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
薄青辞一瞬不瞬盯着天花板,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冷静。
卧室里针落可闻,世界都变得安静。
倏尔, 她从床上翻身坐起。
——啪一声,床头的台灯又开了。
女孩披上厚外套,起身奔向书桌。
她掀开电脑盖, 开始上网浏览同城的兼职招聘信息, 冷白的光照亮她面庞, 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沉静。
寒假才刚刚开始,还剩一大半的时间, 而过年期间又正是缺人招工的时候, 与其每天待在家里,不如趁这时间多挣点钱吧。
薄青辞在某一下秒钟跳转的瞬间深刻意识到,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 廉价的喜欢, 一文不值。
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闵奚给的。
这已经是命运难得的眷顾, 她无法再奢求更多。
而她贪心想要从闵奚身上得到的情感回馈,远不是坐以待毙, 隐忍能耐就能得到的。
她还太小,成长的速度太慢,比起闻姝、比起游可、比起闵奚身边的任何一个朋友, 都远远不及。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是陪在对方身边,以妹妹的身份。
薄青辞漏夜挑出几个薪资不错的兼职招聘, 通过平台给对面留言,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觉得稍稍安心一点, 踏实入睡。
那些发出去的消息,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得到回复。
到了下午,有客人上门拜访。
“上午来家里拜年的人太多,送了好多东西,家里的小房间已经快放不下,我妈让我多拿些过来给你。”游可大包小包,两只手提得满满直接往里钻,“红参补品那些都拿了点,还有些我不认识,都是我妈挑的,你放家里,回头让小田螺煲汤的时候放些给你补补。”
闻姝跟在她后面,一起进门,手里也提了东西。
闵奚有点无奈,伸手去接对方手里的东西:“她提东西就算了,你怎么也提?”
“楼下水果店买的。”闻姝笑笑,捋过发丝,“就当前天留在你家过夜的费用。”
游可耳朵尖,嗅到八卦就凑过来,两只手上的东西一晃一晃:“什么过夜,你们瞒着我一起过夜了?”
闻姝没理她,伸手帮忙去接东西,歪头看着闵奚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上次给你们买的甜品没吃到,今天过来想着再买一次,结果到了才发现没开门,店老板回老家过年,初五才营业。”
从进门开始到现在她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是游可听不懂的。
这是种晃晃的明示。
防盗门半开着,廊外寒风猎猎直往屋里钻,闵奚不欲大家在此多做停留:“冷死了,别站门口,进去说。”
“小辞?”她回头,张望着找人。
“姐姐你带她们坐,我把泡好的茶端来——”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薄青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客厅的。
她做这些,驾轻就熟。
开水往杯子里一淋,皱巴巴的干茶叶立马漂浮起来,茶香四溢,用不了多久还会展开,变得青嫩翠绿。
“游可姐你要喝茶吗,还是喝饮料?”几杯热茶往各人面前一放,薄青辞又特意去看游可。毕竟昨晚收了人一个大红包,待遇嘛,自然是要贴心些的。
闵奚接过话头,摆手:“不用管她,她昨晚又通宵了,我一会儿给她冲杯热咖啡。”
游可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闵奚抬手,指尖落在在眼睛下方的位置,轻点,笑出了声:“黑眼圈。”
薄青辞也跟着笑,她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闻姝身上掠过,顿了顿,收敛几分,最终落在闵奚身上:“那姐姐,我先回房间了,薇薇她们还等我一起打游戏。”
打游戏是假,不想看见两人同框的画面才是真。从嫉妒、挣扎,到接受、克制,其实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薄青辞知道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无论两人是何种关系,在一起,或是没在一起。想要和什么样的人交往,男人或者女人,好人或者坏人,都不是她能评判,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无法干涉,也无权干涉。
“去吧,”闵笑着答应,将茶几上没喝完还剩的奶茶递给对方,“拿走。”薄青辞留在这确实也挺无聊的,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非要招待客人。
人刚要走,游可却叫住了她:“诶,小田螺,你先别走!”
她声音特大,还透着一股单纯的好心:“我今早翻群消息发现闻姝昨晚也给你发红包了,你是不是没看见,忘记领了?”
游可一句话,三个人都愣住。
闵奚是完全不知情,昨天在群里发完消息后她就没怎么注意过被屏蔽的群消息了,闻姝则是表情微妙,薄青辞就更不用说了。她大脑死机一秒,张了张唇:“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吗?”薄青辞眨眨眼,像溪林间迷路的懵懂小鹿,找不到一丝破绽。
游可从来没怀疑过她,说这个也只是单纯提醒:“有的,你翻翻。”
薄青辞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摸出手机,打开了群聊。
她余光注意着沙发上闻姝的表情,游可在旁边急哄哄的:“往上!再往上!对!就在这!快领快领!看看她发了多少,要是发少了我帮你当面再要点。”在她看来,闻姝这番给小妹妹发红包的举动出发点完全在闵奚身上。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薄青辞快点领红包。
女孩的指尖悬于屏幕上空,徘徊不定,犹疑着迟迟没有落下。
游可急了:“开红包都不积极,你想什么呢!”
薄青辞抬头看她,放下手,静静开口:“我不能收。”
看完游可,她又朝沙发上的另外两人看去:“春华书记说过,做人不能太理所当然,来嘉水的这段时间姐姐们已经对我很好了,我自己课余也会兼职赚钱,够用。”
薄青辞现在已经学会了。
中小学作文里常常会引用到名人名言,她现在这个“春华书记说过”也是一样的道理——春华书记到底说没说过这句话,谁又知道?
书记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闻姝看向闵奚:“其实也没发多少。”大家都知道,薄青辞听她的。
闵奚却没帮着闻姝说话:“别为难小辞了,她一直都这样。”
一场对峙,被悄无声息的化解。
只是闵奚心中留下了疑问,薄青辞是不是对闻姝有什么误解?
等人离开后,游可才从方才的对峙中反应过来:“等等,不对啊,按她这个说法,她昨晚收我的红包怎么就收的那么痛快?”
闵奚睨她一眼,将话圆上:“没把你当外人。”
游可恍然!
难怪呢,也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她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
家里亲朋不少,下午要上门拜访的还有好几家,游可没久留。她和闻姝一起来的,走的时候也一起。
“其实你不用跟我一起走,你留着呗,多陪陪闵奚。”两人都走到门口了,游可不太明白地望着她。
闵奚就站在距离她俩没几步外的地方,静静侯着。
闻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留人的意思,便识趣地摇头,笑:“我一会儿也有事呢,今天初一,忙。”
这边两人刚走,薄青辞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游可姐走了?”
不是在打游戏?人一走就出来了。闵奚眉梢轻挑,却没问:“刚走。”
闵奚看她出了卧室就直奔厨房,在里头一阵翻箱倒柜,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从老家带不少东西回来,忘记给她了,姐姐,我出去一趟。”
说完,薄青辞拔腿就往外跑,风风火火,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平日里,对方很少如此反常。
闵奚想了会儿,原本要往客厅去的脚步一顿,转身拐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清点里头的东西,看看薄青辞都拿了些什么。
结果意外发现,昨晚她们吃剩放在软冻层的那盒饺子没了。
……
薄青辞追出去的时候,游可她们刚进电梯,好在旁边有台电梯正上来。
她着急地等,一手按在怀里的红塑料袋里,掌心冰冰凉凉,生怕一会儿赶不上。
人是在停车场追到的。
“饺子?”游可接过女孩递来的东西,拨开一角瞄了眼,愣住——摆在最上方的是一盒包好的饺子。
透明的保鲜盒,可以看见饺子的卖相不怎么好。
薄青辞立马解释:“不是外边买的,是昨晚我跟姐姐一起包的。”
闵奚包的啊……
闵奚还会包饺子呢?太阳打西边出来。
看来家里多出个人,确实有活人味了。
她没多想,随口一问:“好吃吗?”
薄青辞忙不叠点头,撒谎不眨眼:“嗯嗯。”
“不过东西出了冰箱不能放太久,你最好快点吃完,怕变质。”
游可听完,将东西往怀里一样压,模样开心地收下:“那行,我晚上回去煮几个吃吃,昨晚红包没白给嘛~”
只是……
她看见旁边闻姝,两手空空在等着自己,迟疑片刻:“就这一份吗?”
自己有,闻姝没有,总觉得哪怪怪的。
“就剩这么多了。”薄青辞表示,昨晚年夜饭她们已经吃了一半,这一半是剩下的。
这句后打上的补丁让游可更加相信她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等回到车里,游可拉过安全带,腾出只手伸进塑料袋,将最上方的那盒饺子塞给闻姝:“给你。”
闻姝低头,怀里的那盒饺子还散着凉意,她犹豫了会儿:“这是小辞拿给你的。”
“我拿其他的就好了。”游可摆摆手,看向窗外,“饺子是闵奚包的,小孩不懂事拿给我吃,我哪能跟着不懂事。”她一手撑住车窗,撩过起发,满脸我很识趣的模样。
“拿着吧,记得吃完。”
第32章 别扭
别扭
“——咕噜, 啪。”
脚边一颗小石子被踢远,撞上水泥台面,咕噜咕噜滚入道路两旁的绿化带, 失去踪影。
薄青辞低着头,两手插在兜里,唇瓣紧抿。
这已经是绕小区走的第二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别扭劲, 明明早就告诉自己, 要想通。
耳朵暴露在低温空气里, 被冷风吹得通红。
口袋里手机在这时候又振动两下,提示主人有消息进来。
她没有看手机的心情, 但大约能够猜到给自己发消息的人是谁。
再又往前走了一段, 路过光秃秃的银杏树,薄青辞停下脚步, 摸出手机。
闵奚问她人去哪了, 怎么还没回来, 按理说简单送个东西不需要那么久。
薄青辞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用暖呼呼的双手打字:在小区门口买东西, 马上。
这行字敲出来,正准备发送。
可左看右看, 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是错觉吗?
薄青辞拧眉,想了想, 将末尾的句号改成感叹号-
在小区门口买东西, 马上!
这样看起来就比较轻松愉快了。
她把消息发送出去,继续绕着小区往前, 直到耳朵冻得僵痛,犯浑的脑子也被北风吹明白。
薄青辞摸出手机, 拨通游可的电话。
饺子这事,还是得说清。
她觉得游可很像老家村里的张媒婆,最爱给人明里暗里拉红线,做媒人,三番五次。
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
自己气不过。
但冷静下来,又觉得理亏,事情不该这么做。
这几天回到嘉水后发生得事情让薄青辞有种被拖着搅入浑水的感觉,失了理智,没了分寸,做人做事都变得不像自己,情绪也起起伏伏。
好讨厌,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电话接通,薄青辞委婉表示刚刚送出的那盒饺子还是不要吃了,但可以试试她们家乡带过来的干菌子,都是家里自己晒的,熬汤特别鲜。
兜兜转转一大圈没个重点,游可从她支支吾吾的言语中听出不对,“啧”了一声:“你老实告诉我,给我的那盒饺子是不是挺难吃的?你们自己吃过了是不是?”
“……?”
很明显吗?
薄青辞被问愣住,一时忘记出声。
这在游可看来就是默认:“是你的主意,还是闵奚的主意?”
这次,薄青辞答话飞快,一口咬死:“我!”
只听那头传来一声轻嗤:“你个坏妹妹,还想作弄我,门都没有。”
出乎意料,游可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得意。她说自己早就猜到了,“你说闵奚包的饺子,我跟闵奚认识这么多年,她是什么厨房杀手我还不知道吗?不过没关系,咱们觉得难吃的东西,有人当宝贝。”
游可神神秘秘,话不说明白。
等薄青辞要追问的时候,又说自己忙着开车,没空闲聊,直接掐断电话。
将人的好奇心高高钓起,却不给答案,这就是试图作弄她的惩罚。
“莫名其妙……”女孩低低嘟囔一声,收起手机。只是再抬脚往楼栋入户门去的时候步伐轻快了许多,心里那股拧巴劲也少了。
进门时,她侧过头,看见路旁常青树上已经抽出娇嫩的绿芽,与方才路过的那颗光秃秃的银杏形成对比,心情忽然明朗。
春的一缕气息,已经悄然而至。
冬末春初,两种季节的交替,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但天总会暖起来的。
就如冬天总要过去,那些无厘头的烦心事也终归会有结果。
薄青辞找兼职的事情没两天有了眉目。
又是一个家教,下学期小升初,家长想趁过年寒假这段时间给孩子猛抓一下学习,冲击市重点。
家教的时薪,比外头些兼职零工更轻松,更客观,可遇不可求。
对方家长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开始上课,考虑到现在还没出初五,便只委婉表示希望尽快,薄青辞却直接给出答复:“随时都可以。”
转头,她又告诉闵奚:“姐姐,我接到一个家教的兼职,对方家长着急孩子功课,问我能不能明天就开始补习。”
明天是初四。
闵奚她们那个微信小群在刚好约了明天一起小聚,届时,闻姝也会出席。
薄青辞想,有些事情自己无法控制,那么就避开吧。
不去看,不去想,就不会自讨苦吃。
闵奚听完后,反应意外的平静:“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和我说。”
闵奚也有自己的心事。
几天下来,她仔细观察,得出结论,薄青辞身上出现的异常情绪应当确实和闻姝有关。
那天趁着薄青辞出去追游可,她进了对方房间,在房间角落发现换下来没洗的四件套。如果没记错的话,小辞床上的四件套是对方临走前一晚,她亲手换上的,新的,不至于这么快就要换。
刚好那么巧,闻姝睡过这个房间。
到这,抵触的情绪已然浮出水面。
换了新的四件套,却藏在房间角落。
游可的红包收了,闻姝的不愿意收。
很多个瞬间,闵奚都会想起游可生日那个晚上。她思来想去,怀疑那天晚上小辞是不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但这种事情,是无法摊开来聊的。
对方不想说,她自然也不会追问。
即便亲姐妹之间也不会事无巨细,袒露心扉,更何况她们不是。
闵奚和薄青辞在无声中达成一致,关于闻姝这个人,她们相互默契。
闵奚不会因为薄青辞的怪异态度,而考虑疏远闻姝。薄青辞也不会因为闻姝的存在,就对疼自己的姐姐生分了。
彼此都尽量避开。
只是单独相处的时候,还和从前一般自然,亲昵。
假期的家教课在薄青辞开学前一天结束,新学期的课表一出来,她就知道,这学期没太多空闲的好日子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
闵奚和闻姝的关系好像又更近了一些,好几次周末,薄青辞留校不回家,都能从电话那头听见闻姝的声音。
挂完电话,她又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会想到去年那个冬夜里,两人缠绵拥吻,缱绻难分,好似一对璧人。
薄青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刷到了一些同性博主的推送。
冥冥中仿佛有双手在背后暗暗使劲,又再将她往前推了一把,踏入新世界的大门。
事情的转机,是在七月末。
大一结束的暑假,闵奚的生日也到了。
薄青辞攒下大半学期兼职赚的钱,去商场专柜挑了一款女士手表,准备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对方。
闵奚原本是有一块手表的,且代表的意义非凡。
薄青辞听她说过,好像是去世的妈妈送的。
只不过那块手表这两年毛病频出,更是在几个月前,停止工作,送到品牌售后也说零件早已停产,修不好。
后来,闵奚也没想着换新表,手腕上就一直光秃秃的,什么也不戴。
这份礼物,闵奚很喜欢,收到的当时就直接戴上了。
生日当天,闵奚在郊外农家乐订好房间,借这次生日,邀请大家一起吃吃玩玩,第二天再集体返程。
薄青辞却没在这一堆人里看见闻姝的影子。
她很奇怪,趁游可起身上厕所之际,跟上去,直接挽住对方手臂有意打听:“游可姐,闻姝今天没来吗?”
游可反应很古怪。
她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含含糊糊左右而言他,用玩笑般的语气带过:“她最近工作忙要加班吧,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直接去问你姐呗,她俩关系比我好。”
加班?这么特殊的日子还加班?
薄青辞心里生出一丝古怪,却也没真傻到当面去问闵奚,不过游可那张脸就差写上“我绝对知情”这几个字了。
有状况。
薄青辞猜,会不会是吵架了。
毕竟人与人之间磨合吵架,是常态。
她没多想。
那天一整晚,气氛热络,户外草坪烧烤持续到后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很识趣没有提起闻姝的名字,就好像她们圈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闵奚也高兴,她喝了不少酒,宿醉后第二天醒来还有些头痛。
这大半年来,薄青辞为了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也为了避开闵奚那边朋友圈子的聚餐聚会,给自己找了不少事情做。
其中光家教就有两家,还不算平时在学校里帮人有偿代课,有偿做课业设计。
暑假刚开始,她就给自己排满时间表。
从农家乐回来后的第二天,薄青辞一如既往,早早起床。出门前,她照例敲响闵奚的房门:“姐姐,我出门了,早餐我做好了开的保温,一会儿醒来你记得吃。”
房间里,无人回应。
“姐姐?”薄青辞又唤了一声,觉得奇怪。平时,闵奚多多少少都会给出一点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不多时,薄青辞按下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
晨曦的光线随她推门的动作,一点点铺开,填满卧室每一个幽暗角落。
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夏夜闷热,头顶空调开的二十五度。
床上的人背对她,缩在被子里,拱起一团。
薄青辞趿着拖鞋走近——
闵奚似是听见动静,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动了动手臂,尝试着睁眼翻身,却发现自己眼皮沉重,骨头酸软,四肢使不上劲,就连呼吸都变得灼烫。
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似是痛苦的嘤咛。
这时,床边一角塌陷下去。
薄青辞俯身靠近,丝丝凉凉的手背触过她额头,又往下,贴住面颊,几秒过后终于得出一个不意外的结论:“发烧了。”
第33章 套话
套话
三十八度七。
薄青辞举起温度计, 看上面的体温显示,眉头紧锁。
闵奚这会儿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 只是身上被子裹得很紧,人有些发抖,两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薄青辞拿过空调遥控器, 将温度往上调高三个度, 她拧开矿泉水送到闵奚嘴边, 一手伸到对方后脑托住,一下一下, 小口送水。
整个过程, 闵奚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就这样看着她,长睫轻颤, 像清晨的雾气未散的湖面, 又像冬日窗玻璃上凝成的水雾, 朦朦胧胧。
闵奚象征性喝了两口,水痕在唇瓣上润开。
“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我去把早餐端进来,你先吃点东西, 然后再吃药。”薄青辞轻声交代。不等病号有所回应,她人已经走出卧室。
闵奚整个人烧得晕乎乎,等人走后, 她抬手一摸自己的额, 烫得吓人。
怎么会这样呢?
她回想起自己昨晚开着低温空调忙到后半夜,估计最近连轴转, 累倒的。
早餐是电饭煲定时煮的小米粥,外加一个简易三明治。
薄青辞将粥盛小碗端进卧室, 先是盯着人吃了点东西下肚,然后拧了湿毛巾覆在对方额头,物理降温。
今天上午的家教和下午的兼职被她一一推掉。
闵奚闭眼靠在床头,隔着一扇虚掩的门,还是能够听见薄青辞在客厅讲电话的声音飘进卧室,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声,可她五感清晰,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大约是说家里姐姐病了,需要自己照顾。
闵奚觉得好笑,自己似乎被当做小孩对待了。
发个烧而已,薄青辞这个阵仗未免太大,在她看来,吃片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
这些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她脑神经太活跃,虽然病着,却丝毫没有困意,只是身上有些发冷,哪哪都不舒服。
薄青辞拿退烧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人捧着手机在给什么人回复消息,表情凝重。
她三两步走近,将手机从对方手里抽走:“——发烧了怎么还玩手机,不晕乎吗?”
闵奚像个卡壳的机器人,怔了一秒,缓缓抬头:“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找我,昨天晚上事情处理了一半没弄完,有点急。”
说完,她朝薄青辞摊开掌心:“手机还我,同事还在等我回复。”
薄青辞不再一昧地乖巧,跟没听到似的挨着床边坐下,将退烧药和温开水送到面前:“先吃药。”无声地对抗。
又一次,闵奚感觉到了女孩藏在骨子里的犟意。
她无奈,乖乖喝了水,吞下药片:“现在可以还我了吗?”
薄青辞将手机还给了她。
卧室里窗帘仍然紧拉着,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白天黑夜的界限。床头小灯亮着,暖色的光源让闵奚那张满是病容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很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人看了。
更多时候和闵奚相处,是在午夜时分的梦里。
这大半年来,薄青辞总是在刻意的回避,让自己将注意力大都放在学习和兼职上,不去过多地关注闵奚和闻姝这两个人。
眼睛是最藏不住事情的地方,她总是害怕,闵奚会在某一个瞬间抬头,看透她的心思,窥见她的想法。
“姐姐。”
在对方专注回复同事消息的时候,薄青辞忽然开口。
“嗯?”闵奚未曾抬头,指尖仍在飞快打字,薄青辞带有情绪的话语落在她耳畔,“再烧一会儿就三十九度了,地球离了姐姐你是不能转吗?”
闵奚终于停下动作。
她掀了掀眼朝人看来,古井无波的模样,又像是在思索。
薄青辞迎上她的眼神,几乎是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多“恶劣”:“……对不起。”
闵奚笑出了声:“刚刚不是还凶巴巴数落我吗?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
她在惊讶。
脑袋还是很晕,有点疼,但思绪却无比清晰,像喝醉酒的人。
闵奚一手撑在身侧,俯身贴近薄青辞的脸,眼里是伪装出来的审视和不悦:“我发现了,你现在胆子挺大,都敢教训我了。”
薄青辞果然慌了神,忙摇头,表忠心:“我没有,我怎么会……”
“没有吗?”闵奚歪头,乌黑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这双眼。生病的原因她咬字轻软,发飘,滚烫的呼吸灼在人的脸庞。
薄青辞凝望她,像在凝望深渊。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感知远去,薄青辞听见血液在沸腾,胸腔在鼓噪,发出尖锐的啸鸣。
她也仿佛跟着过到了闵奚身上病气,血冲头顶,头脑一阵眩晕。
面对闵奚,她毫无抵抗力。
闵奚扫了一眼妹妹逐渐泛红的耳尖,知道是自己的作弄起了效果,心道小辞的脸皮还是这么薄,不愧姓薄。
她重新靠回床头,捞起手机,开始回复最后一轮消息:“好了,和你开玩笑的。我和她们说一声,然后就休息,好吗?”温柔平和的语气,好声好气地同人商量。
薄青辞慢半拍,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上岸。
她暗骂自己刚刚又失态了。
不过姐姐应该还是什么都没察觉,想到这里,她又庆幸,又失落。
矛盾的心理又再掀起一轮新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情绪风暴。
狂风肆虐,海浪翻腾,到闵奚面前的时候已经是风平浪静,万顷平波。
在闵奚安静回复消息的时候,薄青辞又悄悄偷看了对方几眼,挺秀的鼻,好看的唇形,怎么都看不够。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痴缠,是毫不掩饰的炙热。
好在,闵奚现在是病着,不仅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敏锐度也下降很多,并未意识到不妥之处。
回完消息,她盖住手机放在枕头边,搂住被子看向薄青辞:“好了,我现在休息,可以了吗?”
薄青辞:“……嗯,那我出去,今天我就在家里,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或者打电话也行。”
她悻悻摸了摸鼻梁,觉得闵奚方才说得没错,自己现在胆儿是挺大的了?
给闵奚掖好被角,薄青辞起身离开。
走到房间门口,她又想起一件事,转身:“对了,姐姐,你生病的事情我要不要和游可姐还有闻姝她们说一声……”薄青辞斟酌揣摩,良久,为了让自己目的不会看起来过于明显,还是将游可得名字加在了闻姝前面。
此时的她,站在晨曦的光里,半明半昧。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整个房间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闵奚才用玩笑般的语气轻巧带过:“我生病发烧,为什么要告诉她们,小事情而已,不用的。”
薄青辞“噢”了一声,转身出去的同时,将门轻轻带上。
至此,她完全确定,姐姐和闻姝之间应该是出现了大问题,不仅仅是小矛盾那么简单。
会是分手吗?
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样的可能,薄青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迫不及待想要确认答案。
那么除了两个当事人,还有谁会是知道内情,且是自己能够接触到的人呢?
她心里有了人选,决定从长计议。
闵奚吃了药,困意上来,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她这次病是高压下作息不规律累出来的,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再佐以药物治疗,好得飞快,第二天就恢复到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游可得知闵奚病倒的消息,是在几天以后,又一个工作日的傍晚。
她两手一搭,拍响,表情浮夸:“天呐,你那天回去就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呢!”
闵奚被逗笑,踢了她一脚:“好假啊你。我是病了,不是死了,怎么还要通知你上门给我哭坟吗?”
游可:“瞧你说的,我可不……”
“——可可姐,你能不能来厨房帮我一下?”对话被薄青辞一声喊给打断,人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
游可立马起身:“来了来了!”
今天是薄青辞特意打电话叫她来的,说是家教的学生今天跟父母回乡探亲,自己不用去上课,就到菜市场挑了几斤新鲜小龙虾,让她到家里一起吃。
啤酒小龙虾,是夏天的标配。
入夏以来倒是没少在外面吃过,游可前两年去过一趟湘地,回来以后,总觉得嘉水本地厨子做的小龙虾,少了那么一点风味。
薄青辞厨艺不错,她比较期待对方做出来的小龙虾,又会是什么味道。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小妹妹做的饭是什么时候了,印象中,薄青辞这学期都很忙。
进了厨房,游可站在一旁卷起袖子,喋喋不休:“说吧,让我干嘛,先说好了哦,给你打下手可以,但一会儿你姐说我吃白食的时候你可得帮我说话才行。”
之前上门蹭饭的次数多了,闵奚就老拿这个说事。
“没问题,”薄青辞偷笑两声,腾出只手指着旁边水池里已经处理干净的小龙虾,“那盆虾,都是刚处理好的,麻烦姐姐你用刷子刷干净。”
多简单的活儿。
游可二话不说,拿起刷子就上手。
薄青辞则开始在一旁拍蒜,切辣椒,满满一碟子各种配料——她今晚准备做两种口味的虾,蒜蓉的和麻辣的。
在一声又一声节奏规律的刀切声中,她轻飘飘地开口,引出话题:“可可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我姐姐和闻姝,她们俩是不是闹掰了?”
“你怎么知道——?”游可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反问。
话说出嘴,她才惊觉不对。
完了。
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第34章 诱供
诱供
“你……”
“小辞,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啊?”
游可还没傻到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这已经是薄青辞第二次这么问自己了。上次,还是闵奚生日,在农家乐的时候。
水龙头被关到最小, 只剩一点点清水还在往外流,她捏着牙刷贼兮兮地朝人靠近,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些破绽。
对于闻姝这个人, 薄青辞好像格外关注。
曾经, 游可也问过闵奚怎么不直接告知小妹妹自己的性取向, 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闵奚当时只说自己没有刻意隐瞒, 不过, 也不会刻意告知。
如果有一天,薄青辞自己发现了, 问她, 她不会否认。
没发现, 就还一如往常。
“——什么事情?”
薄青辞早有准备,手下切蒜的动作都没停, 一副听不懂话中深意的模样,只是纠着那句话的表面意思讲, “她们闹掰的事情吗?这不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吗,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闻姝姐也隔三岔五来家里, 比可可姐你来得还要勤, 现在突然说不来就不来了,姐姐过生日也没见她出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薄青辞缓了会儿。
砧板上的蒜末切得差不多,她侧过刀面, 铲起,全部倒入一旁的瓷碗。然后抬头去看游可:“我说得对不对?”
对不对?
很对。
正不正常。
很正常。
话题算是翻篇,游可勤勤恳恳把剩下的虾刷完,转头出去,就跑到闵奚面前打小报告:“我跟你说,你家里这个小田螺成精了,贼精贼精的,刚刚在厨房里还探我口风。”
闵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微微诧异:“什么口风?”
“你跟闻姝那档子事呗。”游可两条腿盘起,大大咧咧往后面沙发上靠,“我觉她知道你俩之前有过一段了,问她是不是知道,她还在我面前装。”
出乎意料,听见这个话,闵奚没有表现得惊讶,反而平静。
她静了会儿,含笑,反头去看游可:“那你说漏嘴了?”
“说漏了啊,我说你们闹掰了。”游可被理直气壮,见她笑,还反过来瞪她一眼,“一个不小心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闵奚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又或者说,答案早已铺写在心里。
游可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再次印证。
她在客厅坐着,听对方扯了些闲话,又起身往厨房去帮薄青辞打下手。
不到五分钟,就被人急哄哄地连哄带推,赶出厨房。
薄青辞说话委婉又直白,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状,小声求饶:“姐姐,你再帮忙一会儿晚饭该赶不上点了,你去客厅坐着嘛……”
游可听见,弯腰捧腹,笑得眼泪星子都冒出来。
不过薄青辞的手艺,确实没让她失望。
咸辣的汤汁点燃味蕾,游可咬着虾仁混一口冰啤酒下肚,雾雾的冷气从嗓子眼升到眼眶,模糊了视线。
仿佛又回到那年去湘地旅游的时候,味觉将她带回那个夏夜傍晚,蝉鸣不绝。那天她去一家网红大排档打卡,和另外一个同样过来旅游,没有预定的漂亮女人拼桌。
夏天,是个特殊的季节,有很多美好、短暂,又深刻的故事,总是发生在这时候。以至于后来每一年的盛夏,那些潮热、黏湿的记忆总是会随着恼人的高温卷土重来,一遍又一遍。
九月开学后,正式进入大二,专业开始接触核心课程。
薄青辞打从高考填志愿的那一刻起就对自己日后的就业方向有明确的打算,所以侧重很明显。
不过为了拿到国家奖学金,各科分数,她都不能松懈。
闵奚不管她这些,但薄青辞会雷打不动地每天汇报,事无巨细,悄无声息的用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将闵奚生活留出的空白填满,边边角角都照顾到。
这是她从网上学到的办法。
网友说,如果没有把握让一个人喜欢你,那就先让她习惯你。
薄青辞异常得很明显。
闵奚都看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说。
国庆七天,假期黄金档,好几部大制作影片接连上映,票房打得热火朝天。
最近公司事少,闵奚难得清闲,早早就和薄青辞挑好两部影片,买了四号晚上的票,准备连场看。
同一家影院,两人从放映厅出来,又走到大厅坐下,等下一场检票。薄青辞点亮屏幕查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姐姐,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闵奚应下,同时将包里的纸巾拿出来递给对方。
刚刚看的是一部喜剧电影,超出预期,喜中带悲,发人深省。她还没从剧情中走出来,等薄青辞走后,打开绿色软件,准备措辞评分写影评。
突然,余光瞥见对面椅子被拉开,两个人影坐下
双方抬头对视的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
还是闻姝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好巧。”脸上一瞬而逝的不自然,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闵奚。
闵奚朝她点头,目光沉静:“好久不见。”
假期商场人流量多,这家影城又是附近几公里内硬件设备相对不错的,所以要特别受欢迎一些。
大厅里每张小圆桌旁边都摆了四张椅子,这会儿人多,会有人来拼桌也不奇怪。
不过拼到前女友,就确实很巧了。
闵奚的眼神从闻姝身上移开,看向她对方身旁的女伴,含笑:“女朋友吗?”
“嗯。”
“我们看《喜剧人生》,还有一会儿才能检票。你呢,一个人来看电影吗?”
“和小辞一起,她去洗手间了,一会儿回来。”
“啊,很久没见她了。”
两人干巴巴的聊着,气氛明显僵滞,就连闻姝身边的女友都察觉到了不对。她目光落在闵奚身上好奇地转了两圈,大概猜到这是谁,却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闵奚倒不觉得尴尬。
见闻姝没话要说了,她索性低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编辑剩下没写完的影评。
“姐姐,我刚刚在洗手间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对双胞胎女孩,超级可爱——”薄青辞一路小跑,两颊还挂着浅浅的酒窝。走到近前才发现,空荡的白色小圆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昂扬的语调一个急转直下,瞬间落低,她一瞬不瞬盯着闻姝,和她身边的漂亮女人,“闻姝姐。”
闻姝也笑着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小辞。”
……
按理说,闻姝开始新一段感情了,就不再被薄青辞划入情敌范围,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但她完全开心不起来。
看见对方身边这么快站了新的人,薄青辞还有点生气。
低气压来得莫名其妙,直到第二场电影检票入场,被带进影厅。
这次看的是一部真人故事改编,被人为地掺杂进去轻喜气氛,以让整个故事基调不那么沉重。只不过从落座开始到现在,薄青辞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电影上。
在对方又一次悄悄看向自己的时候,闵奚直接转头,将人逮住:“怎么了?老是看我。”她声音低低的,用气音开口。
冷白的屏幕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昧。
薄青辞不说话,只摇头。
没过多久,这样的行为又再次上演。
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偷看闵奚,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整部电影一个半小时,看完走出影城,闵奚还在沉浸在故事中没走出来,回去的路上,她问薄青辞:“你觉得女主老公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提问,薄青辞哪里答得上来?她压根没看电影。假装思索过,她给出个含糊的答案:“挺不错的。”
闵奚轻笑:“是挺不错的,毕竟是个死人。” 电影里,女主的老公也就只在人物对话中提到过,甚至连回忆画面都没有。
尴尬的情绪立马直冲天灵盖,薄青辞反应过来,闵奚这是在点自己。
闵奚停下脚步:“你这一个多小时坐在里面都在想些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还老偷看她,以为做得很隐秘吗?
薄青辞垂眸,抿紧下唇。
“……”
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用游可的话来说,就是要说不说,半天放不出个屁的便秘样。
闵奚低头看她,笑着打趣:“为我抱不平啊?”
——嗯??
薄青辞下意识反驳:“没有。”
可是为什么要答没有呢?明明从头到尾,自己要扮演的就是一个毫不知情的角色。
她并不知道,其实破绽早就露出来了。
不是在刚刚,也不是在今晚,而是在很久以前。
闵奚见她仍要继续嘴硬,也不拦着,只是叹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语气悠悠的:“真的没有吗?那好吧,我还以为你在为我抱不平。”
薄青辞留在原地小声嘟囔:“我有什么好不平的。”说完,她抬脚踢了一下空气。
地面上,路灯将她影子拉得好长,她变得不像她,像另一个口是心非嘴硬的怪物。
闵奚在这时回身看她,眼底笑意敛去些,语气多了几分正经:“小辞,我们摊开聊聊吧。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就今天晚上,现在,你要是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今天白天阴了整天,天气不好,夜晚也无星无月。
月亮此刻就藏在闵奚的眼睛里。
有那么一瞬间,薄青辞觉得自己无所遁形,所有的不堪和秘密,全部暴露。
她睁大了双眼,一双唇瓣嗫嚅着,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不定。
闵奚仿佛洞悉她的心理。
如同经验老道审讯官,对犯人进行诱供。
在前话的基础上,她又添上一句:“什么都可以问。”
第35章 没好
没好
从村里走出来, 走到镇上初中,薄青辞用了六年时间。
再镇子考到县重点,又用了三年。
三年又三年, 她终于翻越山岭,从大山围绕的穷苦之地来到嘉水,能够站在闵奚身边, 虽然现在距离真正长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生长环境所带来的习惯积年累月, 薄青辞一个人, 早已习惯了谨慎、忍耐,所以即便闵奚已经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克制, 思量。
“可以给我时间好好想想吗,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问题。”
薄青辞直言不讳:“有点多。”让她提问, 那她想要问的问题可太多了。
比如, 和闻姝为什么分手。
又比如, 到底喜欢对方哪一点,是漂亮吗, 还是够温柔?
檐廊下的空桶里盛有满满的水,那是日复一日, 一滴一滴积攒下来的雨露,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
闵奚在这方面表现得十分宽容,她允了薄青辞的请求:“好, 那就限今晚, 回去的这一路上你可以好好想想。”
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心,人来往去, 薄青辞站在大街上,果真就陷入了认真思考。
闵奚趁她想事情, 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从影城回到她们住的小区,三公里,特别近。
薄青辞在有限的时间里,理清楚自己混乱的思绪。
首先,她明确闵奚今晚要和她“摊开聊”的事情,结合在影城偶遇闻姝这件事来看,应当是要和自己坦白性向了。
也只可能是坦白性向。
晚上十一半点,吹干头发,薄青辞抱着枕头敲开闵奚的房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姐姐,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客厅还留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壁灯以方便家中主人半夜起床上厕所,柔和色的光落在女孩肩头,尚还半干的发尾贴住秀颈。
门缝中看人,她神情楚楚。
这是薄青辞第二次提出要和闵奚一起睡,闵奚没有像之前那般拒绝,她点头:“进来。”
卧室里空调冷气还是一如既往开得很足。
闵奚体质弱,却又特别喜欢在夏天的时候裹着被子吹低温空调,薄青辞掀开被子往里钻,不经意,碰到了对方冰冰凉凉的脚背——又冰又滑,质若冷玉。
闵奚抬手关了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色夜灯照亮。
她如同一条入水的鱼,丝滑钻进被子,习惯性将被角掖到下巴底下,翻身侧对薄青辞所在的方向,眼底是柔柔的笑意:“想好了吗?要问的问题。”
薄青辞也转动身体,枕住小臂,声音很轻:“其实姐姐,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我不知道。”
“小辞,人长嘴是要用来说话的,不要让人猜。”
闵奚不喜欢和人打哑谜。
她伸出只手捞过手机,点亮屏幕,放在自己和薄青辞枕头中间,语调轻柔,下最后通牒:“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距离今天晚上结束还有半小时不到,你想清楚了,过时不候。”
安静的夜晚,一双漂亮的乌眸在夜色下闪着惑人的光。闵奚不过是将职场驭人的手段带回家里,她从来就很擅长拿捏人心,无声无息地施压。
薄青辞看一眼时间,果然有些乱了分寸。
——一开始也没说“今晚”的限制,是指到晚上十二点之前啊!
脑子里准备好要问的事情被尽数打乱,薄青辞皱起张脸,纠结模样,似乎正在抉择。
倏尔。
“姐姐,你谈过几次恋爱啊?”
想了半天,就问这个?
闵奚低低的笑声似晚风拂过湖面,荡起温柔的涟漪,惹人心醉。
她如实回答:“三次。”为了节省时间,还一次性把薄青辞可能想要知道的,补充完毕,“初恋是在高三暑假,第二次在大二,第三次嘛……”
她没说完。
但彼此心知肚明,就在不久前。
在闻姝之前,闵奚的生命中还有过另外两个人。
得到答案,薄青辞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发酸的时候,争分夺秒,又问了不少其它的问题。这些问题多是擦着边,问闵奚一些感情方面的事,至于取向方面,薄青辞只字不提。
在闵奚看来,今晚之所以给妹妹开放提问的权限,是想坦白性向。
站在薄青辞的角度,性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她得问出点实质性,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各怀心事,时间过得飞快。
“还有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闵奚视线落在微亮的屏幕上,手机就横戈在两人中间的位置。秒钟一点点转动,只待它和时针分针一起指向12,所有一些归零,新的一天开始重新计时。
最后几十秒的时间,薄青辞已经想不到还要问什么了。
明明只是秒钟读数,却让人有种心脏被压迫到的错觉。
她的脑海里忽然又重新闪现出闻姝的脸,声音出口,陡然变得低涩:“和闻姝姐,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不合适,我们太像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前女友回来找她,想要复合。”
闵奚说完最后一句话,屏幕熄灭,倒计时也在瞬间归零。
刺目的白光暗下,暖黄色的光调重新覆上来,明昧不定,给人一种平静、柔和的假象。
问答游戏还没结束。
被子底下,闵奚突然伸出只手,搭在薄青辞的小臂上:“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小辞。”
“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讨厌过我?”
突然额触碰让薄青辞措手不及,微小的电流窜过,在对方掌心覆盖下,那块肌肤仿佛长出了心跳。
这件事是哪件事,她们心知肚明。
虽然今晚从头到尾薄青辞都没有提起过,但在过去这半年的时间里,闵奚清楚感受地到对方在刻意回避。
她大概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想要和薄青辞亲口确认一下。
有,还是……
“没有,从来都没有。”薄青辞的语气坚定,没有迟疑。
她怎么会讨厌闵奚呢?
这天底下,她讨厌谁都不会讨厌闵奚。
“那你不喜欢闻姝?”
“也不是。”
“我只是会嫉妒。”
这句话说出口,薄青辞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眉眼间又再出现那种迟疑的神情。
这种隐晦而又负面的情绪,是可以说出口的吗?
随即又释然。
因为对视上闵奚看自己眼神,了然、释怀,或者还有心疼。
闵奚所理解的嫉妒,和她说的,并非同一种。
薄青辞又失落,又庆幸,却还是将剩下的话说完:“姐姐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很多余,不被重视。”
闵奚点点头:“我大概很能理解。”她打了个比喻,问,“是不是三个人的友情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以前念书的时候,会经常发生这种事情。
薄青辞太小,太单纯,成长的环境也单一,在她眼中就是一张洁白无瑕还未上过色的白纸,所以不论对方说些什么,闵奚都会自然而然往简单方面想。
“……是吧。”薄青辞的谎话张口就来。
她没有过三个人的友情,但却十分确定,自己对闵奚的所产生的一系列情绪,不是因为依恋,更不是因为其它别的情感。
那是一种深深的,渴望占有的情绪。
“但又看见她身边那么快就有了新的人,我又觉得很生气。”
“是不是挺矛盾的,姐姐?”
嫉妒又护短。薄青辞反手握住闵奚的胳膊,仰脸看向对方,悄然靠近了些。
少女昳丽的五官,生动演绎出委屈和气愤的情绪交替。
闵奚笑了声,掌心放在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不会,很可爱。”
被子上全是闵奚的味道,头皮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擦过,薄青辞微不可察抖了一下。
她的身体,好像很喜欢闵奚,喜欢被闵奚触碰。
薄青辞的呼吸陡然变沉,她蠢蠢欲动,弓着身子又往前了一点:“真的吗,那姐姐,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你要是以后再谈恋爱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这个要求突兀,却合理。
只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闵奚没来得及思考,被当做默认。
少女年轻的躯体滚烫瞬间就贴了上来,薄青辞将脸抵在她的肩头,发丝挠人,光线温柔将她们笼住,见证这个短暂的拥抱。
一秒,两秒。
薄青辞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整个人沉浸在极大的幸福感中,阵阵晕眩,心跳如雷。
她好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闵奚听到,却又舍不得松开手。
十几秒钟的时间,让人觉得漫长难熬。
闵奚的两颊也开始慢慢发烫,鼻息间闻到的,全是女孩发间的清香。
这样的拥抱太亲密了。
甚至对方灼烫的呼吸就落在自己颈侧的位置,敏-感又微妙,她伸手,尝试性推了推薄青辞的肩膀:“好了吗,小辞?我有一点热。”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空调挂在墙壁上,莹白色数字亮得晃眼:23。明明温度已经开到这么低了,却给人一种热浪翻腾的错觉。
在薄青辞看不见的地方,闵奚睫羽轻颤。
没好。
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揉进骨血,深深盖上自己烙印,想要掠夺她唇齿间的呼吸,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想占有她的一切。
欲念翻滚,冲击理智。
良久。
“小辞?”闵奚又唤了一声,清亮的乌眸里渐渐浮起疑惑。
薄青辞笑笑,将人松开,退回自己的位置:“好了。”
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撤回的双手藏在被子底下置于身侧,悄然握紧。
她和闵奚,她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一拳宽,看似很近,实则是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又回到原点了。
第36章 出游
出游
闻姝的出现犹如午夜一现的昙花, 过后凋零。
悸动的种子早已萌芽,在严冬过境之时克制收敛,将自己深深藏于土壤, 待到春风拂过,便又活了过来,勇敢冒出嫩绿的新芽。
八月过后, 便是九月。
话说开后, 彼此之间没了隔阂, 薄青辞回家的频率又回复到最开始的时候,偶尔空闲, 还会特地跑到闵奚上班的公司里等人一起回家。
这样的次数一多, 沿路街景也被她熟记于心。
很多次经过路口红灯,闵奚都会笑着和她闲聊, 指着街边某一家店铺的招牌同她说谁家的外卖不错, 谁家的堂食做得更好吃, 在公司同事中的口碑怎么样。
一来二去,薄青辞从闵奚口中知道了不少人的名字。
比如, 工作压力一大就要给自己疯狂点甜点吃的秋佳,办公室里唯一一位每天自己带饭的陈建东, 咖啡当水喝的柳言,还有什么都不忌口的阿六。
大家好像都是很可爱的人,有血有肉, 形形色色。
这是第一次, 她在脑海中对闵奚工作所在的雾色设计部门形成了模糊的轮廓。
小区大门口那颗高大的银杏树,从绿变黄, 到叶落满地铺出一幅季节的油画,明黄灿亮, 光秃的枝丫上最后一片树叶被风悄然卷走,零落成泥,等来年春天,又再抽出新芽。
在嘉水过的第二个年,薄青辞开始爱上这座城市,尽管很多人都说它排外、没有人情味。
但闵奚在这里,她的第二个家,也在这里。
大二下期,她们专业开始接触部分设计相关课程。
四月的一个周末,薄青辞难得将电脑带回家完成课程作业,内容,是要求根据平面设计图独立建模。
碰巧那天闵奚有事外出,晚上回家看见客厅的灯都黑着,只有一缕醒目的白光从次卧虚掩的门后漏出来,她悄然走进房间。
薄青辞正对着电脑画图画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闵奚看了会儿,突然出声:“这个不是这么画的。”
薄青辞回头,惊讶:“姐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有声音。”
“看你画了有一会儿了。”闵奚笑,说着,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你们现在已经学到这里了啊……”
“你换个方法会快很多,来,我教你。”双手越过薄青辞的肩膀,乌发垂落,闵奚就这样从对方手里拿走了电脑鼠标的控制权,一点一点悉心讲解。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很多。
薄青辞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悄悄侧目,目光紧盯着闵奚温柔的侧脸。
对方今晚应该是有饭局,喝了些酒,此刻身上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却不难闻。
唇瓣上口红应当是补过,水光盈盈。
周遭一切的声音都淡去,薄青辞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手藏在桌面底下,指尖蜷动。
“刚刚那样也不是不行,不过很慢,而且死板。”闵奚转头,正巧撞上女孩灼热的眼神,好似滚烫的熔岩,她愣了下。心中划过一丝模糊的情绪,太快,没能抓住。
四目相对,薄青辞眼底闪过一瞬的慌乱。她飞快移开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闵奚压眉,暂且忽略掉那点奇怪感觉,又笑:“所以,到底会了吗?”自己需要一个正面的回答。
薄青辞敛定心神,硬着头皮开口:“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次,她一定好好学,认真听,不再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了。
然而下一秒,她还是忍不住要想。
和女人接吻会是什么感觉呢?
和姐姐接吻-
今年五一假有五天,加上季度成交额创出新高,业绩不错,雾色公司领导层大手一挥,不仅给设计部的同事们发奖金,还把原本调休出来的五天假期添到七天。
上一次这样发奖金+放假,还是春节前。
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
公司内部有人透露,闵奚应该快要升职了,就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
好事成双,闵奚心情不错,索性邀上三两好友趁着这个五一假期出门自驾,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路线是大家一起商议过后决定的,成环状,一路向北,途径十几个城市抵达草原,最后绕回嘉水。
薄青辞自然是要跟她一起,这个毋庸置疑。
游可又有了新女朋友,已经稳定交往四个月,目前仍在热恋期,分走两个名额。
微信小群里有四个人参与报名,两男两女,她们一共八个人,三台车,三十号下午三点提前出发,以为能够避开拥堵高峰,不曾想耗到晚上七点,车子才堪堪开出嘉水。
“哎呀,都是大聪明,都请假提前出城。”游可在临时拉的小群里大声吐槽,“怎么着,咱们今天半夜能到涪城吗,还是说先缓一缓,不那么急,找个地方下高速先歇一晚。”
她掌了一下午方向盘,刚刚被换下来,被这个交通状况搞得一肚子牢骚要发。
前方马上就要上高速,隐约可见红色的车尾灯密密麻麻。闵奚一阵头疼,她点开地图扫了眼,脸微微往旁边侧:“这个情况高速路上也未必通着,做好睡车里的准备吧。”
没两秒——
“你为什么用小田螺的手机发语音,你自己没手机吗?”
“姐姐在开车,不方便。”薄青辞一个举着手机的姿势,听到这条语音,撤回面前帮人答复,“可可姐,你别老欺负我姐姐。”说完,她丢出个敲闷棍的表情包。
游可打出三个问号:???
群里热热闹闹的,其他人也很快加入到讨论中来。
上了高速,又是夜路,闵奚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况上,薄青辞懂事的不去分神打扰她,不过一些有必要转告的消息,她都会口述给对方听。
晚上十一点,几台车先后进入高速服务区。
闵奚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熄火后,她直愣愣往身后的座椅上靠,兀自出了会儿神,松缓神经,直到车窗被人从外敲响:“闵奚,下来。”
闵奚转头,摇下车窗。
游可叉腰看着她:“你下午开到现在就没歇过,已经疲劳驾驶了知不知道,一会儿让张锋来开你这台车,你跟小田螺在后座休息。”
“好。”闵奚点点头,神情疲惫。
数落完她,游可又转头去看其它同行的朋友,颇有一副领头羊的模样:“咱们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十二点再出发,三点前应该能到涪城,到时候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闵奚拉开车门,下去。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正准备往灯火通明的超市方向去,忽然,一阵风拂过,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闵奚听出来是谁,回头:“小辞……”
掌心忽然钻进来只温暖的手掌。
薄青辞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车后带:“姐姐,这边。我估计这个点儿服务区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可能就是泡面之类的,出门前我往后备箱里放了点自热火锅和米饭,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你看看,你想吃哪个?”
薄青辞将她拉到后备箱,打开手机电筒,举高,光点落入她的眼睛里,如同银河倾落的星星:“你先挑,等你挑完我再拿剩下的给她们挑。”
女孩洋溢的笑脸上,带着点未雨绸缪的小得意。
她将偏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闵奚感觉身上的疲惫感忽然没那么重了,她低头,伸手在塑料袋里挑了挑。
“那我要……红烧牛肉好了。”
薄青辞点头,干脆地从塑料袋里挪出来两盒抱在怀里,剩下的拎起来:“那我就要香菇炖鸡,我们换着吃,其它的我给大家送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闵奚含笑,点头:“好。”
她坐在打开的后备车厢,头挨着车门框,听薄青辞的脚步远去,轻轻合上眼。
眼皮很沉,有点困。
上一次出门自驾游是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是和父母一起,家庭出游,也是去很远的地方玩。那时候她还是学生,虽然有驾照,却轮不到她开车。
印象中,是没有这么累。
一路玩玩睡睡,睡醒就到了。
所以是长大了吗?
长大了,爸爸妈妈不在了,她再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也终于学会照顾别人。
意识昏昏沉沉,逐渐模糊,闵奚感觉自己沉入深暗的海底。
直到——
“姐姐。”
“姐姐?”
薄青辞轻轻推动她的肩膀。
意识回笼,闵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薄青辞逆着路灯的光站在自己面前,怀里抱着两盒垒在一起的自热米饭。
食料包的香气已经透过出气孔飘出来,这片停车场现在满满全是诱人的味道。
闵奚缓了缓,坐直身体:“嗯?好了吗。”
薄青辞应了一声,将煮差不多的自热米饭塞进闵奚怀里,外面还裹了几层湿纸巾隔热:“再焖一会儿,怕米饭不熟。你抱着吧,会暖和一点,你冷吗?我刚刚牵你的手好凉啊。”
她好自然地拉过闵奚的手,又碰了碰,感受温度。
闵奚摇头:“不冷,体质就是这样。”
“哦,那我给你捂一下。”薄青辞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话。
她挨着闵奚一起在后备箱坐下,两只脚搭在地面,在等饭好的间隙里,一手握住对方的手,另只手解锁手机,查看群消息。
闵奚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仿佛也已经习惯了被薄青辞这样对待,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静谧的夜空下,绿化带里有虫鸣响起。
一声接一声,闵奚眼皮又开始沉了。
她转过脸,额头轻轻抵在女孩的肩膀,闭眼假寐,呼吸越来越轻。
薄青辞也悄悄举起手机,想要珍藏下这难得美好的一幕。
这时,游可从车后突然探出个头来——
“你们躲在这边干嘛啊!”
第37章 影子
影子
一颗细小的石子抛入水底, 惊起水花,打破平静。
涟漪还未真正荡起,就已经撞上石壁, 消失不见。
薄青辞没来得及朝人竖起食指噤声,闵奚人已经醒了。
她从妹妹肩上抬起头,看向游可, 眼神扫过对方手里的泡面桶, 腹中饥饿感逐渐复苏, 说话有气无力:“还能干嘛,开一天车了, 太困。”
说完, 她低头看怀里的自热米饭,尝试打开:“我吃点东西一会儿上车睡觉。”扛不住了。
为了赶这趟长假出行, 闵奚提前完成了工作任务, 昨晚也只睡四个小时。
薄青辞看见她因为太困, 整个人动作都有些迟缓,贴心地腾出手帮忙:“我来拆。”
五一前夜的高速服务区, 热闹程度不比嘉水市的中心商区要差。车子一辆接一辆往里开,便利店门口的电子感应铃就没有真正停过, 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被风送出老远。
服务区内人头攒动,有下车上厕所的、抽烟的, 便利店外三两人影靠在墙边吃速食泡面, 此刻已是深夜,不见半点夜的冷清。
闵奚确实是累了, 默默吃完一整盒自热米饭,将车钥匙提前交给张峰, 爬上后座就开始睡。
一开始,她是抵着车窗眯。后来,薄青辞上车了,迷迷糊糊间,闵奚感觉自己脑袋被人托住,整个人被揽着往下倒,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枕在薄青辞的腿上。
两边窗外的夜景飞速往后退,车子不知道已经上路开了多久。
“姐姐,你醒了啊?”
腿上重量变轻,薄青辞第一个发现闵奚睡醒。她拧开手边的矿泉水递上前:“要喝水吗?”
闵奚接过,喂了两口。
凉水刺激大脑乍一下清醒不少,只是声音听起来仍旧困困的:“我睡了多久?”
“一小时不到,”前座的男人答话,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马上下高速到涪城了,一会儿找个宾馆住一宿好好睡觉,天亮再出发。”
“嗯。”大约是睡眠不足,导致闵奚反应看起来迟钝。她应了一声,转头,掌心毫无预兆地落在薄青辞的大腿上。
夜间,车内光线昏暗,道路两旁路灯光影投进车窗,明灭不定,像九十年代电影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飞速掠过。
薄青辞呼吸微微一颤,心跳乱了节奏。
闵奚抬眸看她,掌心缓缓抚动:“腿麻吗?”
*
一行人到涪城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高速出口下来路边随便找的一家宾馆,夜色冷清。
八个人,四间房,一直到日上三竿。
闵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旁边那张床已经空了,薄青辞不在房间。她换衣洗漱,简单收拾后准备下楼,正巧遇见薄青辞迎面上来,两人在楼梯拐角相逢。
闵奚注意到女孩两只手上都提了东西:“手里拿的什么?”
薄青辞举起塑料袋,扬起笑脸:“豆浆、煎饺、还有小笼包。”
空腹一夜,起床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见着对方手里提的东西,白色塑料袋内氤满雾气,暖烘烘的香味仿佛已经扑到面前。闵奚玩笑打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吃煎饺?”
薄青辞含笑摇头,不语。
她哪知道。
她只是将几种早餐各买了一份,总会有姐姐喜欢的。
至于多出来的……她们一行八个人,总不会浪费掉。
养精蓄锐,再次启程。
西边的菏泽草原是终点,地图上经过的路线,叫做旅途。
一路上山光湖色,落日缤纷。
车子出了涪城以后走上729国道,开始分流,继续往西的路段开始变得畅通。
没有了乌泱泱的铁皮怪和哄闹的人声,大家伙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这才真正有了亲近自然的真实感。
车子中途会经过盐西湖,按照原计划,应当是在第四日下午时分抵达。
大家准备在湖边扎帐篷露营,度过一晚,捕捉日出出落。
午间,车子在开进加油站。
在等候加油的间隙里,薄青辞走进商店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些速食饼干,走到柜台结账。
游可刚好走进来买烤肠:“两根,多沾点辣椒粉,谢谢。”
付完钱,她转头看向等待结算的薄青辞,突然开口:“小田螺,一会儿这段你上我的车吧。”
预计的是下午三点之前抵达盐西湖,现在刚过一点,中间估计不会再停,一鼓作气开过去。
薄青辞疑惑地看她,不解:“为什么啊?”
“聊天啊。跟我聊聊你们年轻人在学校的爱恨情仇呗,路上太无聊了,其它几个人的事翻来覆去都给我说烂了,懒得听,就你还没跟我聊过。”她一手撑住柜台,耸耸肩,很随意的模样。
薄青辞一时无言。
游可等了会儿,见她半天不吱声还以为是默认答应,从收银员手里接过两根穿好的烤肠就准备离开,这时候,薄青辞开口了。
“无聊的话,可可姐你可以睡觉。”而且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有女朋友一路陪着怎么还会无聊。
薄青辞在心中腹诽。
代入一下自己的话,薄青辞觉得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闵奚待在一起都不会觉得无聊。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游可刚走到小超市门口,听见她这句,又往回折两步:“嘿!”
“那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姐姐一个人开车,我得陪她。”薄青辞语气坚定,话说完,她拎起柜台上的东西一溜烟往外跑,经过游可的时候还不忘朝对方扮鬼脸吐舌头。
她是从贫瘠之地移栽过的小花苗,被闵奚放在身边,悉心照料,日夜滋养,将近两年的时间,薄青辞早已褪去初来时那种拘谨和小心,身上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朝气模样。
游可怒吃一根烤肠,大声威胁:“那你等着,晚点我就闵奚告你的状,说你坏话!”
句子一字不落传进薄青辞的耳朵里,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屑一顾,完全没放心上。
哼哼,讲坏话。
她又没什么小尾巴被游可抓住,有什么好怕的。
放空话威胁人,谁怕嘛。
只是薄青辞没想到,游可还真是说到做到。
一行人抵达盐西湖,从后备箱里将露营设备全部往下搬,一部分人去架桌子,准备晚餐,另一部分人找地方扎帐篷。
游可趁这时候跑到好朋友面前,吹耳旁风:“闵奚啊,你觉不觉得你家这个小田螺有点太黏人了,走哪跟哪,这哪是田螺姑娘,这是长你身上的小尾巴,跟屁虫!”
闵奚抖开账篷,睨她一眼,笑:“她惹你了?”
游可翻了个白眼:“下午让她上我车陪我聊会儿天,死活不来,非要陪着你。”
“那么多人,干嘛非要拉小辞陪你聊天。”
“我就想逗她玩儿。”
“行,但是人家不愿意和你玩,我也没办法。”
闵奚拉长了语调假惺惺地叹气,表示爱莫能助。
至于薄青辞爱黏着自己当小尾巴这件事,她早习以为常,要是哪天这根小尾巴没了,她反而会不习惯。
想到这,闵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游可没去看她的脸,兀自嘟囔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声音不大,但湖边风清云静,除了细细的微风和不远处同行伙伴的说话声,再无其它。
闵奚瞠目,直起腰朝游可望去:“什么意思?”
“也是昨晚上乐乐问,我才发现的。她问我小田螺是不是你亲妹妹,你俩往一处站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登对感,她浅嗑了几口。”
资助的事情,闵奚从没在朋友圈里声张过,除了游可,其他人其实并不知道薄青辞受她资助。
对外,闵奚一直声称对方是自己的妹妹。
她也确实一直将薄青辞当做亲妹妹一般对待,所以听见这话,有些难以消化:“什么都嗑,别嗑坏了牙。”
游可皱眉,又问:“你自己不觉得吗?你们这个关系,是不是亲近得有点过头了。”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
有些事情,你不往那方面想就没事,可要是有人起了个头,就没那么纯粹了。
乐乐是她们这群人里的资深cp脑,家里有点小钱,常年在互联网上砸钱,嗑cp,不仅要在线上嗑,线下也要嗑。而且吃得很杂,从一次元到三次元,啥玩意她都能嗑上两口。
要说薄青辞刚来嘉水的时候,还是个土里土气的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更别提气质和眼界,跟闵奚站一块,就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那时候要是有人说这小妹妹和闵奚站一起很登对,游可一准跳出来骂这人眼瞎。
可现在不一样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薄青辞一张脸的底子天生的,摆在那,骨相也好。从偏僻山沟里跑出来放大城市养两年,皮肤白了,人出落得大方,模样更是标志。
这两年闵奚将人放在自己身边精心养着,不说其它,就说对方如今的说话方式、语气,还有处事行为上其实都能隐约窥见闵奚的影子。
闵奚从未刻意在薄青辞身上雕琢自己的模样,但薄青辞却是照着闵奚的样子在成长。
这其中的微妙,当事人很难琢磨出来,旁观者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闵奚没把游可的话放心上。
两人搭好帐篷,薄青辞不远处小跑过来。
她怀里揣着两瓶水,看见游可,还很热情地上前匀出一瓶给对方,笑得乖巧,故意提起中午那件事:“可可姐,跟姐姐说完我的坏话没,她怎么说呀?”
还能怎么说。
游可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第38章 钓鱼
钓鱼
盐西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景点, 不说假期,就算平常周末也会有人驱车前来露营游玩。
闵奚她们一行算运气不错的,遇上前一批露营的人刚刚离开, 空出来的这片露营点也距离其它几批人相距较远,不会被打扰到。
过夜的帐篷搭好,桌椅板凳也架上, 太阳渐渐有了西垂之势。
游可从车里拿出钓具, 奔往湖边, 美其名为大家晚上加餐做努力,从现在开始钓鱼。
剩下的人围在一起, 准备烧烤食材, 切片腌制。
薄青辞跟着忙活了一阵,等这边处理差不多, 就跑到湖边去看游可钓鱼。
游可记仇, 还没忘记下午在加油站的事情, 见薄青辞过来,怪声怪调:“我瞧瞧这是谁, 怎么不去给闵奚当小尾巴了?”
“可可姐,我想看你钓鱼。”薄青辞这时候不同人斗嘴了, 小板凳往岸边一放,她往旁边的塑料桶里探头。别说,这么会儿时间, 桶里已经多了三条鱼, 这说明游可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
薄青辞两手托腮,盯着桶里的鱼若有所思。
游可看出她的想法:“想学钓鱼吗?”
薄青辞抬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 ”游可打了个响指,笑眼眯起, 一张明艳惹眼的脸笑出狐狸狡猾的气息,“这样,我和你做个交换怎么样,今天晚上吃饭你烤出来的第一批食物,不能给闵奚,得先送给我吃。就算闵奚要吃你也得先紧着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教你钓鱼。”
就这么简单啊?
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第一第二这样的顺序吧。
薄青辞想笑,又怕被游可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忍着,装模作样地点头:“没问题的可可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烤,给你喂嘴里都行。”
游可听出来这是取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营地上,自己的女友,压低声音:“我才不要你喂嘴里!”
简易版的钓鱼教学立马开班,游可说到做到。
她拍拍屁股起身,将位置和自己的宝贝鱼竿一起交到薄青辞手里,振振有词:“钓鱼其实也是有诀窍的,首先这个饵料就很重要,饵料没选对,鱼它不会咬的。还需要耐心,而且你看啊,这个线放多长也是有讲法……我给你调好长度,你先抛一竿试试。”
薄青辞认真点点头:“好。”她站起来,正准备抛出自己的第一竿。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趣:“游可,你别把人家单纯的小妹妹给教坏了。”
是同行的另外一位姐姐,她就蹲在不远处的湖岸边,像是过来洗手,也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游可蹙眉看她,“说什么呢。”
对方慢慢悠悠的:“听着感觉不像是在教怎么钓鱼,而是在教怎么钓女人……”
薄青辞听完,抛竿的动作也停了。
是这样吗?
她竟然很认真地转脸去看游可,求证这话的真假。给游可惹得气急败坏:“我看着像这么不正经的人吗,我能教你这些??”
最后,游可平复下来,心平气和给出最终结论:“她非要这么说也没错,道理都是一样的。”
薄青辞了然,原来如此。
恰好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出现动静,微风拂过,涟漪荡起。
她当机立断拉线提竿——
什么都没有,饵料不见了。
游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抱肩摇头,恨铁不成钢:“耐心啊,说了要耐心,哼哼,急功近利的结果就是竹篮打水。”
这话,分明是在说钓鱼,可落进女孩耳朵里不知道为何成了具有十足指向性的暗示。兴许是她自己心思太重,入局太深,近来还隐隐有藏不下去的趋势。
薄青辞轻咬唇瓣,不说话,只低头往拌好的饵料盆里又捏了一团,挂钩上,再抛竿。
钓个鱼而已,怎么还犟上了?
游可悄悄观察,隐约看出点苗头,有点纳闷。
她只当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好胜心强。
游可没管她,又看了会儿,转身往营地那边走。
浮光跃金,落日西沉。
随着太阳下山,天空镀上一灰蓝色,是夜幕降临的前兆,浮漂的情况也不大能看得清了。
薄青辞的钓鱼初体验可以说非常糟糕,桶里的鱼还是那几条。
游可提起塑料桶,拍拍她肩膀:“算了,今天就到这吧,收工,鱼都不咬你的饵。忘记和你说最重要的运气了,你今天运气一看就不行,走吧,起码还上了四条鱼,够吃了。”
薄青辞不太甘心地提竿。
其实倒不像游可说的那样,鱼不咬饵,不过确确实实差了点运气。
晚上吃饭,她也履行承诺,将烤好的第一批食物送到游可面前,由着对方挑。
风吹过湖面,渡了一层清凉湿意到岸的这边,夜间温度要比平时更低些。不过桌上有酒,几罐啤酒下肚后身上热起来,那点微末的凉意倒让人觉得没什么了。
车子里什么都有。
还有人打开车门,将音响音量开大最大,任由歌声飘往湖泊深处。
薄青辞今晚喝了不少酒,起码四罐,这个数量对于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已是极限。
她喝醉酒以后不像有些人,既不哭闹,也不耍酒疯,只是安静乖巧地靠在闵奚肩头听她们说话聊天,偶尔迟钝地插上一句,没头没尾,透着傻气。
在场的大家人生底色各不相同,活得色彩斑斓,只有薄青辞,白纸一张澄明干净,惹人爱怜。
闵奚今晚也喝了一点,但她酒量却要好得多,此刻只是微醺状态。
薄青辞半边身子倚在她身上,垂着眼,半拥半坐,喝过酒的呼吸都灼烫。
闵奚和朋友们聊天说笑,一只手搭在膝上,另只手被女孩抱住,紧紧握着。趁她分神说话的空隙,薄青辞又悄然动作,五指悄然攀上她的掌心。
指间的缝隙全无,变为十指相扣。
闵奚愣了下,她下意识垂眸去寻薄青辞的眼睛,没寻见。对方双眼紧闭着,两颊绯红,一副醉狠了的模样。
闵奚的注意力顷刻便从自己被扣紧的手上,转移到其它地方,她低头凑近:“小辞,困吗?困了的话就回车上躺着休息,不用在这陪着我。”
薄青辞抵着额,在闵奚肩上轻蹭,一抬眸,眼底的水意快要漾出来:“我想和你一起。”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仿佛要飘起来。
心跳很沉,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闵奚听完,不再言语。
只是没多久后,她就提出自己有些累了,带着薄青辞两个人回到车上。
紧握在一起的手终于分开,闵奚不动声色,擦去手心一层薄汗。
车的后座椅被放下去,垫上早就准备好的棉褥,铺成一张可供两人睡下的小床。后备尾箱的车盖打开,人躺在车里,还能看见半天夜景。
远处的对岸,闪烁着星点营火,那是另一批露营者。
薄青辞躺上去,刚开始还很乖,闭着眼,假装入睡。
没一会儿,就开始频繁翻身。
闵奚放下手机,转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痒。”她一个翻身坐起来,眼底的水意未散,只是一把卷起自己的裤腿——车厢里光线昏暗,却不难看清女孩那条细白的小腿上鼓起好几个红色的包。
薄青辞伸手抓了几下,很快,肌肤上又多几条醒目的抓印。
闵奚直接起身,跳下车:“湖边蚊子太多了,你等我一会儿,别乱抓,我去问问她们有人带药没。”
她急匆匆的,去得快,回得也快。
再爬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小号的花露水喷雾:“只有这个,先将就用一下吧。”
不一会儿,车厢里里外外就被她全喷了一遍,一时间,薄青辞的脑袋更晕了。分不清是醉酒醉的,还是被花露水的香气熏的。
这还没完。
闵奚喷完车厢,又又往拿起喷雾往自己手心喷几下。
喷完,她撇开喷雾,两只手搓开掌心的水液,看向薄青辞:“把腿伸出来。”
薄青辞依言照做,顺便将手机灯筒打开——
从脚踝,到膝窝,她两条小腿上的蚊子包加起来得有十几个那么多。傍晚湖边的草丛蚊虫多,薄青辞下午钓鱼那会儿估计没怎么注意,被咬了好多个包。
闵奚蹙眉,跪坐在对方身旁,低头擦拭。
她手下力道很轻,整片掌心慢慢地抚过,体温渗入清凉的花露水,有那么一瞬间,薄青辞感觉那股难耐磨人的痒意自蚊子叮咬过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闵奚的温柔小心,对她而言成了一种慢性折磨,凡是被对方抚摸触碰过的地方,都激起层层酥麻颤栗。
短暂的几十秒,却让人感觉过了好久
直到闵奚拆开湿巾擦手,薄青辞都还未从方才擦药的过程里回过神来,大脑思绪乱成一团,胸腔起伏尚未平息。
闵奚在这时拧过腰身,伸手抓了抓后颈。
她转过脸叫薄青辞:“小辞,你过来帮我看看后颈上是不是被蚊子咬到了,有点痒。”
晕乎乎的脑袋这才稍微清醒。
薄青辞打开手电筒,跪在棉褥上,腰身直起成一条笔直的线。
确实有两个蚊子包。
薄青辞:“我帮你擦药。”
被盖上的花露水又被打开了,香气浓郁。
闵奚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人擦好药。
中途,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轻唤:“小辞……”
“嗯?”薄青辞下意识转头。
眼神相撞的瞬间,两片温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她们彼此皆是一愣。
天旋地转间,薄青辞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第39章 疏远
疏远
湖泊上方飘荡的车载音乐声停了。
不远处, 传来窸窸窣窣物件摩擦的动静,听起来,应当是有人在做残局的收拾打扫, 偶尔夹带几声低语交谈。
闵奚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九点。
还这么早,要是在城里,现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重新锁屏, 将手机轻轻放下。
此刻闵奚躺在车上, 双手抱肩, 侧身而睡,整个人面对着车壁, 背影冷漠而又疏离。
她半垂的眼睫下方, 一双乌眸沉静,透过暗色的车玻璃膜, 可以望见悬于夜空的月亮——灰蒙蒙的色调, 有些失真。
月亮不该是这个色调。
就如刚刚薄青辞的反应, 也不该是那样。
闵奚思绪万千,心情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脑子乱乱的, 一闭上眼,就是方才与人对视时的场景。
车厢内复杂的气味混着酒气, 在那样近的距离下,她们勉强能够分辨出彼此身上特有的味道。
一个乌龙的亲吻而已,不算什么, 只是薄青辞当时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羞怯和目光里隐含的灼热, 惊了闵奚一跳。
不是青涩的小女孩,那样的眼神和反应代表什么, 闵奚比谁都懂。
她惊疑不定,又怕是自己多想。
此时她的身后, 薄青辞相当安静,女孩呼吸很轻,仿佛已经熟睡。
夜晚湖边的风有些大,一阵一阵,窜入车厢。
闵奚困意全无,与血液相融的酒精在一点点消散,她后知后觉,感知到春末那点尚未散尽的寒意正在侵入。
有人走动的声音靠近。
鞋底压过草面的动静,微不可闻。
闵奚拧过腰身,转头发现游可扒在车尾正朝里看。
“怎么了?”她压低声线,轻声询问。
游可举起手机,往里照了照:“你没睡啊,那下车陪我聊会儿,烦得很。”
闵奚没回应,直接翻身坐起。她垂眸看了一眼睡得安静的薄青辞,给人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跳下车。
在她离开以后没一会儿,旁边熟睡的人睁开了眼。
薄青辞抬手覆上柔软的红唇,眸中一片清明,车内昏黄的光线下,她眼睫微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闵奚下了车,跟着游可,两人远离湖边的深草丛绕到上方公路。
从这往下,可以眺望见小半边盐西湖的风景。
满片的清辉月色洒落湖面,波光粼粼,风一吹,又荡开了。
刚站定,游可就开始往口袋里摸烟,脸上是大写的烦闷。
闵奚打量着她,柳眉蹙起:“大晚上的,你不回自己车上休息跑来找我做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吗?吵架了。”她抽根烟叼起,还顺手递给闵奚一根,“给。”
闵奚安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游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又忘记你已经戒烟了。”她将那根递出的烟收回,扔进烟盒。
不一会儿,火苗升起。
猩红色的火星被风一吹,在暗夜里格外扎眼,如同恶魔的眼睛。
游可原地蹲下,长发垂落,身上笼着一层极淡的颓然。
闵奚其实也烦。
看见对方头顶飘起丝缕白色烟雾,她紧了紧喉咙,按住心中泛起的痒意。
不能抽。
她挨着对方蹲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刚才,是指大家围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当时两人还黏糊糊地挨在一起,特不要脸地给在座各位发放定量狗粮。
“你走以后开始的嘛。”
“谈恋爱真麻烦……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天生就跟我契合,遇到以后不用磨合,不用沟通,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然后轻轻松松就把一辈子过了。”白色烟雾模糊了她的脸庞,游可一边发梦,一边同好朋友大倒苦水。
闵奚表面在听,实际心思不在此处。
她心不在焉,敷衍应对游可的同时,翻看手机,思绪飘出老远。
直到游可发现不对,用胳膊撞了她一下:“诶,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闵奚抬头,老实回答,“你每次谈恋爱吵架都是同样的话术,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正停留在朋友圈。
今晚盐西湖边露营,朋友几个基本上都发了朋友圈,每个人的配图不同,除了固定的风景照,其它都是自己随手拍的,角度各不相同。
游可听她这么说,更烦了。
她将烟熄灭,探头过去看闵奚手机,翻了个白眼:“同样的朋友圈有什么好看的。”
闵奚懒得理她。
不一会儿,人在旁边又点燃第二根烟。
夜阑人静,两人各烦各的,互不打扰。
倏尔,闵奚转过头来:“问你个事情。”
游可疑惑地看她。
闵奚犹豫片刻,眼底是不安和迟疑:“你觉不觉得,小辞最近和我亲得有些过分?”
话音刚落,是扑面而来的笑声。
游可笑了一阵,紧接着是阴阳怪气:“怎么会呢,就是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亲近嘛——”她记得这话自己前两天才刚和闵奚说过,当时人家压根不当回事,现在好了,又跑来问。
抢过闵奚额手机,游可在朋友圈里翻了几张照片出来,放大,摆在对方面前:“你自己看。”
一张又一张,闵奚看见照片画幅的角落里,自己和少女的身影挨得极近。
不同场合,不同时间。
“我说真的,要不是知道她从小是种怎样的生长环境,又是你一手把她从山里拉出来的,我真以为你们俩有一腿。”
“你自己看。”
“你喜欢女人,但你见过哪个喜欢女人的女人会跟别人这样。”十指相扣。还有数不尽的肢体接触,今晚这些朋友们照片里拍到的,只是她们日常里的冰山一角。
游可抬手指着自己,表情复杂:“就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要避嫌,如果不是对人有意思,我哪敢跟人这么接触。”
说完,她又是一阵输出,吧啦吧啦,说了半天。
转头看,闵奚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伸手将人推醒:“闵奚,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你没对人家小妹妹起那种心思吧?”
闵奚点点头,又摇摇头,根本无暇去听游可又说了些什么,她眉间山峰峦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脸上是风雨欲来的平静。指尖还在机械性地滑动那些照片,一张又一张,重复查看。
从前,她一点儿也不觉得。
此刻跳出当局,清醒地回看,才发现自己和小辞之间的亲密程度原来早已超出正常范畴。
再回忆起今天晚上女孩那样灼热,含羞的眼神,内里饱含的分明是藏不住的爱意。
闵奚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大约用不着再去证实些什么了。
答案就摆在那,昭然若揭。
游可满腹牢骚,一堆疑问,只觉得今天晚上的闵奚莫名其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股不正常,活像鬼上身了似的。
次日天光大亮,车子继续驶上前往菏泽的大路。
薄青辞是最先发现闵奚不对劲的那个,旅程剩下那几天,闵奚表面一如往常,却总是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给人一种说不上来、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会对她嘘寒问暖,悉心关怀。
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薄青辞心中隐隐生出股焦躁不安,甚至多次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露出马脚,暴露了心思,但闵奚表面如常的关怀又让她稍稍心定,安慰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五一七天长假,归程时,早已开工。
学校放假都是跟着国家走,薄青辞多出来的那两天假期,是闵奚特意出面帮她跟导员请的,现在玩够了回来,还有一堆笔记和落下的课程要找室友们补上。
闵奚也不闲,一回到嘉水整个人就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中去,忙得不分昼夜。
从五月到七月,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薄青辞都没怎么见到过闵奚的人。
起初她以为对方是工作忙,收假回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空,后来,隐隐约约发现些不对,闵奚忙过头了。连着几个周末不是外出,就是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人经常是和她匆匆照个面就又不见了。
不安就像空池子里的水,天气阴晴不定,时雨时晴,尽管都是些声势不大的绵绵细雨,可雨水汇入池子,总会有漫出来的那一天。
七月二号上午,薄青辞从考场出来。
这学期的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了,接下来,是整整两个月的暑假。
寝室里姐妹几个围在一处,正商量着中午这顿该去哪好好庆祝一下,薄青辞心不在焉,她和邵清薇她们打了个招呼,摸出手机,往阳台上走。
已经很久没和姐姐打过电话了。
最近一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都怪怪的。
薄青辞分轻重,知好赖,清楚自己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前两周正是期末考试周,她强迫自己将心思都放在课业复习上,不去想太多有的没的。
现在考试结束,终于有空好好处理自己的心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拨通闵奚的电话,唇角挂着笑意:“姐姐,我今天最后一门已经考完了。你有空吗?不然今天晚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电话那头,闵奚像是在忙的样子,还同旁人说话。
等了会儿,薄青辞才听见她的答复。
女人的声音四平八稳,沉静而又低缓,如涓涓细流,从话语中唯一能读出来的情绪是薄青辞这两个月来最熟悉不过的歉意。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疏离感:“对不起啊,小辞,我今天晚上要留在公司加班。抱歉,不能陪你吃饭了。”
第40章 虚幻
虚幻
闵奚挂掉电话, 整个人有些脱力。
她上身微微佝偻着,掌心朝下覆在桌面,久久未能从方才的通话中平息过来。
有同事送文件过来签字, 中途问了什么、说了什么,闵奚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大脑仿佛在依照固定的程序流程在帮她处理这些, 有条不紊。
不知不觉到了午休的点。
秋佳下楼取外卖, 顺手把闵奚那份也一起带上。
她见人一副低气压, 生人勿进的烦躁模样,几番斟酌, 终究是好奇心压过一头, 靠近放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开口:“姐,不是说手上这几个客户不着急吗?怎么今晚突然要加班?”秋佳比较担心自己今晚的约会要泡汤。
闵奚正烦, 听见这么一句猝不及防抬头, 眉头皱起:“谁说要加班了?”
“你啊。”
“刚刚, 在电话里。”
“……”
一句话,将闵奚又拉回半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里。
秋佳看她的表情, 瞬间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忙不叠找补:“哦哦, 懂了。是我多嘴,外卖凉最好快点吃哈……”人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闵奚拆开外卖包装拎起筷子吃了两口, 食不知髓, 没什么胃口,又盖上。
她拎起空杯起身, 到茶水间冲咖啡。
在等候的间隙里,闵奚无意间发现朋友圈亮起更新红点——熟悉的头像出现在红点前方, 薄青辞发朋友圈了。
她迟疑片刻,指尖不受控制地往下划拉,刷新,不到半秒新的动态展示出来,将旧的往下折叠。
四宫格图片,烤肉配自拍,还有一张碰杯图,文案配的是:放假快乐![干杯][干杯]
是薄青辞和寝室几个小姐妹在聚餐。
之前那通电话里,对方说什么来着。
闵奚将手里的杯子挪到机器下方,慢吞吞地回忆。
想起来了。
小辞说,今天最后一门已经考完。
考完,也就意味着放暑假,意味着接下来会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彼此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将避无可避。之前加班、工作忙之类的借口,自然就用不上了。
闵奚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注意到杯子里咖啡漫了出来,直到滚烫的液体溅落手背。
她倒吸一口冷气,抽回手的同时着急忙慌地关闭机器。
只是手背柔嫩的肌肤上,难免留下小片红痕,火辣辣的疼。
秋佳说得没错,最近两个月设计部相对来说比较清闲,加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闵奚口中的“加班”,不过是借口,就像刚刚那样。
她不过是还未找到温和折中的办法,去处理自己和薄青辞之间的关系。
不是心肠软,也并非不会拒绝,只是对于闵奚来说,薄青辞和自己以往拒绝过的那些人,确实不太一样。
她心有不忍,也假设过多种可能,但不论以何种方式,都好像避免不了会对薄青辞造成伤害。
那么冷处理吗?
已经试过了。
这样放置了两个月,似乎也没什么效果,这段时间以来小辞也应该察觉到了不对。
闵奚叹口气,问题想来想去又再次走入死胡同,得不到解答。
傍晚到点,设计部的其它同事准时下班,闵奚多留了一阵,等办公室里的人全部走光,才不疾不徐关闭电脑,拎起笔记本走出公司大门,往对面的西餐厅去。
一直到晚上十点,服务员走过来委婉提醒:“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还有半小时就打烊了,您看您还有其它的需要吗?”
闵奚抬腕看表,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她礼貌地摇头,合上电脑起身:“没有了,谢谢,结一下帐吧。”
到家差不多晚上十点半。
屋子四处灯都熄着,静悄悄的,微弱的光从次卧门缝底下漏出来,薄青辞像是已经休息。
有些早,明明都已经放假不用上课了。
不过免去了照面,闵奚悄悄松口气。
她轻手轻脚,想要尽量不惊动房间里的人,抱着衣物走进浴室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狭小空间里残留的湿气。
洗漱,吹头,整套流程下来次卧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屋子里针落可闻,冷清至极。
闵奚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就在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时候,被门外传来“咣当”一声碗碟碎落的动静给惊醒,霎时间瞌睡全无。
听这声音,应当是从厨房传来的。
闵奚翻身起床,拧开房门往外,没走两步就看见厨房门口铺出一条白亮的光线。她走近一看,果然——满地狼藉,碗碟的碎片摔得到处都是,薄青辞穿着短裤拖鞋,细胳膊细腿,正低头蹲在地上,用手去拾碎片。
闵奚挑地方下脚,没问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让人先不要乱动:“你别用手去碰碎片,小心划伤,等我去拿扫把。”
薄青辞恍若未闻,她仿佛没听见闵奚的话,依然继续。
笨拙、迟缓,如同一台老旧的机械,在重复捡东西的动作,一声不吭。
闵奚垂眸,凝视女孩清瘦的背影,巨大的沉默将她所剩无几耐心啃食,被糟乱的情绪折磨了一整天,现下薄青辞的反应更是让她莫名心烦。
闵奚往前迈近一步,弯腰去拉对方的小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小辞!”
“……”
意外的是,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拉住了。
闵奚一时怔愣住。
她能够感觉到面前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要抵抗的意思,只是任由自己拉扯,像只牵线木偶。
掌心下,闵奚抓着她的小臂只觉得纤薄,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拧断。
一滴热泪忽然滚落下来。
它就滴在闵奚的手背上。
闵奚心猛地一颤,不同于白天被咖啡烫到的感觉,那滴眼泪似乎灼进她的心底,有隐隐刺痛感觉。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压抑、克制,如同小兽在嘤咛。
闵奚高筑起的冷硬、疏离,被瞬间瓦解。
她蹲下身去,慌慌张张将人拉至身前:“怎么了,怎么哭了,是割到手了吗,我看看。”
薄青辞的右手被她捏在手心,不消片刻,另只手也被牵起,冷亮的白炽灯下光洁的小臂一览无遗,没有受伤,也没有划到。
但薄青辞就是哭了。
哭得委屈,哭得让人心碎,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不一会儿那双莹润的眼睛里就盛满了水雾,隐隐泛红,活像是被人欺负过的模样。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让你讨厌我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也哽咽,细若蚊呐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不解。
女孩巴掌大小的脸上,满是泪痕。
闵奚心脏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在躲我吗?”薄青辞抽咽,还泛泪光的眼一瞬不瞬地将人盯紧,眼泪还在无意识往下落。
心底的不安、惶恐,在此刻尽数暴露出来,她只想要一个答案,“现在连饭都不想和我一起吃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的话,我可以改。”
薄青辞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自尊心踩在脚底。
尚存的一丝理智让她还心存侥幸,祈求闵奚没有发现,能够给出一个恰当合理的理由。
真的是因为工作忙吗?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没什么谋划,一些所谓心思和手段看似精巧,实则拙劣,她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在事后懊悔自己的大胆和莽撞。
她害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没藏好的心思,所以才让闵奚发觉。
薄青辞害怕的事情太多了。
她其实也大致猜到,对方有意的疏远是从何时开始,只是痛恨自己像个鸵鸟,不肯去正视承认。
闵奚被人看得喉咙发紧,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压,就连呼吸都困难。
薄青辞哭成这样,她也很难受。
闵奚很想告诉她薄青辞,让她不要哭了,自己并没有讨厌她,只是有些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薄青辞的性取向是不是被自己影响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在来到自己身边以前,绝不是这样。
喉咙像被黏连住,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闵奚才涩涩开口:“不是说了吗,最近工作忙,要加班。”闵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平静地粉饰太平,她听见自己用轻柔的语调,如往常一般将人蛊惑,释放虚假的温柔。
她揉弄薄青辞的鬓发,低声安抚:“你不要乱想。”
这样的行为像是起到了一定效果,女孩止住了哭声。哭得红肿的眼眶里,是明显的半信半疑,她再一次同闵奚确认:“真的吗?你没有讨厌我?”
“没有。”闵奚撒谎,笃定。
此时的她,克制又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实话,为什么不趁今晚,直接亲手撕破这层已经变质的姐妹情。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薄青辞不想。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不想再让对方继续哭下去。
闵奚含笑,用虚假的柔情伪装自己,将人哄住:“你不信啊?那这样好了,明天是周六休息日,我们一起出门买菜回家做饭,就当补上今晚这顿帮你庆祝了,行吗?”
薄青辞凝视这双含笑的眼,咬唇,点头。她哭笑着将脸轻轻枕在对方肩头,只是心中不安并未因为闵奚的承诺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
或许,姐姐并没有发现呢?
或许她藏得很好,最近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罢了。
她任由自己继续沉溺、迷失在这份虚幻的柔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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