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子转瞬即逝, 两人重新上班。
那晚的事两人谁也没提,归青芫是不知情,她不提, 周齐堃自然也不会提, 一切全部归于平静。
可汨汩不断的爱意已被激发,停在周齐堃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藏于他心间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生根-
春桦汽车厂文工团总练习室, 屋内各种民乐声音合奏交织, 悠扬悦耳。
——“停。”
团长拍拍手,宣布结束今天练习,大家总算能松口气。
“好了, 今天就练到这儿, 明天下午三点继续练。
一时间,练习室纷纷离开, 四散而去。
归青芫活动了僵硬的脖颈, 又捏了捏手指,随即也缓缓起身打算去柳琴室。
过几天春桦民乐团要去隔壁江龙市一个公社下乡表演, 最近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半都要一起来总练习室练习, 练习完再自行练习半个小时, 便可以结束今天日程。
陡然, 邢上睿叫住她:“青芫同志, 《幸福渠》你练的如何了?”
归青芫秀眉微蹙,扭头看向声源,不知何时邢上睿就站在她身后。
归青芫以为他是例行询问,便回答:“还好,就有几个音还需要再练练,不是很顺手。”
邢上睿唇角勾起柔和弧度, 朝她微微颔首。
“好,你不懂就问我。”
团长做优秀表彰时有讲过邢上睿的事迹,邢上睿也是从小就开始练习柳琴的。
小时候,他家帮助过一位住在牛棚里被批斗的民间柳琴师傅,那师傅为了报答,就教邢上睿练习柳琴,邢上睿悟性很高加上人也争气,颇有点青出于蓝胜于蓝之感。
尤其是现今会柳琴的人很少,在春桦文工团便更是香饽饽。
归青芫客套点头,“好的,谢谢组长。”
余光中她瞥见邢上睿的手逐渐朝自己头顶靠近,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归青芫冷不丁后退,随即才缓缓抬头,面带疑惑看邢上睿。
邢上睿抬出的手僵在空中,停留一秒,两秒,把手收回裤边。
平时温润的面色僵硬几分。
须臾间,嘴角露出淡笑解释道:“你头上有东西,我想给你拿下来。”
归青芫“奥”了一声,而后用手胡乱扫了扫。
“谢谢组长,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这次没等邢上睿回应。
归青芫便匆忙转身离开,“组长,我先走了。”
刚才邢上睿那举动实属不妥,在此之前,归青芫从不认为邢上睿有什么问题,对她来说,邢上睿就像班级的班长,负责通知一些重要事情。
加上她对异性一直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无论结没结婚,她都会这样做。
包括上次两人一起出文工团聊曲子的事儿,归青芫和他也是隔着半臂距离的。
可刚刚那一茬,搞得归青芫心间有些许不适,不知是周齐堃的话还是她自己所感知。
无论如何,接下来,归青芫都打算和邢上睿再保持保持距离-
很快来到了周日,这天归青芫早早起了床。
周齐堃这会儿刚买完早餐回来,见她起这么早还有点惊讶。
他扬眉问:“怎么起这么早?”
归青芫用木梳梳了梳刘海,而后回答:“和曲棉出去玩。”
今天是她和曲棉约定好的日子。
自打上次文工团后,两人便没再见过,前两天归青芫坐公交车意外和她碰见,曲棉得知她去了文工团,很是为她高兴,提议休息日两人一起出来玩,顺便聊聊最近的事。
当初要是没有曲棉,归青芫压根不知道文工团这条路,加上她也很喜欢曲棉,便答应了这提议。
周齐堃把早餐搁在桌上,“就你俩?”
归青芫摇头,“不啊。”
周齐堃拧眉,怎么还有第三个人,“还有谁?”
“邢上睿?”
归青芫瞪了他一眼,这人是一天不提邢上睿就难受吗?
不知道还以为邢上睿是他好哥们。
她难得没客气,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呀,我和他出去干嘛?”
周齐堃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他又问:“静姐?”
归青芫撇撇嘴,语气有点不乐意,“不然呢。”
她和曲棉看完电影就去裁缝铺找静姐聊聊天,这是早就说好的。
听见是静姐,周齐堃心间一松。
他抿唇,自知理亏,从钱包拿出一百块递给归青芫。
“你好好玩,晚上我去裁缝铺接你。”
归青芫拿过钱,而后摆摆手,“你就不用来接我了。”
周齐堃拧眉,听见归青芫又说,“我们可能去看电影,下午再去,说不定还去哪逛呢。”
周齐堃没松口,“那你选个地方我去接你。”
归青芫刚想拒绝,周齐堃又补充了句,“现在天黑的早。”
他知道归青芫怕走夜路。
果然一提到这个,归青芫松口,“那下午四五点你去供销社吧。”-
1976年的活动并不怎么多,这年头比较流行逛公园,逛百货大楼。
不然就是看电影,看戏。
逛公园,大冷天的现在只有滑冰,百货大楼更没什么逛的了,最终两人思来想去,决定去看电影。
刚好归青芫来到七零年代还没去过电影院。
七零年代的电影院门口是五星红旗军绿色牌匾,上面写着红字——“春桦电影院”。
走进大厅,墙壁上贴着八个样板戏的海报,熟悉的标语。
售票口旁搁着一块小板,上面写着今天播放的影片,此时早已排起大长队。
这也是为何归青芫早起的原因。
今天上午放映:三毛钱,上午8点到12点米国《乱世佳人》
今天下午放映:一毛钱,下午1点到下午2点42《红灯记》
这年头电影并不算便宜了,三毛钱已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半天工资。
排队人大都想看《红灯记》,两人也不例外。
可排到两人时,别说《红灯记》了,《乱世佳人》也早就卖完。
顿时间,两人表情都不怎么好,面面相觑,脸上有点绝望。
陡然,眼前出现两张票纸,耳畔传来一男声,“同志,我这有富余票,你要么?”
归青芫抬眼看,是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男子。
她又看了眼票,身边曲棉问:“《红灯记》还是《乱世佳人》?”
男子答:“是《乱世佳人》的。”
曲棉又问:“多少钱?”
“一块二。”
归青芫杏眼圆睁,《乱世佳人》一张票三毛,两张也就六毛,他倒好,直接翻倍。
之前周齐堃给自己买的草帽也不过才两块。
曲棉显然也觉得贵了,“你抢钱啊。”
哪见那男子笑出声,“小同志,你这就说笑了,光天化日我怎么可能做这事。”
归青芫抿唇,的确没真抢钱,倒是光明正大要钱。
这场面让归青芫想到黄牛,没成想这年代也有。
不过也是,之前她看过的年代文,还有投机倒把的,还有黑市什么的。
这么想倒也就不稀奇。
归青芫收回视线,问:“最低多少。”
“便宜不了,你看我这还是连号票的呢。”
说罢,还指了指票上的号,这时候的电影票更像是超市小票,比较窄。
归青芫点点头,“大哥,我懂,我也是诚心买。”
“你说个心理价,要能接受我们就买,不能也不耽误你做生意。”
这段话说得舒服,那男子果然思索一会儿。
缓缓开口:“那这样吧,一块。”
顿了顿还抬了抬下巴,问,“够良心吧。”
“七毛。”
那男子大惊失色,连忙拒绝,“不行。”
他眼神扫了眼那小姑娘,感觉一点也不诚心买呢。
归青芫“啧”了声,“那好吧,我们去看戏院吧。”
曲棉点头答应,两人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三、二……
“诶,等一下。”
“九毛,不能再少了。”
归青芫没回头,拉着曲棉继续走。
“八毛五,八毛五行吧。”
归青芫这次总算回头,她语气淡然,依旧坚持,“七毛。”
那男子是真服她了,“不行。这真太低了。”
“咱俩痛快点,一口价八毛。”
归青芫眨眨杏眼,“同志,你看,今年是一九七六年的开始,旭日东升,万象更新。”
那男子没太明白,这和价格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试探问。
归青芫回答:“所以,为了记录这开始。”
“七毛六。”
归青芫继续补充:“你要行,我直接拿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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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青芫, 你也太厉害了!”
曲棉在一旁无声观看这场砍价,感觉学到了些策略。
殊不知这些对归青芫都是小儿科,她一直自己一个人过, 菜市场什么的没少去, 自然也学出点门路。
“走吧,要开场了。”
曲棉挎住归青芫胳膊,两人径直走去检票。
检票员是个带着红袖标的女同志, 核对好信息从中间撕开, 把副券递给她俩。
归青芫看着副券上的信息,春桦电影院,《乱世佳人》, 10排6号。
厅内是像大学阶梯教室那种一层层往上的缓坡, 椅子就是普通课堂的板凳。
两人一排排找位置,总算坐好。
屏幕上此刻播放着新闻播报以及鼓舞的领导人发言。
归青芫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七点五十二。
刨去老旧设备, 归青芫觉得好多模式都和现在差不多,不由感慨这悠久历史, 一直延续至今。
《乱世佳人》这部电影归青芫格外喜欢, 她之前也看过不少遍, 每次看都会有一些新的感悟与想法。
譬如第一次看到结尾, 她对‘毕竟,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记忆犹新。
无论当下如何,要去期待未来,而不是陷入其中。
斯嘉丽遭受家园被毁,吃不上饭,战争,亲人离世, 再到最后爱人的离开……
这一切一切的困境没有打败她,而是鼓舞她继续前行,乐观生活。
第二次看到,归青芫又感受到了极其强大的女性力量,女性的自立自强。
饶是斯嘉丽多么讨厌她的情敌,可在战争面前,她没有抛下怀孕的情敌离开,而是拼尽一切把她从战乱中带回家园。
为了不挨饿,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塔拉庄园,斯嘉丽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自己当老板,无惧他人鄙夷目光,一往直前。
过去,每当归青芫练习柳琴迷茫,心态崩掉失意想要放弃时,她都会看乱世佳人的片段,鼓舞自己前行,告诉自己,你可以,可以坚持。
数不清这是看的第几次,这次归青芫更关注到爱情这一条线,她看着斯嘉丽为了爱情做了很多无聊的事情,她深陷其中,自以为自己只爱男二,不爱男主白瑞德。
可故事最后的最后,当她清醒,意识到自己早在不自觉间就爱上白瑞德时,他已失望离开……
这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归青芫和曲棉都沉浸在其中。
电影结束时,曲棉吸了吸鼻子,还有点回味其中,“我们总执着认为自己一定就是对的,却在不经意间忽略掉一些真正所需要的。最可惜的便是当你领悟时早已无法挽回。这大抵是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
她又用大白话感慨,“所以啊,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抵是产生了共鸣,她不由打开话匣子。
“我小时候就老觉得我爸特别凶,觉得他贼烦我,我考试考一百,跟我说胜不骄,败不馁。我哪道题不会了,问他,他眼神也贼凶,搞得我很笨一样。”
曲棉摊摊手,一脸无辜道:“可我就是因为不会才问的呀!”
她深吸一口气。
而后继续说:“之后我就特别不想和我爸说话,我感觉他就是不喜欢我。从小到大我俩关系都特别差。”
“我被别人欺负,我回家也都只敢跟我妈说,我怕我爸知道又说,你怎么又打架了?你怎么这么不省心。我第一反应是怕又被我爸骂一顿。”
叹了口气:“可是没想到,我爸私下去给我解决了。之后那群人来给我道歉。”
归青芫听得认真,心间微微触动,“那你就是因为打架那事开始思考你和你爸爸的关系的吗?”
曲棉点头,“是。”顿了顿,又摇头,“但也不完全是。”
“应该算是我妈劝的,她给我爸我说好话,什么给我买东西,不善于表达,我说那都是他自以为是,都是说辞。”
“我妈说我就是以偏概全。”
“后来我又想了一下,的确是这样,我自以为和我爸关系不好的根本原因是他讨厌我,不爱我。但其实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我开始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发现我爸虽然不怎么给我说话,但会经常给我钱。会往家带很多我爱吃的,带回来也不说,就直接放在家。”
没有哪个父母和孩子能做到满分,有时候就差的那么一点交流。
“现在我爸有时候经常也会骂我,说我不着调,说我怎么样怎么样,可现在的我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低着头一被说就脸红的女孩了。”
曲棉扬眉,语调上扬,多了点坦然,轻快。
“曾经我觉得很刺耳的话,现在倒觉得听着还怪顺耳。”
两人的交流止步于此。
归青芫和曲棉缓缓走出影院,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她被吹的刘海乱飞,轻轻抚住刘海。
可心间不由再度浮现曲棉的话。
可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
这种对与错,又只有在不经意间才会意识到吗?-
看完电影后,两人先去国营饭店吃了个饭。
中午人头攒动,三三两两聊着天,嘈杂不已。
两人坐在角落里的双人桌,靠着窗户。
也是这会儿,曲棉才开始问起归青芫文工团那阵子的事儿。
归青芫没把自己和周齐堃吵架那事说出来。
当时觉得是天大的事,现在想想倒觉得两人有点幼稚。
曲棉托腮看着归青芫道:“诶,我听我表姐说,你家那位天天接你回家。”
归青芫刚进文工团时和曲棉表姐打过招呼,她表姐是舞蹈团的。
没错,就是和水煮蛋吴旭一个团。
之前她表姐得知吴旭骚扰自己后,直叉着腰把吴旭骂了一顿。
两人算得上熟悉,但也不经常交流,毕竟每个团都有自己的领地。
平时也就食堂能碰见。
归青芫眨眨杏眼,舔了舔嘴唇,没想到她表姐把这事也说了。
“你也太幸福了吧,有这么好一对象。”曲棉见她那腼腆样,打趣道。
归青芫眼神下意识朝窗外瞥,支支吾吾的,回答:“还……还好吧。”
“这哪是还好呀!我还记得你问我工作那次,咱俩不是一起抬布料嘛!”
“他还跟我说,‘谢谢我帮你。’”曲棉声音陡然低沉,模仿着周齐堃低沉的声音。
曲棉表情丰富说着:“还有那羊绒衫,七十五,死老贵的,说买就买。”
归青芫听见这些话时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周齐堃的人品她从始至终都没质疑过,无论是初见时的从容还是现在的习以为常。
可是这话透过她人嘴里说出,便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周齐堃对她好,毋庸置疑。不仅是曲棉说过,林国舒前一阵子说过,包括静姐也很夸赞周齐堃。
在别人的眼里,大家都认为周齐堃是因为喜欢自己才这样。
可只有归青芫自己知道,周齐堃一直是这样一个好人,从容淡定,泰然自若。
飘忽间,归青芫又仿佛想起过年时那个梦,如幻如影的梦,梦里的周齐堃说他爱自己,归青芫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做这样的梦。
心间陡然呼吸不畅,她舔舔嘴唇,尝试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算了,梦就是梦,管它为什么做呢?
—
“哟,你怎么来了?”
供销社糖果柜柜台,赵觉看着眼前的周齐堃,打趣着。
天色逐渐灰暗,按理来说周齐堃此刻应该搁家里陪归青芫才对,怎么看都不应该搁这供销社来找他赵觉才对。
啧。
赵觉摸摸下巴,心里出现了一猜测,他抬眼看着周齐堃,但看他的泰然自若,从容淡定的表情又不太像。
赵觉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你俩不会……?”
毕竟这么多年朋友了,知根知底。两人默契毋庸置疑,赵觉心里想的什么周齐堃一览无余。
周齐堃却打断赵觉话语,“想什么呢?”
停顿几秒,周齐堃扬眉道:“我媳妇儿今天出去玩,我和她约好在这见。”
这语气夹杂点得瑟。
霎时间赵觉脸上的担忧转变为无语。
赵觉胳膊肘倚在木柜台,“奥”了声,“那您边上呆着去,别打扰我上班。”
语气还夹杂点不满,“忙着呢。”
周齐堃侧头看了赵觉眼,唇角微勾。
就那么倚在柜台边,也不走。
这会儿差不多是晚上五点多,供销社六点下班,所以这会儿没什么人了。
静默空间,倒显得屋内有点冷清。
陡然,一个身着红色羽绒服的带着口罩的女人朝这边走来。
赵觉见状,礼貌问:“同志您好,请问您买点什么?”
红色羽绒服女人看他时眨了眨眼,回应他:“您好,我来点水果糖。”
“好的,要哪种?”
这时候的糖果柜台上都摆放着样品,柜台是透明玻璃的,方便顾客看要哪种。
而真正售卖的都放在了柜台后面,一排排玻璃罐按标签摆放。
保管的格外严实。
那女人低头仔细看,用手左右来回指着,“橘子,菠萝,葡萄的一起来一斤。”
又思索了会儿,她继续说:“再来半斤高粱怡和半斤大白兔。”
赵觉从后边木柜一样样拿出,而后放到称上去称,“一块七毛五,一张糖票,一张糕点票。”
那女人听罢便从碎花布钱包里拿出钱和票,却发现没有糕点票。
最近这阵子大白兔奶糖紧缺,需要有糕点票才买。
她缓缓抬眼,拿着钱包的手不由捏紧几分。
“能不能先赊一下?”
这问题,赵觉听多了,拒绝的话脱口而出,“这不合规定,或者你明天来买。”
女人倒是没再言语,而是缓缓摘下口罩,“老同学也不行?”
赵觉看着眼前摘下口罩的女人,挺面熟,他眯起眼回想,语气有点不确定。
“谭西媛?”
谭西媛,赵觉高中同学。
谭西媛脸上露出笑容,朝赵觉笑笑:“又见面了。”
而后又扭头和边上的周齐堃摆手,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周齐堃微微颔首,语气淡然道:“你好。”
谭西媛心中暗暗吐槽,怎么还是那么高冷,
既然是老同学,赵觉便也不会那么严格。
刚好这个点儿也下班了,他便小声和谭西媛说。“那票我先给你补上,你明天来给我就行。”
谭西媛没客套,朝他投去感谢目光,也小声感谢。
“那谢谢你了,我明天中午来给你。”
赵觉连忙拿牛皮纸把她那糖给包装好,摞好递给她,“行,不着急。”
“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注意安全。”
“没事,我不着急。”
谭西媛四周扫视一圈,这会儿也没顾客,“好不容易见到一次老同学,聊会儿啊。”
谭西媛也是最近换到这边西城区工作。
自打高中毕业后,她便和家里人去了东城区,前几天她搁百货大楼碰见过赵觉,打了个招呼。
但她并不知道赵觉在供销社上班那,今天这也是第一次来这边的供销社。
“你现在做什么呢?”赵觉简单搭话,眼神却老不自觉飘向门那儿。
“我在调料厂当组长。”
不是赵觉没礼貌,而是归青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要是撞见这场面,有理也说不清呀。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女同学,而是这人刚好是周齐堃那女同桌。
还是过年时赵觉嘴欠提过那老问英语题的女同桌。
“周齐堃,你现在在做什么?”谭西媛把话口转到周齐堃,扭头问。
可赵觉似乎忘了一句话,怕什么来什么。
不知何时,归青芫已经出现在供销社,正站门口直直盯着三人。
赵觉陡然说出口:“嫂子,你来啦。”-
归青芫和曲棉吃完饭便去了静姐那,曲棉一直想做一件裙子,归青芫把静姐推荐给她,这才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她那儿。
三人闲聊一下午,气氛格外活跃有说有笑的,兴致都挺高。
归青芫记得和周齐堃约定好那事儿,下午五点左右便和曲棉往供销社去。
约在供销社其中一原因便是曲棉家住在供销社附近,亲自看着曲棉回家,归青芫也能放心点。
曲棉家离供销社就一条街,不远。
归青芫缓缓走过来,不到六分钟就到了。
这一进来,便看见周齐堃和旁边女人相谈甚欢这场景。
归青芫眼神紧盯,垂在裤边的双手不由摩挲。
周齐堃听见赵觉的话朝门口扭头,见到是归青芫来,本来生硬的眉眼柔和不少。
随即抬脚朝归青芫这方向走过来,看她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才没带围巾,被外面的冷气给冻的。
他站在归青芫面前,垂眸看着她,又看了眼手表,“五点半。”
周齐堃夸她,启唇道:“挺准时。”
归青芫睨了周齐堃一眼,心间好似无形之间被堵塞住,呼吸间夹杂紊乱。
归青芫眼睫轻颤,踟蹰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你们在聊什么?”
话毕那一瞬,归青芫微微低下头,不敢和周齐堃对视。
只觉耳畔传来轰隆隆心跳,有些震耳欲聋。
周齐堃听见她这问题,第一反应是愣那儿了。
而后唇角微勾,眼尾不自觉漾出笑意。
他微微俯身,又凑得近了点。
一五一十和归青芫汇报道:“我没聊,是高中同学。”顿了顿又补充:“刚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你就来了。”
归青芫嘟起嘴,“奥”了声,旋即回答他:“我就随口一问。”
可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间好似也没刚才那么发胀,发闷了。
“怎么脸这么红?”耳畔传来周齐堃磁性的声音。
归青芫舔舔嘴唇,圆圆杏眼盯着他,“有么?”
听周齐堃这么说,她抬手摸了下脸蛋,是有点烫。
归青芫支支吾吾回应,“可能冻的吧。”
两人离得很近,从远处看就好像抱在一起般。
刚才赵觉那一句“嫂子”不仅吸引了周齐堃的注意力,同时也吸引到了谭西媛。
谭西媛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而后扭头疑惑问赵觉:“那是周齐堃对象吗?”
赵觉点头,“是啊”,他眨眨眼,而后又补充道:“他俩结婚了。”
谭西媛瞪大眼睛,没想到听到这回答。
没想到周齐堃居然结婚这么早。
高中那阵子她对周齐堃的确挺有好感,长相端正,品学兼优。
偏偏这么一男生还是自己同桌,当时还有人羡慕自己和他做同桌。
难免会有点得意,也便会想东想西,要是能和这样的男生在一起该多有面子,长得这么帅谁能不动心。
于是谭西媛便经常请教他英语题,周齐堃会讲给她听,但也并不是只给她讲,班级同学有问题都会问他,他便会整理好,趁自习课给大家讲。
谭西媛有时会把自己准备的糖果给他吃,但周齐堃从来都是拒绝接受这好意,一副拒人千里模样。
对谁都不为所动,无动于衷。
可就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反倒让谭西媛更感兴趣。
如此洁身自好的高岭之花,在一起该有多放心。
同时,心间也会好奇他到底会对什么样的女生打开心扉。
谭西媛脑海不断盘旋着高中时的画面,鼻息间传来一声轻笑,现在想想倒觉得有些幼稚。
颇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
周齐堃喜欢一个人会是如何?
当时的她一想到这个画面便会嫉妒不已,是心有不甘的。
可当谭西媛时隔多年真看到这一幕时,第一反应却是笑出声。
周齐堃和他的另一半都很优秀。
这女孩好漂亮,清冷气质独一份。
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最重要的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周齐堃。
那么的松弛,平时的高冷劲荡然无存。
那女孩说话时他会认真俯身侧耳倾听,会担心她的脸会不会冻伤。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她与周齐堃再次相遇,而这个“不为所动”的男人身边也有了想呵护一生的女孩。
谭西媛收回思绪,唇角带笑,走过去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周齐堃,那我先走了。”
听见谭西媛声音,周齐堃扭头看她,礼貌点头,“好的,拜拜。”
谭西媛看他淡然的表情,那份专属于女孩的柔和此刻荡然无存。
看吧,周齐堃从没变,还是那个泰然自若的他。
只是他会为这女孩改变罢了。
她坦然一笑,回:“拜拜。”-
大抵是女人的第六感,看见那个女同学的第一瞬,归青芫脑海便浮现了三个字。
——女同桌。
回程路上,归青芫被周齐堃裹得严严实实的,周齐堃骑自行车出来的。
归青芫双手环搂住周齐堃的腰,供销社离得不远。
两人很快便回到家。
到家时六点左右,周齐堃收拾了下,便打算开始做晚饭。
归青芫换好睡衣后,径直朝厨房走去,在门口时却又骤然停住脚步。
又搁客厅来回踱步老半天,直到周齐堃饭菜做好,她还搁那来回转悠。
周齐堃菜还端在手上,侧头看她好奇问:“你在干嘛?”
归青芫支支吾吾的。
杏眼朝他眨眨:“没干嘛呀。”
周齐堃收回视线,把菜搁到桌上,今晚做的是归青芫最爱的肉末茄子。
她缓缓走到餐桌前,肉末茄子香气向四处扩散。
归青芫杏眼亮亮的,抬眼夸赞:“好香。”
周齐堃眉眼柔和,听到夸赞眼底漾起笑意。
“我去盛饭。”
归青芫用余光瞥了眼转身朝厨房去的周齐堃。
旋即又收回视线,杏眼转盯桌上菜。
而后状作不经意间开口。
“今晚那女同学是谁啊?问你英语题那女同桌吗?”
作者有话说:来咯!
按理说《乱世佳人》要八零年代才会在国内放映
七零这时期还属于敏感阶段
就当是架空,我的一个小私设啦
第33章
归青芫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后, 空气陡然静默住。
这话传入周齐堃耳中时,他直接愣那了,一时间还有真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归青芫上一秒还说肉末茄子香, 下一秒就提到女同桌。
这跨度着实有点大。
周齐堃迈出去的脚停在原地, 抿唇静默几秒,好似意识到什么而后唇角微微翘起。
周齐堃没有回答归青芫的问题。
而是缓缓转身,平时淡然的眸子此刻紧盯归青芫紧绷小脸。
“嗯?”
低沉磁性声音婉转飘在空气中, 传入归青芫耳畔。
霎时间, 归青芫只觉心间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归青芫轻咬嘴唇。
也没压根没料到周齐堃没回答这问题。
而是说了个嗯?
归青芫秀眉微蹙,呼吸如藤蔓般缠绕, 愈发紧实, 似是要把人缠窒息般。
刚才能问出那话已经耗尽了归青芫所有的勇气。
若是让她再问一次,她做不到。
归青芫眼睫轻颤, 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刚想摇头说没什么。
耳畔再度传来那道磁性低沉的声音。
周齐堃嘴角翘起,肯定回答:“你挺会猜。”
所以这答案就是了。
归青芫脑海再度浮现刚刚在供销社看到的画面, 三人相谈甚欢。
他们三人是同学, 有很多难忘的回忆。
而那段高中时光的周齐堃, 是归青芫没有领略过的。
归青芫下意识攥紧双手, 她迟缓眨眨眼, 饶是想到那画面都只觉心间沉重。
周齐堃问:“上次不说了,就是同学。”
他看着眼前闷声不吭的归青芫,相处这么久,倒也摸出来点她心间变化。
她有个小缺点,便是不自知的爱挂脸。
此时耷拉个小脸,一脸气哄哄模样。
别人想不知道她有情绪都似乎成了难事。
本是在认真解释, 可在归青芫耳中变成她误认为自己多管闲事。
“奥。”
她抿唇,语气夹杂不自知控诉,“那你教她英语呢?”
归青芫再度问出口,今晚的问题已经超出她平时底线,可依就无法自控般去问明白。
“你问这么仔细干嘛?”
不知何时,周齐堃已缓缓走回她身边,那抹低沉磁性的声音此刻离她更近了些。
他凑近了点,“还是说,你很在意这事?”
归青芫绷着冷然小脸,支支吾吾。
“没……没有。”
归青芫轻咬嘴唇,辩解道:“只是你一直让我和邢上睿保持距离,结果你都没严于律己。”
归青芫只觉心间酸酸胀胀的。
毕竟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况且本身两人也没有什么。
可她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
大抵再说明白些,归青芫知道两人没什么,可当脑海浮现周齐堃和别人走得近的画面。
归青芫不由的心间一缩一缩,格外不舒服。
“我又不止教她一个,班级同学有不会的都问我。”
察觉她情绪不对,周齐堃散漫眼神逐渐专注,他严肃认真的看着她,也不逗她了,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赵觉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提,不用听他瞎说。”
“不是你想那样。”
“奥。”
归青芫再度点点头,抿着的嘴唇勾起浅浅笑容。
陡然,耳畔传来酥酥麻麻的低沉嗓音。
周齐堃反问她:“你眼里,我那么不靠谱?”
归青芫连忙摇头否认,“怎么会。”
“那你以后和邢上睿能不能也保持点距离?”
归青芫眨眨杏眼,“我一直很保持的。”
脑海浮现最近两人因邢上睿引发的争吵。
归青芫撇撇嘴,气哄哄看他:“就是你一天天在误解我。”
就算周齐堃不说,她也会保持距离。
归青芫的声音软软的,仿佛羽毛般撩过她心间。周齐堃见她微蹙秀眉逐渐舒展开来,也跟着松懈几分。
这会儿才又问,“开饭不?”
归青芫抿唇,舔了舔干涩嘴唇。
她这会儿这才发现,早已把饭菜抛之脑后。
归青芫扭头又看了眼肉末茄子,吩咐道:“快去盛饭。”
话音刚落。
陡然,周齐堃又话锋一转,“你想学英语?想学我教你。”
归青芫撇撇嘴,“我才不学。”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须臾间,归青芫又有点好奇周齐堃说英语是什么样。
归青芫双手抱臂,扬眉道:“要不你随便说一句,我听听你说的怎么样。”
周齐堃鼻息间传来一声短促轻笑。
“怎么,还要验一下货?”
归青芫认真点头:“嗯,不然货不对板怎么办?”
周齐堃眯起眼,依旧直盯她,“不想学,想听是吧?”
耳畔酥酥麻麻声音依旧。
归青芫抬了抬下巴,朝他傲娇点头,“不行?”
周齐堃微微点头,朝归青芫“奥”了一声,而后淡然回复,“那你想吧。”
说罢便去厨房盛饭了。
归青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得直叉腰。
啊啊啊啊啊啊!
逗她呢!
厨房内,周齐堃唇角带笑,心间愉悦尚存。
要是搁平常,周齐堃一定会在归青芫问之前便主动回答一五一十。
但这次周齐堃没有。
他在赌,归青芫会不会来主动问他。
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透过结果看来。
或许,她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饭后,两人各自回到了房间。
归青芫胳膊肘靠在桌上,一只手压着《红岩》,一只手托着腮。
可心绪却不由自主飘远,说起英语的周齐堃会是什么样?
却又不由觉得今晚的自己格外奇怪。
她怎么会和周齐堃一样无聊,去揣测他和别人的关系。
这感觉就好像,周齐堃质疑自己和邢上睿一样。
而自己最千不该万不该的,也是不该去把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展露出来。
这会让周齐堃如何想?
周齐堃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吗?
不然怎么会拒绝说英语的请求。
脑海像绕不开的绳索,越急切越紧实。
她索性尝试先冷静下来,不去想这一切。
不过,有点归青芫是坚信的,饶是她心间有这些莫名小情绪,她始终是相信周齐堃这人的。
相信他人品,相信他处事风格。
半夜,归青芫起身去洗手间。
开门时,她陡然看见地上面有张白色的纸,整整齐齐搁置在门口。
归青芫有些好奇般蹲下,捡起地上那张纸。
周齐堃的字笔锋有力,工整清隽。
纸上四个单词赫然在目。
——You are my exception.
看着上面娟秀字体写出的句子。
陡然间归青芫心间微动,好似漏了一拍,手上的纸好似被加热般,变得灼热起来。
周齐堃没说的话,写了出来-
休息日子转瞬即逝。
归青芫又重新开始文工团生活,而距离她们下乡表演的日子也愈发临近。
中午和陈冉冉吃饭时,都在讨论这事儿。
她们都属于刚进文工团的新人,这种活动自然不会让她们有太多表现机会,顶多是多做做后勤工作。可这毕竟是第一次参加下乡表演活动,归青芫心中难免觉得新奇。
“听说,下乡环境也是蛮艰苦的,”陈冉冉坐在她旁边。
“我们到时候晚上应该就会住在公社大堂吧,到时候可点多穿点。”
一想到可能住不好,陈冉冉小脸不由皱起来,毕竟江龙市和春桦市相比,还要再冷上十多度。
陡然,陈冉冉又托腮,小嘴微张,“不过听说那边有看到极光的可能性。”
“你说我们会不会是那幸运儿啊?”
极光?
归青芫秀眉微蹙,她的确记得江龙市的确可以看到极光。
但几率很小,几率和中了一千万差不多。
归青芫没扫兴,她缓缓开口:“希望能。”
这天下午,总练习室内民乐文工团练习后,团长开始宣布,大后天便会下乡表演,让大家准备好衣服保暖。
这消息还真有点猝不及防,饶是知道最近就要出发,这还是有点猝不及防。
而且这也是她来这个时代第一次离开周齐堃,去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心里终究还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归青芫想着今天和周齐堃回家说一下,吃一顿好的,然后大后天就出发。
对她来说,还真有点出差的意思。
一切都计划的挺好,她看了眼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
归青芫决定去找团长问问,到时候最多能带多少东西,她在考虑要不要多拿一件羽绒服。
团长办公室在楼上,归青芫需要上到三楼。
这楼梯和百货大楼的差不多,又宽又长又陡,归青芫只能走在楼梯最里边。
可似乎怕什么来什么,意外便在此刻发生。
楼上有几个不知道哪个团的女生在楼梯间嬉戏打闹,饶是归青芫规避着走,还是被视角盲区误伤到。
归青芫是上楼,那女孩是下楼,这么背对着归青芫,直直往下栽倒,归青芫压根来不及躲开,那女孩惯性,刚好栽倒在归青芫身上。
霎时间,归青芫便觉身体沉痛不已。
那女孩见砸到人了,赶忙起身查看归青芫情况,连忙道歉。
“同志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吧,医药费我全包。”
“实在抱歉。”
归青芫被她拉起来。
看着她愧疚的神情,并没拒绝,毕竟自己的确因为她受伤。
“好。”
她被这女生扶着,刚抬脚便发现了不对劲,走动间她意识到自己脚扭了。
脚腕传来沉闷胀痛,痛得发钝。
好在医务室在一楼,归青芫不用再爬楼梯。
文工团医务室内部宽阔,身着白大褂女医生检查了下归青芫伤势。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伤势并不严重,你最近走动不要太急,过两天就好了。”
“那我过两天要去隔壁省下乡表演,这个会有影响吗?”
“舞蹈团的?”
归青芫摇头,“民乐团的。”
“那没什么事,小心点就行。”
须臾,她又说:“你要是跳舞的就不行了。”
归青芫点点头,那女生还是很愧疚的样子。
“同志真的很抱歉,这些钱你拿着,是因为我才导致让你这样的,”-
那女生把她送到柳琴室便离开。
邢上睿正在屋里练柳琴,见她一瘸一拐的走进来,连忙问她怎么了。
归青芫坐到椅子上,朝他摆摆手,“没什么事。”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结束训练下班了。
归青芫鼻翼微微翕动,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的,已经想好一会儿怎么和周齐堃哭诉。
归青芫并没意识到她已经愈发依赖周齐堃。
这种不自知的潜移默化的习惯正在两人之间猛烈蔓延开来。
时间过的挺快,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归青芫去更衣室换好一切后便走出文工团。
本以为刚才休息一会儿脚就会好一些,可没想到变得愈发疼痛。
归青芫甚至一瘸一拐比刚才更严重。
她崴的是右脚,每走一步脚掌都传来一丝钝痛,触感格外清晰。
二月中旬的冬天没那么凛冽,天黑的也逐渐晚了些。
此时,天是微微灰暗的样子。
归青芫一步一步朝门口挪。
陡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能感受到身侧有个人凑了过来。
“我扶你。”
归青芫扭头看,是邢上睿。
还没等归青芫拒绝,旋即邢上睿已经要开始伸手了。
归青芫杏眼圆睁,连忙后退阻止道:“不用。”
“我家里人就在门口,我自己走就行。”
邢上睿还坚持,目光直盯她:“那我扶你到门口。”
归青芫摇头,此时也有些急了,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明明她已经拒绝了,为什么邢上睿还一直坚持己见。
“真的不用了,邢组长。”
“我家里人看到会误会。”
“这影响不好。”
这是归青芫第一次如此直面说这个问题,这已经算得上点破的程度。
好在这样说完。
邢上睿总算不再坚持,他面上依旧那副温润模样,收回手,“好。”-
周齐堃很早便在文工团门口等着。
后天是二月十四,1976年的元宵节。
也是另一个节日。
周齐堃本想着等她出来,问问要不要后天出去吃,庆祝一下元宵节。
可再一次,周齐堃看见了归青芫和邢上睿走在一起的画面。
明明答应两人不再走得近,可现在还是如此近距离。
邢上睿那个手都伸到她脸上,归青芫也不躲。
一边说着让自己和女同志保持距离,一边却一次次和邢上睿走得近。
霎时间,周齐堃脸不自觉绷起来,心中沉闷好似抑制不住。
归青芫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时,便刚好与这样的周齐堃对视。
“你怎么了?”
周齐堃拧眉,冷着脸盯着她看,归青芫脸上还是一副懵懵的状态。
只觉他目光沉甸甸的。
归青芫又问了遍:“怎么了?”
良久,他启唇,冷然道:“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You are my exception.
【你是我的例外。】
下一章是明天凌晨0点哦,最近有一个榜,需要这样调整时间更新。
后天开始晚上23点准时更新哦
第34章
归青芫不知道周齐堃怎么了。
明明早上还笑着告别的人, 此刻又冷着一张脸。
刨除两人刚认识时,归青芫没见过这么冷然的周齐堃。
饶是两人冷战时期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他。
归青芫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周齐堃。
她眼睫轻颤,轻声叫住他:“周齐堃。”
周齐堃脚停在原地, 却没回头。
归青芫用手指了指, 继续说:“我脚崴了。”
这次周齐堃没继续向前走。
周齐堃回头,没立刻上前,冷眸视线落在她脚上。
他拧眉问:“怎么弄的?”
归青芫杏眼盯着他, 实话说:“被别人不小心撞到了。”
周齐堃听见她回答, 下颚绷的更紧了。
拧眉,又缓缓走了回来。
周齐堃径直站到归青芫面前,背过身, 蹲下。
声音冷然道:“上来。”
周齐堃依旧板着一张脸, 但做出来的事倒看起来没那么不近人情。
虽然归青芫并不知道周齐堃为何突然这样。
但这事上,归青芫也没必要和他犟。
有什么事回家说, 毕竟她脚着实很不舒服。
逞强没什么好处。
归青芫胳膊搭上他肩颈。
周齐堃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他嗓音冷肃,“抓紧了。”
而后宽厚大手把住她膝弯处。
起身时又问了遍:“抓稳了?”
归青芫双手交叉搭在他胸前, 她“嗯”了声。
周齐堃这才缓缓起身。
这种亲密间接触和过去的每一次不一样。
无论是结婚夜那晚的无意推倒。还是周齐堃骑自行车时归青芫的双臂环绕。
亦或是两人结婚当天的牵手。
差别就在, 心境与以往不同。
在这潜移默化的相处中, 这各取所需的关系不再纯粹。
两人贴得格外紧密, 几近严.丝合.缝。
飘忽间, 似乎真切感受到双方的心跳声,呼吸声。
耳畔怦怦响动。交织,盘旋。
在这悄然氛围下格外清晰。
归青芫余光瞥见周齐堃的侧脸,下颚线紧绷,他依旧冷着脸。
她视线着实太过明显,周齐堃不可能感受不到。
“你老看我干什么?”
意识到被抓包, 归青芫也没像之前不好意思。
她语气拽拽的,尾调上扬:“看你好看不行?”
刚才还半白的天空已彻底灰暗。
在这安稳的静默黑夜,两人路过一盏盏暖黄路灯,亦步亦趋前行。
—
两人吃过饭,周齐堃来敲她门。给归青芫递了瓶药膏。
归青芫本以为周齐堃刚才那情绪早已平复。
可没想到他却愈演愈烈。
依旧绷着一张脸。
归青芫接过药膏,杏眼抬起,朝他道谢。
周齐堃也是那副冷漠模样。
归青芫终究是没忍住。她眼睫轻颤,试探问:“你今天不开心?”
周齐堃板着脸看她,冷声回答:“没有。”
“你有什么不开心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归青芫看他不开心,心间第一反应是想帮他分担。
没料到,周齐堃语气依旧挺冷,回绝道:“不用。”
这态度着实不好。
归青芫撇嘴,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她眉眼染上一丝薄怒,质问:“你这什么态度。”
“我不一直都这样?”
归青芫秀眉微蹙:“不是你答应我的,以后我俩有话直说。”
“你现在干嘛呢。”
这样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周齐堃听见“答应”这词,扯了扯嘴角。
他语气有些冷硬:“答应?”
“你答应我的你做到了吗?”
归青芫不明所以,最烦他打哑谜这样子。
她表情也冷了几分,把脸撇向一边,“你有话直说。”
周齐堃扫视了眼归青芫,眼底不带丝毫温度。
随即收回视线。
语气夹杂几分冷嘲:“说着保持距离,今天手都伸你脸上了。”
“哪门子的保持距离?”
这话一出,归青芫呆愣片刻,便立马得知缘由。
她想到今天晚上下班那事,邢上睿是要抬手来着,被她给躲过。
哪摸到她脸了?
周齐堃是怎么看到手伸自己脸上的?
视角问题?
归青芫蹙眉,语气不满:“你瞎说什么?”
饶是心中不满。
归青芫还是试图解释:“今晚他是想扶我来着,被我给……”
可在周齐堃眼里却成了她在替邢上睿辩解。
她话还没说完。
周齐堃抬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每次都这套说辞。”
这句话无疑惹怒了归青芫,她秀眉微蹙。
什么叫每次?
是觉得自己水性杨花,还是对自己人品的不信任。
她想好好解释。
可周齐堃压根不想听,总是因为不相干的人和自己吵架。
还有点想给自己扣帽子的意思。
“你每次都那套说辞,真说明白了,他会这样吗?”
周齐堃一直是个话少的,淡定从容,泰然自若的。
这是他头一遭咄咄逼人。
而他的恶语相向,归青芫完全接收到。
归青芫深吸一口气,手紧紧攥紧衣角,抑制住发红眼角。
千言万语被堵在喉咙间,她只觉心间发胀发闷。
又是邢上睿,又是因为邢上睿。
是什么时候开始,好似自打她来到文工团后。
两人便老是因为这事吵架。
一次两次还好,归青芫只觉周齐堃是在提醒她协议的事。
可这提醒频率多了起来,便有点变味了。
她归青芫可以足够相信周齐堃。
可周齐堃却总是觉得自己和邢上睿有事情。
每次提到邢上睿,他就像是变了个人。
这种不信任感刺痛了归青芫的心。
本来今天意外被被人砸,崴了脚就够憋屈。
她本来计划着和周齐堃倾诉这事,她喜欢和周齐堃聊自己的不开心,想让周齐堃安慰她。
而并非总是因为不相干的人恶语相向。
可这一刻,她蓦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讽刺。
陡然,归青芫垂下眼睫,她停住解释。
她低声:“嗯。”
周齐堃抬眼愣愣看着归青芫,本以为她会解释,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
他质问:“所以你承认了是吗?”
归青芫抬眼看他,语气有些冷然,“你已经下定论,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理解。”
周齐堃鼻息间发出一声轻笑。
他点头,“行。”
“既然你喜欢他,那我给你俩腾个地儿。”
周齐堃这散漫态度惹怒了归青芫。
想起今天自己明明严词拒绝,想起她对周齐堃的十足信任。
可却得到他无理的质问。
在这对比下,她也不甘示弱,点头继续回应:“那谢谢你了。”
归青芫瞪着他,眼底愤怒灼热燃烧,“反正我们两个是假结婚,协议随时可以解除。”
归青芫扬眉,反问:“更何况,我真喜欢他,又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越界!”
归青芫“啪”一下把周齐堃的药扔到地上。
“你什么立场,管我喜欢谁?”
这尖锐的话语归青芫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气得胸腔剧烈起伏。
可这话一出,归青芫又蓦然鼻头一酸。
这一切归咎于周齐堃的不信任,无端指责。
在归青芫以为早已交付真心的日子里,周齐堃却依旧不信任自己。
空气骤然静默,周齐堃显然也被这话弄得呆愣住。
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静默良久:“嗯。我管多了。”-
此次争吵陡然而至又猝不及防戛然而止。
这是两人头一遭吵的这么凶。
饶是上次文工团那事儿,两人也没闹得这么凶。
当时的两人更像是对于双方产生些许不理解,在闹别扭。
而这次,两人的话语都格外尖锐。
直直朝人心间上戳。
一个渴望听到对方一遍遍的和自己解释,害怕失去。
一个又觉得对方一遍遍质问是源于不相信,有被质疑的委屈。
在今天这场争吵中,
两人完全忽视掉了对方情绪,彻底沉浸在自己所以然中。
这场争吵撕掉了两人的伪装,打破了日常平静的相处。
把两人最真实,最需要的那部分展露出来。
他们不再是清冷柔和,泰然自若。
而是变得咄咄逼人,剑拔弩张。
一切风暴终究止于平静。
至于这晚两人什么心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晚过后,两人都愈发沉默。
似乎又变回了文工团冷战那次的氛围。
可也有很多不一样,当时文工团时期的归青芫是想理智解决好问题的。
而这次她的沉默淡然显然更明显。
有种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之感。
好端端的元宵节因这一茬被完美错过。
归青芫计划的吃一顿好吃的再去出差,周齐堃计划的元宵节和她一起出去吃饭。
全都因此次争吵荡然无存。
归青芫只觉得周齐堃这次着实过分。
倘若他不和自己道歉,道歉的不满意,自己是不会和好的。
归青芫并没意识到在这潜移默化相处中,她已经从“就事论事”变成“有所期待”。
对于与周齐堃情绪上的问题开始别扭起来。
而周齐堃这边,心绪更乱。
按理说,他应该去道歉的。可这次他好像也憋着一股气。
他气归青芫为了别人噎自己。
从不会在意自己情绪。
这劲就拧在他心间。
出出不去,进进不来的。
着实挺闹心。
而在这样的氛围下,归青芫开始了下乡表演。
归青芫简单收拾了行李,没有和周齐堃说这事儿便离开。
等周齐堃思考好后,再想去找归青芫时。
才发现,她去下乡表演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吵上头了?
注:下一章在周五的23点。之后都是23点日更啦。
谢谢喜欢,祝各位万事顺意,发大财。
第35章
汽车厂办公室内, 电话声此起彼伏,交谈声嘈杂不已。
桌面杂乱无章,摆放着不同车间的文件。
周齐堃坐在办公室的中心位, 旁边有个小立牌, 上面上写着生产调度处组长。
此刻周齐堃对这嘈杂环境充耳不闻,旁若无人。
只是埋头看着文件。
陡然,周齐堃面前的黑色电话传来声响。
组长和科员不一样, 科员接的电话是摆放在公共区域共用几部电话。
而组长自己工位便有个私人电话。可以打长线电话。
主要负责对接其他省市汽车厂, 听从上面领导安排。
周齐堃接起电话,对面传来朱孝全的声音。
“齐堃啊,最近新来那批轴承有问题, 尺寸出岔子了。咱们最近就挺需要, 需要你出发去核实,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正确尺寸的货源。”
周齐堃声音有些嘶哑, 问:“好的, 去哪个厂?”
春桦周围离得近的省市不少,朱孝全没说, 周齐堃点问清楚。
朱孝全回答:“江龙市, 韦德汽车厂制造厂。”
听见江龙市时, 周齐堃拧了下眉, “什么时候出发?”
那头朱孝全顿了顿, “你一会就出发。”给了周齐堃一具体时间,“后天需要带回来。”
朱孝全再次强调:“挺急的,如果带不回来,那就跟他们签字中止这次协议。”
假若那边没有同尺寸的轴承,中止协议时需要有人签字。
之所以派周齐堃去而不是科员去便是这原因。
去的这人必须要有决策权,作为生产调度处组长的周齐堃便有这权利。
“好的。”-
冷, 太冷了。
饶是两地相距不过二百公里,但江龙市和春桦市的冷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二月的春桦已经逐渐开化。
可江龙这边温度依旧保持在三十度左右。
零下三十度。
江龙公社大院几个屋内,此次前来表演的民乐团队员围坐一团。
男同志一间屋子,女同志一间屋子。
好在屋里有炕,男同志负责帮忙烧炕,屋里倒还算暖和。
归青芫身上裹着文工团发的绿色棉质军大衣,屈膝坐在炕上,眉心隐隐拧成一个结。
烧煤的味夹杂一股子土腥气,闻得人直发闷。
可饶是环境并不算好,但这已经是江龙公社能提供的最好的住所。
归青芫从兜里拿出两颗水果糖,分给陈冉冉一颗。
她快速把糖放入口中,而后又用围巾轻轻围住了口鼻。
不捂住口鼻,会吸一鼻子灰。
捂住口鼻,又闷的上不来气。
怎么整都不太舒服,但相比之下还是捂住口鼻更好些。
葡萄味的糖放入口中,驱散些许浮躁。
归青芫不由感慨,倘若她没和周齐堃结婚,估计她也要这么烧炕。
就这么一会儿她都这样。
日复一日的,那更受不了了。
平时本身交流不多的众人,此刻都围在炕上三三两两小声聊着天。
在这冷寂氛围下倒增添几分温馨。
归青芫和陈冉冉坐在角落,她垂眸看了眼手表,才五点四十多。
距离归青芫离开纺织厂家属楼已经两天了。
心间由期待好奇逐渐变成怀念“家”的温暖。
周齐堃这时候应该刚下班,搁往常应该已经在文工团门口等她了。
看她不戴围巾还要念叨,嗡嗡嗡的。
搞得归青芫现在早已下意识习惯戴好围巾。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画面又转到俩人吵架。
还没来得及细想。
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的陈冉冉身子朝归青芫这边探了探。
“青芫,你在火车上打招呼那个女同志是谁呀?”
归青芫垂眸,回答:“是我之前下乡时的朋友。”
说来也巧,文工团来的时候是坐火车来的。
归青芫刚好在那辆火车上碰见了田琴悦。
这年代不在一个地方很难再相遇,本以为不会再相见的两人冷不丁阔别重逢。
因这茬,归青芫心间因与周齐堃闹矛盾的烦闷都散去几分。
这节车厢专门提供给各个省市的文工团。
田琴悦也坐在这儿,如此看来,田琴悦已经实现她最初想去文工团的梦想。
田琴悦变化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亮亮圆圆的眼里比过去多了几分自信。
时间太过短促,田琴悦所在文工团通知很快就要下车。
两人没什么交流的机会,也没法问两人近期发生的所有事。
两人只是匆匆留下现居地址,约着这事忙完互相写信。
归青芫只记得田琴悦要下车时,又飞快凑到她耳边。
语气充斥雀跃,“青芫,我俩在一起啦。”
听见这,归青芫杏眼圆睁,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呆愣一瞬,而后直直看着田琴悦。
田琴悦只是抱了她一下,“还是谢谢你,让我开始逐渐变得勇敢。”
回想起这事儿,归青芫不自觉唇角微勾,眉眼染上浅浅笑意。
归青芫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知足的人,过去在春桦公社时,自己可以单住一间屋子时,她觉得自己分外幸运。有田琴悦陪伴时,她觉得不再孤单。
包括现在,这冷寂的环境下,身边有陈冉冉在耳畔叽叽喳喳,她竟也觉得此刻有些许温馨。
来江龙公社前,归青芫本身是很期待的。来到这个时代,未知的所在地,表演自己擅长的乐器,是她所期盼的。
可到来后,这里环境并没自己所设想的好,甚至和春桦公社都比不了。
那一瞬,她承认内心有些后悔,甚至在想为什么文工团要来这种地方表演。
在归青芫的认知世界,她以为的下乡表演是去县城,坐在礼堂里表演。
最起码也应该像春桦文工团总练习室那样。
当现实与理想差距过大时,便没了动力。
后来,归青芫的思想发生了转变,这转变始于她看到了村民脸上的满足笑容。
村民听到她们的演奏时,脸上满是新奇与愉悦。
那一刻归青芫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想法有多大错特错。
是啊,在这偏僻的村庄,他们没有什么活动。
他们只是看了这样一场乐器表演便如此知足,这样对比下来,归青芫又觉得自己是贪心了。
这些想法又让归青芫想到了周齐堃。
不知不觉间,两人相识也有快七个月了。
饶是从结婚算起,也有五月之余。
归青芫杏眼盯着自己的膝盖,有些放空的思考。
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避开下乡生活。
明明她是一个自持分寸感极强的人。
起初她也只是把纺织厂家属楼当住所。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所转变的呢?
归青芫眉头紧了几分,是进文工团那次?
还是说更早一些,早到潜移默化的无形之间。
可这样又不对了,归青芫自认为她自控力还算不错。她思想里一直认为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
否则,当依赖成了习惯,便很难及时抽身。
继而她一直很克制。
这一刻归青芫静下心思考近半年的事情时,才意识到自己变了好多。
过去丝毫不敢欠人情的一人,现在不知道欠了周齐堃多少。
更何况她无法理解自己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好似是自己越来越依赖周齐堃,越来越在意他想法。
起初别人帮她什么她都要还回去,可怎么到周齐堃这就变了。
陡然间,归青芫逐渐意识到这段各取所需的关系早已界限模糊。
它不再像是协议里写的那样,泾渭分明,等价交换。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试图把脑海缠绕住的线团解开。
可脑海交织的画面却怎么也绕不开。
“青芫!”
“青芫!”
归青芫听见陈冉冉声音时一顿,她转头对视时,眼里还夹杂茫然。
“你想什么呢!”
归青芫笑笑,隐住自己情绪,“在想明天的曲子。”
明天是最后一天在这表演,表演完她们后天就会返程。
“你也太敬业了吧!”陈冉冉拉住她胳膊,撒娇着说:“别想了,我们聊聊天呀。”
归青芫没拒绝,点点头:“好。”
陈冉冉本来想和归青芫讲文工团的瓜,可屋内还有别人在,她也不好施展。
也就是随便闲聊,不知道聊着哪个话题,突然就引到了喜欢上边。
你觉得喜欢或者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是陈冉冉问的。
这问题并不好回答,倘若归青芫能回答出来,也不会纠结她与周齐堃那些事了。
归青芫垂眸,她思考很久,才回答:“有心动的感觉便是喜欢吧。”
陈冉冉朝她点头,继续说:“心动肯定很重要。”
而后她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喜欢应该是时时刻刻想着那个人,他给你带来安稳,让你潜移默化的依赖他,开心想到他,不开心想到他。受委屈想他安慰,生气了想要他哄。你总是忍不住倾诉,让他帮你分析问题。觉得他无所不能。”
陈冉冉歪着头,继续补充:“当然,如果你喜欢他呢,也会心疼他。当他不开心时,你也想去问他怎么了,帮他分析。你会格外在意他的情绪。遇到好的东西也想分享给他。”
“总之,心动固然重要,但有时候,可是会心动不自知的。”
陈冉冉的话她听得格外认真,总觉得这些描述似乎一直环绕她与周齐堃之间。
陈冉冉没谈过恋爱,归青芫不觉有些好奇,“你怎么懂这么多。”
陈冉冉扬眉,语气有点得意道:“我观察到的呀。”
而后她又继续补充:“你和周齐堃就是这样。”
陈冉冉的话无疑把归青芫的伪装给撕开,让归青芫去直面两人的关系。
周齐堃什么想法她并不清楚,但自己不得不承认
——她对周齐堃好像是稍微,
——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最终周齐堃还是第二天才启程,因为当天朱孝全又交给他另一难题。
第二天下午他解决完立马启程去了江龙市。
这儿和春桦市离得不远,周齐堃一下火车,韦德汽车制造厂便派人来接他。
与周齐堃对接的是韦德汽车厂的车间主任,姓廖。
周齐堃三言两语把问题陈述,车间廖主任处理能力也快。
确认好了适合尺寸的轴承后,一切便解决好。
廖主任笑呵呵问:“我派人送你去火车站。”
周齐堃点头说“好”。
走出汽车厂,周齐堃眼神随意一扫,发现外面停着辆客车。
周齐堃扬眉问:“这是去哪的?”
廖主任回答:“啊,你们那儿的文工团不来我们这边公社表演吗,今天最后一天表演,说是明天就回去了,现在我派人先开车去,明早就把她们送到火车站。”
春桦文工团本就隶属于春桦汽车厂旗下的,来这儿表演便早早安排好了与这边汽车厂的对接。
下了火车站,去公社那条路就是韦德汽车厂给送去的。
这返程自然也是他们去接。
廖主任认为他就是好奇随口一问,“那这边走,送你去火车站。”-
第二天的表演并不太顺利,本来属于邢上睿的单人柳琴表演,因他生病而中止。
一时间顺序被打乱,归青芫倒是被领导“赶鸭子上架”安排上去表演。
好在前一阵子,她和邢上睿练过好一阵《幸福渠》。
没料想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
这不由让她想到一句话——你就先去坚持做,总有机会给你展示。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晚上还是一样的老规矩。
大家围坐炕头,三两聊着天。
但和前两天也有不同。
明天就能返程,大家明显精神头足了不少。
陡然,木门那儿传来咚咚敲门声,有个离门近的女生去开门。
那抹男声传进屋内,是来负责传达的。
——“归青芫同志,你对象来找你了。”
第36章
像是怕归青芫没听见似的, 开门的女同志后退几步,而后扭头看着炕这边又重复一遍。
“他说你对象来了。”
门口和炕中间有个拐角,所以归青芫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并看不见那边场景。
听见这话那一刻, 归青芫肩膀紧绷,旋即大脑一片空白,好似短路一般。
归青芫光是听见“他来了”这三个字, 陡然鼻头一酸。
可同时她也有些许不确定, 心中暗忖会不会是他们在开玩笑?或者是找错人了?
陈冉冉在一旁起哄,拍了拍她肩膀:“快下去呀!”
一屋子的女同志,门口的男同志和周齐堃也不好进屋, 只能归青芫出去见。
归青芫点点头, 说了句,“那我去看看。”
可心里依旧觉得周齐堃来找自己这事儿不太可能。
归青芫披好军大衣, 缓缓下炕, 杏眼里夹杂些许警觉。
见归青芫过来,那女同志就回到炕上了。
归青芫双手缩在军大衣里, 攥得格外紧, 脚步缓缓朝门口挪去, 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点。
木门被开着, 冷气点点飘入屋内, 归青芫下意识裹紧围巾,看着眼前的男人,是弹拨乐的男同志。
她杏眼扫了扫,门口就他一个人,归青芫礼貌问:“你好,我对象在哪?”
男同志朝边上拉了拉, 熟悉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周齐堃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倘若刚才归青芫还能用“万一找错人的”借口来试图让自己不去期待。
那这一刻这种试图变得完全不成立了。
归青芫呆愣在原地,耳畔间轰隆隆的心跳声却怎么也驱散不掉。
错愕的小脸上夹杂茫然。真的是周齐堃,周齐堃居然来这里找她了。
这个刚吵完架还处于冷战的阶段,
这个归青芫自以为不会主动出现自己面前的人。
来找她了。
归青芫小嘴微张,想说点什么。
可千言万语这一瞬都好似被堵塞住,半天没说出来。
霎时间,归青芫仿佛被定在原地。
那双圆圆的杏眼就那么直盯盯看着面前的周齐堃。一言不发。
周齐堃和自己一样,身上裹着个军大衣,身上还围着她织的深蓝色围巾。
归青芫不说话,周齐堃也就那么看着她。
两人目光交汇那一刹那,归青芫眼眶瞬间变红变得湿润,她慌乱垂下眸,生怕被他察觉。
心间浮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周齐堃上前伸手握住她胳膊。
归青芫被周齐堃拉出屋子,两人保持牵手姿势,周齐堃先是关好门扭头朝那男同志道谢,而后拉着归青芫朝前方走去。
他声音略带沙哑,开口时空气中还飘散着白气。
只短短说了句:“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归青芫咽下喉间干涩,看着他背影总算问出:“你来这干嘛?”
归青芫本意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可这话一开口却有点变了味,原本好奇的话倒有点质问的意思。
周齐堃继续拉着她慢慢走着,没回头,简短回答:“顺路。”
归青芫“奥”了一声,可不由觉得他心口不一。
这算顺的哪门子路?
天空逐渐变得灰暗,放眼望去,堆满白色积雪的空荡荡院子里,两个身穿军大衣的人迟缓朝前方走着,偶有一股寒风袭来,吹得呼呼响。
归青芫没问周齐堃要带她去哪,她就这么亦步亦趋跟在周齐堃身后,无条件信任,依赖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踏在雪上的脚印朝前延伸。
这个极致严寒的公社大院,见证了两人的默契-
周齐堃把她带进公社大院另一间屋子,屋里布局和她们那间屋子差不多,但比那屋小了一半。
“上去坐着。”
归青芫没拒绝,她缓缓爬上炕,用缩在袖子里的手摸了一下炕,烫得她直缩手。
归青芫侧头看着眼前的周齐堃,疑惑问:“你烧的?”
周齐堃扬眉,声音有点沉闷:“不然?”
随即周齐堃便蹲到灶台坑那儿,往里添着豆秸,把这些都烧完,屋子能热一宿。
周齐堃早到这儿了,他先去找了这儿的大队长,朝他买了点豆秸,把炕烧热了才去找的归青芫。
此时此景,让归青芫再次想起春桦公社她居住的那间单人小屋,其实布局就和这屋差不多。
只是此刻屋子里多了周齐堃。
这屋子里的灶台并不在厨房,只是在炕下面抠了一个能烧火的洞,在这样的前提下,屋内此刻冒出呛人的烟气。
饶是周齐堃带着口罩,可还是被呛到,不禁咳嗽两声。
按理来说,咳嗽是很正常的,可这咳嗽听起来并不太像被呛到的声音,中间好像还夹杂点沉闷……
归青芫坐在炕上,听见这咳嗽声秀眉微蹙,“你感冒了?”
周齐堃低沉“嗯”了声。
归青芫又问:“怎么弄的?”
周齐堃抬眼看她,又低下头继续添火:“穿少了。”
听见这轻飘飘的回答,归青芫嘴唇越抿越紧,拧着眉,语气不怎么好:“让你嘚瑟吧。”
归青芫别过头,不想看他。
明明知道是冬天,还穿那么少,生病了也活该!
可还是没忍住问:“你吃药了吗?”
听见这回答,周齐堃唇角微勾,“你这是关心我吗?”
归青芫总算回过头,冷声道:“你想太多了,我怕你传染我。”
周齐堃“奥”了声,往灶坑添豆秸动作没停。
周齐堃语气也淡了几分,“不会。”
而后周齐堃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沉闷依旧。
他又补充,“毕竟,我怕越界。”
归青芫愣是被这话给噎了一下,她微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没说出来。
想解释也不知道从哪解释,更何况前两天的争吵是因周齐堃引起。
这句话直接中止两人的话题,那天吵架时,自己有说过越界这话,归青芫自然没忘,她知道周齐堃是在点她。
本来她以为周齐堃能来找自己,是他心里觉得那事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归青芫想的那样。
思索片刻,归青芫没有回答这话,一时间,本来缓和的两人因这一茬又变得相顾无言-
周齐堃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小薄被子。
上面布料材质和图案不太像村民家里的,倒像是百货大楼能有卖的。
归青芫惊奇问:“你哪来的?”
周齐堃把被子铺在炕上用来稍微隔点热,否则,光秃秃的炕上太热也没法呆。
总之,这炕就是太热,太冷都不行。
铺好被子,周齐堃示意她躺下,这才回答,“顺便买的。”
又是这句话,归青芫抿唇,唇角却不自觉漏出一浅浅笑容。
又是顺路到这儿,又是顺便买了这被子。
归青芫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周齐堃,微微翘起嘴角,扬眉问:“那这炕也是你随手烧的?”
周齐堃睨了她一眼,似是听出她话语里的揶揄,没回答。
他不回答,归青芫也没追问,本来也是想打趣他一番。
归青芫亦是这一刻才陡然发觉周齐堃是个心口不一的人,他总是把事情一件件办好,嘴上却丝毫不提。
归青芫坐在炕上,手不自觉托住下巴。
这让她又想起自己的蝴蝶发卡,明明是他找到的,却非要说是周婶找到的。
包括文工团那事,明明是担心自己,可他非不说出口,搞得自己误以为他要限制自己自由般。
两人简单洗漱一下,便躺下了。
这是两人头一回同床共枕,或者更确切点来说,是同“炕”共枕。
他们背对背,中间好似隔出一条银河系,好似生怕越界。
可离近点便会听见两人心间轰隆隆的心跳。
是怕越界,也是怕被对方察觉到自己内心的萌动-
周齐堃提醒她:“明早天亮咱们就走,大概是六点半。”
今晚不走也是因为天黑无法观察路况,索性也就先把车开来,这样明早也能赶上最早一趟离开。
周齐堃告诉了归青芫他为什么会来这,借此来表明自己是真的路过。
要是过去的归青芫,她一定就相信了,即使周齐堃不解释,她也不会觉得他是专门来找她。
可透过昨晚与陈冉冉的对话,归青芫却不会再相信他蹩脚的借口。
饶是真的因为顺路,但周齐堃完全可以直接坐火车回春桦,没必要多此一举来这严寒的公社。
归青芫对周齐堃的心境逐渐不同,她渐渐开始注意到周齐堃深层次的默默无闻,并全然接收到。
开始试图揣测周齐堃的种种举动,是否缘由于她-
半夜时,归青芫是被热醒的,周齐堃豆秸火添的旺,这到半夜便开始反劲。
好在床上还有小薄被。
“睡不着?”
归青芫来回翻身的动作被周齐堃察觉。
归青芫老实回答:“嗯,太热了。”
这话说出来归青芫都有点惭愧,昨天晚上被冷成那样自己觉得受不了,今天太热了也不行,如此恶劣环境自己这反应倒有点不知好歹。
“热就往炕头躺躺,那边不怎么热。”
炕头在周齐堃那边,她抿唇,拒绝道:“没事,我不怎么困。我起来坐会儿。”
炕边有个小窗户,归青芫迟缓挪过去,双手交叉搭在双膝上。
静谧黑夜,月光把院内照得直发亮。
窗内,是安稳滚烫的热炕。
窗外,是静默的严寒雪地。
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切变得安稳,变得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差不多零点左右更新,23:59这样
第37章
面前这片窗户靠近炕边, 加上周齐堃刚才把炕烧得很热,继而窗户只有底层挂着些白霜,玻璃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擦掉便能看到外面的场景。
不像靠近门口的窗户, 厚重结实的白霜将窗户全然覆盖,怎么刮都纹丝不动。
归青芫刚才已经擦掉一次,这过了才不一会儿, 便又起了薄薄水雾。归青芫极其有耐心的用棉布再次擦掉, 外面的场景便再度浮现。
江龙公社的夜晚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归青芫把胳膊肘搭在双膝上,双手托着下巴, 透着那扇小窗户看着外面万籁俱寂的黑夜。
黑夜放大她无数情绪, 一时间全然涌上心头。
归青芫杏眼专注盯着窗外,她就那么静静的倚在窗边, 像是看外面的景色, 可凑近点又会发现她整个人有些发怔。
“你是因为热得睡不着还是不困?”周齐堃突然传来声音。
归青芫杏眼继续盯着寂静窗外,她语气淡然, 回答道:“我在欣赏夜景。”
周齐堃下意识勾住唇角, 对这回答始料未及。
这是归青芫离开“家”的第三天, 在一个陌生环境, 她每天除了表演就是呆在那间小屋, 饶是和陈冉冉在一起不孤单,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今天周齐堃的到来,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要如何来形容?归青芫想,或许就是一种安稳与归属感。
也是直至现在,她才有这个空间去安静思考。
好似只有在周齐堃身边,归青芫才能心神安定, 不需要提防,不需要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
周齐堃不知道何时也起身,朝归青芫这边挪动,最后坐在她身边。
看着灰暗的窗外,又扭头专注盯着淡然欣赏窗外的归青芫。
周齐堃声音还是闷闷的:“外面那么好看?”
归青芫点点头,“好看。”
她就喜欢这种氛围,只有这种氛围下才让她有心思去想事情。
听见周齐堃闷闷的声音,归青芫不自觉拧眉,问:“你还是很难受吗?”
是在问他感冒的事。
周齐堃一个大老爷们,就一普通小感冒,他自然不会在意。
可听见归青芫关心他,周齐堃还是止不住地唇角上扬,“没什么大事。”
归青芫抿唇,”你多休息休息吧。”
周齐堃的声音格外嘶哑,感冒起来整个人会晕乎乎的,归青芫还是希望他多休息休息。
周齐堃还没来得及回复。
陡然,窗外像是毫无征兆般出现暗红色与暗黄色的光,暗红在上,昏黄在下,两种光芒无声无息翻涌浮现在灰暗天空上,互不交融。光芒在空中飘舞流淌,好似月亮都成了它的背景板。
渐渐地,这光芒弥散了整片天空,不停延展,蔓延。
极光透过那扇窗照在倚靠窗边的两人脸上,散发耀眼光芒。
归青芫呼吸一滞,目光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吸引。
她小嘴不自觉微张着,杏眼一眨不眨望着天空,眼底盛满飘荡的红黄极光。
好一会儿,归青芫才缓缓开口:“这是极光吗?”
在她印象里,极光都是绿色。她刷到过很多视频,视频里的绿色极光挂满整个天空,好似绿色的银河系。
周齐堃上过工农兵大学,物理课老师有拿极光举过例子,但周齐堃只在书上看过黑白照片。
冷不丁看见真正的极光,他一时间还真有点拿不准是不是。
周齐堃拧眉思索片刻,而后回答:“应该是。”
“课本上有提到过,应该是。”停顿片刻,周齐堃又补充,“据说很难见到。”
归青芫扭头说:“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幸运?”
这话倒是没做假,极光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
归青芫不由想起没来下乡表演时和陈冉冉在食堂的对话,没想到还真碰见了。
归青芫之前还计划着以后有钱了,就出国,去芬国看极光。
今天两人看到的极光是暗红与暗黄交织的。
归青芫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但毋庸置疑的,归青芫想去看极光这个愿望终究是实现了的。
归青芫不由觉得很巧合,倘若她没有来这里表演,倘若周齐堃没来找自己,倘若没被炕给热醒。
假若其中有一条没有具备到,那么这个极光两人都不会看到。
“许个愿吧。”周齐堃说。
归青芫也正有此意,她一直是个挺迷信的人,譬如踩到井盖,譬如生日蛋糕,譬如寺庙祈愿。
甚至看到烟花时她都不自主去许愿。
继而归青芫这时候看到极光,也并不会错过。
归青芫点头回应:“好。”
她再度专注看了眼天空的红黄极光,而后紧闭双眼,十指紧扣轻轻搁在下巴边,嘴角挂着浅浅笑容,格外期盼。
其实归青芫的愿望很简单,她一直想回去。
饶是现在生活对比起来算不错,可她终究舍弃不掉她原本的生活。
归青芫以为自己会和过去那几次一样,会立马说出让我回去这样的愿望。
可真正闭眼那一瞬,逐渐清晰的愿望陡然变得模糊,脑海被另一个画面占据,愈发强烈愈发清晰,她眼睫轻颤,试图阻止这突如其来转变。
但并没用。
归青芫猛然睁开眼,十指还紧紧交叉着。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脸上还带着错愕。
她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周齐堃,却发现周齐堃也在闭眼许愿,样子格外虔诚。
刚刚归青芫闭眼的那一瞬,脑海不断盘旋环绕的却是
——希望他感冒快点好……
她屏息凝神,下意识想逃离这个最本能的想法。
归青芫再次闭眼,想把自己愿望许完。
可关于周齐堃的画面却怎么也挥散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许愿。
“你许的什么?”周齐堃问。
归青芫眼睫轻颤,轻声反问:“你呢?”
周齐堃没回答,拿棉布擦了擦窗户,这么一会儿,窗户上又结了一层水雾。
玻璃被擦得清透,极光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
周齐堃问了另一个问题,“脚还疼吗?”
归青芫皱眉,面上有点茫然,“什么?”
周齐堃视线落在她脚腕上,归青芫眨眨眼,又思索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啊,她前几天脚扭了,但来这儿之后已经好得差不多,如果周齐堃不提这茬,她已然忘记。
霎时间,归青芫感觉鼻头一酸,她侧过头,“早好了。”
试图压下这种委屈。
“抱歉。”
这是周齐堃再次和她道歉,话没说的完全,但归青芫清楚他为何抱歉。
归青芫抬眼看他,而后深吸一口气。
像是鼓足勇气般开口:“我也有不对。”
“其实,我说出去那句话就后悔了。”喉间顿时干涩,归青芫咽了咽口水,“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的。”
她当时也是气糊涂了,觉得周齐堃不信任自己。
可说出去的话却很难收回,归青芫这几天心里老憋着一股劲,这会儿说出来心间倒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弛。
周齐堃侧头看她,启唇道:“我知道。”
片刻,他又问了一遍:“你脚真好了?”
归青芫抿唇,唇角下意识露出笑容,“嗯。”
周齐堃看向静默的窗外,蓦然觉得景色的确挺好看。
“那……你真是顺路?”耳畔又传来了归青芫小心翼翼的声音,似乎对那问题还耿耿于怀着。
周齐堃唇角微勾,侧头看她:“嗯,算是顺路。”
当时周齐堃一出门刚好碰上了那辆来接春桦文工团的客车,这也的确碰巧。
陡然他又话锋一转,“但,不顺路我也会来。”
月光透过窗户,照映在两人脸上。
“毕竟”,周齐堃眼眸直视归青芫,说得认真,“我点来接你回家。”
霎时间,归青芫仿佛被柳絮缠绕堵塞的心间豁然开朗。
她抬眼看周齐堃,周齐堃同样也在看着他,两人目光逐渐交汇,这次谁也没移开视线。
归青芫发现周齐堃的眼神好似变了,那淡然自若的眸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齐堃的目光从眼睛划过归青芫的鼻尖,又往下滑落,落到嘴唇。
两人离得不远,归青芫自然全然感受到,她心跳蓦然加速,像是有个鼓锤一下下往下砸。
骤然,周齐堃缓缓抬起修长大手,手停在归青芫脸颊处时顿了一下,才伸手捏住归青芫额间碎发,掖到她而后。
他的头缓缓低下,归青芫甚至能感受到他沉重的温热气息,耳畔间轰隆隆的心跳川流不息。
归青芫仿佛感受到他硬挺鼻梁抵在自己的脸颊处。
空气静默了几瞬,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归青芫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短路了,整个人也不知该如何呼吸。
俄顷间,那略带青涩笨拙的吻贴在了她唇角。
珍重而虔诚。
归青芫杏眼睁得圆圆的,整个人呆愣般定在原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画面似乎定格在这一刻。
——“怦怦怦”
耳畔徒留怦然不止的心跳,归青芫听着耳边喧嚣心跳声,猛然想起昨晚与陈冉冉的对话。
陈冉冉说“心动固然重要,可是有时会心动不自知”。
呼吸仿佛停滞,裹着层层水雾的心间此刻被一点点温柔擦拭干净,心间逐渐变得清晰透明。
在这个极致严寒、不寻常的静默深夜,归青芫获得了初吻。
她和周齐堃的初吻。
心间持续狂跳不止。
直至这一刻,归青芫才陡然意识到,她喜欢周齐堃。
——或许,比这次心动。
——还要早上那么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亲亲了^^
【架空年代】
我们就当在青芫和周齐堃的世界里,两人幸运的看到极光了好不^^
我拍板,看了这章的读者盆友都算看到极光了!!!
我先许个愿,【紧闭双眼虔诚版】希望我能发大财
再帮我的读者盆友许一个【依旧双手合十虔诚版】希望她们也能发发发大财
第38章
归青芫觉得自己一个人就挺好, 感情弯弯绕绕太多,她怕自己陷进去,患得患失。
但这不代表她没设想过, 她所设想的另一半, 应该是细水长流的,两人互相理解、共同进退。
两人一起度过这余生,这辈子不用大富大贵, 两人有一个温馨的小家, 安稳的度过这余生就足矣。
归青芫也曾设想过自己的初吻会在什么情景下进行,她想,如果她愿意接受这般亲密接触, 那么这人一定是她足够认可的。
当时周齐堃贴过来的那一刻, 她脑子“嗡”的一下,就呆愣在那里, 按理来说, 归青芫应该推开周齐堃躲过那个吻,或给周齐堃一巴掌骂他一顿。
可归青芫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接受了那个吻。这缘由她意识到自己喜欢周齐堃, 所以那瞬间她全然接受。
那么周齐堃呢?
归青芫能感受到周齐堃对自己不同, 想想两人最初的拘谨再到如今的袒露, 一步步熟悉, 这些都能证明两人在渐渐亲密。
可这是喜欢吗?还是意乱情迷,氛围使然的一时兴起。
归青芫可以确认周齐堃对她有好感,可这好感是喜欢还是兴趣。
这好感能撑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她不得而知。
假若归青芫接受了,好感逐渐褪去,那陷进去的自己又该怎么办?
现实与幻想终究不同。
想象是那么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不说天壤之别, 但也偶有事与愿违。
与其这样,不如最初就选择不开始-
深绿色木门前,上面贴着民乐团团长办公室的黄底黑牌。
归青芫屈指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严肃回应:“请进。”
归青芫握着门把手缓缓走进屋内,侧头环顾了下,这是她第一次来团长办公室。屋内物品并不多,只有桌子椅子和一个书柜,整体呈朴素状。
团长正低头看文件,听到有声响,抬眼看,刚好两人对视。
归青芫见状,脚步加快走到团长面前,把手里拿着的文件纸双手递过去,“团长,这是柳琴组本次下乡表演的汇报。”
团长接过文件纸,纸头上还印制红色的春桦文工团五个大字。
春桦文工团每次汇演结束都要进行书面汇报,按理来说,这书面汇报应该是邢上睿来交的,但他病还没好,这才托归青芫帮忙交一下。
团长看着报告,翻页时发出沙沙声,看得格外专注认真。
团长没抬头,继续看着文件,缓缓开口,“听副团长说你这次下乡表演表现不错。”
“进步挺快。”
归青芫小嘴微张,没想到团长会提这事,她刚想开口回点什么。
只见团长把文件搁在桌上,抬头看着眼前站着的归青芫,平时严谨脸上难得柔和几分。
“行了,去忙吧。”
“好的,团长再见。”
归青芫缓缓走出办公室,杏眼里还有点茫然,缓了会儿才回过味。
她唇角露出浅浅笑容,心间软软的,她这是被团长夸了?-
这会儿已经快临近二月末,春桦的冬天已经接近尾声。饶是仍有寒意,但显然能感受到逐渐转暖。春天即将到来。
这样的前提下,归青芫逐渐褪去冬装,出门不再需要裹得那么严实,穿厚大衣便足矣。
归青芫穿着去年周婶做的那件灰色毛绒外套朝着门口走去,一如往昔,周齐堃已经站在门口,手扶着二八大杠等她。身上也换上了归青芫同款。
看见周齐堃那一瞬,归青芫目光仿佛被烫了一下,她杏眼眨得飞快,下意识瞥向另一边。
脚步都逐渐变得迟缓。
但拢共就这么几步,两人终究还是会碰见。
归青芫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周齐堃眼眸直直盯着归青芫,回答的坦然,“上车。”
归青芫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硬邦邦的:“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
白天逐渐拉长,归青芫下班时天还是很亮。
不用走夜路,她是可以自己回家的。
“怎么?”周齐堃磁性嗓音缓缓飘过她耳畔,“怕我把你带回家?”
归青芫猛然抬头,没料到他说得这么直接。
陡然,周齐堃再度开口,还带着轻快的笑,他继续问:“还是……你一直对那事……”
归青芫打断他没说出口的话,耳根立马泛了红:“没有。”
后座绑着一个玫瑰粉的小棉垫。话语间,归青芫已经坐在了车后座。
周齐堃鼻息间传来一阵短促轻笑,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压下去的唇角不自觉再度翘起。
而后周齐堃骑上自行车,朝家方向行驶-
“真不跟我回家?”周齐堃还是不死心问了句。
归青芫拒绝,面上镇定:“我最近跟静姐学习新针法,住这儿方便。”
周齐堃没纠缠,他扬眉:“行。”
他说:“那再见。”
归青芫“嗯”了声,没再看周齐堃,便径直推门进了静姐裁缝铺。
距离下乡表演结束已经过去快一周,归青芫回来之后便来了辛淑静这儿,在这也住了快一周。
归青芫承认她是有点躲着周齐堃的意味。
问题总觉得不知道如何面对,包括上次那事变结束后,周齐堃虽然变得挺主动,但也并没明确说是否喜欢自己。
周齐堃这举动好像是朝着自己靠近,又好像不是。并不足够明确的态度令她琢磨不透,总怕自己想多。
“周齐堃送你来的?”
归青芫一开门便发现静姐站在门口附近,手里端着大茶缸,焦香味从杯中飘散开来。
归青芫用鼻子又嗅了几下,是油茶面的香气。
听见这问题,归青芫眼睫轻颤,点头轻声“嗯”了声。
而后她眼巴巴看着辛淑静:“静姐,油茶面在哪儿,我也想喝。”
辛淑静听出她在故意转移话题,她眼神往屋里桌上一瞥,“那儿呢。”
话音刚落,归青芫已经去泡了。
辛淑静看着她背影,脑海不由浮现前两天周齐堃来找自己的画面。
“她最近要住你这一阵子,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辛淑静扭头问:“你俩闹矛盾了?”
周齐堃摇头,但也没直说,只是语气格外认真,对辛淑静说:“多担待,以后你有事情随时找我帮忙。”
辛淑静歪头看着归青芫,举起大茶缸又喝了口,不禁笑出声。
觉得这两人是真的好玩。
说是闹矛盾吧,还能专门骑车给送她这儿来,私下偷偷来找自己。
要是没闹矛盾,偏偏归青芫还不回家,一副别扭模样。
但这并不像上次,上次归青芫满脸愁绪,而这次明显面色平静。
辛淑静嘴角还带着笑,不由扬起眉,这两人的婚后生活是真有意思。
或许,这就是小青年的青涩.恋爱?
不过一想到,归青芫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来找自己,辛淑静这心里就有股柔软的踏实感。
毕竟世上有个人足够信任你依赖你,这已然极其难得可贵。这小姑娘一点点打开自己心房,渐渐地,辛淑静都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归青芫的娘家人。
如此想来,她旋即只觉这裁缝铺都变得温馨起来-
裁缝铺后门便是辛淑静的家,她只有一间小屋,和裁缝铺一样,很简陋,但胜在井然有序,干净。
屋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之前一直放着辛淑静的布料,归青芫来了之后,便简单收拾了下。
成了一张干净温馨的小床。
晚饭过后,两人便早早睡下。
这晚归青芫做了个极其不寻常的梦中梦。
归青芫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本世界,醒来时大学刚好开学,她安稳的上课,还去吃了必胜客自助餐。
七零年代的一切好像真的是梦,陡然出现又蓦然消逝。
可归青芫却对这个梦记忆犹新。
一切都好,什么都好,她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可她总觉得心间空荡荡的。
画面陡然一转,切到了她去领奖学金的画面。
她站在台上,举着一等奖学金的牌子,面露淡笑看着台下的画面,当看到台下那熟悉的面孔时,归青芫心间一颤,她居然看到了周齐堃。
在自己原本世界,她看到了周齐堃,这里的他一身深蓝色西装,对周围的一切视若如睹,冷若冰霜。一副旁若无人模样。
他变得不认识自己,和七零年代泰然自若,淡定从容的周齐堃截然不同。
连看都懒得看自己一样。
颁奖散场,归青芫想要跑过去叫住周齐堃,可是当归青芫行动时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像是定在了原地。
当她把嘴巴张开时,声音也仿佛卡在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归青芫只能看着周齐堃一点点远去。无力,窒息感浮现在心间。
——归青芫猛然睁开眼睛,手还压在胸口。
醒来时她心间的刺痛尚存,发闷发胀,这个梦实在太真实。
归青芫下意识咳嗽了声,察觉她能发出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归青芫真的很怕又是梦中梦,怕自己还没醒来。
静姐还在睡觉,她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这样一来,她也睡不着了,缓缓起身,双手搭在膝盖上。
归青芫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她无法想象,倘若这梦是现实她又该如何。
但归青芫可以意识到,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周齐堃。
这种陷进去的患得患失感,对她来说并不好-
第二天下班,周齐堃依旧准时准点来接了归青芫。
站在门口的周齐堃和昨晚梦中那个冷肃的周齐堃不同,此时的他嘴角挂着淡笑。
归青芫心间微松,吐出一口气。她想,这才是她熟悉认识的周齐堃。
周齐堃本以为还要再周旋一会儿,没料到归青芫今天并没推脱,便直接上车了。
周齐堃车子骑的很缓,醇厚声音从前方传来。
“今晚做豆角红烧肉,吃么?”
归青芫听出来这是在问她回不回家。她唇角不自觉翘起,觉得心间软软的。
但归青芫并没回答。
周齐堃清了清嗓子,又问:“你针法还没学完啊?”
这是又问了遍回不回家。
归青芫手不自觉绞着衣角,嘴角依旧挂着笑。
她抿唇问:“是扁豆角么?”
自行车骑的很慢,听见她问话,周齐堃眉眼柔和“嗯”了声。
归青芫抿唇回答:“那……我吃吧。”
自行车缓缓前行,偶有沙沙的柔和风声。
柔和的风吹过腰间,吹过发梢,吹拂过她脸庞。
风夹杂着傍晚的余温带着两人一同缓缓前行,好似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
放心,不会有青芫穿回去的情节。
he的,整体依旧偏温馨甜文向。
两人就别扭吧,这一喜欢上人就患得患失的,要是读者盆友哪里看的不舒服不开心,不要说这俩小孩,要是怪,就怪我吧,说我
第39章
柔和的风蓦然变得有力, 归青芫被吹的发尾乱飞,怎么都压不住。
归青芫下意识把小脸凑得离周齐堃宽厚背部近了点,但并没贴紧。
临时的庇护所得以安宁。
风陡然而至又逐渐散去。
归青芫抬眼看着他宽厚的后背, 小嘴微张, 却并没发出声。
“周齐堃。”归青芫坐在后面扯了扯他衣角。
周齐堃回得很快,尾调上扬像是带着笑意:“嗯?”
如果归青芫现在能看见周齐堃的脸会发现,他的脸是格外柔和的, 嘴角带着笑意的。
听着周齐堃熟悉的低沉磁性声音, 归青芫心间又踏实几分。
归青芫没作应答。
她闭上杏眼,把头抵在他背上,也跟着笑了一下。
飘忽间, 归青芫觉得他周齐堃变得比之前更加主动。
不仅是话语, 还有行动。
他变得更加尊重自己,愿意给自己空间。
这样的周齐堃又令归青芫想到, 最初那个“问自己要不要结婚”的周齐堃。
那时的两人, 还带着点熟悉的疏离劲。
正如现在般。
归青芫脑海再度浮现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心间被堵住的地方像是逐渐通开。
在这个梦浮现之前,归青芫一直纠结那个尴尬的吻, 在想为什么他这样对自己。
可昨晚的梦, 让归青芫豁然开朗。她脑子里甚至有个更荒唐的想法。
她额头贴背部更近了些, 比起那个尴尬的吻, 归青芫更怕失去他-
既然决定要回家住, 归青芫点先去跟静姐打个招呼,毕竟最近住了这么久,这冷不丁要离开,不打招呼着实不怎么好。
在去裁缝铺前,两人还特意去了趟供销社。
归青芫特意买了些肉罐头,鱼罐头。给静姐买这些, 她很舍得。
静姐听完这事,只是会心一笑。
而后笑着和两人告别。
—
周齐堃一回家就扎进了厨房做饭。
这一周对归青芫来说也并不好过,毕竟她心里总是隔着层雾似的,过得头昏脑胀。
趁这个时候,归青芫打开自己卧室屋内,一股橘子香味扑面而来,房间和过去一样温馨。
她换好睡衣,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躺下床的那一刻,归青芫眉头舒展,身间盛满温暖与柔软的踏实感。
近期紧绷的身体散尽疲惫。
饭菜很快做好,周齐堃这次完全依据归青芫的要求来做,归青芫吃的格外满足。
这也是时隔一周多,两人再次一起吃饭。
饭桌上,只有静静的咀嚼声,归青芫能感受到周齐堃用余光在看她,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等着他开口说话。
意外的,周齐堃没再找话题,两人都静静低头吃饭。
饭后两人又回到了各自的屋子里。
归青芫也没说谎,她的确也跟辛淑静学了点新针法。此刻她正坐在缝纫机前练习。
陡然,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是周齐堃给她送水果。
周齐堃推门动作比平时轻不少,把水果放到桌上,凑近了点。
问她:“你这是在做什么?”
归青芫没抬头,继续操作:“我在练习滚边。”
滚边缝就是用一块长方形布条,把毛边给裹起来缝好,边不能缝死,而且缝制好必须要流畅,不能有褶皱。
归青芫跟静姐学了一周也才刚摸索出来点,想学会,还是点动手亲手做几次。
毕竟,熟能生巧。
归青芫本以为周齐堃会直接离开,哪料到等她练习好,周齐堃也没离开,而是坐在一边凳子上看她。
归青芫觉得他有点奇怪。
她缓缓靠近床头,换了一下枕巾,一边换一边问他:“你有事吗?”
周齐堃嘴巴张开又闭上,过了会儿他点头“嗯”了声。
周齐堃缓缓走过来,拿起她手里的枕巾说:“我帮你。”
归青芫没拒绝,两人一起坐在床边,周齐堃套着枕巾,归青芫就在一旁看着他操作。
周齐堃今天真挺奇怪,套个枕巾半天出错好几次,饶是最后套好,也是皱巴巴的。
她侧眸看他问:“什么事?”
周齐堃刚好把枕巾换好,放到她身后的床头,给摆放好。
眼眸直直盯着归青芫:“聊聊最近的事。”
终究还是要搭起这话茬,归青芫没有预想中的退缩,她抬眼问:“说什么?”
周齐堃眼眸定在她脸上,说得格外直接:“你最近在躲我。”
归青芫呆愣片刻,这才摇头否认:“我没躲。”
归青芫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一下一下捏着。
周齐堃说得有点太过直白,其实这挺出乎归青芫意料。这完全不符合周齐堃作风。
“没躲?那怎么去别人那儿住?”
周齐堃比她预想的还要直接,归青芫心间一颤,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嗯?怎么不说话?”周齐堃绷着脸,眼神依旧定定看着归青芫。
归青芫依旧没回答。
周齐堃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归青芫飞快抬眼看着眼前闭眼的周齐堃,眉心一跳,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归青芫不由咽了下口水,格外紧张,难道他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了?
一秒,两秒。
周齐堃缓缓睁开眼,紧绷的脸直直看着眼前的归青芫。
而后他猛然抬手揽过她,一下把她压在刚套好的枕头上。
这举动极具侵略性,周齐堃修长大手勾住她发尾,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不说话?”
“嗯?”他语调醇厚撩人心弦,听得归青芫心尖发颤。
归青芫并没料到他这举动,她杏眼圆睁,呼吸仿佛漏了一拍。
耳畔满是怦然不止的心跳声,身后便是床头,她被周齐堃逼得无路可退。两人离得很近,周齐堃压在她身上,归青芫甚至能感受到他喷洒的灼热气息。
和结婚那天的场面不同,她当时是无意,而周齐堃这茬明显是有意为之。
归青芫话语吞吞吐吐,总算回答他问题:“没……没有。”
周齐堃松开勾住发尾修长大手,顷刻间整个身子掠夺般笼罩住她,
声音低哑,似带试探,“那是什么?”
“难道……”,周齐堃尾音阵阵酥麻,“我喜欢你这事。”
磁性嗓音如过电般穿过归青芫脊背,泛起细微战栗,“被发现了?”
“嗯?”
归青芫仿佛被一股近乎眩晕的飘忽感包裹住。脸上灼热感与失措还未退散。
她慌乱抬头,倏然撞入他深不见底的深邃眼眸。
周齐堃离她很近,归青芫能看见周齐堃嘴唇还紧紧抿着,眼里却是专注的认真。
归青芫想说点什么,可和周齐堃对视这一瞬,她大脑一片空白,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归青芫想,她的脸现在一定红的不行。
一直纠结的问题终于得到答案,归青芫并没想象中的轻松。
周齐堃不知道什么起身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好像还带着点轻松,“你不用急着回答。”
顿了顿,周齐堃说得很认真:“就是别躲我了。”
直至周齐堃离开时,归青芫还呆愣坐在床边,耳根连着脸颊绯红一片。
看着紧闭的房门,而后又慢慢垂下头。
耳边心跳持续怦然不止。
这事情对于归青芫来说,实在难以消化平复。
第一时间,她便想到了静姐。
并不是要把这事情完全说出去,而是想找个帮自己分担点情绪。
归青芫本以为得知周齐堃喜欢自己后,她便可以直言面对这一切。
可当一切到来时,她才发现并没那么容易。
这是归青芫第一次被如此认真对待,在得知周齐堃真的喜欢自己时,她第一反应又回到了原点,周齐堃能喜欢自己多久?自己配得上他的喜欢么?他会不会走?
被爱这件事对于归青芫太陌生了,她并没意识到,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猜忌与躲藏上。
却从没想过,怎么直面。
那天过后,两人虽然还是有点隔阂,但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节奏。
归青芫说要去看看静姐,周齐堃说好,骑着二八大杠便带着去找静姐。
其实本质上归青芫也是有点受不了这种相处模式,想找她聊聊。
二八大杠缓缓停在裁缝铺,和以往的安静不同,里面像是发出了争吵打斗的声音。
归青芫听着里面砸砸打打的声音,心间顿时浮现不好的预感。
归青芫急匆匆推门而入,看见眼前的一幕,她心间顿时砰砰跳。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一脚踹在辛淑静身上,辛淑静下意识栽倒,倒在了缝纫机边角,霎时间头上出了血。这一后果并没阻止那中年男人,他抬脚还要踹。
“你干嘛!”归青芫大喊试图阻止。
那中年男人闻声转头,看见个黄毛丫头片子,他一脸不屑:“你哪来的?滚一边去。”
周齐堃也走了进来,他下意识揽住归青芫的腰。
试图安抚,“你去把静姐扶起来。”
归青芫点头,“好。”看着倒在地上头留鲜血的静姐,她鼻头一酸,“你帮我打他。”
周齐堃点点头,快步走过去给了他一脚,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那中年男人一脚被踹到地上,恶狠狠瞪着辛淑静:“他娘.的,辛又儿你长本事了是吧,找人打你亲爹?”
“就该把你淹河里。”他嘴里不停骂着脏话。
第40章
归青芫听见这话瞳孔一颤, 身体瞬间僵住。
所以,眼前这个粗鄙不堪中年男人是辛淑静的家人?
归青芫扭头看着头发乱糟糟,难得狼狈样子的辛淑静, 视线停顿片刻, 目光转向了她渗血的伤口。
中年男人嘴里的脏话还在继续,愈发恶毒愈发强烈。
归青芫语气难得强硬,“你给我闭嘴。”
她把辛淑静护在身后, 杏眼死死瞪着他。
辛吉志捂着胸口, 视线瞥着归青芫:“你哪来的?我骂我自己闺女干你屁事?”
周齐堃又给了他一脚。
他声音格外冷肃:“嘴巴放干净点。”
“老子……”
“诶哟。”
辛吉志还不服气,结果又被周齐堃给了一脚。
周齐堃继续冷冷提醒:“砸国营店,打人, 辱骂……你这行为够进局子了。”
现在都是计划经济, 静姐这家裁缝店同样隶属于国营企业,甭管这人是谁, 砸这店就是不合规矩。
周齐堃把他拎起来。
辛吉志见要被送局子里, 他奋力挣扎。
嘴里还叫嚷着:“辛又儿,你他妈说句话啊, 眼看着别人把你爹带走?”
辛淑静并没理他。
辛吉志见辛淑静没有说话的意思, 用手指着辛淑静:“操, 你等着老子, 我到时候把你带回村里, 卖给老李那儿子。”
说着便费力挣脱开周齐堃。
周齐堃没给他这个机会,对着他膝盖就是一脚:“你试试。”
辛吉志诶呦哟叫:“这是我闺女,我带她回家还不行?”
“我不是你闺女。”辛淑静冷冷开口。
“我是被你们捡回来的。”
辛吉志“呸”了声,“屁,老子养你快二十来年,对你那么好, 现在你说这话,你有没有良心?”
辛淑静冷笑一声:“你们要把我卖给老光棍,这叫对我好?”
她又扫了眼辛吉志,良心?这话从他辛吉志嘴里说出也不嫌害臊。
“我现在户口在裁缝铺名下,就算警察来,你也不占理。”辛淑静继续说:“你不如早点走,不然真被抓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辛吉志又看了眼面前的辛淑静,语气陡然变得无赖,“我走也行,你给我钱。老子养你这么多年,总不能一分回报没有吧?”
“一分没有。“
辛淑静额头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渗,有些地方已经逐渐干涸。
辛吉志一副不罢休模样,好像还要说点什么。
归青芫把辛淑静护在身后,她冷冷开口,眼神死死瞪着他:“你再不滚,我们真把你送局子里了,你还能挣脱过我们三个?”
她补充道:“况且,你这行为属于勒索。”
辛淑静这事儿属于家务事,警察来也是调解,但辛吉志认知里并不清楚这事,他只以为送局子就出不来。
辛吉志见讨不着好,这才灰溜溜走了。
辛淑静头上的血依旧在一点点往外渗。
归青芫睨着她的伤口,她深吸一口气,想叫她静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归青芫扶着她:“走吧,去医院。”
“我……”辛淑静声音是哑的,笑得很勉强,“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辛淑静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只觉手足无措。
她一直紧紧隐瞒的事情此刻就这么赤裸裸被曝光。
归青芫抿唇,杏眼格外平静盯她的脸,否认:“没有。”
归青芫衣角边的手半抬不抬的。她抿唇踟蹰片刻,她终究还是安抚拍了拍她的背。
声音比平时冷静几分,她又强调一遍:“没有看笑话。”
辛淑静自认为是个坚强的人,她过去的种种经历造就她这性格,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毕竟她没资本,没人能保护她。
当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到来时,她脑海紧绷那根弦立马就断了,她红着眼眶,鼻尖泛着酸。
“谢谢。”
归青芫没有问辛淑静为什么他叫你辛又儿,过去发生了什么,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方面,刚才的吵架听也能听出来名堂,另一方面,没必要戳人家伤疤。
归青芫只是冷静的和周齐堃一起把辛淑静送去医院。
辛淑静磕到了缝纫机,这必须要医生检查一下。
好在检查后没什么大碍,医生给辛淑静打了破伤风。
医生说:“回去观察一下,要是明天头还晕记得及时复诊。”
辛淑静点点头:“好的,谢谢。”
归青芫侧眸看着辛淑静的背影,而后又快速移开视线,吐出一口气。
她拿着病历本去缴费,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打开病历本看了眼。
上面写着——
姓名:辛淑静
出生日期:1951年4月1日
……
看着上面的出生年份,归青芫细微眨了眨眼,而后又快速合上病历本。表面上看她没什么变化,只是攥着病历本的手紧了几分-
辛吉志虽然走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回来路上,周齐堃问辛淑静用不用给辛吉志留面子。
周齐堃人脉广,主意多,况且辛淑静之前帮过他和归青芫不少,碰见这事不可能不管,他不管,归青芫肯定也会担心。
辛淑静能听懂他意思,表示不需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从她逃离那个家开始,家里的所有她都不会在乎。
两人把辛淑静送回裁缝铺,之后便回家了。
倒是此刻归青芫有点反差,平时碰见辛淑静都会叽叽喳喳的,今晚格外安静。
只是在临走时,归青芫突然凑近辛淑静,小声问了句:“淑静姐,你后背是不是有个胎记?”
辛淑静扬眉,问她:“你怎么知道?”
归青芫笑笑,“上次和你一起住看见的。”
周齐堃怕她被裁缝铺的事吓到了,回家便给她热了杯牛奶,想着让她安安神。
周齐堃推门的时候,归青芫正坐在床上,眼神有些发呆,正盯着窗户那儿一动不动。
他把牛奶搁到桌上,走近了点,“吓到了?”
归青芫杏眼眨了眨,缓缓才转过头,看见桌上的牛奶,她抬眼看着周齐堃。
“谢谢。”
周齐堃突然提议:“这周日一起去看电影?”
归青芫眼睫轻颤,不知道怎么突然提到这儿。
“为什么?”
周齐堃问:“你不想看?”
归青芫点头,而后又摇头。
她视线瞥着那杯牛奶,缓缓说:“我俩不合适。”
周齐堃听出话外音,鼻息间传来短促轻笑。
“这不等你变合适呢?”
听见这话,归青芫心间好似被撞了一下,她垂下杏眸,浅浅呼吸着,唇角下意识翘起浅浅弧度。
她声音轻轻的:“那你等吧。”
周齐堃挺顺着她,眼尾漾起一丝笑意。
他应和说:“行,那等你想看再说。”
周齐堃看着眼前的微微垂眸的归青芫,眉眼柔和。他修长宽厚的手摸了摸归青芫柔软的头顶。
“别担心,辛淑静的事我会办好。”
这次,没等归青芫回话,周齐堃已经径直朝外走去。
门被咚一声关上。
周齐堃的话并没给归青芫起到安抚作用,并非周齐堃的问题,而是她这心里想着事儿,压根听不进去。
不知何时,周齐堃总是时不时给自己主动热一杯牛奶,他总是细致的观察到自己的情绪,并出言安抚,让她觉得原来日子也可以过得这么温馨。
周齐堃真的好好,归青芫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沉溺于他。
归青芫又看了眼桌上的牛奶,而后平躺在床上。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杏眼一眨不眨紧盯墙,瞳孔有些发散。
脑海盘旋,环绕的画面不由自主浮现。
归青芫一直以为这个七零年代是虚拟的,或许只是一场荒唐,一场游戏,毕竟这个时代,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可当辛又儿这个名字出现时,当她试探般问辛淑静的胎记时……
这一切便不再是她的自以为了。
脑海画面被切割成两部分,这画面一部分是暖的,一部分是冷的。一边是关心自己保护自己的静姐,另一边是冷漠严厉的奶奶。
静姐说:“又跟他吵架了?别伤心。”
奶奶说:“别打架,好好上学。”
当初归青芫问辛淑静姓名时,只觉得很巧,她和自己奶奶一个姓。只是没料到,辛淑静就是她的奶奶。她原来身穿到了奶奶的年代。
这的确很难预料,毕竟当时她告诉自己她叫辛淑静,并非辛又儿。
辛淑静叫辛又儿,1951年出生……
归青芫心里又推算了一遍年月份。
纵使再不愿承认,她穿越到了奶奶的年代。
更荒唐的,归青芫和年轻时的奶奶,那个不爱自己的奶奶处成了朋友。
归青芫缓缓起身,手搭着下巴,把胳膊搭在屈起的双膝上。
她自认为的好朋友,她交托所有信任的人,居然是她心里一直迈不过去的那个坎。
这着实有些割裂。
在这静默空间里,归青芫的脑海格外喧嚣,像一张杂乱交织的网。
这个时候,归青芫不由再次想到周齐堃。那他呢?会不会也是她之前的认识的一个人,只是此刻变得陌生,倘若自己再度交付出真心,那到后面,自己会不会又被击碎一次?
归青芫就那么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她脑子实在太乱的,这些信息没办法一时全部消化干净。
现在归青芫对周齐堃已经开始沉溺,那假设后面自己彻底爱上时,会不会也有一些割裂事情发生。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那杯温热的牛奶逐渐被搁置放凉。
与其这样,不如不开始。是不是这样就不会失去。归青芫心想-
周齐堃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刚打算上床睡觉。
他脑海还盘旋着刚刚与归青芫的对话,唇角不自觉翘起笑容,觉得今天能睡个好觉,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齐堃打开门,归青芫就呆呆站在门口。
他唇角带笑:“怎么了?”
归青芫杏眼直直定在周齐堃身上,她舔了舔嘴唇,低哑声音从干涩喉咙发出。
“我想好了。”
她郑重说:“周齐堃,我们中止协议吧。”
作者有话说:祝四月一切顺利,开心每一天~
写着写着写饿了,但又怕一吃就上瘾,写不完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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