不甘心的亡灵要将生者也拖进没有温度的无间地狱中。


    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驭空率先向星穹列车表达了感激,滴水不漏地执行外交辞令,情况越是危急,罗浮就越不能出错,尤其是公司已然做好攻讦准备的前提下。


    灵砂判断着症状,指挥金人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挪动至舰体内,由她和远程指导的白露共同辨认病情。


    医疗室内各项设置一应俱全,问题也出在这里。


    那朵本已衰败下去的海棠花同样吸取着周围的生机,重新抖擞起来的样子实在碍眼。


    那是敌人加诸于帝弓天将身上的耻辱。


    即使已经死去了,却还是不肯安生吗?!


    丰饶令使的权能恐怖如斯,她们需要确认,如今活下来的景元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景元,而非少焉故意留下来的堕入魔阴之人。


    收到命令的金人抬手就要取下那支发簪,伸出的指节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再不能前进半分。


    垂丝海棠不可逆转地凋零,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失去颜色,从边缘向内塌陷,却仍艰难地维系着释放的能量立场。


    守在一旁的镜流拔剑,雪亮的剑光映着她的脸:“交给我来处理。”


    倾泄而出的寒意惊扰了沉睡之人无梦的安眠,在呼吸都暂停的空间里,云翳般的眼睫轻颤,鎏金色的眼眸随即睁开。


    “……唔?”


    景元没想到,他还能有再睁眼的机会。


    吸入过多迷药的脑子尚未完全清醒,泡散了的意志怎么也聚不起来,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面前的人是……


    “师父?”


    镜流动作一顿。


    刚睁开的眼睛还带着几分迷蒙,但里面没有她所熟悉的、魔阴身降临前那种灵魂与躯体剥离的征兆。


    看着好似神智清明,回应有些缓慢,还得再行观察。


    剑尖偏移一寸,“景元。”


    灵砂在镜流的守卫下取出工具,即使景元存活的概率仅有千万分之一,她们仍然准备了完整的对应措施。


    将特制的能量分析仪扣去,景元手突然一抖,似是不适应外来之物的触碰,灵砂等他平静下来,又撩起右手的袖子,暴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冒犯了。”


    能量分析仪的读数疯狂跳动,无形的力场从景元身周扩散开来,取下血肉样本、用以确认状态的必要步骤再度遭遇莫大的阻碍。


    “将军……”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在混沌的意识深处转动了一下。


    景元模模糊糊感应到能量源头,手向脑后伸去,摸到那支发簪后,轻轻一摘,被用心挽好的长发顿时散落,无力地垂至身前。


    那支发簪落在他掌心,花瓣最后翕动一下,艰难支撑出的能量域场从内部逐渐消解,白露投影上前,看着怔愣住的人,又唤了一声:“将军?”


    景元盯着掌中瞬间枯萎的垂丝海棠,那曾经美得惊心动魄的花蕾由内向外卷曲干枯,此刻只剩下一小撮灰褐色的残骸,仿佛谁人烧焦的尸身。


    半晌,滞涩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其中含义,身体随之猛然一晃,“咳、咳……!”


    猩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地染深落点处的布料,却本能地先安抚着在场的众人:“不必惊惶……我、我无事。”


    咳出的大片血迹已然凝固成块,哪里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等他再抬头时,发红的眼尾甚而带上三分泪意,又是被少焉施予了多么无以复加的痛楚,才会让神策将军显露出如今这般神情?


    发簪从掌心抽离,景元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强令自己松开,配合进行早已商议过的检查流程。


    “结果如何?”


    符玄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想要卜上一卦,又怕结果不尽人意。


    灵砂翻阅完报告,视线又落回景元右臂上,那个连白痕都看不见了的创口。


    “……除去恢复能力增强之外,”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再无异常。”


    景元从少焉挟持和帝弓光矢下走过一遭,身体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较以往更加健康了几分,其中蹊跷自是不必多说。


    出乎意料的结果带来一阵沉默。


    景元张合着空无一物的手指,“司鼎,若无异状,可否……”


    他将剩下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此一次的检查必然是不能确认那支发簪的威胁性的,或许还要将其化为灰烬,才能抹消可能会散播出一场瘟疫的污染源。


    灵砂思量再三,缓缓开口:“还望将军恕罪,仅凭妾身一人之词,恐怕无法让诸位大人安心,但妾身愿尽绵薄之力,最大限度将此大捷之战的战利品留存下来,送还给您。”


    无论和签署流放她恩师条令的景元有何矛盾在前,他对联盟的衷心都天地可鉴,未免他人借此由头攻讦诽谤——那支发簪,都只能是神策将军又一桩功绩的勋章。


    “战利品、战利品……”


    景元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在半空中打着旋,不肯坠地,好似这样就能不去面对既定的现实。


    良久后,他的神情不再恍惚,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所有人熟悉的沉静面孔,“多谢司鼎费心,景元感激不尽,方才一时失言,还请不要记挂于心。”


    灵砂垂眸:“将军言重了,不过是份内之事。”


    简短的对话足以得出景元神智并无大碍的结果。


    镜流收剑,退至一旁。


    一片寂静中,通讯界面显示,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申请入内探视。


    若非突遭变故,他们或许要到下一次前往罗浮,才会知晓此次事件始末,在滞留匹诺康尼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发生了震动寰宇,每一桩都足以改写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丹恒迈步入内,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中心,便听得一句“把星核猎手的赏金再提一倍。”


    躺在病床上的人神采奕奕,一头长发披散着,面色看着比其他几位还要红润几分,见他来了也只是颔首示意,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投影屏幕,继续说道:“必要时刻可抓一人以做诱饵,引艾利欧上钩。”


    符玄记下他的吩咐,“只怕难以抓获能够窥见未来之人。”


    “不用过多劳神,只是递个话罢了,若有意,命运的奴隶自会现身。”


    景元关掉显示屏,往后的软枕上一靠,终于有了几分伤患的姿态,“有劳大家来看我……”


    丹恒并指,召唤出的水龙绕着景元循环一圈,眉头紧锁:“真的没有半点暗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过去了,倒是你们可知,景元为何会飘荡在星穹列车的轨道边?”


    他计算过两点之间的距离,那绝非是爆炸余波可以穿越的间隔,定然是……谁人做了什么,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三月七和星对视一眼,均是摇头。


    前者看见那一幕时,差点以为遇上了自己的同类,只不过从冰块里的美少女变成了虚空中的美男子。


    后者做贼心虚似的小眼神乱飘,确认房间里其他人都出去了,才两三步上前,附在景元耳边悄悄说:“要不我帮你问问可能知道的?”


    她手机里四个星核猎手成员的联系方式呢!


    景元无奈:“你为什么会有……罢了,拜托你了。


    在大白猫期待的眼神下,星连发数条消息,甚至将那些一次性的账号也问了个遍,连一条回复也没收到。


    星还不肯放弃,试图与未读界面搏斗的下一刻屏幕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泡泡糖,不规则的边缘恰好覆盖了星核猎手的账号。


    帅气的狼头涂鸦缓缓浮现在几人眼前,似是不耐烦地重重咬牙。


    “……”


    与此同时,正在互通有无的几位靠谱成年人的视线追随着拿起扫帚,在车厢里巡视了好几个来回的帕姆。


    驭空表情得体:“请问列车长,这是……”


    帕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停下了气势汹汹的脚步,严肃道:“我刚刚感觉到一股讨厌的气味,差点以为是谁又在列车里玩那些无聊的恶作剧帕!”


    姬子摩挲着咖啡杯边缘:“难道是上回的虫卵还没有清理干净?”


    想到这个可能,瓦尓特一阵恶寒,连忙起身,“两位继续,我先去检查一番。”


    第69章 坟墓外的第三天


    “嘭!”


    银狼烦躁地丢出手机。


    方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绵软的靠枕里,又回弹一下,堪堪擦过她的耳际,差点砸到她自己,怒气更甚:“卡芙卡,你能不能管管她?一直发信息,搞得我游戏都输了!”


    卡芙卡终于挑好大衣,将落选者放回柜子里,她点点下巴,示意另一边桌子上叮叮作响的几个手机,语气无奈,“宝,这也不是我能管的呀。”


    艾利欧都说了,这段时间最好不要看手机,银狼非要玩,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网瘾少女,无能狂怒中。


    流萤守在桌子前,一分一秒地数着艾利欧说的时间,打算一过就立刻回消息,见胡乱蹬腿的银狼差点摔下沙发,还捞了一把,“好啦,等结束后我们一起打吧。”


    银狼瞬间不闹了,蛄蛹着支起身子,朝厨房的方向大声喊道:“阿刃——刃叔——”


    厨房门口伸出一把锅铲:“吃完饭就陪你玩。”


    “好诶!”


    ——老叔说话不算话。


    银狼放下游戏机,沉重地想。


    死气沉沉的男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不在焉表现也太明显了一点吧!


    要是问出口,估计也只会得到“因为手抖”的敷衍回答,银狼眼一闭心一横,将还在嗷嗷呜呜吃猫饭的自家老大抱过来,塞进了刃的怀里。


    刃:“……”


    艾利欧舔去嘴角的食物残渣,也不生气,吃美了一般在刃身上开始踩奶,两只小爪子一左一右地交替按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猫咪那双湛蓝色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了他的脸,刃开口略微艰难:“那个人,他……真的死了吗?”


    巡猎与丰饶隔空相望的一幕过于震撼人心,他几乎以为药师也要亲自下场了,最后无事发生,也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喵呜。”是的哦。


    “还会再复活吗?”


    “咪。”不知道。


    卡芙卡披上大衣,黑色的衣摆在身后展开,好似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蝶,她转过身:“还记得吗,阿刃,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三个节点已经过去,”银狼往刃的身体上一靠,熟练地倒腾成舒服的姿势,“往后如何全看他自己,即使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啦。”


    刃淡淡地看她一眼,否定道:“我没有想帮忙。”


    只是,有些在意景元的心情。


    分明是最小的那个,却被迫扛起了最多,连同僚的信任、下属的性命、仙舟的未来……全都压在那一副肩膀上,压了数百年不得喘息。


    现在就连这方面,竟也无法圆满。


    命运实在苛待于他。


    ——令他得偿所愿,却也让他事与愿违-


    长乐天。


    四位天将已然相对而坐了一段时间。


    热气袅袅从杯中升起,在空中打着旋又四散开来。


    飞霄左看右看,周遭同僚表情俱是一脸凝重,“打了胜仗怎么都看不见一个笑脸?景元,这回不费一兵一卒,我看这大捷将军的的诨号应该安在你身上才对!”


    “噗。”


    景元瞬间破功,捧着手里的热茶喝了一口,“还是年轻人有活力。”


    怀炎仰头,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落在那双比同龄人多了太多风霜的眼睛里,语气和缓:“在老朽看来,你不也还是年轻人吗?莫要妄自菲薄。”


    “非是景元妄自菲薄,炎老,事实如此。我已不再适合居于此位,太卜符玄明敏练达,腹有良谋,堪当一面——实在是接任天将的上上之选。”


    景元放下杯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盯着杯中茶叶浮沉,神色莫名。


    毫发无伤的战功有多煊赫,随之而来的猜忌就有多猖獗,尽管如今只是寒渊深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总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到那时,累及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罗浮。


    况且……


    扪心自问,他也实在算不上清白。


    “哦?可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我那师妹要是知道夙愿得偿,怕是得当场高兴得晕过去。”


    爻光点点桌面,泼洒而出的水痕蜿蜒成吉兆,再抬头看时,景元头上的签文正在不断变换,吉、凶、吉凶参半,又归于无。


    “所以,劳你再多撑久些,让她先消化消化这个喜讯吧。”


    就给一个这般随意的理由,以符玄那骄傲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指不定还要把自己关在太卜司里,对着星盘生三天三夜的闷气。


    飞霄对此深有体会:“戎韬将军说得很合理嘛,你现在不好处理公务,那就让她先做着,就当练练手,又不是立刻需要高个子去把天再顶起来的时候,何必那么着急?”


    她和景元一样都是临危受命,前代将军战死后,仗都没打完,只能现找一个人顶上去。


    景元轻叹,平静的目光越过茶烟,落在卜者之尊的脸上,“如此……也好,戎韬将军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转递十王的记录到这里已经足够,”爻光深深看他一眼,“事发当时,我这千只翎眼也还算顶用,有幸见证帝弓三道神雷,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看清帝弓神威,自然不会漏下丛郁用以求生的手段,以及……保护自己的举动。


    其中因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景元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应尽的义务已尽即可,说到底,其他的那些也只是他的私事。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


    四方桌上突兀多出的一个朴素木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爻光将它推至景元身前,“我用十方光映法界验算过了,它已完全丧失活性,不足为惧,但也请妥善保管,勿要再生事端。”


    景元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他当然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将它拿起,分量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东西,“景元明白。”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将它销毁,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留下一个曾经威胁过他性命的东西。


    白发青年迈步离去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景元回到了离开寥寥数日,却好似久别的老宅,既无鸟啼,也无蝉鸣,整座院落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一般。


    如他所料,这里已经解封。


    匠人们的手艺很好,拥有足够的时间后,他们真正做到了掘地三尺又不留痕迹,换上一轮的植被长相都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还没压实的土壤很松,景元轻易地在海棠树下挖出一个坑,翻涌的泥土带着独属于地底的潮湿气息,他将木盒放了进去,却迟迟没有盖上第一捧土。


    顶上海棠花开得正好。


    半晌,他打开盒子,挽好头发,将枯萎的簪子插入发间,微微颤抖的手指中偶有发丝飘落,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才编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模样。


    景元立了一个衣冠冢,削好一块木板立在土堆前,就当是墓碑了,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写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比起那人庞大的体型,这属实有些简陋。


    他拍拍衣角,就这么坐了下来,“好像应该给你倒杯酒?”


    久疏战阵,近百年也不常出现需要他慰问英灵的时候,竟连祭奠环节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但你好像更喜欢吃甜食,换成奶茶会不会引来虫蚁啃噬……罢了,总归我现在挺闲的,多了打扫几趟也不妨事。”


    景元撑着脸,嘴角蓦地扬起一个轻浅的弧度。


    饶是结果如此,他亦不后悔。


    若重来一次,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留存下来那些未能共死的一点遗憾,也已经在亲朋旧友的关心陪伴下所剩无几了。


    这样看来,他着实有些配不上那样决绝的感情。


    那怎么办呢?


    他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只能怪丛郁自己瞎了眼……不,应该说是被美色迷了眼,才沦落到身陨魂消的地步。


    “我会记住你的,丛郁。”景元扒拉着墓碑前零零散散的杂草,“不过也仅限于此。”


    既然有幸活了下来,自然要好好地活,才能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每一天,沉溺岁月算怎么回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心胸豁达、从不放任自己长久陷入过去的神策将军拍拍手。


    再起身时,脸上已经带起几分恶作剧般的狡黠笑容,“你不乐意,大可以来梦中斥责一二,倘若没有,那景元就当你也赞同了。”


    一箭天雷便可荡平孽物,遑论丛郁身上实打实地受了三箭,逃生的手段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有玉阙将军铁口直断其完全失活……


    彻头彻尾的死亡。


    “所以听见了吗,要是时间隔得太久,或许我还会将你忘记呢。”


    景元本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确认丛郁是否会再度归来,为罗浮蒙上一层血色阴影……


    以丛郁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复活归来时,率先找上的目标除了自己,哪里还会有别人呢?


    而现在,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了。


    “嗷嗷嗷!!!”


    被念叨了半天的死鬼正在撒泼打滚:“我明明都是按你教的做的,怎么走到最后一步就差这么多!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唔!”


    干嚎的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什么东西,丛郁下意识嚼了嚼,“好好吃的小饼干,还有吗……不对!你就知道拿零食来敷衍我?我可是失去了吃正餐的机会!”


    灿金色的银杏树下,通体漆黑的人影咧出一口白牙,“这可不能怪我,好的攻略不是统一模板,小树苗,你该学会因地制宜呀。”


    因地制宜?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而且祂给的办法大部分还是挺实用的。


    丛郁回忆着罗浮的旧俗,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第70章 坟墓外的第四天


    景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在接连施加心理暗示以及闭眼前反复回想后,他如愿见到了枉死之人。


    “来得这般快,”他走近那道身影,声音轻得怕惊碎什么这场美梦,“难道是心有怨气?”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神态祥和,正安然小憩着,阖上那双尽显诡谲的猩红眼眸后,浑身戾气也减去不少,眉目舒展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一时间透出些许乖巧和温柔来。


    乖巧?


    这个词和丛郁可搭不上边。


    在景元的记忆里,他张扬放肆、得寸进尺,是那种明知会生气还要凑上来在他耳边呵气的混蛋,只会用一种东西让他浑身发软——那是欲念,不是温柔。


    原来自己臆想中的他会是这般模样,看着真是、真是……新奇。


    景元靠在他身侧,能感觉到那片衣料下传来的温度。


    尽管知道这一刻的温度只是自己记忆的残响,是大脑在沉睡时编织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觉,他也不想挪开。


    忽然抬手,没有预兆地用指节抵住沉睡之人微微鼓起的脸颊,然后看着那块软肉在他松手后慢慢弹回原位,染上一小片绯红。


    指尖传回的触感柔软细腻,真实得不似梦境。


    在七百年前,他也会做这样无比真实的梦,连酒液是味道是醇香还是清冽都能尝得出来,落入喉中,却都成了苦的。


    还是甜食好吃。


    趁手处放着一盘糕点,大小适口,他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味道过甜,就成了腻味。


    景元又往身侧那人的嘴里也塞了一块,反正他来者不拒。


    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拂落三两片海棠花瓣,悠悠地打着旋,落在墨发青年的肩头,他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指腹擦过微凉的唇瓣:“丛郁,如今连陪我说说话都不愿了吗?”


    迷迷糊糊的丛郁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眼皮太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回是货真价实死了一次,还好他其他方面不出众,就是特别能活,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熄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新手引导员说,那是祂偷偷买的复活甲,花了大价钱,他之后得想办法还债才行。


    吃点大补之物,引动源于灵魂的生机后,新生的树杈子蹭蹭蹭地往上长,一天一个样,差点把头顶的阵法边界都撑开。


    能挪动的第一天,他就想回来找景元,可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以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到罗浮,大概也只能让那个人再担心一次。


    仙舟传统中,有情人之间要想喜结良缘,需得三书六礼、恭请下聘,即使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流程简化了许多,求娶方也得表明诚意,不能失了礼数才对。


    反思的这几天里,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直接同居的行为确实过于轻浮,不怪镜流和岚都对他不满意。


    总之,先想办法准备配得上景元的聘礼吧,最好是实实在在能拿得出手的那种。


    丛郁缓缓睁开眼睛,面前飘落的不是金黄的银杏叶片,转而变成艳丽的海棠花。


    深浅不一的花瓣纷纷扬扬飘了下来,有些落在那盘吃了一半的点心上,如同一场无声的绵长雨意。


    手指正被人抓住,湿湿热热的温度……是口腔?


    他蓦地抽手——居然有人敢趁他睡觉偷偷溜进来毁他清白,让他看看究竟是哪个假面愚者胆子这么大……


    “景元?”


    自己不过走了几天,景元居然这么欲求不满,那般尊礼内敛的人都开始自行疏解一二了?


    天杀的——


    幸好他于梦境中留存的权限还在,景元想他时,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能直接把他拉过来,不然万一被人趁机钻了空子,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嘴里的点心噎了一下,不由得皱眉,硬吞下去后总算将嘴空了出来,却又被堵住。


    景元抓着他的衣领,重重吻了上去,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还是那个他记忆里的涩情狂,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他醒过来……慎言,死者为大。


    这里是他构建出的梦境,或许其实是他自己想要也说不定。


    离了丛郁后,脑子里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恢复平日里那些单调重复的调子,着实不适应。


    生活还是需要些刺激,才会变得有趣。


    他松开丛郁的衣领,退后了不到一指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鎏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丛郁的脸。


    惺忪的睡眼泛着水汽,嘴唇却被他按得殷红,当真好看极了。


    沙哑的声线伴着断断续续的笑音:“你终于来了。”


    丛郁周身的怒意溢于言表,想来是要就他最后的大错,来找他算账的。


    “嗯……要听我再说几遍对不起吗?”景元没有躲,闷了太久的声线带上了鼻音,“还是得用其他的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原谅景元呢?”


    不提还好。


    一提起这个,丛郁就忍不住地生气。


    诚然,自己最初确实有直接给景元洗脑,迫使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可那是还在盆栽里,没开智的时候,而且从未付诸过实践。


    一次都没有!


    可景元当时说了什么?


    ——说他扭曲心智?说他用手段控制他的感情?


    被冤枉了有冤枉的做法,他怒气下涌,却涌到一半就停住了——重新开始生长的身体现在还虚得很,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最好不要在这段时间里耗损元气。


    不讲不讲。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丛郁,胸腔里的邪火烧得愈发旺盛,面上也带出几分危险。


    他搂住景元,按住腰部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指腹扣进腰窝:“知错能改是好事,不过,如果没有相应的惩罚,下次再犯时,又该怎么办呢?”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景元的后脑勺,身体微微瑟缩一下,一边害怕,一边惯性地期待起来。


    “当然、当然,”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飘,“无论是怎样的惩罚,景元都该受着。”


    景元收回手,解开领口的盘扣,发颤的手指没那么灵活,干脆用力一扯,任那排整齐的扣子四处崩开,领口大敞,露出(脖子以上)那一小片泛着薄红的皮肤。


    他拉过丛郁的手,尖利的指甲刮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泛起的细微刺痛不算明显,却刚好够让他感觉到存在的事实。


    丛郁一怔,指节微颤。


    只死了一回就能看景元这个样子……好像也、也不算亏诶!


    以为他要亲自动手的景元停下动作,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只闭上眼后的一片黑暗里,听见两道震耳欲聋的共鸣心跳。


    他也很开心……吗?


    又捋了一下散落的头发,双手撑在背后,整个人的姿态都打//开了,后仰着头,露出脖颈恰到好处的流畅弧线,仿佛一件随时等待被取用的珍品。


    明显的、献祭般的交付姿态。


    掌心沾染的汗珠缓慢挥发,他心跳如擂鼓,不断猜测着丛郁要如何惩罚他,像前些时候那般,压//榨到极限,让他哭着喊着停下也不住手?


    似乎也不错。


    ——事实恰恰相反。


    重复的花样趣味性大打折扣,丛郁更喜欢探索新奇的东西,在任何方面都是如此,从无例外。


    前阶段与景元预想中的一样,那些熟知的触碰从旧日的记忆里翻涌上来,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绷紧的神经。


    他等到了渴望中那种既想逃又舍不得逃的欢愉,模糊的记忆无法分辨各阶段分别持续了多久,只能祈祷着别表现得太过狼狈。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坠入那片熟悉的深渊时,丛郁却换了手法。


    景元疑惑偏头,只能看见那人冷峻的侧脸。


    是了,丛郁应该愤怒的,就算再度延长,也是自己自作自受。


    他收回目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呃……!”


    第一次可以解释为不小心偏了半分位置,哪怕丛郁对他了如指掌,可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又作何解释?


    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偏差上,每一次都绕过那根弦最绷紧的位置……丛郁分明就是故意的!


    腹部剧烈痉挛着,蒙上一层晶莹的薄汗,在肌肉沟壑处积成小块,反射着天光的亮色,像碎掉的镜子嵌在他身上。


    纵使景元知晓这里只是自己的梦境,不会有任何人突然闯入,可室外场景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段时间,驻守在外、一刻不停巡逻的云骑军,以及盘旋空中、会忠实录下宅院风景的机巧鸟……


    那些冰冷的镜头会在什么角度拍到他?那些巡逻的脚步声会不会在某一刻忽然转向这座没有门的庭院?


    某种禁忌感忽地从心底升起。


    这里可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头顶的海棠花和身下柔软的草地,若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如此情状,岂不是晚节不保?


    景元身体猛地一颤,从脊椎末端蹿起的战栗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到四肢,便因另一人放开的手掌而中止。


    一壶即将到达沸点的水,忽然被人抽走了灶下的柴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喉咙里挤出难耐的闷哼:“为……为什么停下?”


    被迫心如止水的丛郁紧紧绷着脸,他现在不可以,景元自然也不可以。


    他抬起满是濡湿痕迹的掌心,如法庭上展示证物一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如宣判罪行般毫不留情:“这可是惩罚啊,景元,怎么能让你太轻易得到呢?”


    “——先撑过十次,可以做到的吧?”


    景元后仰着头,脆弱的咽喉部完全展露出来,仿佛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露出最柔软部位的小兽:“不行、不……”


    束缚在身后的双臂只能小幅度地挣扎,发颤的声音带着近乎祈求的软弱。


    “饶了我……”


    胡乱蹬着的腿也被按住,“记好了,这是第四次,如果之后答错,惩罚翻倍。”


    景元无端觉着几分委屈,丛郁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和他说话。


    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可是自己的梦境,臆想出来的幻觉就该好好配合他的指令啊!


    景元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已经褪去了大半。


    积攒几分力气,找准机会,赌气报复撞了上去,重重刮蹭过指腹,达成了计算中的结果,“要…要//去……!”


    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浪潮终于找到了缺口,轰然涌了上来,到达最高处后却只是悬在那里,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绷一厘就要断裂。


    可那摧枯拉朽的一厘始终没有来!


    为什么……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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