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穿山鼹,灵矿


    半个月后。


    客栈二楼的地字号房间, 清晨的柔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


    一张火漆色案几前,冯秋兰左手轻提衣袖,右手稳稳握着一支灵毫笔, 指尖微倾,沾取少许特制灵墨, 随即屏气凝神,引丹田内灵气一缕,凝作涓涓细流, 自手腕缓缓淌至笔尖, 气定神闲, 纹丝不乱。


    横、竖、撇、勾、捺。冯秋兰聚精会神,将早已刻入脑海、烂熟于心的复杂符文, 一笔一画,工整细致地落于符纸之上, 灵气随笔墨流转,每一笔都透着沉稳。


    当最后一笔利落收锋,符纸上骤然闪过一抹莹润灵光,光晕渐散, 一张纹路清晰、灵气充盈的二阶金光符,已然成型。


    冯秋兰面露浅笑, 轻轻放下灵毫笔,一屁股坐回椅上, 长长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来,她每日必抽出两个时辰, 潜心练习新学的二阶符箓,可过程却屡屡受挫,不尽人意。要么写到半途, 灵气骤然紊乱,符纸应声炸开,化作漫天纸屑。要么行至末尾,最后几笔收尾仓促,力道失控,导致整张符箓功亏一篑,尽数作废。


    这般进度,较之当初在于渊指导之下,简直慢如龟爬,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咋舌。


    好在勤能补拙,她储物戒中的灵石尚且充裕,足以支撑日常练符的消耗,否则,怕是耗尽家底,也难画出一张完整的二阶符箓。


    “其实也不算很差嘛。”冯秋兰自我宽慰,揉了揉酸软的肩膀与手腕,又拿起桌上的二阶金光符,指尖轻抚符上纹路,仔细端详笔画走向,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我才刚突破筑基,灵识凝练度本就不及同阶修士,初次尝试,便能在半个月内成功绘制,已然算得上中上之资了。”


    她心情畅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符纸、灵墨与笔具,迈着轻快的步伐,推门离开了房间。


    她身后,一缕极淡、难以捕捉的轻笑悄然响起,似有若无,转瞬便被窗外的清风卷走,消散无踪。


    冯秋兰在一楼大堂用过简单早食,结清房钱,走出客栈,一路行至城门外。她足尖轻点,召出灵犀剑,御剑术施展开来,身形轻盈如燕,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胡家商队早已离开多日,她特意选在这个时辰出发,便是料定不会再与他们偶遇,省得徒生枝节。


    十万大山广袤无垠,严格说来,堪称一块巨型大陆。越往大陆中心地域,灵山灵脉便愈发密集,天地灵气也愈发浓郁醇厚。


    相对而言,金丹乃至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更是多如牛毛,随处可见。以冯秋兰如今刚稳固的筑基初期修为,置身其中,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是以,她早已打定主意,绕着十万大山的中外围四处游历。遇着城镇,便采买修炼补给、暂作休憩,若沿途无城镇,便寻机猎杀妖兽。既能锻炼实战能力,打磨身手,收获的妖兽尸体、内丹,也能变卖,换取不少灵石,补贴修炼之用。


    一路往东御空飞行数日,沿途青山叠翠,流云漫卷,溪涧潺潺,壮丽风光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在她脚下缓缓铺陈,令人心旷神怡。


    这日,她运转灵目术,凝神探查前方,忽见不远处的山坳间,有一处灵气较为密集的洞穴,灵气虽不算醇厚,却异常绵长。冯秋兰收剑落于洞穴入口,敛去自身气息,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洞穴之内,隐约察觉到不少微弱的生命迹象,杂乱却有序。


    她细细分辨片刻,看出这是一处二阶妖兽穿山鼹的巢穴。


    穿山鼹体型小巧,通体覆着细密短毛,生有强健锋利的前爪与尖锐獠牙,最擅挖掘打洞,能在地下快速穿梭,行动敏捷如电。这类妖兽的攻防能力并不算高,但其速度奇快,又惯于藏身于四通八达的地下隧道之中,极难捕捉。


    不过,穿山鼹有个奇特的习性,打洞觅食的过程中,若遇到珍稀灵矿,便会将其衔入胃囊中存储,待积累到一定数量,再统一搬运至秘密巢穴内堆积。是以,若是运气够好,能在纵横交错的隧道中,找到穿山鼹的真实巢穴,便能收获一笔不菲的财富。


    冯秋兰起初并未打算进入洞穴,一来,隧道纵横交错,蜿蜒曲折,极易迷失其中;二来,怕耽误过多时间,若是转了半天,终究一无所获,反倒得不偿失。


    可转念一想,既然已然至此,便是缘分,或许冥冥中注定,今日这份财,合该她发。与其空手而归,不如冒险一试,即便最终未能找到巢穴,也能借此锻炼一番灵识与身法。


    打定主意,冯秋兰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白色瓷瓶。一瓶装着引妖液,气味特殊,能精准引诱妖兽现身。另一瓶装着留香液,滴在地上,便能留下持久不散的淡香,便于标记路线,防止迷路。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巧的斜挎竹篓,里面盛放着便于随手取用的小物件——几枚月光石、数张一阶符箓,还有几瓶疗伤、补气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冯秋兰将两个瓷瓶放进竹篓,左手掐出金身术的起手势,右手执着灵犀剑,在柔白月光石的映照下,一步步谨慎地走进洞穴。


    为防迷路,每隔一段距离,冯秋兰便会在洞壁上刻下简易记号,再滴上一滴留香液,淡香缓缓弥散,标记出前行的路线。前行约莫数十米,洞穴内部愈发开阔,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被穿山鼹挖掘出来的隧道,有的笔直向前,有的蜿蜒向下,纵横交错,如一张巨大的蛛网,令人眼花缭乱。


    洞穴内灵气混杂着泥土气息,灵识难以探及太远,冯秋兰只得耐下心来,一个个隧道试错,缓慢探寻。


    若是遇到数量稀少的穿山鼹突袭,她便借着灵巧身法,配合手中灵犀剑,快速出手,利落斩杀。若是遇到成群的穿山鼹围攻,她便取出引妖液,滴在一侧隧道口,将妖兽引诱至别处,再趁机逐一击杀落单的穿山鼹,不慌不忙,进退有度。


    这些时日,冯秋兰从未间断练剑,昔日所学的月华影流剑法,早已被她练得炉火纯青,收发自如。但她并未满足于此,此前在坊市中,还特意淘到一本更为精妙的剑谱,替代了旧有剑法,每日都会照着剑谱,潜心演练两个时辰,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她对剑术已然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剑法造诣至少达到了小成境界。是以,手中的灵犀剑,便是她最得力的攻击手段,其余的五行法术,仅作为辅助之用,相辅相成,战力愈发稳固。


    冯秋兰本就性子谨慎,喜好未雨绸缪。她深知自己天资不算聪颖,便以勤勉与谨慎弥补不足,将所学剑术与五行法术巧妙结合,反复摸索演练,总结出了三套适合自己的打法,每套打法都有其对应的适用场景,灵活多变。


    譬如应对穿山鼹这类攻防低微、速度奇快的妖兽,她便选用第三套打法——主打提速降耗,以最快速度出手,节省灵气,高效斩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冯秋兰在四通八达的隧道中来回穿梭,几乎走遍了所有能抵达的角落,却始终未能找到穿山鼹的秘密巢穴。这般徒劳无功,让她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此行的目标,眼看就要落空。


    “真累啊……”冯秋兰停在一处隧道交叉口,双手叉腰,眉头微蹙,脸上满是疲惫,脑袋也被绕得晕头转向,“这穿山鼹到底把巢穴建在了什么地方?难不成藏在更深的地下?”


    “算了算了,还是先出去再说。”她无奈地摆了摆手,暗自劝慰自己,“就当是在这里练了几天剑,打磨了身法,也不算白来一趟。”


    虽说心中不甘,可再这般漫无目的地转下去,她怕是真的要晕头转向,连返程的路都找不到了。冯秋兰扶着微凉的洞壁,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忽听“咔哒”一声脆响,指尖似乎碰到了洞壁上一处细微的突起,触感坚硬,暗藏机括。


    她心头一紧,不及细想,御风术瞬间瞬发,身形轻盈跃起,凌空而立,警惕地注视着脚下。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块地面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地洞。


    “呵呵,就这点小套路,还想阴我?”冯秋兰轻轻呼了口气,抬手擦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眼底闪过一丝庆幸。还好她反应够快,否则此刻早已坠入地洞之中。


    正当她提气,准备飞到对面安全地带时,头顶上方的石壁,在方才的剧烈震动中,已然不堪重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飞速蔓延,“咔嚓”声不绝于耳。


    泥土与碎石纷纷纷飞坠落,裂口越扩越大,紧接着,只听“哗啦啦”的巨响,一座小山般的灵矿,从上方石壁的裂缝中滚落而下,裹挟着碎石泥土,径直朝着冯秋兰的头顶砸去,声势浩大,避无可避。


    “天杀的!”冯秋兰忍不住低骂一声,“原来这巢穴,居然藏在头顶的石壁里!”


    危急关头,她身上佩戴的防御法器自动触发,一道莹润的灵光罩瞬间展开,将她周身牢牢护住,硬生生将坠落的灵矿与碎石挡在外面。可灵矿坠落的冲击力极大,即便有灵光罩阻隔,强大的力道依旧将她撞得气血翻涌,身形失控,无法自主行动。


    越来越多的灵矿接连砸落,灵光罩上的光芒渐渐黯淡,冯秋兰终究难以抵挡,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灵矿雨”,一同坠入了下方的深不见底的地洞之中。


    漫长的黑暗与失重感过后,数不清的灵矿“叮铃哐啷”地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冯秋兰浑身酸痛,终于重重落地,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她似乎坠入了一个陌生诡异的地方,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屁股底下凹凸不平,触感冰凉坚硬,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似是干涸的血腥。


    冯秋兰收敛护身的金光,食指朝天,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火光,火光骤然绽放,如一朵小小的烟花,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空间,将周遭的景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中。


    只见这片地洞之内,遍地白骨堆积,累累成山,惨白的骨殖在火光映照下,透着诡异的寒意。而她自己,正坐在一座堆积如山 的白骨之上,脚边散落着不少破碎的人骨,还有滚落的各色灵矿。


    “麻烦了……”冯秋兰心头一沉,眉头紧紧蹙起,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到底跌进了什么鬼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踢踏脚步声,从地洞入口处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打破了此处的死寂。


    冯秋兰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施展隐匿术,敛去自身所有气息,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入口方向。


    “刚才是什么声音?动静这么大?”一名修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


    “好像是十九号坑洞这边传来的,错不了。”另一名修士的声音接了上来。


    “十九号?那不是早就封死了吗?怎么会有动静?”


    “废话少说,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别出什么岔子。”


    话音落,两名身着宽大黑袍、头戴兜帽的炼气修士走进地洞,目光四处巡视,仔细查探着周遭的一切,却始终没有发现隐匿在白骨中的冯秋兰。


    “咦,不对,地上怎么全是灵矿?”其中一名修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满地灵矿上,语气中满是诧异。


    “你问我,我问谁去?”另一名修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或许是上面的石壁塌了,把里面的灵矿震下来了吧。”


    “会不会有陌生人闯进来了?”前一名修士依旧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赶紧禀告执行使?”


    “你疯了?”后一名修士急忙呵斥,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惧,“血祭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个时候去禀告,不是触执行使的霉头吗?你想死,别拉上我!”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万一真的有外人闯进来,破坏了血祭,我们都得死!”


    “慌什么。”后一名修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等血祭过了再说,耽误了九幽莲的成熟时辰,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别说我们,就连执行使都活不了!这点小事,先压一压,不会出问题的。”


    “哎,也只能这样了……”前一名修士无奈叹息,眼底满是忐忑,不敢再多说什么。


    两人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地洞入口走去,可还未走出几步,便“咚咚”两声,相继倒地,晕死过去。


    冯秋兰趁其不备,暗中凝出一缕灵气,精准点中了两人的昏睡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冯秋兰的身形从白骨堆中缓缓走出,快步上前,将两人拖到地洞角落的阴影处藏好,又顺手封住了他们的气脉,防止其提前醒来。随后,她取下两人身上的储物袋,又扒下他们的黑袍,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血祭?九幽莲?”冯秋兰低声呢喃,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疑惑,“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莫非,我误入了邪修的地盘?”


    事到如今,再多疑惑也无用。冯秋兰定了定神,暗自告诫自己,先走一步看一步,万事谨慎为上,切莫自乱阵脚,否则只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千面换形镜,指尖凝气,按照镜中口诀催动法宝。片刻后,她的身形容貌已然大变,与其中一名黑袍修士一模一样,连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随后,她拿起扒下的黑袍,小心翼翼地穿上,整理妥当。


    冯秋兰凝出一面水镜,低头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伪装,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破绽。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她的声音与那名修士不同,一开口便会穿帮。


    她回头望了眼地洞中央堆积的灵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铺开灵识,运转当初于渊教她的独门心法,将灵识凝作数十只小巧的灵手,飞快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各色灵矿,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不多时,地上的灵矿便被捡拾一空,尽数存入了她的储物戒中,在戒内空间的一角堆积如山。粗略估算,这些灵矿的价值,少说也有七八万灵石。


    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只要能平安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这一趟,她便真的发财了。


    第42章 血祭大阵,解救


    冯秋兰紧了紧兜帽黑袍, 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周身气息敛得一丝不剩。


    方才捡拾灵矿时,她用御风术升到上空, 准备沿着来路折返,可飞行不过数丈, 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拦下,硬闯也不得寸进。


    因此,她猜测此处应是布置了“只进不出”的大型困阵, 想要离开这里, 唯有另寻他路。


    冯秋兰默默计算下坠时间与距离, 判断此地深达地下百米,结合此前黑袍修士的对话, 极有可能是穿山鼹意外打通封闭石块,而她恰好触动洞壁机关, 这才失足坠落至此。


    理清思绪,冯秋兰悄悄走出堆满白骨的地洞。


    山洞外,人工开凿出来的通道一路延伸到未知处,两旁的石壁上, 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月光石,照亮了底下的道路。


    前行半柱香, 她遇上不少练气期黑袍修士,皆是神色匆匆、互不言语, 齐齐朝着同一方向赶去。


    冯秋兰心念一动,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 循着人流缓缓前行,想要一探究竟,也好趁机寻找脱身之法。


    不多时,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山洞映入眼帘。


    尚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血腥气、腐臭与污秽味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呛人,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冯秋兰强压下不适,抬脚走入山洞,脸上刻意维持的镇定表情,险些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冲破——


    人,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山洞中央,立着一具硕大的玄铁牢笼,牢笼通体漆黑,布满了锈迹与血痕,显然已被使用许久。


    笼内,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地站着,连弯腰坐下的余地都没有,每个人都面黄肌瘦、身形孱弱,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浑身挂满了污秽之物,散发着难闻的异味。


    双眼更是空洞麻木,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


    “你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搭手!”一名高胖黑袍修士厉声呵斥,显然是这群人的小头目。


    冯秋兰连忙垂着头快步上前,佝偻着身子装出胆小怕事的模样,尽量降低存在感。


    高胖修士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也未多想,伸手一把拉开牢笼锁链,“哐当”脆响刺耳,他指着冯秋兰几人骂骂咧咧:“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赶紧抓五百个凡人出来!动作快点,別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锁链刚一拉开,笼内的凡人瞬间陷入极致的恐慌,纷纷哭喊着往牢笼深处挤去,相互推搡、踩踏,反倒硬生生将出入口的地方挤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哭什么哭!再哭先宰了你们!”


    几名黑袍修士满脸嫌恶,召出漆黑绳索法器,绳索见风便长,窜入笼中捆住一大群人,粗暴地拖拽而出。


    哭喊与哀求声震天,被拖拽的凡人拼命挣扎,衣衫磨破、皮肤划伤,污血与尘土拖出长长痕迹,血腥味愈发刺鼻。


    有个老者死死抓住一名黑袍修士的衣袖,磕头哀求:“仙长饶命!求您放了我们吧,我家里还有孙儿要养啊!”


    黑袍修士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老东西,安分点!祭品也敢讨价还价?”


    “娘!我要我娘!”稚嫩的哭啼声响起,一名穿着开裆裤的幼童伸出小手,朝着被分开的人群跌跌撞撞走去。


    “娃儿!”有个形容枯槁的瘦弱女子听到声音,吃力地想要挤出来。


    高胖修士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隔着笼子挥手甩去一道灵气汇聚的长鞭。


    “不要!”


    枯瘦女子飞扑到孩童的身上。


    但听“啪!”的一声。


    那女子被打得背脊骨断裂,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断成两截,只有腹部的一点皮肉还粘连着。


    冯秋兰瞬间红了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高胖修士不以为然,骂骂咧咧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挡老子的路!”


    手中的灵气蓄积,冯秋兰正待一举出击,突然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靠近。


    她瞬间清醒,强行敛去怒火与灵气,垂着头装作惶恐模样。


    一道冰冷威严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祭品怎么还不到?耽误了血祭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众黑袍修士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行礼,冯秋兰也顺势侧身,借着垂首的间隙,余光悄然一瞥。


    来人是个中年女修,手持玉拂尘,身着华贵黑袍,周身筑基期威压隐隐在她之上。


    高胖修士吓得脸色惨白,恭敬地弯下腰,颤抖着回话:“执行使恕罪!属下立马送祭品去祭坛,绝不敢拖延!”


    中年女修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再给你一柱香时间,若是误了血祭,别说你,在场所有人都得陪葬。”说罢,转身朝山洞深处走去,黑袍翻飞间,威压依旧慑人。


    冯秋兰暗自思忖,这名女执行使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此刻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这些凡人,反倒会暴露自己,白白送死。


    当下,她只能谋定而后动,先随众人前往祭坛,摸清阵法弱点再寻机救人。


    待女执行使身影消失,高胖修士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众人厉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快点!把这些凡人捆结实了,拖去祭坛!要是误了时辰,咱们全都得死!”


    有人小声嘟囔:“师兄,这凡人太多,拖起来太慢了……”


    高胖修士眼一瞪:“少废话,赶紧动手!”


    冯秋兰混在队伍末尾,垂着头掩去情绪,沿途观察周围环境。


    通道两旁的月光石渐渐换成血色晶石,猩红诡异,血腥味愈发浓郁,显然祭坛已近。


    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祭坛,通体由漆黑的玄石砌成,祭坛四周刻着复杂诡异的红纹,丝丝血气萦绕,显然是血祭阵基。


    祭坛中央,一方硕大的血池静立,池中的血水浑浊粘稠,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骨屑与污秽之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血池上,一朵血色莲花缓缓悬浮,花瓣层层闭合,正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周遭的血腥气息,透着诡谲的灵光。


    “把凡人赶到阵法上!”高胖修士厉声催促,连忙指挥着手下的黑袍修士,将捆缚的凡人粗暴地拖拽到祭坛边缘的红纹阵法之上。凡人们绝望地哭喊、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绳索的束缚。


    冯秋兰悄然退到祭坛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阵纹的走势,暗中探查阵法的破绽。


    “阵眼祭品已带到,随时可以入阵。”


    一道低沉男声突然响起,冯秋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修正缓步走入祭坛,身着与女执行使同款的黑袍,且与女执行使的修为不相上下,显然是另一名执行使。


    在那男执行使的身后,押着九名被绳索捆缚的修士,皆是练气后期的修为,他们面色惨白、气息萎靡,周身的灵气被死死封住,脸上布满了伤痕与血污,显然已被折磨多日。


    冯秋兰的目光在那九名修士上一扫而过,随即瞳孔骤缩。


    她竟在其中看到了胡世杰,还有他的二叔,胡家商队的队长!


    冯秋兰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灵犀剑,她知道,此刻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唯有稳住心神,才能救他们脱身。


    她的目光缓缓落回两名执行使身上,只见女执行使已然立于血池畔,手中玉拂尘轻轻挥动,一缕缕纯净的灵气顺着拂丝溢出,缓缓注入阵法之中,维系着大阵的运转。


    男执行使则走到祭坛的另一侧,将九名修士分别押到九个阵眼之上,随后将灵气源源不断地渡入阵眼,二人同时掐动印诀,动作娴熟流畅。


    “血祭大阵,启!”两道冰冷的喝声同时响起。


    祭坛上的红纹阵法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中席卷而出,带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


    阵上的五百名凡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绝望,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血肉之躯在红光的包裹下,渐渐融化成猩红的血雾,被阵法源源不断地吸入血池之中。片刻之间,阵上便只剩一副副惨白的骨架,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血池中的血水愈发粘稠浓郁,颜色也变得愈发猩红,悬浮在池中央的血色莲花,花瓣微微颤动,似要绽放,一股更为诡异阴邪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冯秋兰浑身冰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周身的气息几次险些失控,可她依旧死死隐忍。她清楚地知道,此刻阵法威力正盛,两名执行使灵气充盈,且配合默契,贸然出手只会白白送死。


    血祭依旧在进行,阵眼上的九名练气后期修士,正被阵法源源不断地抽取生机,气息越来越微弱,身形也渐渐变得干瘪。胡世杰叔侄二人双眼半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撑不了多久。


    冯秋兰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只能强行按捺住出手的冲动,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时机很快就到了。


    随着血祭的持续,两名执行使也渐渐露出了疲惫之色。


    维持这般庞大的血祭大阵,需要耗费海量的灵气,即便他们是筑基期修士,此刻也有些难以支撑。二人掐动印诀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苍白。


    冯秋兰眼中闪过精光。


    就是现在!


    她周身气息骤然爆发,借着祭坛阴影的掩护,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女执行使灵气耗损更甚,气息最为紊乱,且专注于维系阵法运转,防备薄弱,正是最佳的偷袭目标。


    冯秋兰瞬间扑至女执行使身后,剑尖直指她后心的要害。


    待女执行使察觉到身后异动时,已然晚了,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转身格挡,可体内灵气耗损严重,运转之间滞涩不已,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态。


    “噗嗤”一声轻响,灵犀剑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她的后心,凌厉的剑气瞬间席卷她的五脏六腑,冲破她体内残存的灵气屏障,在她的经脉之中肆意冲撞。


    女执行使瞪大了双眼,口中涌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洒在血池之中,泛起一圈圈猩红的涟漪。


    阵法的红光骤然黯淡,运转也瞬间停滞。她的身体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重重摔在血池边的地面上,浑身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弹之力,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萦绕。


    变故突发,在场所有的黑袍修士皆是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敢当众偷袭执行使,更未曾想过,身为筑基修士的女执行使,会被人一击重创。


    另一边,男执行使脸色骤变,转头望见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女执行使,又看向周身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冯秋兰,眼中燃起滔天怒火,却又分身乏术,只能厉声怒吼:“大胆狂徒!你是谁?竟敢坏我宗门大事!”


    他此刻正维系着大阵的残余运转,若是贸然分心,阵法彻底溃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冯秋兰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


    她没有给男执行使反应的时间,在重创女执行使之后,身形一闪,瞬间转向在场的黑袍练气修士。


    剑刃翻飞间,寒光闪烁,每一剑落下,都有一名黑袍修士应声倒地。


    阵眼上的胡世杰叔侄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阵法的残余吸力。


    第43章 李镖头所托


    男执行使看着那些炼气黑袍修士, 如同割麦般被冯秋兰逐一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瞬便没了声息。


    他脸色铁青, 心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


    眼中闪过狠厉与不舍,男执行使一咬牙, 从储物袋中祭出一具通体暗红的尸体。


    那尸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雾,皮肤紧绷发亮,却毫无生气, 散发着远超在场众人的威压, 赫然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这具血尸, 是他收集不少珍贵材料与精血炼制而成,本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如今被逼到绝境,也顾不上心疼了。


    男执行使指尖掐诀, 一道灵力注入血尸眉心,血尸双眼猛地睁开,露出一双浑浊的血红色眼眸,没有丝毫神智, 只有纯粹的杀戮之意。


    它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暗红残影, 不等冯秋兰反应,便已欺至近前, 蒲扇大的手掌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她的头顶拍去。


    冯秋兰不敢有丝毫大意, 迅速激发防御灵器,同时抬手祭出长剑,剑尖凝聚起青色剑气, 迎着血尸的手掌刺去。


    “铛”的一声脆响,剑气与血尸的手掌相撞,剑气瞬间溃散,冯秋兰则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知道这具血尸的厉害,不敢有半分懈怠,手腕翻转,数道符箓从储物袋中飞出,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灵力,引我号令,火起!冰封!”


    符箓在空中炸开,一团熊熊烈火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火龙,朝着血尸扑去。与此同时,地面之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寒冰,试图困住血尸的脚步。可血尸丝毫不惧,周身血雾一涌,烈火遇之即灭,寒冰被其一脚踏碎,丝毫没有受到阻碍,依旧朝着冯秋兰猛攻不止。


    冯秋兰拼尽全力,剑光闪烁间,一道道剑气不断朝着血尸刺去,符箓、法术轮番施展,周身灵力消耗极快,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可那血尸仿佛不知疲倦,速度丝毫未减,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强大的力道,冯秋兰渐渐落入下风,灵力护盾布满了裂痕,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伤口处传来阵阵剧痛。


    激战中,冯秋兰一剑刺中血尸的脸颊,锋利的剑尖划破了血尸脸上厚厚的血痂,一块暗红色的血痂应声脱落,露出一小块熟悉的面容。


    冯秋兰心中一紧,目光死死定格在血尸脸上,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而出——那张脸,哪怕被血污覆盖,她也绝不会认错!


    竟然是当初一路尽责护送,四海镖局的镖头李远!


    她一直以为李镖头早已回到栖霞城,却从未想过,再次相见,他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血尸。


    失神的刹那,血尸的手掌再次拍来,劲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眼看着就要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冯秋兰当即卸下伪装,显出原本面容,大声喝道:“李镖头,是我!我是冯秋兰!”


    不远处,胡世杰倒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黯淡的双眼一亮,脸上露出欣喜与激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无论他如何用力,身体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血尸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浑浊的血红色眼眸微微晃动。它死死地盯着冯秋兰,脸上僵硬的肌肉抽搐,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脑海中挣扎。


    另一边的血池畔,女执行使艰难地趴在地上,正暗中调息、试图恢复灵力。听到冯秋兰的声音,看到她卸下伪装后的面容,难以置信地开口:“冯秋兰……她居然是冯秋兰……”


    话音刚落,女执行使眼中的惊讶瞬间被狂喜取代,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不顾身上的伤势,急忙朝着还在操控血祭大阵的男执行使大喊:“东方师兄!不必管那劳什子九幽莲了!赶紧把这个小贱人抓住!”


    她语速极快,声音中满是急切与贪婪:“你忘了吗?冯秋兰是于渊那个魔头的女人,若是能抓住她,借此掣肘于渊,就算我们没能完成宗门的任务,宗门不仅不会怪罪,还会赐下重重奖赏!”


    男执行使闻言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冯秋兰身上,眼中闪过明晃晃的贪婪。


    于渊的软肋,这可比九幽莲还要珍贵百倍!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掐诀,切断了自己与血祭大阵的联系。大阵失去了操控,四周的血色光芒黯淡下去,运转的速度也渐渐放缓。


    做完这一切,男执行使身形一晃,朝着冯秋兰猛扑而来。


    危急关头,冯秋兰牙关紧咬,左手飞快探入储物袋,一把抓出数枚莹白的补灵丹,尽数丢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仓促而狂暴的灵力席卷周身,勉强支撑着她提起长剑,再度迎上攻势。


    男执行使见状,手中灵力化作数道黑色刃气,朝着冯秋兰周身要害射去。另一侧,血尸也嘶吼着扑来,蒲扇大的手掌直取她的后心。


    冯秋兰足尖点地,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躲闪,手中长剑挽起数道细密的剑花,剑光如青虹流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数道刃气尽数被击碎,剑气余波擦着她的衣袍飞过,击在地面上溅起阵阵碎石。


    可这般被动防御极其耗费灵力,补灵丹的药效很快便被消耗大半,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握剑的力道也渐渐减弱。


    男执行使抓住破绽,身形骤闪,欺至近前,一掌拍向冯秋兰的左肩。冯秋兰灵活旋身,长剑贴着掌心划过,硬生生卸去大半力道,可掌风余劲依旧击中她的肩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等她稳住身形,血尸的手掌又已拍来,她手腕翻转,长剑横劈而出,精准斩在血尸的手腕处,火星四溅,却仅在血尸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丝毫未能阻挡其攻势。


    短短数个回合,冯秋兰便已险象环生,补灵丹的灵力彻底耗尽,周身灵力再次陷入枯竭,剑法也慢了半拍。


    男执行使抓住机会,指尖凝聚的黑色刃气狠狠砸出,正中她的胸口,剧烈的疼痛瞬间袭遍全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她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往后飞,撞到身后的墙上,落下时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只能勉强拄着长剑支撑。


    冯秋兰强撑着没有倒下,紧紧盯着李镖头所化的血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急切,不断地大声呼喊,试图唤回他的神智:“李镖头,你醒醒!我是冯秋兰啊!你看看我!你不要被他们操控了!”


    血尸听到呼喊,慢慢停下了脚步。


    男执行使指尖掐诀,一道黑色的秘法印记打入血尸眉心,厉声大喝:“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印记落下,血尸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清明转瞬被浓郁的浑浊取代,痛苦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杀戮之意。它再次朝着冯秋兰猛攻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道也更强。


    冯秋兰心中一片冰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她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吗?


    就在男执行使的黑色刃气即将击中她心口,血尸的手掌也即将拍在她身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血尸突然调转方向,放弃对她的攻击,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将她狠狠推开。冯秋兰猝不及防,被推得连连后退,恰好躲过男执行使那致命的一击,黑色刃气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击中了身后的石墙,石墙被炸得粉碎。


    不等男执行使反应过来,血尸身形一晃,已然欺至他的近前,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身体,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催动灵力轰击,都无法挣脱。


    血尸的身体开始膨胀,周身的血雾变得愈发浓郁。


    “不!你这个蠢货!放开我!”男执行使脸色惨白,心中充满恐惧,疯狂地大喊大叫,可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爆发。


    地面震颤,碎石飞溅,待烟尘散去,男执行使早已被血尸自爆的威力炸得支离破碎,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而血尸的身躯,也被炸得残缺不全,胸口破了一个巨洞,露出里面早已腐朽的内脏,黑血从它的嘴角不断流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它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再次看向冯秋兰,嘴唇微微蠕动,用极低、极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四海……四海……”


    四海?四海镖局?


    冯秋兰看着李镖头惨烈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与不忍。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到李镖头的嘴边,声音哽咽地说道:“李镖头,我在,你说,我听着。”


    血尸的嘴唇颤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低语。


    冯秋兰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听完之后,冯秋兰用力地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好,我知道了。李镖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消息带到,一定帮你完成嘱托!”


    话音落下,血尸浑浊的眼眸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光亮,双臂无力地垂落,身躯彻底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片刻之后,冯秋兰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擦干脸上的泪水,迅速收拾场中残局。


    此时,阵眼上的九名修士,已有五名生机耗尽,只剩下四名还在苦苦支撑。幸运的是,胡世杰叔侄二人虽然气息微弱,却依旧吊着一口气在。


    血池之上,那株九幽莲缓缓悬浮着,正贪婪地吸收阵法上逸散出的血气,每吸收一分血气,花瓣便越发猩红艳丽。


    冯秋兰眼神一凛,知晓九幽莲是整个血祭大阵的核心,唯有破坏九幽莲才能毁掉大阵。


    她不再犹豫,强撑着残余的灵力,抬手祭出长剑,一道凝聚了全身力道的银色剑气呼啸而出,直刺那悬浮的九幽莲。


    “咔嚓”一声脆响,剑气正中九幽莲的莲心,那看似坚韧无比的花瓣碎裂,化作无数猩红碎片坠入血池,消散无踪。


    九幽莲被毁,阵眼的血色光芒很快消散,被困的修士终于得以解脱。


    她急忙走上前,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丹药,自己吞了一颗,又分别给他们服下。


    胡世杰吃了丹药后,脸色稍稍好转,他吃力地抬头,目光落在冯秋兰身上,关切地问道:“秋兰,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好好调息,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就在她准备带着众人离去的时候,一道刺耳的笑声突然从角落里传来:“想跑?没那么容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女执行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却狰狞。


    她看着冯秋兰,眼中满是怨毒与得意:“冯秋兰,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带着这些人逃走吗?痴心妄想!我早已传讯给宗门,援军很快就到,你这小贱人就等着……”


    一道凌厉的剑光突然闪过,不等女执行使反应过来,便已穿透了她的胸口。她脸上的得意与怨毒瞬间凝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冯秋兰神色冷然,收回灵犀剑转身离去。


    第44章 逃出,谢姓少女


    祭坛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残留的血腥气如附骨之疽,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快,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冯秋兰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将身旁几名面色惨白、灵力耗竭的修士护在身后, 率先朝着来时的山洞疾驰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不多时,前方洞口传来铁链碰撞的“哐当”脆响, 夹杂着凡人压抑的啜泣。


    “大家噤声。”冯秋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压低声音部署, “我先进去击杀看押的邪修,稍后你们再进来, 负责打开玄铁牢笼,引导凡人有序撤离。”


    话音落, 冯秋兰施展隐匿术,悄无声息地进入山洞,绕到一处牢笼后方,锁定了数名靠在笼边闲聊的黑袍炼气修士。


    她指尖凝练出一道道风刃, 将风刃齐齐射出,精准穿透数名黑袍修士的后心,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安全了, 快进来吧!”


    洞外,胡世杰等人听到冯秋兰的声音, 迅速跑至各个牢笼的门边,用路上捡来的法器使劲一劈,锁链应声断裂, 笼门敞开。


    困在笼中的凡人,早已被折磨得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身上挂着难闻的污秽物,有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散发阵阵恶臭。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孩童被妇人抱在怀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冯秋兰眼眶湿润,大声说道:“大家快出来!跟着我们走,我们带你们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许多凡人空洞的眼中燃起生机,纷纷踉跄着冲出牢笼,紧紧跟在修士们身后。


    低声的感激混着压抑的啜泣,一处处牢笼被相继打开,越来越多的凡人加入逃亡的队伍,原本狭窄的山洞通道挤满了人。


    胡世 杰护在凡人队伍的前方,将试图慌乱冲撞的凡人轻轻拉住,低声安抚道:“大家不要慌,有序跟上,很快就能出去了。”


    就在众人即将抵达山洞出口,隐约能看到洞口透出的微光时,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浮现。


    “是困阵!”冯秋兰快步走上前,取出从执行使身上搜刮而来的储物袋,抹去袋上残留神识,从中翻找出一枚禁制令牌。


    她将令牌贴于屏障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要配合口诀才行?”


    冯秋兰指尖抚过屏障,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很快认出阵法的来历。


    这是一种大型困杀阵的变种,专为困住大批量的目标而设,阵法不算高深,却胜在范围广阔、难以破解,显然是为了防止关押的凡人逃脱。


    冯秋兰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回想于渊教她的阵法知识。


    她睁开双眼,指尖在屏障上快速勾勒,一道道淡青色的灵力符文应运而生,时而凝聚,时而消散,每一道符文都精准对应着阵法的节点。


    “大家退后,都远离屏障,以免被阵法反噬。”


    冯秋兰沉声叮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次尝试破解,缠绕住阵眼的灵力节点终于汇成一片,她急忙取出令牌,重新贴于其上,屏障得以顺利打开。


    “快走!”


    冯秋兰不敢耽搁,率先朝着山洞出口冲去,修士们立刻护着凡人紧随其后,不多时,所有人便相继冲出山洞,重见天日。


    地面上,阳光刺眼,微风拂面,驱散了山洞内的阴冷与血腥气。


    凡人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的甚至忍不住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诉说着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


    就在这时,天际突然传来三道破空声,伴随着不容小觑的灵力波动,瞬间笼罩整个区域。


    冯秋兰抬头望去,见三道黑袍身影疾驰而来,修为都在筑基期,散发的威压甚至强于洞内的两名执行使。


    来不及细想,她迅速走到胡世杰身边,语气急切却坚定。


    “胡道友,情况危急,麻烦你们四人带着这些凡人,立刻往东南方的青阳城方向走,那里有正道修士驻守,邪修不敢轻易靠近。”


    “那你呢?”


    “我来负责引开他们,给你们争取逃脱的时间。”


    “不行!要走一起走,你孤身一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没时间争辩了!若是一起走,谁也走不了,这些凡人好不容易被救出来,不能再落入邪修手中。”


    “可是……”


    胡世杰还要再说,就见冯秋兰头也不回地转身,御气飞到半空。


    他心中再度涌上内疚和自责,暗恨自己平时修炼懈怠,若是能早日筑基,此刻便能站在冯秋兰身边,与她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去面对危险。


    “世峰,提起精神,别忘了她刚才说的话。”胡二叔叹了口气,当即召集凡人们,朝着东南方的青阳城快速离去,


    胡世杰深深看了冯秋兰一眼,满是不舍与担忧,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跟上队伍,护在凡人们的身后。


    此时,天边的三道人影来到洞口上方。


    “果真是冯秋兰!”


    三人黑袍罩身,为首的是名年轻女修,她拿出一幅画卷,将画上打扮寒酸的褐衣少女和眼前人来回比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冯秋兰冷笑,驾着遁光往青阳城相反的方向疾飞。


    “快!抓住她!”


    “小师妹,那些凡人……”


    “还管什么凡人,以后再抓便是,当务之急,是活捉那冯秋兰!”


    年轻女修身形一动,便朝着对面人追去,剩下的年轻男修和年老男修对视一眼,只得紧随其后。


    追逐过程中,年轻女修手中寒月扇一挥,数道白色风刃疾驰而出。年轻男修则挥动引灵幡,引动天地灵力,化作数道虚影,朝着冯秋兰扑去。


    冯秋兰在空中连连闪身避过,飞快取出一个灰色储物袋。


    这是她初学画符时,专门用来存放练手符箓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一阶符箓,虽品级不高,无法对筑基修士造成威胁,却能暂时阻碍他们的步伐,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金刃符、木缠符、水寒符、火燎符、土障符。


    五种属性的符箓交替丢出,金刃纷飞、青藤缠绕、寒气弥漫、火焰灼烧、土墙阻隔,虽每一道都显得微不足道,却层层叠加,不断阻碍着三名筑基修士的步伐,让她得以暂时保持距离,朝着西北方快速疾驰。


    可储物袋中的符箓终究有限,不多时,最后一张“土障符”丢出后,储物袋便彻底空了。


    “没符箓了?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狂喜,身形骤快,手中寒月扇全力挥动,扇面展开,大片寒雾席卷而出,朝着冯秋兰笼罩而去。


    年轻男修也趁机发力,引灵幡狠狠一抖,灵力虚影再度凝聚,且比之前更加凝实,数道虚影同时扑向冯秋兰。


    年老男修双拳猛地催动灵力,裂山兽拳套瞬间幻化形态,一双粗壮的妖兽后腿凭空出现,脚掌如巨锤般厚重,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冯秋兰肩头砸去。


    三人的攻击同时袭来,上下左右全方位封锁了冯秋兰的闪避空间,避无可避之下,她只能立刻激发防御灵器,同时运转周身灵力,凝聚出一道淡青色护身盾光,挡在自己身前。


    “轰隆”一声巨响,寒雾中的风刃、灵力虚影、妖兽脚掌同时击中盾光,盾光泛起阵阵涟漪,淡青色光芒飞速黯淡,“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灵力反噬之下,冯秋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坠向下方的密林,重重摔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


    三名筑基修士紧随其后,落在冯秋兰周围,将她团团围住,眼中满是戏谑。


    “冯秋兰,束手就擒吧,你现在灵力耗竭,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年轻女修轻摇寒月扇,语气得意,寒雾渐渐散去,露出她胜券在握的模样。


    冯秋兰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嘴角还挂着血迹。


    她知道,此刻只能拼死一战,而她唯一的胜算,便是于渊教她的独门手法,借着周围密林草木丛生、岩石嶙峋的环境,暗中布下三道环环相扣的阵法,削弱三人的实力,再以弱敌强,寻找反击的机会。


    她故意装作灵力不支,身形一个踉跄,朝着密林深处退去,同时抬手挥出几道微弱的灵力,看似在做无谓的反抗,实则在悄悄勾勒阵法符文,指尖凝聚的淡青色符文,悄无声息地嵌入身旁的巨石、灌木丛与地面的裂缝之中,一步步将阵法布置完成。


    她的动作极为隐蔽,借着密林的遮挡,三名筑基修士丝毫没有察觉。


    “装神弄鬼!”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不屑,只当冯秋兰是垂死挣扎,手中寒月扇一挥,一道寒月风刃射出,同时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密林深处追去。


    “今日必擒你回去复命!”


    剩余两名男修紧随其后,时不时发出一道攻击,扰乱冯秋兰的步伐,却也没发现暗中布置的阵法。


    冯秋兰心中暗喜,知道三人已经一步步落入了自己的圈套。


    她故意放慢脚步,露出明显的破绽,让年轻女修的寒月风刃擦着自己的手臂划过,鲜血瞬间染红衣衫,身形愈发不稳,踉跄着坠入缠灵阵的中心,装作彻底力竭的模样,瘫倒在落叶上,大口喘着粗气。


    “哈哈哈,不堪一击!”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狂喜,毫不犹豫地追入阵中,想要一举擒获冯秋兰,却丝毫没有察觉,脚下的落叶间,已然有淡淡的符文微光悄然浮现。


    就在三人全部踏入阵中的瞬间,冯秋兰眼中寒光一闪,双手快速捏诀,口中默念阵法口诀:“缠灵锁形,蚀力封脉,起!”


    话音落,三道阵法同时激活,无数道无形灵丝从草木中钻出,紧紧缠绕住三人的身形,让他们无法动弹。


    淡金色蚀力符文缓缓浮现,朝着三人周身蔓延,不断侵蚀他们的护身灵力,发出“滋滋”的声响。


    封脉阵符文则悄然钻入他们体内,锁定灵力经脉,三人只觉得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浑身战力大幅下降,连抬手都变得困难。


    “不好!是阵法!”


    年轻女修脸色骤变,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拼命运转灵力,想要挣脱灵丝的束缚,可封脉阵让她的灵力运转异常迟缓,蚀力符文不断削弱她的护身灵力,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灵丝越缠越紧。


    冯秋兰强忍着手臂的伤痛,抬手祭出灵犀剑,以迅雷之势,直接刺出。


    年轻女修正被灵丝束缚,无法闪避,只能勉强挥动寒月扇,凝聚出一道微弱的白色盾光,试图抵挡。


    可青色长剑带着凌厉的灵力,瞬间刺穿白色盾光,直刺她的胸口,穿透了她的心脏。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寒月扇“当啷”一声落地,身体软软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击杀年轻女修后,冯秋兰没有丝毫停歇,身形一闪,朝着年轻男修冲去。


    年轻男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拼命挥动引灵幡,想要召唤灵力虚影抵挡,可灵力经脉被封,引灵幡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青色长剑横扫,一道剑气斩出,精准斩断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落叶上,年轻男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转眼之间,两名筑基修士接连被斩,缠灵阵中,只剩下那名稍年老的男修一人。


    他看着两名同伴的尸体,拼命运转体内仅剩的灵力,想要挣脱阵法的束缚,可蚀力符文还在不断侵蚀他的灵力,封脉阵也牢牢锁定着他的经脉,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灵丝的缠绕。


    “冯秋兰,我要杀了你!”


    冯秋兰握紧灵犀剑,缓缓朝着他走去,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你也该上路了。”


    她凝聚起体内最后的灵力,青色长剑泛起耀眼的光芒,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击杀这名修士,结束这场战斗。


    可就在此时,年老男修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口中默念诡异的口诀,鲜血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朝着三道阵法的阵眼飞速飞去。


    “血祭破阵术!”


    这是他掌握的独门破阵之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打破阵法束缚,虽会损耗自身修为,甚至折损寿元,却能瞬间脱困,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轰隆——”


    一声巨响,暗红色符文击中阵法阵眼,三道阵法剧烈震颤,无形灵丝、蚀力符文、封脉符文纷纷碎裂,化作一缕缕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阵法破碎的余波冲击在冯秋兰身上,她本就灵力耗竭,又受阵法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眼前阵阵发黑。


    年老男修脱困后,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嘴角还在不断渗血。


    看着身形摇摇欲坠的冯秋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再度催动灵力,裂山兽拳再次幻化形态。


    粗壮的妖兽后腿凭空出现,脚掌巨锤比之前更加凝实,他趁着冯秋兰灵力耗竭、无力反抗之际,朝着冯秋兰暴起攻去。


    “冯秋兰,你杀了我的师弟师妹,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年老男修怒吼一声,妖兽脚掌巨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冯秋兰的胸口,正是他的杀招“裂山锤击”。


    冯秋兰浑身无力,根本无法闪避,甚至连凝聚护身盾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脚掌巨锤朝着自己砸来。


    一声巨响,巨锤狠狠击中她的胸口。


    冯秋兰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打飞出去,口中再次喷出大口鲜血,衣衫被鲜血染红,浑身骨头仿佛都碎了,剧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可就在她的身形即将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上,彻底昏迷之际,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出现,轻轻阻挡了她一下,改变了她的飞行方向。


    冯秋兰来不及多想,也无力多想,身形一偏,朝着附近的一处地洞坠落而去。


    “轰隆”一声,她重重摔在洞底部,碎石翻溅,尘土飞扬,她身上的剧痛愈发强烈,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矿气息,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开采出来的矿石,泛着微弱的灵光。


    冯秋兰躺在地上,视线模糊,隐约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蓝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握着一柄灵镐,埋头吭哧吭哧地挖矿,动作娴熟而专注,每一下都能凿下一块矿石。


    碎石翻滚闹出的响动,似乎惊动了那道蓝色身影。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俏白清丽的脸庞,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与迷茫,眼神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那名年老男修也追了进来,当他看到矿洞底部,蓝衣少女身旁满地的高阶灵矿时,眼中瞬间闪过贪婪之色。原本锁定冯秋兰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蓝衣少女身上。


    高阶灵矿极为稀有,价值连城,若是能将这些灵矿夺走,即便没能活捉冯秋兰,回去之后也能将功补过。


    他暂时忘了冯秋兰,也忘了报仇,双手紧握裂山兽拳套,眼中的贪婪愈发浓郁。


    在他看来,这少女只是个普通的挖矿修士,修为必定不高,看她懵懂无知的模样,想必也没什么厉害的手段,杀了她,就能轻易夺走所有高阶灵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冯秋兰躺在地上,看到他想杀人夺宝,强行提起一丝力气,出声打断:“住手!”


    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而微弱,每说一个字,胸前的伤口就好似要裂开一般。


    “你要抓的人是我……别伤害无辜……她与这件事无关……放了她……”


    年老男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冯秋兰,不屑地讥讽。


    “你已落到我手中,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自身难保,还敢管别人的死活?”


    说完,他不再理会冯秋兰,目光重新锁定蓝衣少女,悄悄催动体内灵力,想要一击击杀她,尽快夺走高阶灵矿,免得夜长梦多。


    可就在他刚抬起手的瞬间,一道银色弧光突然从蓝衣少女手中射出,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嗤啦”一声,银色弧光瞬间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的高阶灵矿上,染红了矿石的灵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冯秋兰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看清那道银色弧光到底是什么。


    她只不过眨了下眼,那男修的项上头颅,就这么轻飘飘地滚落在地。


    蓝衣少女瞬移到冯秋兰身边,动作轻盈得如同落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躺在地上、身受重伤的冯秋兰,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冯秋兰看着眼前的蓝衣少女,心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熟悉感。


    这张脸庞,这副寡淡的气质,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隐约有些印象。她拼命转动模糊的视线,仔细打量着少女的眉眼,脑海中飞速回想。


    不多时,一段记忆清晰起来,她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少女。


    “是你?”冯秋兰喘着粗气,“你是……当初在稻香城见过的,经营一间情趣用品店的谢姓店主?”


    蓝衣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没有太多的情绪:“你好,我叫谢攸宁。”


    “好,好巧。”冯秋兰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可浑身的剧痛与灵力的彻底耗尽,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彻底昏死过去。


    第45章 重回花锦城


    夜色如浓稠的墨, 房间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


    雕花描金的拔步床悬着素色纱帐,冯秋兰静静躺在床上,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她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 素白的绷带缠裹着肩头与胸口,衬得露出的肌肤莹白如雪。


    此刻她气息平稳, 呼吸绵长,弯弯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褪去了往日执剑对敌的锐利与坚韧, 添了几分平静的柔和。


    忽有一道纤细的黑色蛇影, 从墙角的阴影里悄然爬出。那影子贴着冰冷的地面,如流水般无声游弋, 身姿灵动而诡异,转瞬便滑至床榻边。


    淡淡黑气缓缓升起、扭曲、幻化, 最终凝作一名银发玄衣的少年。少年银发如瀑,仅用一根玄色发带松松束起,肌肤冷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却又带着几分妖异的诡丽。


    少年缓缓跪坐在床榻边,抬起冷白纤细的手指, 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微凉触感,轻轻摩挲上冯秋兰的脸颊, 从光洁的额头,到弯弯的眉骨, 再到小巧的鼻尖、柔软的唇瓣,一点点细细描摹。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醉,漆黑的瞳孔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与痴恋, 似是要将冯秋兰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片刻后,少年微微俯身,吐出一截嫣红的舌头,如灵蛇吐信般灵活,小心翼翼地将舌尖抵在冯秋兰的额头上,轻轻舔舐着,顺着她光滑白嫩的肌肤,一点点游走,悄悄留下属于自己的、带着淡淡腥甜的印记。


    “嘶——”


    一滴晶莹的涎水滴落,恰好落在冯秋兰的鼻尖上。


    床榻上的少女睫毛猛地轻颤了几下,睫毛如蝶翼般扇动,似是即将从昏睡中醒来。


    少年如触电般瞬间收回舌头,身体僵在原地,呼吸下意识屏住,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冯秋兰的脸庞,动也不敢动。


    冯秋兰皱了皱鼻子,随即翻了个身,面朝床外侧躺着,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庞。


    片刻后,一道浅浅的呼噜声从她唇间溢出,轻柔而绵长。


    少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目光却被冯秋兰胸前开裂的绷带给吸引。绷带缝隙间,隐约可见内里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只余下淡淡的红痕,而那团丰盈,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颤动,撞入他眼底。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底的迷醉与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再度俯身,那湿滑的舌尖又一次探出,悄悄滑进她的衣襟,越伸越长,带着微凉的触感,肆意描摹着她的肌肤。


    翌日清晨,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穿透薄纱,洒进房间。


    冯秋兰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刚一睁眼,便感觉身上湿濡濡的,有种黏腻的不适感。


    她当是昨夜睡出了汗,正要起身换套衣裙,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推门声,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冯秋兰将被子重新盖在身上,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


    谢攸宁一踏入房间,便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捂住鼻子,打了个清脆的喷嚏:“什么味道?”


    “嗯?”冯秋兰面露茫然。


    “你没闻到吗?”谢攸宁走到窗边,又吸了吸鼻子,直白得不含丝毫掩饰,“就像一男一女同床而眠后,残留的那种暧昧气味,黏糊糊的,真难闻。”


    “是么?”冯秋兰脸色微红,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我怎么闻不到。”


    “哦,或许是隔壁传过来的吧。”谢攸宁并未多想,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随即一把推开了窗边的木窗,动作干脆利落。


    清晨的微风裹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瞬间从窗外灌了进来。


    冯秋兰顺着敞开的窗户望去,望见远处楼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在淡淡的晨雾之中,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已有零星的行人往来,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晨景图。


    那楼阁的形制,街道的布局,竟有几分熟悉的模样,似是在哪里见过。


    “谢前辈,我们现在在哪?”冯秋兰疑惑问道。


    “花锦城的水月居。”谢攸宁转过身,靠在窗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里是修仙界的风月场所。”


    “不怪得有些熟悉。”冯秋兰没想到她又回到了花锦城。


    “让我看看你的伤。”谢攸宁走到她床边,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咦?”


    “怎么了?”


    谢攸宁的目光,落在她的绷带上,不解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全好了?我昨日给你包扎的时候,伤口还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怎么一夜之间,就愈合得这般彻底?你莫非是修过高阶炼体功法?”


    “没有。”冯秋兰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清楚,伤口为何会愈合得如此之快,这般速度,已然超出了寻常修士的范畴。


    谢攸宁见状,便放下了被子,恢复往日的平淡:“先说好哦,昨天我将你从矿洞抬到这里,还给你抹了上好的疗伤药膏、仔细包扎了伤口,耗费了我不少心力和药材,你于情于理,都得给我医药费。”


    冯秋兰连忙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眼底满是感激:“应该的,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若是没有前辈,我恐怕早已命丧矿洞,这点医药费,我自然会付,绝不会赖账。”


    谢攸宁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显然对她的识趣十分受用,摊开手道:“承惠,一万灵石。”


    “多,多少?”


    冯秋兰惊得一屁股坐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万灵石啊!”


    谢攸宁重复说了一遍,满脸的理所当然。


    “前辈,你这也……太昂贵了吧?”


    “怎么,你想耍赖?”


    “当然不是了。”


    “既然如此,那就快点把医药费结清。”


    “好吧……”


    冯秋兰苦着脸,从储物袋里摸出灵石,一小堆一小堆放在床上,依依不舍地慢慢数着,每数一块,心头就抽痛一下,仿佛在割自己的肉一般。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看你也算个仁义君子,怎得如此抠抠搜搜!”谢攸宁说完,一把夺过冯秋兰手中的储物袋,“拿来吧你!”


    哗啦啦——


    成堆的灵石被倒在床上,泛着温润的白光,瞬间铺满了大半张床榻,屋内的灵气都变得浓郁了几分。


    谢攸宁眼中闪过亮光,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动作麻利地从中挑出一万灵石,飞快地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收好吧。”谢攸宁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我可是个守信用的人,也不趁火打劫多拿你的,说一万,就只拿一万。”


    她说完便转身,迈着餍足的步伐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徒留下冯秋兰坐在床榻上,看着剩余的灵石,欲哭无泪,心痛得无以复加。


    ——


    这水月居,虽说是修仙界的风月场所,却布置得极为雅致,远超寻常的销金窟。


    一处处独立洞府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每一处洞府都有着专属的景致,或临溪而建,听流水潺潺。或依山而筑,观松涛阵阵。洞内陈设更是精致讲究,琴棋书画一应俱全,熏香袅袅,暖意融融,专为修行者提供私密的相处之地,供他们在此行双修之法。


    谢攸宁拿了一万灵石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冯秋兰知道这般神秘强大的高手,向来都是随性而为,对此也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想起自己那一万灵石,依旧忍不住心头抽痛。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她取出千面换形镜,改头换面,化作一名三十出头的高挑中年女子,面容普通,眉眼平淡,身着一身素色布衣,周身气息也变得沉稳内敛。


    冯秋兰住不惯水月居这般暧昧私密的地方,心中盘算着重新找处普通客栈落脚,可在水月居掌柜处一问才知,她所在的这处洞府,谢攸宁早已提前缴纳了一个月的住宿费。她想到刚刚失去的一万灵石,顿时舍不得离开,心想不如就在这花锦城游历一番,住满一个月再做打算。


    时过一年,花锦城早已重建,繁华更胜从前。


    楼阁林立,鳞次栉比,街道两旁桃花灼灼,竞相绽放,香气弥漫在街道上,沁人心脾。


    冯秋兰卸下一身的防备与疲累,在花锦城安心住了下来,吃喝玩乐,逍遥自在,一晃便是半个月。


    白日里,她品尝街边的特色小吃,逛遍城内的商铺,看遍城中的景致,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烟火气。傍晚时分,她便坐在水月居洞府的窗前,看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或是漫步在溪边,听流水潺潺,微风拂面。到了晚间,她会静下心来打坐修炼,稳扎稳打提升修为,日子过得清闲而惬意。


    这天晚上,冯秋兰在水月居的洞府内打坐修炼,气息平稳,心神合一。


    忽然,一道传音符自天际飞来,停在洞府的防御阵外,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


    冯秋兰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一动,撤掉了防御阵法,随即抬手一招,将贴在阵法上的传音符招入手中。一丝灵气注入,传音符响起胡世杰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秋兰,所有凡人均已安置妥当,悉数送到青阳城的安全之地,你不必担心。”


    “我和二叔刚到花锦城,你现在在何处?是否安全?”


    冯秋兰握着传音符,沉吟片刻,嘴唇轻启,注入一丝灵力,缓缓回复:“你和胡二叔先找个客栈落脚,我们明日午时在栖云楼相聚,届时,我会拿一支新摘的桃花枝,作为信物,你们看到桃花枝,便知是我。”


    第二天午时,冯秋兰如约来到栖云楼。


    这栖云楼,乃是花锦城有名的酒楼,坐落于城中心的繁华地带,依云而建,格调清雅,素有“云来则聚,云去则散”之说,这里常年来往着各路游方修士,是他们落脚歇息之地。


    此时,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修士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高声议论着各地的奇闻异事,十分热闹。


    冯秋兰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她一踏入大堂,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便看到胡世杰和他的二叔。两人专门挑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避开了大堂的喧闹,桌上放着三杯清茶,正静静等候着。


    冯秋兰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找人的样子,在两人桌前的空位上坐下,随即放下手中握着的一支新摘的桃花枝,桃花粉嫩,香气淡淡,正是两人约定的信物。


    “我来了,道友久等。”冯秋兰声音沉稳,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声线。


    胡世杰脸上一喜,连忙开口:“秋——”


    谁知他刚喊出一个字,就被胡二叔轻咳一声打断。


    胡世杰转头对上二叔警告的眼神,方才惊觉自己差点失言,暴露了冯秋兰的身份。


    胡二叔朝着冯秋兰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而客气:“上次多得前辈出手相助,救了我和世杰的性命,还护得那些凡人周全,大恩不言谢,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随母姓,家中排行第三,你们叫我刘三即可。”冯秋兰淡淡开口。


    “原来是刘前辈。”胡二叔连忙应声,胡世杰也收起脸上的激动,跟着拱手行礼,只是看向冯秋兰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熟悉与关切。


    冯秋兰取出一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态度客气而疏离:“你们帮我把那些凡人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解了我的后顾之忧,这是给你们的酬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胡世杰见状,懊恼地说道:“前辈何必与我如此客气。”


    他急忙补充:“我母亲亦是凡人,保护那些凡人,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酬劳。况且前辈救了我和二叔的性命,我们报答还来不及,怎能再要你的好处?”


    “一码归一码,你也救过我,不是吗?”冯秋兰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那不一样!”胡世杰急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当时只是顺手而为,可上次若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我和二叔早已成为邪修手下的亡魂,两者怎能相提并论?”


    冯秋兰淡淡道:“怎么不一样,路见不平,我不过也是顺手而为,与你当初的举动,并无区别。”


    胡世杰见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模样,不愿与自己亲近,满是失落地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场面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三人都没有说话,唯有胡二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半晌,胡世杰抬起头:“不知前辈今后有何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修行罢了。”


    胡世杰眼中闪过亮光:“若是暂无去处,不如前辈随我和二叔一起回我胡家族地?我家族地在北方的万里冰原,那里人烟稀少,远离纷争,灵气也颇为浓郁,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叨扰到前辈,前辈可以在 族地安心修行。”


    冯秋兰听到这里,愣了一愣。


    胡世杰见她没反应,一着急,摸上了她的手。


    “我族中老祖已至金丹后期,元婴之境指日可待,前辈若是愿意来,我可央求父亲,给前辈一个客卿长老的身份,让前辈受到我胡家的庇佑。”


    “世杰!”胡二叔冷斥一声,正要提醒胡世杰莫要幼稚行事,可想到冯秋兰在祭坛上为了救人而拼尽全力的样子,终是不好意思开口。


    冯秋兰轻轻拨弄杯子里的茶叶,没有吭声。


    角落的阴影处,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胡世杰覆盖在她白皙手背上的大手,那目光中,翻涌着妒忌与杀意,几乎要将胡世杰吞噬。


    冯秋兰投在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被一条纤细的黑色蛇影紧紧缠着,蛇影缠绕着她的影子,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看不到一丝缝隙。蛇信分叉,在她影子的脸上,不停舔舐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她的影子,也彻底据为己有。


    就在这时,大堂里众多散修的谈话声,陆陆续续传入三人耳中,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


    “如今修仙界最热闹的事儿,除了冯秋兰那妖女和魔头于渊的破事儿,还有啥?我走了三个城池,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


    “我听说啊,那冯秋兰表面上是烟霞派的杂役弟子,看着单纯无知,暗地里却和于渊勾三搭四,早就有不清不楚的纠葛了。听说两人还一起闯过秘境,同吃同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嘿,你这算啥消息。我还听说,明心剑尊也被这妖女迷惑。那明心剑尊何等清高,何等受人敬仰,竟也栽在冯秋兰手里,还和于渊为了这妖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简直是丢尽了正道的脸面!”


    “真的假的?明心剑尊乃是正道楷模,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和魔头争高低?这冯秋兰,到底有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还能是什么手段,狐媚功夫罢了!迷惑了魔头,又勾搭上了明心剑尊,把两人耍得团团转,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妖女!”


    “可不是妖女嘛!告诉你们,凡是和她沾点关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全被她连累了。就说那四海镖局,在栖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势力,就因为无意间帮于渊逃过仙宫的追踪,就被正道认定是勾结魔头。”


    “四海镖局?我记得那镖局东家花四海,乃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为人仗义,怎么会和魔头扯上关系?”


    “还不是被冯秋兰所累,仙宫修士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抄了四海镖局,所有镖师,上到管事,下到杂役,全被斩杀,无一幸免,可怜啊!”


    “那花四海呢?她也没能逃出来?”


    “侥幸逃得一条命罢了。不过也成了丧家之犬,如今早已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还有那烟霞派,仙宫施压,说要连烟霞派一起清算,烟霞派当众就宣称,对冯秋兰勾结魔头之事毫不知情,还说冯秋兰是欺师灭祖,隐瞒了自己的来历。”


    “何止是隐瞒来历啊,烟霞派为了自保,直接把冯秋兰的底细,全部一丝不露地抖了出去,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还说她天性歹毒,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呢。”


    众人的话语越发刻薄难听,骂她勾结魔头于渊,将师门拖入泥沼,残害正道同修,甚至还子虚乌有地编排许多不堪入耳的故事。


    冯秋兰静坐在桌前,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事情的走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可每次得到的,只有无尽的茫然。


    那条冰冷的蛇,那个银发妖异的少年,仿佛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她身边,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以为换了容貌,改了身份,就能暂时逃离这一切,就能在花锦城寻得片刻的安宁,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就像一只被扔进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却只会被缠得更紧,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若她当初没有与四海镖局有牵扯,若她当初没有答应照顾于渊,若她从一开始就与他划清界限,没有跟他产生半点纠葛,会不会就是另一番结局?


    那些无辜的镖师,不会因此丢掉性命,曾经的师门,也不会受到牵连,对她如此的诋毁谩骂。


    而她自己,也不用伪装样貌,躲躲藏藏,生怕哪一天被人发现真实身份,落得人人喊打的地步。


    冯秋兰将自己的左手抽出,垂下双眸,掩去眼底的湿意,语气却愈发疏离与淡漠。


    “你也听到了,我已深陷漩涡中心,与我撇清关系,才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胡世杰,捏起桌上的桃花枝,朝着栖云楼门外走去。


    第46章 误入迷情大阵


    冯秋兰浑浑噩噩地走在街头, 脚步虚浮,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逆向而行。


    周围的所有喧嚣和热闹,好似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模糊而遥远,怎么也传不进她的耳中。


    她就这般漫无目的、失魂落魄地走着, 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自己早已游离在尘世之外的错觉。仿佛整个花锦城,所有往来的行人, 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唯有她一个人, 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茫然里。


    是啊……此方世界本就是书中世界……


    难道她忘了吗?


    不,她没忘。


    这本书, 是一篇救赎文。男主角,是魔界高高在上、凶名赫赫的魔尊于渊。女主角, 是紫霄仙宫圣洁无瑕、万众敬仰的圣女周玲漪。


    而她呢?


    她只是个命中注定要提早死去的小配角。


    可是,她不想死啊。


    她只是不想被抓去当替身,她只是想平安归家,她只是想照顾于渊换取路费而已。


    可为什么, 无辜的人会因她而死,陌生的人会叫她妖女。


    她甚至不敢和凡俗界的亲人相认, 在娘亲的记忆中,已经没有冯秋兰这个女儿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回了水月居的洞府。


    冯秋兰麻木地走到窗边坐下, 望着窗外的景致,木然地发着呆,眼底空洞无波。


    街道两旁, 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随风纷飞,往来的修士中,有不少人身覆精致的面具,三五结伴,笑语盈盈,眉眼间满是期待与欢喜。


    她忽然想起,一年一度的桃花节,似乎又要来临了。


    过往两年,和于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他的伪装和算计,他流露出来的温柔,他冰冷的怀抱和炙热的吻,还有他眼底那抹她始终看不懂的痴恋与疯狂。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书的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


    于渊在经历周玲漪一次又一次的救赎,一次又一次的死遁与归来后,终会被她彻底驯服,放下一身的骄傲与凶戾,成为她最忠心、最温顺的犬,护她一世周全,陪她俯瞰三界。


    结局早已注定,路径早已铺好,可为什么,故事的走向,到她这里就彻底偏离了轨道?


    她分不清,也辨不明,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


    一个不伦不类的新配角吗?一个闯入主角世界,却又无能为力的异类吗?


    在这修仙界,她不过是众人的谈资与笑料,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到最后,或许还要用自己的狼狈与死亡,为魔尊与圣女的绝美爱情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冯秋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她一个无身份无背景,修为低微的小修士,何德何能啊?


    任何一个有点实力的人,都能轻易将她碾到尘埃里,让她万劫不复,更遑论仙宫和魔宫那样的庞然大物。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冯秋兰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抬手将插在发间的那支桃花簪取了下来,轻轻握在掌心。


    “于渊……”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以后,不复相见。”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将掌心的桃花簪用力一抛,簪子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飞出窗外,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


    角落的阴影内,一直暗中窥视的银发少年,望了望冯秋兰的背影,眼尾泛起一丝猩红,悄然隐去。


    数日后,云梦轩。


    这里的楼宇依山而建,朱红廊柱,雕花窗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不同于凡间花楼的艳俗,反倒透着几分清雅。


    楼外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袭人,楼内丝竹悦耳,笑语嫣然。清俊的少年们身着轻薄的纱衣,身姿英朗,眉眼含情,往来穿梭于席间,温柔备至。


    夜色渐浓时,两名身着薄纱的清俊少年,一左一右搀扶着冯秋兰,缓缓从云梦轩的大门口走了出来。


    少年们语气软糯,满是讨好。


    “姐姐——”甜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憨,“小心脚下,台阶滑,别摔着了。”


    冯秋兰醉眼朦胧,脚步踉跄,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没事,我还能走,不用扶……”


    “姐姐可真棒。”另一名少年笑着附和,语气亲昵,“姐姐下次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呀。”


    “好,好……”冯秋兰伸手在储物袋里胡乱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把灵石,塞进两人怀中,眼神迷离,语气轻佻,“好弟弟,来,香一口!”


    说完,她照着两个美少年的脸颊,一人吧唧了一口,脸上满是醉态。


    “快,快回去吧,姐姐走了。”


    冯秋兰挥了挥手,挣脱开少年们的搀扶,拎着一壶没喝完的灵酒,半睁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云梦轩,身影单薄而孤寂,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走了没几步,有两名修士迎面而来,一高一矮,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诧异。


    “你听说了吗?于渊前几日出现在栖霞城了!”


    “他不是在魔宫养伤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人界?难道他不怕正道联盟的大能追杀?”


    “谁知道呢!但是我听说,整个栖霞山脉,还有山上的烟霞派,都被他全部移平了!还有当初参与灭杀四海镖局的那些仙宫修士,全在一夜之间身首异处!”


    “这……这全都是魔尊干的?”


    “那还用说!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敢一次性得罪仙宫和正道联盟?”


    “这么说来,烟霞派的人,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那倒没有,只是被他赶跑了,侥幸留了一条命。不过,听说有几个当初带头诋毁冯秋兰的烟霞派修士,被他拔了舌头,废了修为,下场凄惨得很。”


    “这难道是……魔尊在给冯秋兰那妖女出气?”


    “十有八九!我看以后啊,咱们还是少议论冯秋兰和魔尊的事吧,免得引火烧身,丢了性命!”


    “说得对,说得对……”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冯秋兰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朦胧间,好似看到远处的巷口,突然出现一个眼熟的少年。


    那少年周身冒着恐怖的黑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待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望去时,那处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晚风,卷着几片桃花瓣,缓缓飘落。


    “奇了怪了……是我喝多了眼花了吗?”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不再多想,迈着踉跄的步伐,继续往水月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她往嘴里猛灌了两口灵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麻痹着她的神经。


    她醉醺醺地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傻傻笑了笑,嘴里嚷嚷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哪里来的酒鬼,一身酒气,真难闻。”


    几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修和她擦肩而过,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纷纷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往一边躲闪。


    冯秋兰不以为然,轻佻地朝她们招招手,带着几分疯癫:“姑娘们,来,陪我喝酒呀!”


    女修们见状,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还不忘低声咒骂几句。


    冯秋兰毫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走两步晃一步,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有酒能解万千愁……有酒方能乐逍遥……”


    “哈哈哈……乐逍遥……”


    一壶灵酒很快便见了底,冯秋兰打了个浓重的酒嗝,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走了许久,一阵汹涌的醉意上涌,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栽去。


    就在她倒地的瞬间,一道银发身影突兀出现,迅速托住她的后腰,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少年伸出冷白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与落叶,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一夜未动。


    不知睡了多久,冯秋兰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致。


    漫山遍野的桃花树,开得如火如荼,粉嫩的花瓣遮天蔽日,微风一吹,便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近乎诡异的桃花香,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幻气息,让人神志昏沉。


    这里并非水月居附近,也不是花锦城的街道,而是一处被桃花环绕的密林。


    冯秋兰心头一沉,瞬间清醒了几分,难道这里就是桃花迷情大阵?


    这桃花迷情大阵,传说为合欢宗一位太上长老所布。以万年桃花妖的精魄为主阵眼,辅以七颗蕴含着强大幻力的蜃幻珠,遍栽千年桃花树,布下这迷天幻境。


    此阵最是阴诡,入阵者若是稍有不慎,失了本心,便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被阵法吞噬心神,最终化作只知情欲、毫无理智的伥鬼。


    冯秋兰强撑着身体站起身,暗自懊悔昨夜醉酒迷了路,才会误入这处桃花密林。


    她闭上双眼,努力平复心神,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寻找阵眼的位置,找到逃离阵法的出口。


    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桃花越来越多,桃花香也越来越浓郁,那股迷幻的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神。


    冯秋兰不敢再乱走,当即坐下抱元守一、封闭五感。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西落,夜幕悄然降临,周围的桃花香愈发诡异。


    心神被阵法的幻力侵蚀,她只觉得神志越来越昏沉,终是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就睡了过去。


    桃花林的阴影处,银发少年始终如影随形,他跟在冯秋兰身后,看到她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被混沌吞噬,最终软软倒在花瓣堆中,彻底失去意识。


    没有半分犹豫,少年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大阵。


    来到冯秋兰身边,他将神识慢慢探入,紧闭着双眼,长睫轻颤,眉心拧成一团,周身黑气与幻境的粉雾激烈纠缠,却终究抵不过那蚀骨的幻力,眼底的清明跟着渐渐涣散。


    幻境之中,光影骤变。


    北地万里冰原,白雪皑皑间,一间暖阁依山而建,袅袅炊烟在寒风中飘散,灵气如薄雾般萦绕其间,静谧而安宁。


    冯秋兰卸去了素色布衣的伪装,身着米白色锦裙,眉眼舒展,没有半分防备,她挽着胡世杰的手臂,一步步踏过铺着白狐裘的门槛,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他为她煮茶,她为他抚琴,冰原上并肩看雪,暖阁里灯下共读,褪去了所有喧嚣纠葛,只剩眼底的情意与安稳。


    于渊站在幻境的阴影内,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周身黑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暴涨,与幻境的暖红光晕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幕幕,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弹不得,连靠近她一步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她依偎在别人怀中,对别人展露笑颜,交付真心。


    幻境陡然一转,喜庆的红铺满整个画面——


    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暖阁前举行,宾客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大红的喜字贴满梁柱,漫天飞雪都似被染上了暖意,胡世杰身着大红喜服,牵着同样身着嫁衣的冯秋兰,一步步走向礼台。


    夜色渐深,洞房内红烛高燃,烛火跳动,将满室的红映得愈发暧昧。


    于渊如孤魂般钉在墙角暗处,目光猩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死死盯着床榻方向。


    看到冯秋兰依偎在胡世杰怀中,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看到胡世杰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缠绵。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将他仅存的理智与克制,彻底碾成齑粉。


    随后,大红嫁衣被缓缓褪去,床榻上黑白交织,肌肤雪白的少女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身影缠绵悱恻。


    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低吼,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嫉妒与不甘如黑色藤蔓,顺着他的心脏疯狂滋生缠绕,浑身的黑气不受控制地暴走,将周围的烛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扭曲之间,映得他的脸愈发狰狞可怖。


    杀了他!杀了他!


    幻境的粉雾不断涌入于渊的眉心,侵蚀着他的神识,烛火在他眼中变得扭曲模糊,耳边的缠绵低语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又越来越疯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心底那点残存的痴恋,被嫉妒与痛苦,碾得粉碎,只剩下疯癫的执念。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她,哪怕是幻境,也不行。


    ——


    冯秋兰好似在无边的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久到她快要放弃挣扎。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迎着那点光亮,快速奔去。


    穿过无边的黑暗,光亮越来越盛,待她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处诡异的喜堂之中。


    喜堂内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梁柱,喜字贴满门窗,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地方,却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血,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大红的绸缎,染红了光洁的地面,染红了桌上的喜酒与果品,触目惊心。


    无数人倒在喜堂各处,死状凄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五脏六腑外露,有的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显然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惨遭杀害。


    冯秋兰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竟在其中看到了胡二叔,他胸口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死不瞑目。


    冯秋兰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动,心底的恐惧越来越浓,她顺着血迹,一步步深入喜堂,最终来到一间宽大的寝室。


    房间内同样挂满大红的绸缎,不远处的婚床,床幔沉沉叠叠,遮住了床榻上的景象,只能看见整张床,正在不停地晃动着。


    冯秋兰取出灵犀剑,慢慢走近,一脸警惕,用剑尖轻轻挑开沉沉叠叠的床幔。


    待看清床榻上的景象时,她瞳孔猛然一缩,惊得后退半步。


    床榻上,胡世杰的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而正中央,银发少年赤条条地跪坐着,周身肌肤冷白,却沾满暗红色的血迹,他头发散乱,眼神空洞而疯狂,如同一头失了理智的野兽,将一名肤色惨白的少女死死环锢在怀中。


    “咚咚咚——”诡异的砸击声还在继续,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少年的动作机械而疯狂。


    那名少女的脖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恰好面朝着冯秋兰的方向。少女凌乱污秽的额发下,露出一对失去焦距、毫无神采的双眼。


    冯秋兰捂住自己的嘴,清楚地看到那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


    破败不堪,惨不忍睹,早已没了丝毫生机。


    霎时间,恶心、反胃,混杂着恐惧窒息的情绪,在心底疯狂蔓延。


    就在她快要被恐惧与恶心吞噬之际,一股清冷的香气悄然飘来。


    下一秒,床榻上的银发少年与那具少女的尸体,突然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来是……幻象。”冯秋兰如释重负,心梗一般,难受地喘着气。


    “是啊,幸好,只是幻象。”


    熟悉而冰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冯秋兰浑身一僵,刚要转身,就看到一只冷白的大手抚上她的眼。


    黑沉的气息笼罩,随之,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47章 幻境(上)


    大夏国雍州府青阳县。


    天刚蒙蒙亮, 城南巷尾的许宅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莫名给人一种似真似假的虚幻之感。


    宅子内,青砖铺就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房的卧室内,陈设简单却齐整, 一张拔步床占了大半间屋,床幔是大红的粗布,绣着几笔简单的桃花。靠墙的梨花木妆奁磨得发亮, 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瓶, 插着院子里刚摘的月季。


    墙角炭盆里的炭还没燃尽, 余温烘得屋里暖融融的。


    “娘子,娘子。”


    一道温润清越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冯秋兰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视线渐渐清晰,撞进了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里衣,长发松松束着,眉眼精致, 唇色偏淡,透着几分慵懒的俊朗。


    一段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三日前, 她身着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了他, 成了他的妻。


    “夫君……”


    冯秋兰声音软糯,带着未散的睡意, 浑身好似散架一般,酸软无力。


    自新婚洞房那夜起,她便被许天逸折腾得下不来床。这三日, 就连吃饭喝水,都是他亲自将餐食端到床上,一口口喂她咽下。如若不是她态度强硬,执意不肯,恐怕她连出恭,都要当着他的面,用他亲手端来的尿桶。


    她实是想不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往日里斯文有礼、温润和蔼,到了床榻之上,竟变得那般生猛,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夫君,今日实在不行了,可否让我歇歇。”


    身下的酸胀疼痛阵阵传来,冯秋兰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哀求。


    许天逸俯身,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温柔提醒:“傻娘子,今日可歇不得。”他揉了揉她的发丝,“今日是回门的日子,该起身梳洗,随我回冯家村,看望岳父岳母了。”


    冯秋兰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回门之事。


    刚要起身穿衣梳洗,一阵酸胀感便席卷而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许天逸伸手将她按回床榻,转身从妆奁旁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指尖微微温热,轻柔细致地为她涂抹,缓解她的疼痛。


    “夫君,我自己可以来。”冯秋兰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她想自己动手,可手臂却软得提不起来,只能任由许天逸摆布,眼底满是羞涩与窘迫。


    许天逸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娘子浑身无力,如何自己来?乖乖躺着,有夫君在。”


    他涂抹完药膏,便转身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放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又取来干净的布巾,细心地为冯秋兰擦去身上的脏污。


    擦拭完毕,他拿来早已备好的衣裙,亲自为她穿上,随后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妆奁前坐下,笨手笨脚地梳了一个简单的妇人发髻。


    待一切收拾妥当,院门外早已停好一辆马车,车夫恭敬地候在一旁。


    许天逸不顾街上行人的打量,将冯秋兰小心翼翼地抱进车厢,关门隔绝了外界目光。


    车厢内铺着粗布棉垫,角落里堆着满满的回门礼,棉布、茶叶、山珍和糕点,都是许天逸特意准备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娘子,对这些可还满意?若有遗漏,路上可以再添些。”


    冯秋兰看着满车厢的礼品,心底满是感动:“夫君,你准备得已经很充足了,这般用心,爹娘见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马车上,冯秋兰因为前几日的疲惫,渐渐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重。


    许天逸身量高大,车厢内的空间虽不算狭小,却也略显局促。他见状,主动调整姿势,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上,为她挡住车厢颠簸带来的晃动。


    “娘子困了便睡会儿,到了冯家村,我再叫你。”


    冯秋兰虽然羞涩,可转念想到二人已然成婚,便不再拘束,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双眼,酣然入睡。


    一觉醒来,马车刚好抵达冯家村,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冯秋兰跳下马车,只觉得神清气爽,前几日的疲倦与酸胀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她伸了个懒腰,惊叹道:“真是奇怪,刚才那一觉,竟这般管用。”


    许天逸站在她身边,藏去眼底的异光,淡笑不语。


    如今的冯家,早已不是往日那般漏风的茅草土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砖瓦房的大院子,院墙不算多高,却整整齐齐,朱红色的大门擦得发亮,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是她出嫁前特意让人挂上的。


    县里的马车出现在偏僻的冯家村,吸引了不少村民,许多人凑上前来围观,目光里满是好奇与羡慕。


    “这是谁家的马车?可真是气派。”


    “你们看,那小相公长得跟仙人似的,他娘子也生得不错,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你都不认识?那是冯二柱家的三丫头,前几日刚嫁给县里的许秀才,听说那许秀才学识出众,为人谦和有礼,是出了名的俊后生。”


    “真是没想到,秋兰这丫头,竟这么有福气,嫁给了这么好的夫君,还成了秀才娘子,恐怕下一步,就要成官家夫人了吧!”


    “那可不!她打小就伶俐,不到十岁就在镇子上摆摊卖吃食,一步步打拼,不光给家里修了青砖大瓦房,还在县里开了一家糕点铺子,真是既有本事,又有福气!”


    人群中,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偷偷打量着许天逸,越看越是春心荡漾。


    “许秀才长得可真俊,要是我能嫁给这样的夫君,就算少活几年也愿意。”


    “别做梦了,许秀才已经娶了秋兰姐姐,两人看着就恩爱,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冯家人早已候在门口,冯二柱穿着干净体面的长衫,连忙指挥家里几个半大小子,将马车上的礼品一盒接着一盒搬下来,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品,他笑得合不拢嘴,对着许天逸连连称赞。


    “贤婿啊,真是辛苦你了,还准备这么多贵重的礼品,太破费了!”


    许天逸微微拱手,温文尔雅地说道:“岳父言重了,回门看望岳父岳母,本就是小婿的本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求岳父岳母能够喜欢。”


    刘巧云拉着冯秋兰的手,将她带到后院的闺房,轻轻关上门后,仔细打量她一番:“三丫,我的好闺女,新婚这三日,姑爷待你可好?你们在县城里住得惯不惯?有没有受委屈?”


    冯秋兰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满是甜蜜:“娘,你放心,夫君待我极好,事事体贴,处处让着我,我们在县城里住得很习惯,一点都不委屈。”


    刘巧云见女儿脸色红润,眉目含情,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姑爷待你好,娘就放心了。”


    冯秋兰陪刘巧云在闺房里略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贴心话,便起身前往修建在院子另一面的烘焙工坊。


    这工坊是她亲自设计而成,布局简洁实用。外侧小屋供妇人换衣,里侧操作间宽敞通风,摆着三张改良炉灶和案板,旁侧打包间放着木桌与油纸,仓库的食材装在瓷缸裡,摆放整齐。


    刚进门,甜香裹面而来,大姐二姐正带着妇人们揉面做点心,个个沾着面粉,满脸踏实笑意。


    “大姐,二姐,最近可还忙得过来?”冯秋兰走上前,语气亲切。


    冯家大姐看到她,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说道:“忙得过来,目前隔壁县的两个订单已经趋向平稳,不用再加人手。”


    二姐也笑着说道:“是啊三妹,你就放心吧,工坊里的事,我们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不会耽误县城铺子的供货。”


    她说着,目光落在冯秋兰泛红的脸颊上,打趣道,“我说三妹,你这新婚三日,倒是被姑爷宠得愈发娇美了,看看这脸色, 红扑扑的。”


    周围做工的妇人闻言,也纷纷笑了起来,跟着打趣。


    “哎,你们就别取笑我了。”冯秋兰被说得脸颊通红,干脆卷起袖子,走到案板旁,拿起面团,和众人一边和面,一边话家常,说说县城铺子的生意,问问家里的琐事。


    工坊里的笑声,混着点心的甜香,温馨又热闹。


    回门宴结束后,冯秋兰告别依依不舍的刘巧云,和许天逸一起坐上马车,回到了青阳县的许宅。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婚后生活,平淡却又温馨。


    许天逸每天清晨去县学读书,傍晚时分回家,从不耽搁。冯秋兰白天去打理点心铺的生意,铺子里请了两个手脚麻利又爱干净的婶子帮忙照看,她只需对接烘焙工坊的送货事宜,清点账目,查看点心的品质,便也不算忙碌。


    盘点完前一日的账目,她便早早回家,系上围裙,亲手准备晚膳,每一道菜,都是许天逸爱吃的。吃过晚饭后,两人会手拉着手,漫步在青阳县的街巷上,晚风温柔,各自诉说着白天发生的趣事,或是回到院中,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品茗,乘凉避暑。


    在爱情的滋润下,冯秋兰越发明艳动人。


    只是,唯有两样美中不足。一来,日子过得太过舒心,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圆润了一圈,让她很是苦恼。二来,她的夫君许天逸,长得太过俊美,又才华出众,在青阳县颇有美名,走到哪里都惹眼至极,总是能招惹些烂桃花。


    这天晚上,月色清亮,星星稀疏,晚风帶着凉意吹过院子,老槐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月季淡香,静谧宜人。


    书房内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灯光暖融融的,灯芯偶尔噼啪作响。架子上的书摆得十分整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青石板镇纸压得端正,粗布软垫和干净地面,处处透着的规整。


    许天逸坐在书案前的座椅上,身着一袭竹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长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眉眼清俊,神色认真。


    冯秋兰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身前放着一张小小的矮桌,桌上铺着宣纸,摆着毛笔和墨锭。


    许天逸捧着书卷静静品读,冯秋兰专心练字,书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还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歪了。”


    许天逸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冯秋兰一愣,停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哪里歪了?”


    “上下没对齐。”许天逸放下手中的书,来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她写的字,“你看,这上下两个字,因为笔画没写好,显得有些歪,不够整齐。”


    冯秋兰哦了一声,拿起毛笔,将写不好的字斜斜地划了一笔,准备从下方空白处重新写。


    许天逸眉头微微蹙起:“脏了,重新写一张。”


    得,强迫症又犯了。冯秋兰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重新取来一页新的宣纸,平铺在矮桌上,拿起毛笔,蘸了蘸墨,重新练字。


    练了一会儿,许天逸的眉头跳了跳,终究是忍不住,俯身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每一笔,他都教得格外认真,偶尔还会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冯秋兰靠在他的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感受到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从耳畔拂过,还有指尖传递来的温度,不禁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练完一页,许天逸放下笔,将矮桌上歪掉的镇纸摆正,调整到最端正的位置,才满意地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书。


    冯秋兰又练了一刻钟,感觉有些疲惫,便想站起来伸个懒腰。谁知她刚起身,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微微一晃,便被对面的男人飞快地抱住。


    许天逸盘腿坐在软垫上,将她团在自己怀里,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冯秋兰缓了缓神,轻声说:“没事,就是练了一会儿字,手腕酸软,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许天逸揉着她酸软的手腕,语气温柔:“那就歇一会儿,正好,我考一考你,昨日给你的医理书,背到了何处?”


    冯秋兰闻言,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说道:“背、背到第三页了。”


    夫君好为人师,平日里便喜欢教她读书识字,后来见她对医理感兴趣,便亲自编撰了数本教材,内容详实,通俗易懂。每日晚上,他都会对她进行考核,要求极为严格,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药理知识点记错了,他也会认真地为她讲解,直到她完全掌握为止,半点都不肯敷衍。


    许天逸见她心虚的样子,轻咳一声,故作严肃:“既然背到第三页了,便背给我听听,一字一句,都不能错。”


    冯秋兰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背了起来,中间几次卡壳,好不容易才勉强背完。


    许天逸勾唇笑了笑,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幅卷轴,放在书案上,缓缓摊开,然后俯身,在她耳边吹气如兰,声音低沉而暧昧:“背得不熟,知识点还记错了,该接受夫君的惩罚了。”


    冯秋兰好奇地抬起头,瞥了眼书案上摊开的卷轴,见卷轴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人图画,皆是些亲昵缠绵的姿态,不堪入目。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双手紧紧攥着许天逸的衣襟,眼底满是羞涩与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月光西斜,夜色渐深。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家,早已吹熄了堂屋的灯,夫妇俩和五岁的儿子小豆子,挤在里屋的床上,聊着家里长短和柴米油盐。


    “他爹,你看隔壁许秀才和他娘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许秀才知书达理,对他娘子那般体贴,他娘子也能干,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咱们街坊邻里,就属他俩最让人羡慕。”


    “可不是嘛,许秀才文质彬彬,待他娘子是真心好,出门手牵手,说话都温温柔柔的,从没见他俩红过脸、拌过嘴,这般琴瑟和谐,真是少见。”


    夫妻俩正说着,一旁躺着的小豆子突然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插了嘴:“娘亲,你说错啦,许秀才和秋兰姐姐一点都不恩爱,他俩关系可不好了。”


    王婶一愣,连忙按住小豆子的脑袋,呵斥道:“不许胡说八道,许秀才和秋兰姐姐明明那般好,怎么就关系不好了?”


    小豆子急得蹬了蹬腿,小脸涨得通红,认真地辩解:“我没有胡说!我真的看到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到许秀才抱着秋兰姐姐,在院子里荡千秋,秋兰姐姐一会儿哭,一会儿叫,表情怪得很,而且她每天晚上都要哭,一哭就哭大半宿,吵得我都快睡不着了!”


    王婶脸一红,又羞又恼,伸手就拧住了小豆子的耳朵:“你这浑小子!谁让你爬墙偷看别人家的?小孩子家家,不许乱看、不许乱讲这些闲话!”


    小豆子疼得咧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摆手:“娘亲,我没有爬墙!我真的没有!他们荡得老高老高了,我就站在咱们家院墙根下,不用爬墙就看到了!”


    王婶无奈,只好松开手,又气又笑地哄道:“好好好,娘亲冤枉你了,不许再乱说了,快躺下睡觉,不然明天起不来,没法跟爹爹去挑豆腐。”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躺下,隔壁许宅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顺着晚风飘过来,细微却清晰。


    小豆子顿时眼睛一亮,立马叉着腰,得意地嚷嚷起来:“娘亲娘亲,你听!你听!秋兰姐姐又被欺负哭了吧!我就说他俩关系不好,你还不信!”


    第48章 幻境(下)


    冯秋兰的点心铺, 白日里总萦绕着浓郁甜香,往来食客络绎不绝,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包、收银, 忙而不乱。


    申时末,街上行人间渐疏, 冯秋兰立在柜台后盘账,算盘珠噼啪作响,摊开的账册上, 墨迹还凝着淡淡的湿意。


    她刚翻过一页账纸, 忽觉眼前发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摇摇欲坠的瞬间, 便落入一个冰凉却宽阔的怀抱。


    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冯秋兰扶着来人的手臂站稳,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声道:“夫君……你不是在县学念书吗?怎的到我这里来了?”


    许天逸垂眸望着她,伸手将她往怀中又揽了揽,语气温和:“今日夫子家中有事, 课业提前结束,我便过来看看你。”


    话音落, 不等冯秋兰再开口,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搭上她的手腕, 细细探脉。片刻后,指尖微微一顿, 眼底掠过几缕复杂。


    冯秋兰扬起脸,瞧着他抿紧的唇线和隽秀的下颌,心头生疑:“怎么了?可是我身子有什么不妥?”


    许天逸沉默须臾, 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颊上,声音低沉:“你怀孕了。”


    “什么?”冯秋兰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怀孕?


    她竟有了身孕?


    她下意识抬手,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眉眼间一点点漾开柔和的喜意,语气难掩雀跃:“夫君,我真的怀孕了?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许天逸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抵触渐渐消融,嘴角微翘:“是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得知怀孕的消息,冯秋兰再无心打理铺中生意,当即嘱咐伙计好生照看,便随许天逸回了宅子静养。


    白日里倒还好,可一入夜,她便暗自犯愁,怕许天逸不知节制,伤了自己,也伤了腹中孩儿。


    入夜后,二人卧于床榻,冯秋兰小声提议:“夫君,我怀了孩子,身子不便,往后十月,我们便分床睡吧。”


    许天逸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我不放心你独睡。夜里你若有半点不适,身边无人照料,我如何能安心?”


    冯秋兰还想再劝,却听他带着几分可怜的哀求:“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她见他言辞恳切,心底一软,终是点头应了。


    所幸许天逸未曾逾矩,只侧躺着,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似在细细感受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冯秋兰悄悄抬眸,打量着他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往日深邃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凝着几分懵懂与迷惘。


    自怀孕后,冯秋兰的日子过得清闲起来。许天逸专门请了下人照料她的起居,她每日除却吃喝散步,便是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晒太阳,或是靠在软榻上翻书。


    这是她第一次为人母,心底满是期待,常对着小腹轻声低语,想象着孩儿出生后的模样,憧憬着一家三口的温馨光景。可这份期待之余,更多的却是忐忑。她不知自己能否做个合格的娘亲,不知腹中孩儿是否康健,夜里总做些纷乱的梦,醒来后便心神不宁。


    让冯秋兰稍觉安心的是,许天逸似是真的怕伤着腹中孩儿,每晚只安安静静抱着她,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小腹,语气也愈发温柔。平日里对她更是呵护备至,事事亲力亲为,连喝水都要亲自递到她手边,生怕她累着、碰着。这般细致的照料,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忐忑。


    日月更迭,冯秋兰的肚子日渐隆起,像揣了个圆圆的皮球,身子也愈发笨重,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原本丰腴的身形又添了几分圆润,脸颊饱满,眉眼间凝着独属于孕后的温婉。


    可随着她身形显怀,许天逸却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往日里温柔宠溺的眼神,偶尔会变得深邃难辨,尤其是瞧见她隆起的小腹时,漆黑的瞳仁会微微颤动,指尖也不自觉收紧,神色间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冯秋兰察觉他的异样,几次想询问,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多问,只当是他太过担心孩儿,太过紧张自己。


    这日夜晚,夜色微凉,东厢房内灯火摇曳。


    屏风后立着一只宽大的浴桶,桶中盛满温热的清水,热气蒸腾而上,化作白雾氤氲在室内,模糊了屋中的轮廓。


    许天逸扶着冯秋兰慢慢踏入浴桶,自己随后也走了进去,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省得她费力支撑身体。


    温水漫过二人周身,驱散了夜的凉意。许天逸的掌心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而后拿起一旁的布巾,蘸了温水,细细为她擦拭肌肤,从脖颈到手臂,从后背到双腿,每一下都轻柔至极。


    冯秋兰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敏感之处,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却被许天逸紧紧按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几分压抑的温柔:“别动,乖乖的。”


    冯秋兰便安分靠在他怀中,再不敢动弹。


    沐浴完毕,许天逸将她从浴桶中抱出,用干净柔软的浴巾细细擦干她的身体,又取来一件轻薄的素色纱衣,轻轻为她穿上。


    冯秋兰挺着大肚子,缓缓走到妆奁前坐下,任由许天逸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她抬眼望向铜镜,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镜中人影朦胧,如镜花水月,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般不真实。


    许天逸察觉她的失神,俯身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轻声问:“娘子,怎么了?出神想些什么?莫非哪里不舒服?”


    冯秋兰回过神,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的迷茫:“没什么,只是近来总觉脑子昏沉、精神不振,连动作都愈发迟钝,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许天逸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温声安慰:“许是怀孕气血不足,昏沉乏力皆是常态。你只管安心养胎、好好歇息,万事有我,不必多虑。”


    冯秋兰听他这般说,心底的忧虑散了大半,轻轻应道:“嗯,我知道了,许是我真的想多了。”


    又过数日,冯秋兰临盆在即,腹部的坠痛感愈发强烈,身子也笨重得厉害,连躺在床上都觉百般不适。


    许天逸向县学告了长假,整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为她揉腿擦汗,细心照料饮食起居。


    这夜,冯秋兰躺在院中摇椅上小憩,身上盖着薄毯,晚风拂过脸颊,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与疲惫。可就在这时,她忽觉下.体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身下的裙摆。


    “夫君,夫君!”她急声呼喊。


    正在一旁看书的许天逸闻声,当即放下书卷,将她从摇椅上抱起,大步朝着卧房奔去。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褪去她浸湿的裙摆,盖上干净被褥,声音难掩颤抖与慌乱:“娘子,别怕,我这就去请稳婆。”


    “等等。”冯秋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强忍着下.体的坠胀与剧痛,“让下人把提前备好的热水、消过毒的毛巾和剪刀,都拿进来。”


    许天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应道:“好,我都记着,你乖乖躺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没过多久,稳婆便被请来了,下人也端着热水、拿着毛巾和剪刀匆匆入内。


    冯秋兰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头与脸颊,嘴唇惨白,毫无血色。


    一阵阵剧烈的宫缩袭来,痛感如潮水般一波波席卷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喉咙里忍不住溢出痛苦的呻吟,额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夫人,再加把劲!”稳婆一边指导她发力,一边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


    冯秋兰咬着牙,强忍着钻心的坠痛,深吸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往下发力。


    就在这时,她忽觉腹中一空,身下似有一团黏腻的东西被挤出。


    她吃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瞧见一根细细的脐带,连着一团脸盆大小的灰白色胎膜,胎膜薄如蝉翼,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不等她反应,那层灰白色的胎膜,竟被里面的东西猛然撕破。


    紧接着,一窝小小的青黑色小蛇,从胎膜中钻了出来。每条小蛇都只有手指粗细,脑袋尖尖,张着小小的嘴巴,一边在床榻上蠕动,一边齐刷刷朝着她的方向,奶声奶气却异口同声地喊着:


    “娘!”


    “娘!”


    冯秋兰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当场便晕死过去。


    ——


    浑浑噩噩的睡梦中,一段被封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冯秋兰缓缓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缓了许久才渐渐适应。


    房内的血腥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室的温馨,还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仿佛昨夜那惊悚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噩梦。


    许天逸依旧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冯秋兰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刺骨的恨意,恨他的欺骗,恨他将自己困在这虚假的温情幻境里。


    那丝恨意又转瞬被她压下,她迅速敛去情绪,伪装出刚睡醒的虚弱模样,轻声问:“夫君……我刚才怎么了?孩子呢?我们的孩子,还好吗?”


    许天逸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娘子,你醒了就好,你和孩子都没事。你看,孩子就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冯秋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摇篮里的襁褓中,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她,哪里还有半分昨夜小蛇的诡异模样。


    冯秋兰心头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两行清泪滑落,哭着道:“夫君……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们的孩子变成了小蛇,我好怕……”


    许天逸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娘子别怕,那只是噩梦,不是真的。我们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冯秋兰靠在他怀里,哭得愈发伤心:“夫君,我好累,我想再歇一会儿。”


    他见她虚弱不堪,便将她轻轻放回床上,为她盖好被褥:“你好好休息,我抱着孩子守着你,半步不离。”说罢,他抱起婴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冯秋兰脸上的泪痕瞬间敛去,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她缓缓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与疲惫,悄悄运转体内功法,试图调动灵力,可丹田处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看来,唯有找到这迷情大阵的阵眼,将其破除,才能逃离这幻境。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踉跄着走到房门前,伸手推门,却发现房门早已被反锁,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停在了门外。


    冯秋兰用力拍着房门,厉声喊:“许天逸,你开门!把我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门外一片寂静,男人始终沉默不语,任由她如何拍打、如何呼喊,都没有一丝回应,仿佛从未听见。


    冯秋兰拍了许久,手臂酸痛不已,房门却依旧紧闭。她靠在门板上,心底渐渐明了,沉声道:“于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门外,依旧是死寂。


    半晌之后,才传来一道涩然沙哑的声音:“你看孩子的眼神,只有疏离与警惕。”


    冯秋兰心一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如此。


    她环顾四周,试着翻窗、砸墙,可每当她靠近,一道无形的光圈便会骤然将她弹飞。


    她被彻底困在了这间房里,整整数日,于渊再未出现,仿佛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里,困到她妥协,困到她再次沉溺在这编织的幻境之中。


    就在冯秋兰一筹莫展,绝望渐生之际,一只小小的老鼠不知从何处钻来,从房梁上悄然爬下,顺着墙壁,一路溜到了她的脚边。


    不待她反应,那只小老鼠突然化作一道白光,白光散去,一个身着粗布衣裳、梳着垂髫发髻的小儿,出现在了她面前。


    冯秋兰望着眼前的稚童,细细打量许久,才惊声开口:“你是……隔壁的小豆子?”


    她记得,小豆子是隔壁卖豆腐王婶的儿子,那个天真娇憨的五岁孩儿,怎会出现在这里,还能化形?


    小豆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稚嫩,却裹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秋兰姐姐,我不是真正的小豆子,我是万年桃花妖的精魄所化。这整个青阳县,这整座许宅,都是我布下的迷情大阵,而我,便是这大阵的主阵眼。”


    冯秋兰闻言,满脸难以置信:“你是主阵眼?那于渊他……”


    “我被于渊控制了。”小豆子面露苦涩,“许多年来,我和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伥鬼一样,半步也离不开这里。于渊进入幻境后,发现了我的身份,便用术法控住我,借我的幻力维持这方幻境。用不了多久,我的幻力便会被他彻底吞噬殆尽。”


    他抬眼望着冯秋兰,眼底满是恳求,“秋兰姐姐,唯有找到我的幻魄珠,将其彻底打碎,才能破除这迷情大阵,让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都重获自由。”


    “若是打碎幻魄珠,你会如何?”冯秋兰沉声问。


    “我会魂飞魄散。”小豆子语气坚定,“可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再被困在这幻境里。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冯秋兰沉吟须臾,重重点头:“好,小豆子,我帮你。多谢你告知我这一切,愿助我逃离。”


    “谢谢秋兰姐姐!”小豆子眼中闪过光亮,“我这就用幻力改变你的容貌,再解开这里的禁制。你离开后,便去县城外的破庙,那里是我藏匿幻魄珠的地方。”


    说罢,小豆子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将冯秋兰笼罩其中。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裹着她,冯秋兰只觉脸上微微发麻。片刻后,白光散去,小豆子睁开眼睛,笑着道:“好了,秋兰姐姐,容貌已改,你快走吧,趁他尚未察觉,赶紧离开。”


    话音落,小豆子指尖泛起淡白微光,轻轻一点门锁,只听“咔哒”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冯秋兰小心翼翼地走出卧房,一路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朝着县城外的方向疾奔而去。她不敢有丝毫停留,脚步飞快,不多时便跑到了青阳县的大街上。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常,与往日别无二致。


    就在冯秋兰以为能顺利逃离时,大街上的所有人,突然齐齐异变。


    溪边垂钓的老翁,街角卖油饼的大娘,客栈里推杯换盏的食客,走街串巷的货郎,皆如木偶卡壳一般,动作戛然而止。


    下一秒,所有人的脖子都开始咔咔扭转,动作僵硬而诡异,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着冯秋兰的方向望来,空洞无神,毫无神采,透着刺骨的惊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她脚底溅起的水珠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风吹动的树叶停在枝头,不再摇晃。


    空气中的喧嚣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所有人口中同时发出空洞而诡异的声响,一声声在街巷间回荡,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他在找你!他在找你!”


    “快回去!快回去!”


    这一幕幕撞入眼帘,冯秋兰只觉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些诡异的呼唤,转身便朝着县城外的破庙方向,拼尽全力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


    “冯秋兰,你逃不掉的。”


    天际响起于渊的声音,冰冷刺骨,在天地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冯秋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的诡异呼唤与于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可她不敢停,一旦停下,便再无逃离的可能。


    不知奔了多久,肺部似要炸开,冯秋兰终于冲到了县城外的破庙前。


    破庙破旧不堪,墙体斑驳,屋顶漏风,院中杂草丛生,荒芜一片。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庙门冲了进去,随即搬来庙中唯一一张破旧的供桌,死死挡在门口,抵住门板,防备那些伥鬼追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疲惫到了极致。


    她依着小豆子的嘱咐,快步走到破庙深处,在一尊破损的佛像前蹲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抠着佛像底座的缝隙。


    小豆子说,幻魄珠便藏在这里。


    不多时,一块破旧的砖块便被她抠了下来,砖后藏着一颗灰扑扑的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毫无光泽,看起来与普通石子别无二致,谁也不会想到,这便是能破除迷情大阵的幻魄珠。


    “秋兰姐姐,这便是我的幻魄珠。”小豆子的声音突然在冯秋兰脑海中响起,带着急切,“赶紧将它打碎,只要它碎了,阵法就破了,我们就都自由了!”


    庙门外,剧烈的撞击声与伥鬼诡异的呼唤声已然传来,供桌被撞得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被破门而入。冯秋兰不再犹豫,紧攥着幻魄珠高高举起,而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佛像坚硬的底座砸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破庙中骤然响起,幻魄珠应声而碎。


    “阵法破了,我终于自由了!”小豆子喜极而泣。


    “秋兰姐姐,再见了,愿你往后平安喜乐。”


    小豆子的声音渐渐变轻,最后彻底消散在冯秋兰的脑海里。


    刹那间,整个幻境开始轰然崩塌。


    破庙的墙体快速开裂,屋顶的瓦片纷纷坠落。远处的青阳县,街道、房屋、人群,尽数化作雪花般的碎片,飞速升入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渐渐消散。


    青山绿水,市井烟火,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天地间,最终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色。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渐渐舒展,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终于破除了阵法,终于能逃离这困住她的幻境了。


    可这份喜悦尚未停留片刻,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便从天际骤然席卷而来。冯秋兰浑身发冷,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灰蓝色的天幕上,一双极其诡丽,却布满猩红血丝的巨眼缓缓睁开,瞳仁漆黑如渊,内里翻涌着漩涡般的黑气,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


    “冯秋兰,你以为你逃得过吗?你以为,打碎幻魄珠,破除阵法,你就能逃离我吗?”


    冰冷的声音在混沌中回荡,冯秋兰只远远投去一瞥,便被那双巨眼蕴含的恐怖力量瞬间摄住心神。


    剧烈的头痛袭来,她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力量,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神,一点点将她拉回这片无边的混沌之中。


    第49章 浮沉


    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湖水, 在天地间铺开,浑浊的黑水漫向视线尽头,不见岸涯, 凝着化不开的暗郁。


    头顶乌云沉沉压落,低得似要坠入湖中, 将天光尽数遮蔽。四下昏暗如暴雨将倾,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及小腿深的湖水上,乌发雪肤的少女闭着眼睛漂浮, 随波轻晃, 宛若无根浮萍, 周身漾开细碎的涟漪,转瞬又被湖水吞没。


    云层深处, 一条乌黑巨蛇蜿蜒游弋,鳞甲在云隙间泛着冷光, 硕大头颅上的一对幽绿竖瞳,凝着寒冽的光,死死锁着湖面上的少女。


    “冯秋兰——”


    低沉冰冷的声音陡然炸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银蓝色闪电撕裂浓云,将天地劈出一道惨白。


    少女睫毛轻颤, 眼皮急促地抖动,终是缓缓掀开双眸, 眸底还凝着未散的迷蒙。


    浓云翻涌间,巨蛇携着腥风疾冲而来, 庞大身躯凌空漂浮,蛇头堪堪贴在她的额顶,近得能触到那冰冷坚硬的鳞甲。


    冷冽的腥气喷在她脸上, 那对巨大的幽绿蛇瞳里翻涌着阴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蚀骨的占有欲。


    四目相对,冯秋兰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虚弱却字字清晰:“于渊……我恨你……”


    蛇瞳微颤,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云层翻滚,湖水荡起波纹:“那又如何?”


    话音落,巨蛇身形骤缩,化作水桶粗细,滑游至她的脚踝,冰凉的鳞甲贴着雪白小腿,一圈圈紧紧缠绕而上,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力道渐收,带着骨裂般的压迫。


    窒息感袭来,冯秋兰被缠得胸腔发紧,双眼翻白,指尖徒劳地抓挠着蛇身:“放开我……”


    “休想!”


    阴冷黏腻的蛇身收得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像陷在无边泥沼,越挣越沉,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蛇头缓缓探至她眼前,鳞片层层褪去,渐渐凝出一张银发少年的脸。


    绝色如妖仙,眼尾微挑,透着极致的魅惑,可脖颈以下仍连着乌黑的蛇身,俊美与妖异交织,透着刺骨的诡异。


    粗糙的蛇鳞刮过娇嫩肌肤,擦出细密的血痕,如一朵朵血色小花,绽放在肌肤之上。


    乌黑蛇身紧紧裹着雪白身躯,少年银发散落在她的乌发间,黑与白的交织缠绕,似要融合在一起,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得一点不剩,冯秋兰唇色青紫,张着嘴拼命喘息,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嗬嗬”声。


    猝不及防,于渊的唇覆了上来,堵住她所有呼吸,分叉的蛇信蛮横地探入她的口腔,肆意搅动纠缠,带着冰冷的腥气。


    “呜呜——”


    涎水顺着唇角溢出,沾湿了下颌,冯秋兰拼命晃着头,想要挣脱。


    就在她因缺氧快要晕厥时,缠在身上的蛇躯骤然化为人形,紧箍的窒息感突然消失。


    冯秋兰脖颈后仰,舒展胸腔,如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待呼吸稍定,她看着身上的银发少年,眼中透着刺骨的恨意,声嘶力竭着大喊,带着崩溃的绝望:


    “我讨厌你!我恨你!为什么你一定要缠着我?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圣女?明明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只是个局外人!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一道闪电横空劈落,惨白光芒照亮于渊冷白的脸,将他映衬得宛若厉鬼。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下,噼里啪啦落在二人身上,冰冷的雨珠打在冯秋兰肌肤上,冲刷着那些细密血痕,混着浑浊的湖水,顺着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湿痕。


    “局外人?”


    于渊面容癫狂,猛地伸手,死死钳住她的下巴,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为何你什么都看不见?”


    “冯秋兰!”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冯秋兰被他箍得无法动弹,被迫与他对视。


    那对幽绿竖瞳里,浑浊的黑气翻涌不息,裹着滔天的占有欲与□□,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吞噬。


    下一瞬,腰身被他狠狠按动,拱出夸张的弧度,尖锐的痛感与酸胀感交织袭来,冯秋兰舌尖一颤,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角沁出泪滴。


    “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你不是要独自追寻长生大道吗?”


    他俯身,咬着她的耳廓,声音冰冷又残忍。


    “没有我,你连修炼的功法都是最末流的低等货色。”


    “没有我,你连一张最简单的防御符都画不出来。”


    “没有我,你被追杀时,如何有本事悄悄布下三重法阵?”


    “水沧澜给你的储物戒,不也是你出卖我得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和底气拒绝我?”


    每一句质问,都将冯秋兰架上高处,又在她换气的间隙砸落。


    冯秋兰涨得难受极了,被他的冰冷狂暴搅和得痛苦不堪,却依旧梗着脖子,哑着嗓子呛道:“于渊!你欺我骗我!你还指望我接受你?凭什么!”


    “就凭我高高在上,而你低如尘埃!”


    疾风骤雨伴随着少年的怒火,密密匝匝落在她身上。


    冯秋兰彷如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在巨浪里浮浮沉沉,仓皇而无助,不知如何自救,也无力自救,只能被动承受着海浪的猛烈拍打,任由自己被狂风骤雨裹挟。


    不知在海浪中浮沉了多久,头顶的雨水渐渐变小。


    一丝丝绵绵密密的、熟悉的酥麻感从体内缓缓升起,就像在幻境中的无数次那般,勾着她的感官,让她忍不住想要顺着那股感觉沉沦。


    她死死咬着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拼命压抑着那股异样感,指尖攥着他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问:


    “于渊,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于渊的动作一滞,浑浊的幽瞳里闪过一丝茫然与疑惑,竟有了片刻的失神。


    冯秋兰见他不答,自顾自说着,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对我上心,无非是因为我当初对你的关怀和照顾。可我照顾你,从头到尾都是出于责任,出于完成任务,从来都不是爱意。”


    于渊眼神一暗,周身的戾气淡了几分,嗓音沙哑低沉:“你想说什么。”


    “当初你肉身尽毁,修为尽失,需要有人照顾,而我恰好出现了,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就这么简单。”冯秋兰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可你知道吗,你需要我,依赖我,并不意味着你就要喜欢我。”


    于渊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眼中的欲再度翻涌,比之前更甚。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俯身,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却又偏执。


    “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被你一点点吸引,忍不住想占有你。”


    “从而……彻底的爱上你。”


    冯秋兰诧异地抬起头,还未待开口,便被他汹涌的动作吞没。


    他像是情难自禁一般,力道与弧度骤然暴涨,瞬间抵达顶峰。


    本就摇摇欲坠的扁舟,在滔天巨浪的狠狠拍打与冲击下,终究是被贯到了最深处,彻底碎裂开来。


    冯秋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抓着,随即被于渊反手握住,十指相扣,扣得死紧。


    她的指尖抠进他的手背,掐出深深的印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浑身僵硬得好似一根木头,连呼吸都忘了。


    缓了好半晌,她的身体才渐渐软下来,可于渊却依旧不肯退出,依旧执着地纠缠。


    她的眼尾渐渐泛起湿意,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鼻音闷闷,瓮声瓮气道。


    “当初在烟波渺的深潭底下,我不救你,你会死吗?”


    “不,你不会。”


    “可我救了你,我会死啊。”


    “你为何要欺骗我?”


    “欺骗我一次又一次?”


    于渊看着她眼底的失望与泪光,心脏似被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哑着嗓子道:“别说了。”


    他顿了顿,又缓缓将视线落回她泛红的眼眸上,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只要你老老实实跟着我,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冯秋兰轻轻摇了摇头,将心软和萌动的情愫彻底压下,脸上浮现冷意:“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嘘。”


    于渊封住她的唇,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让她的双腿环在自己的腰侧,带着她重新沉沦。


    冯秋兰哼唧一声,鼻子里喷出一道浊气,脸上的痛苦神色蔓延开来,她一点点承受着,直到那尤为艰难的过程结束,痛苦才慢慢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酥麻。


    于渊紧紧搂着她,将她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他陶醉了片刻,随即再度收紧手臂,拉着她,继续在这片浑浊的墨湖上,共赴这场无尽的纠缠。


    冯秋兰再次化为一叶扁舟,挣扎在波涛汹涌的海面,颤颤巍巍,每一次巨浪的来袭,都让她摇摆颠晃,浑身止不住地颤栗,感官被无限放大。


    在愈发激烈的巨浪中,她终究是撑不住了,缓缓眯起双眼,再也无法抵抗身体的本能,脑海中的思绪渐渐模糊,所有的恨与怨,都被那股极致的感官体验吞没。


    那是身体和灵魂深处的共同震颤,如灿烂绚丽的烟花,在漆黑的天空中一瞬间炸开,点点火花落下,化为一股股极致的激爽,席卷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从头顶的每一根发丝,到脚上的每一根脚趾头,仿佛都在发出舒服至极的喟叹。


    她被他一次次抛向云端,得以窥见那乌云之上的电闪雷鸣,轰隆作响,天地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彼此的体温与纠缠。


    浮浮沉沉,起起落落,她终究是被他带入了欲念的漩涡,在这片浑浊冰冷的墨湖之上,在漫天的乌云与淅沥的雨水中,缠绵不休,不知疲倦,直到天荒地老。


    第50章 围剿


    花锦城十里外。


    九道遁光划破苍穹, 带着大乘境修士独有的强大威压,如流星追月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 云层溃散,灵气激荡。


    不过数息功夫, 那九道遁光便骤然停在桃花密林上空,灵光散去,九名打扮各异的修士显出身形, 踏空而立。


    紫霄仙宫、苍梧书院、云华剑派、太玄宗、天光寺、合欢宗、归元观、玉虚门、御兽宗。


    十大正道门派, 除了远在海外的金乌十三岛, 其余九派皆遣来顶尖大乘境高手,阵容之盛, 足以踏平任何一方魔道势力。


    为首的紫霄仙宫云枢道君,白发飘飘, 仙风道骨。他眉心微动,神识如潮水般席卷而下,瞬间便穿透层层桃林,锁定了林中空地的两道身影。


    “是于渊!还有那姓冯的妖女!”


    云枢道君周身灵光暴涨, 一柄通体莹白的仙剑凝于身前,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逼林中空地, 出手便是杀招,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漫天桃花飘落, 铺成一片粉色软垫,于渊正躺在花瓣上沉睡, 冯秋兰蜷缩在他身侧,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


    剑光将至的刹那,原本沉睡的少年忽然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将那道足以重创大乘境修士的剑光死死掐在指间。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剑光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桃花间。


    于渊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戾气,嘴角却勾起阴沉的笑意。


    他身形一动,不等周遭修士反应,便已将身旁的冯秋兰摄入怀中,左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肢。


    下一秒,他足尖一点,带着冯秋兰缓缓升空,周身黑气如墨涛般汹涌而出,瞬间便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


    他右手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燃着幽紫烈焰的魔炎刃凭空显现,刀身震颤间,魔气与火焰交织,发出刺耳的嗡鸣。


    正道九派高手神色一凛,齐齐祭出法宝。云枢道君冷哼一声:“列阵!合围!”


    话音落下,九派高手瞬间变换阵形,紫霄仙宫修士居前,以仙法布下屏障。云华剑派、太玄宗修士分列两侧,剑气与法印交织,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天光寺僧人居中,佛光普照,压制魔气。


    苍梧书院、玉虚门、合欢宗、归元观、御兽宗修士分散四周,各自祭出本命法宝,五彩斑斓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于渊与冯秋兰死死困在中央。


    “魔头于渊,残害同道,屠戮宗门,双手沾满正道修士的鲜血,今日我正道九派齐聚,必诛你以正天道!”


    天光寺无灯禅师手持锡杖,声如洪钟,他周身佛光暴涨,锡杖狠狠一点,一道水桶粗细的金色佛光骤然迸发,如同一座小山,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于渊砸去。


    无灯禅师出手的瞬间,其余高手也纷纷发难,没有丝毫犹豫。


    归元观道长归藏真人手持太极图,太极图缓缓转动,黑白二气交织,试图将于渊的魔气吞噬。


    苍梧书院怀箴道君手持儒笔,笔尖一点,一道金色的儒纹术法显现,如同一道金色长鞭,缠向于渊的四肢。


    合欢宗二长老凌紫瑶绫罗一甩,粉色的绫罗如毒蛇出洞,绫罗上萦绕着的迷魂毒气,哪怕是大乘境修士,沾之也会心神紊乱。


    云华剑派大长老凌霄子一声低喝,长剑出鞘,剑气如龙吟般响彻天地,一道数丈长的银色剑光破空而出。


    太玄宗玄机子双手结印,一枚巨大的玄色法印凝聚,法印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厚重如山,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着于渊头顶砸下。


    御兽宗副宗主身旁的兽魂显现,一头巨大的饕餮虚影咆哮而出,张开巨口,朝着于渊猛扑而去。


    玉虚门清玄师太拂尘轻挥,数十道白色灵光如银针般射出,每一道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目标却并非于渊,而是他怀中的冯秋兰。


    云枢道君则手持仙剑,一道道仙剑虚影凝聚而成,如万箭齐发,铺天盖地涌向于渊,每一道虚影都带着极强的杀伤力。


    九名大乘境高手同时出手,灵光、金光、剑光、法印、儒纹、兽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铺天盖地涌向于渊,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足以将山岳夷为平地,哪怕是同为大乘境巅峰的修士,面对这般围攻,也唯有避其锋芒,绝无正面硬抗之力。


    可于渊面不改色,搂着冯秋兰的左手臂微微收紧,右手魔炎刃横扫而出,幽紫烈焰暴涨数丈,一道通天刀气骤然凝聚,刀气如墨,裹挟着滔天魔气,硬生生撞上那漫天杀招。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周遭的桃树瞬间被气化,地面被刮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


    正道联盟的九名大乘境高手,竟被这一刀震得齐齐后退,而于渊的身影却纹丝不动,黑气翻滚间,轻易将他们的合力一击硬生生挡下。


    “好强的魔气!这魔头竟已强到这般地步?”


    合欢宗凌紫瑶面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愕,手中绫罗再次挥动,一道粉色的毒雾弥漫开来,毒雾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毒针,朝着于渊射去,试图趁机偷袭。


    于渊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魔炎刃翻飞,刀光如影,每一刀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时而格挡凌霄子的剑气,时而击碎玄机子的法印,时而斩断怀箴道君的儒纹,时而驱散凌紫瑶的毒雾。


    周身黑气如活物般游走,缠住袭来的灵光与毒针,转瞬便将其吞噬,甚至还能分出一丝魔气,反击身后偷袭的玉虚门修士,逼得清玄师太连连后退,再也不敢轻易将目标对准冯秋兰。


    他一人独战九派大乘境高手,却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仿佛不是被围剿,而是在肆意挥洒战力。


    黑气与灵光不断碰撞,巨响不断。


    就在激战正酣之际,于渊怀中的冯秋兰忽然睫毛轻颤,悠悠醒来。


    心神尚未归拢,沉重的眼皮眨了眨,视线落在于渊那张俊美却覆着冷冽戾气的脸上。


    一丝又怨又恨的复杂情绪升起,她下意识地用力,猛地推开了于渊的怀抱。体内灵力被她拼尽,身形踉跄着向后飞去,只想抓紧逃离这个让她避之不及的疯子。


    可她刚飞出数丈,便被周遭天崩地裂的打斗景象惊得浑身僵住,生生顿住身形。


    漫天灵光与黑气交织,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数名气息恐怖的修士围杀着那道玄袍身影,每一击的法术余波都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于渊紧紧搂着她,竟是在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抵挡住所有凶险。


    “妖女!纳命来!”


    一声厉喝自人群中响起,打破了冯秋兰的失神。


    苍梧书院的怀箴道君目露寒光,眼中满是杀意。


    她的师妹便是死于于渊之手,此刻见冯秋兰孤身一人,手中儒笔猛地一点,原本劈向于渊后背的金纹术法骤然调转方向,带着大乘境后期的恐怖威压,如一道金色闪电,直逼冯秋兰后背。


    那金纹术法凝聚了她毕生修为,威力无穷,哪怕只是一丝余波,都能将冯秋兰碾成齑粉,连神魂都无法留存。


    于渊瞳孔骤缩,周身黑气猛然暴涨,魔炎刃反手劈出一道通天刀气,硬生生将合围的修士逼退数步,震得他们气血翻涌,纷纷祭出法宝护体,脸上满是惊愕。


    他竟在这瞬息之间,舍弃自身所有防御,不惜震伤经脉,身形一闪,如瞬移般出现在冯秋兰身后。


    他不敢用魔炎刃硬挡,而是将她彻底护在身前,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道金纹术法。


    “嘭——”


    金纹术法狠狠砸在他后背,黑气瞬间溃散大半,于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冯秋兰的发顶,又顺着发梢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要倒下一般,可手臂却依旧紧紧扣着冯秋兰的腰,不让她被术法的余波震伤分毫。


    冯秋兰彻底僵住,缓缓抬起头,望着于渊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他颈侧暴起的青筋,望着那丝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


    那股深埋的恨意,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愧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抬手,想为他擦去嘴角的鲜血,想问问他疼不疼,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别怕,别看。”


    于渊将她再次搂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再次提起魔炎刃,刀身的幽紫烈焰依旧熊熊燃烧,只是这次,火焰中竟夹杂着丝丝血雾。


    他将冯秋兰护在怀间,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刀气扫过,比之前更狠戾、更决绝。


    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黑气翻涌间,血雾越来越浓,他的气息也愈发紊乱,脚步渐渐有些踉跄,可动作依旧迅猛,每一刀都逼得正道高手连连后退。


    归藏真人的太极图被刀气劈得灵光黯淡、裂纹遍布。凌紫瑶被刀气余波震碎本命绫罗,口吐鲜血踉跄倒地,再也无法催动灵力。清玄师太的拂尘被斩断,掌心血肉模糊,狼狈躲闪。


    而怀中的冯秋兰,始终未沾半点血污,未受丝毫惊吓。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裹挟着通天剑意与浩瀚气息。


    在场所有正道修士纷纷停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振奋。


    “是明心剑尊的剑鸣!”


    “于渊!明心剑尊到了,看你还能猖狂多久!”


    “快!布诛魔大阵!今日定要诛了这魔头,为死去的同道报仇!”


    云枢道君一声大喝,周身灵光再次暴涨,率先调整阵形。其余高手即便身受重伤,也强撑着起身,纷纷响应。九派修士再次变换阵形,本命法宝齐齐绽放灵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四面八方快速收拢。


    诛魔大阵的金色符文在半空亮起,如锁链般缠绕,朝着于渊缓缓缠来。


    魔气遇到阵纹,瞬间便被消融,阵内的威压越来越大,哪怕是大乘境巅峰修士,被困在阵中,也唯有死路一条。


    于渊抬头,目光望向天际,一道耀眼的白色遁光正快速逼近,遁光所过之处,云层溃散,剑气纵横。


    正是当今修仙界第一高手,紫霄仙宫的明心剑尊。


    他眉头紧蹙,眼中浮现忧色。


    冯秋兰只是筑基修为,在诛魔大阵中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殒命的危险。


    于渊猛地发力,魔炎刃横扫而出,逼退身前的数名修士,趁着大阵尚未完全闭合的间隙,左手迅速伸入怀中,取出一件通体雪白、覆盖着细密鳞甲的羽衣。


    羽衣之上,灵光流转,鳞片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是一件防御力极强的护身至宝。


    他抬手将鳞羽衣披在冯秋兰身上,指尖拂过她的眉心,布下一道灵力屏障,替她抵挡大阵威压,随即手臂运力,将她朝着桃林外送出。


    “快走!”


    鳞羽衣遇风即涨,瞬间便将冯秋兰的身躯包裹,带着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雪白流光,速度快得连大乘境高手都难以捕捉。


    “拦住她!不能让这妖女跑了!”


    几名修士见状,当即想要追上去,却被于渊一刀拦下。


    于渊转过身,周身魔气疯狂爆发,后背的伤口裂开更大,鲜血浸透了玄袍,嘴角的血珠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身形也有些踉跄,可他依旧挡在所有人面前,双眼凝着嗜血的寒芒,声音冷戾:“谁敢追她,先过我这关!”


    魔炎刃再次燃起烈焰,刀光如狱,于渊独自一人,直面在场大乘境高手,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那道雪白流光带着冯秋兰,穿过层层桃林,穿过漫天血光与灵光,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而此刻,诛魔大阵的金色锁链,已紧紧缠上了于渊的身躯,黑气在金光中不断消融。


    明心剑尊的身影,落在了桃林上空,一身白衣胜雪,面容清冷,手中照影剑直指于渊,寒芒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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