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礼物 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绮思


    面馆刚送完最后两位客人, 郑三站在门口伸展着疲惫的胳膊,就看到李承轩朝着面馆走来,忙道:“面馆已经打烊了, 没面了。”


    李承轩招呼道:“郑三叔, 我来找思楚有点事情。”


    郑三这才认出李承轩来,回头吆喝了声, “二姑娘, 杂货铺姓李的少爷说是有事儿。”


    杨思楚正将陶罐里所剩不多的卤子倒出来,打算把陶罐刷一刷, 晾一晚上, 明早正好晾干, 再放新卤子, 听到此话, 头也没抬地答了句, “我没空。”


    李承轩却自顾自地走进来, 跟廖氏打招呼,“伯母。”


    廖氏笑着道:“承轩啊, 有日子没见了, 吃过饭没有, 快过来一起吃点儿?”


    “吃过了, 伯母。”李承轩见桌子上摆着三盆面卤子以及一盘子杂粮面饼,便往稍远点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了,颇有不等到杨思楚决不放弃的架势。


    杨思楚干完手里的活儿,这才看了李承轩一眼,讶异了下。


    李承轩穿白衬衫、西装裤,初夏的天气竟然还套了件绸面的马甲,再配上金丝边眼镜, 俨然一副富家阔少爷的打扮。


    难怪郑三没认出他来。


    以前他要不穿长衫,要不穿中山装,还从未这般打扮过。


    李承轩很有耐心地等着杨思楚吃完饭,才低声道:“思楚,我要定亲了。”


    这是上门来炫耀?


    杨思楚心口不一地说了句, “恭喜。”


    李承轩却皱起眉头,脸拉得老长,唉声叹气地抱怨:“可是,我真不想跟王皎月结婚,她脾气太差了,整天无理取闹,不是挑剔这个就是挑剔那个,我真是受够了。”


    杨思楚唇角撇一撇。


    也就两个月前,操场边上旁若无人般抱着啃的,不是你们两人吗?


    王皎月脾气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莫非你现在才知道?


    “而且……而且,”李承轩支支吾吾地似乎很难开口,“她不像你这样规矩本分,温柔贤淑。她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早就不是处女了,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说着,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抬手遮住了脸。


    随着衣袖的拉伸,露出腕间的OMEGA手表,那是进口的瑞士货,至少一百多块钱。


    这绝非李家所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杨思楚淡淡道:“你把手表还给王家,亲事退了就是,牛不喝水不能强摁着头。”


    李承轩闻言,立刻拉了拉衣袖,遮住了金光灿灿的手表,又是一脸的为难,“我说不出口,毕竟好了这些日子,总有几分情意在。”


    “哈!”杨思楚冷笑。


    恐怕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不舍得把这手表、西装以及李太太身上的缎面旗袍、腕间的金镯子都退回去罢了。


    这个男人的品行真是对不起那份斯文长相。


    杨思楚又想起,因为她没有卷走陆家的金银首饰,李承轩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顿时连应付他都没了心情,冷冷地说:“郑三嫂要打扫屋子,李少爷请回吧,祝新婚幸福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就不必说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回晓望街路上,廖氏问起李承轩的来意,杨思楚原话讲了一遍。


    廖氏长长叹口气,“李家真是太不厚道了,吃着别人家的白食还挑剔对方的态度不好。做人还是得有良心……阿楚,你跟五爷定亲时,他就腿脚不灵便,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嫌弃人家。说句不好听的,六千块就是用来堵你的嘴。以后,这亲事能成就罢了,不能成的话,也别在背后嚼人家舌头。”


    杨思楚起先还想分辩两句,听到后来却是疑惑了,“我没打算悔婚,难不成五爷会退亲?”


    廖氏道:“这谁能说得准,五爷先头那门亲事不就黄了?”


    杨思楚抿抿唇没作声。


    她跟陆靖寒的亲事,她不想黄!


    星期一,王皎月没来上学,李承轩却来了,可惜只来了两天就被王皎月抓了回去。


    就是字面意思“抓”。


    王皎月在走廊拽着李承轩的胳膊,“我不来上学你也别想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惦记着新欢旧爱?”


    她说话声音很大,惹得教室里的同学都偷偷看向杨思楚。


    高一的时候,杨思楚跟李承轩的关系非常亲近,大家都知道。


    杨思楚只作没有听见,心无旁骛地抄写生字。


    韦老师出去制止了王皎月的喊叫,“上课时候,请勿喧哗,以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课间时候,程少婧过来八卦,“正上英文课,王皎月闯进来,二话不说就过去拉李承轩,李承轩不肯走,两人在教室闹了好一阵子,课都没法上。”


    杨思楚问:“为什么不赶出去?”


    “王皎月她爹是校董,MISS吴怕得罪人。还是班长站出来让两人先到外面协商。”程少婧“啧啧”两声,“还没结婚呢,就闹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杨思楚笑道:“总会过下去的……不过只差一年毕业,我觉得还是应该把高中文凭拿到手,以后求职也容易,否则这两年不就白念了。”


    “这倒不用你担心,王皎月的舅舅在农商局任局长,总能给李承轩谋个体面的职务。”


    杨思楚顿时愣住了,“农商局局长?”


    “嗯,农商局的顾局长,还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呢,会讲一口东洋话。”


    杨思楚觉得自己脑子似乎不够用了。


    前世李承轩很得顾局长的赏识,到底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因为王皎月的关系?


    可惜,前世的她自从嫁进陆府就闭门不出,也不曾联系过往日的同学。直到李承轩给她打电话,她才又愿意走出家门。


    想到此,杨思楚又是一愣,前些天李承轩还嫌弃王皎月并非处女,那他当初为什么会联络已经结婚好几年的自己呢?


    前世的她愿意相信李承轩的矢志不渝,现在的她却是半点不信。


    没几天,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日子。


    李承轩尽管没来上课,但也按时参加了考试。可能他也是想拿到高中文凭吧。


    较之上次考试,杨思楚又前进了三个名次,而且生平头一次拿到了优秀学生奖状。


    本学期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不到中午就放学了。


    秦磊在学校门口等她。


    程少婧很识趣地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要逛街、吃冰激凌以及吃中午饭。


    杨思楚应声好,跟秦磊一起走进陆公馆。


    陆靖寒坐在畅合楼的院子里,微笑地望着她。


    阳光透过银杏树繁茂的枝叶落下来,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晕,有种明亮的宁静,让人心醉。


    杨思楚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伐,及至近前,唤一声,“五爷。”


    陆靖寒笑问:“这次成绩怎么样?”


    杨思楚从书包里掏出奖状,展平了,伸手指着最右边四个格外粗大的红字,“呶,优秀学生。”


    她穿着去年那件嫩粉色的荷叶袖旗袍,站在阳光下,就像田间枝头初绽的野山樱一般柔美,而黑亮的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得意。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


    这些日子没见,陆靖寒仍是瘦,两腮却丰润了许多,整张脸清俊而温和。


    杨思楚顿时想起程少婧关于陆靖寒相貌的言论,脸上不由一红,忙移开目光,问道:“五爷应许的礼物呢,怕不是忘了吧?”


    陆靖寒努努嘴,“没忘,在屋里……厨房差不多盖好了,只剩下安玻璃,屋里架子还没打,进去看看?”


    杨思楚回身打量着跟楼房同样进深的厨房,青瓦房顶、粉白色的围墙、涂了深绿色油漆的窗棂,非常雅致。跟原先的楼房风格融合得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秦磊推着轮椅走进厨房。


    墙壁刷得雪白,两大一小三个灶台也都砌好了,用红砖垒的胚,外面抹了层洋灰。


    陆靖寒指着北墙根,“这里打个矮架子放菜蔬,把窗户留出来,免得遮挡光线,靠西墙打个顶天立地的架子,再做个小梯子,上面放些不常用的物品,底下放米、面等分量重的东西。”


    南墙根会单独再隔出一小间用来放木柴,这样下雨天也不用担心柴火潮湿。


    杨思楚步履轻盈地到处看着,不住嘴地称赞:“五爷想得真周到。”


    秦磊下意识地垂眸,果不其然,陆靖寒的唇角又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半个月来,陆靖寒依旧每天伏案工作,不同的是之前多是看些机械相关的书籍,最近要么翻看那几册课本,要么就是拿着尺子核算图纸。


    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微笑,全然不见从前的冷厉阴寒,就连胃口也好了很多。


    尽管因为加盖房屋,畅合楼噪声不断,可气氛却出人意外地平和安宁。


    大前天,陆靖寒特意让他打听武陵高中考试和放假的时间,只等放假,就把杨思楚请来。


    自从杨思楚踏进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眸中的笑意就没有消散过。


    把厨房和只砌了半米高围墙的议事厅看完,侍卫从大厨房提了食盒过来。


    秦磊笑着说了句,“已经吩咐人跟二太太说过了,小姐会留饭。”手脚麻利地把盘子和碗碟摆在案桌上,识趣地退出去,掩上了屋门。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温润的风不知趣地吹动着窗边纱帘,发出轻微的悉索声。


    菜是青椒牛柳、糖醋小排、芹菜炒豆干,还有一盘白灼虾。虾不多,只有八只,个头却不小,足有一虎口那么长。


    饭是雪白的粳米饭。


    陆靖寒挑了只最大的虾,不紧不慢地剥掉皮,蘸一点姜醋汁,递到杨思楚面前,“这是海虾,你尝尝。”


    他的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处密布着厚茧,但关节却不突出,像是玉雕一般,而手的主人唇角含笑,黑亮的眸子如同仲夏夜的星子,熠熠生辉。


    杨思楚接在小碟里,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吃了,虾非常好吃,肉质细嫩带着丝丝鲜甜,不像河虾有股土腥味。


    这只还没吃完,陆靖寒又递过来第二只。


    杨思楚忙道:“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来。”


    “虾得趁热吃才好,冷了会腥,我剥得比较快。”陆靖寒说着,将其余虾全都剥出来,推到杨思楚面前。


    就跟陆靖寒不耐烦挑鱼刺一样,他也不耐烦剥虾。


    因此陆家经常做龙井虾仁、虾仁豆腐甚至软炸虾仁,极少做白灼虾,偶尔几次,也是文竹或者文兰在旁边伺候着剥壳。


    至少,杨思楚没见过陆靖寒降尊纡贵地亲自剥虾。


    看着面前红白相间的虾肉,杨思楚心头微涩,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觉涌起,瞬间弥散开来。


    吃完饭,秦磊过来收拾桌子,瞥见陆靖寒面前的一堆虾壳,目光闪了闪,迅速地端来铜盆还特意拿了块力士香皂,伺候着陆靖寒洗过两遍手,才搀扶他去了书房。


    宽大的案桌上重新摆上了太湖石的盆景、笔山、笔洗以及文房四宝,案桌中间则放了两个笔记本。


    陆靖寒将笔记本推到杨思楚面前,“给你的礼物。”


    杨思楚轻轻翻开,扉页写着“有志者事竟成”六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行书,勾划撇捺之间,力道十足锋芒毕露。


    而内页却是用钢笔写的正楷,字体工整圆顺却又不失劲练。


    “我给你做了规划,从这个暑假开始,每周要复习的重点内容。”陆靖寒伸长胳膊,指着第一行字,“第一周需要复习的是第二册课本第一章的知识点。”


    杨思楚看他胳膊伸得吃力,忙将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而她半俯在桌面上,以便看得清楚。


    陆靖寒翻到第二页,“这是两个重要的公式以及推导过程,后面跟着习题,把这几道习题的解题思路吃透了,再遇到类似题目就知道怎么作答了。”


    杨思楚受教地点头。


    他们离得近,阳光自洞开的窗棂照射进来,杨思楚脸庞上纤细的绒毛好似染了层金色的光辉。


    而她身上浅浅淡淡的茉莉花香,丝丝缕缕在他鼻端回旋,绕得他心猿意马。


    这种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自从他受伤以来,就未曾有过这样的绮思,也没有奢求过会有女子愿意与他共赴云~雨。


    陆靖寒猛地合上笔记本,“你回去慢慢看吧,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第32章 谋划 偷偷把人弄来乐呵几回


    杨思楚回到家时, 廖氏也刚从面馆回来,看到奖状,笑道:“好好收着别弄皱了, 过年时候贴到墙上。街坊邻居来拜年都能看到, 多荣耀。”


    杨思楚笑问:“如果我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岂不是更荣耀?”


    廖氏道:“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咱家怎么也得摆上三天流水席。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跟戏文里唱的考中进士一样?”


    “不至于, 最多算个秀才吧?”杨思楚笑着拿出那两本笔记, “五爷帮我做的复习规划。”


    廖氏从头翻到尾,她看不懂上面的公式, 却能看得出字迹的认真与工整, 不由叹了声, “写这么多页, 得耗费多少工夫?”


    岂止是写这么多页?


    还要把高中三年的课本通读一遍, 把重要的知识点串联起来, 再根据内容分配到每个月每个星期。


    廖氏不懂其中的关窍, 杨思楚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半个月,陆靖寒肯定是起早贪黑地整理。


    一时觉得手里的笔记沉甸甸的, 压得她心都疼了。


    杨思楚不敢辜负陆靖寒的心血, 尽管才是暑假第一天, 她仍旧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晚上。


    第二天又早早起来念英文。


    吃过早饭, 换了件淡绿色元宝领绣银白色兰草的旗袍,盘扣却是黑色的蝴蝶状,特别显眼。因嫌天热,头发结成麻花辫后又盘成髻,用根银簪固定在脑后。


    廖氏皱眉,“看着显老气……前阵子钱经理送来的衣裳里好几条连衣裙,也有白纱裙子, 你要是不穿可就放过时了。”


    “下次出门再穿。”杨思楚笑笑,往手袋里放了几张零碎票子。


    她跟钱经理说过,衣裳已经足够穿,但钱经理仍然每季往家里送新衣,而且把陆子蕙姐妹挑中的款式也都拿过来,说是陆靖寒吩咐的。


    杨思楚也没办法,平常要干活,蕾丝或者纱裙很容易被柴火勾丝,只能趁着逛街的时候换着穿。


    她跟程少婧约在馆陶路,金声图书馆门口。


    杭城除了大学具有图书馆之外,还有六家面向民众的图书馆,像是长兴街附近的开文图书馆、栖霞路有间汇文图书馆,而金声图书馆的规模最大,藏书也最全。


    程少婧想查一下几所目标大学的专业设置以及招生情况。


    杨思楚还是第一次来金声图书馆,进门之后是前台,交两块钱就可以办理借阅证,把图书接回家看。右边则是报刊阅读室。


    靠窗的架子上挂着《民国日报》、《杭城日报》、《申报》、《时报》等十几种报纸,而靠墙的架子上则摆着《东方杂志》、《新青年》等杂志,种类非常多。


    杨思楚随意翻了翻《杭城日报》,前面几版都是时事要闻,诸如行政院发布三大改革措施;杭城董副市长与警察厅杨厅长共商杭城治安举措、力保市民平安;还有教育局推行女子图文读本等等。


    副刊则是一些轶闻趣事以及花边新闻。


    陆源正大名也在其上,说陆家长房长孙与新欢在悦来酒店共进午餐,席间啜嘴数次,不顾冯氏脸面。旁边附了张极小的照片,陆源正低头在看臂弯搂着的女人,女人的脸埋在陆源正胸前,瞧不清长相。


    杨思楚撇撇嘴,放到一遍,拿起《申报》,星期三的《申报》有教育专栏,会发布大学的招生广告,另外杭城本地发行的《教育周报》也会有大学以及专科学校的相关信息。


    两人挑个靠窗的好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下,摊开纸笔把有用的信息抄录在本子上。


    将两摞报纸翻完,已临近晌午。


    茶馆门口有卖棒冰的小贩,杨思楚买了两根,和程少婧站在树荫底下吃。一边吃,一边吐槽陆靖寒,“前一秒钟还在告诉我按照计划复习,后一秒就让我回家自己看。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程少婧道:“可能突然想起有急事,或者……”抿了嘴,吃吃地笑,“人有三急,说不定要去解手。”


    杨思楚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有可能,他内急,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先赶我走。”


    程少婧感叹道:“五爷能帮你制定学习计划,真是极难得。很多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念书认字,他们觉得女人会缝衣做饭操持家务就足够了。我爹算是顶开明的男人,也曾说过我娘之前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处的话。他也不想想,要是我娘不认字,哪里教得出我这么聪明的闺女?”


    杨思楚乐不可支,腮边的梨涡也跟着上下跳动,分外增添了几分俏皮。


    她很喜欢程少婧这种乐观开朗的性格,哪怕是自夸,也非常坦然。


    她笑着道:“五爷的计划做得很详细,回头我抄给你。”


    “我不要计划,我自己有复习安排,”程少婧嗦着棒冰棍,“你把知识点抄给我好了,不用急,过几天我们去申城一趟,要待十几天。我弟弟程书墨报考了武陵高中,七月三十号考试,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在学校门口碰面。”


    “七月三十号?”杨思楚一愣,随即醒悟道:“你说的是西历,我们家习惯用农历,还想着七月不是要开学了吗?那就这样说定了,三十号临近中午的时候,咱们在学校门口见。”


    两人聊得投机,丝毫没有察觉到,离她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人隔着玻璃窗看她俩看得忘形。


    茶馆里,商会会长常耀光坐在主座,正对着窗户。


    他已年逾五十,早就开始发福了,但也因为胖,脸上的皱纹不多,可光亮的脑门上零星的几根白发却暴露了他的年龄。


    一双因被酒色浸淫多年而混浊的老眼此时灼灼地发着光,彰示着他的兴奋。


    他左边的李干事跟对面的程永兴交换个眼色,低声问道:“会长,我感觉那姑娘似乎有点夫人的气度,您看呢?”


    常耀光直愣愣地盯着杨思楚的一颦一笑,半晌才道:“像,足有七八分像。或许就是夫人知我相思之苦,特地前来相见。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程永兴道:“这姑娘我认识,家世很普通,就是做个小本生意,不过她跟陆家五爷定了亲……倒是有点棘手。”


    “真定了亲?”常耀光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硕大的祖母绿戒子,“没听说啊,登报了吗?”


    李干事拿起茶壶给常耀光续了半盏茶,“确实有这码事,陆源正亲口说的。不过没往外张扬,没登报也没摆酒……可能怕最后亲事不成,面子上过不去。”


    程永兴打个“哈哈”,“明白,明白,先头跟苏家的亲事就没成,陆五面子里子都掉光了,肯定就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张扬。”


    常耀光端起茶盅,“吱溜吱溜”吸两口,将茶盅轻轻顿在桌面上,两眼仍是往窗外瞅,“既然没张扬,那就当作没有这回事。”


    这意思是要强上?


    李干事舌头舔着牙花子绕一圈,伸手慢慢捋着羊角胡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来乐呵几回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多使点钱,我还没见过哪个娘们不稀罕钱。”


    程永兴“呵呵”笑,“说不定还赖在咱们常会长身边不舍得走了呢,会长对付女人的经验和手段,比那个残废岂不强太多?”


    常耀光咧着嘴笑,露出满口大黄牙,“好说,就凭这副模样,实在不想走,收在屋里当个六姨太也可以商量。”说着,目光贪婪地盯着外面,重重叹一声,“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念旧,这两年时不时想起刚成亲那阵……齐氏长得温婉贤淑、待人也温柔贤惠,从来没大声跟我说过话……笑起来也这样抿着嘴儿,露一对酒窝,也爱穿浅绿色旗袍。”


    李干事听着这话,俯过身跟程永兴嘀咕,“这是真看上了,得好好谋划谋划,能不惊动陆五最好。”


    程永兴 “嗤”一声,“先破了身,再一手拿着袁大头,一手攥着木棍子,软硬兼施,还能收服不了这小娘们?至于陆五,不知者不为过,谁知道他跟小娘们有一腿?要找也得找小娘们家里要人,跟咱们不相干。”


    “唉,”李干事长长叹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如果陆家单有点钱财倒罢了,人家在行政院有人,军队里又有撑腰的,还是慎重点为好。”


    程永兴默默地盯着茶盅里漂浮的茶叶,忽而笑了,“这事儿着落在陆源正身上,他手里不是有个姓王的骚~货?姓王的跟外头这位有交情,只要好好谋划……让他们陆家人关上门算账去。”


    至于陆源正那个蠢货,千八百块钱就能打发得妥妥的。


    陆源正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被勃朗宁抵在太阳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十万个不想,也不敢去招惹陆靖寒。


    程永兴不屑地看着他,“瞧你这点出息,你好好想想,你是他亲侄子,他还敢真开枪?他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再说,会长的意思就是尝个鲜,乐呵那么一两回,耽误不了跟陆五入洞房。”


    李干事跟着解劝,“让那姓王的小娘们请吃饭,偷偷把人弄到床上,等生米煮成熟饭,那姑娘家还敢到处宣扬?再而且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在里头周旋?”


    陆源正想一想,还是不放心,“王义琳呢,她的嘴未必严实。”


    “这事儿交给我,”李干事拍拍陆源正肩头,“有的是法子让她闭嘴……你可得想好了,你不干,我就直接找姓王的了。往常你跟着会长没少捞油水吧,这事要是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伸出右手比划个“六”字,“六根金条干不干?”


    六根金条差不多二千块现大洋……


    第33章 聚会 她深陷泥潭,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


    跟以前所有的假期一样, 杨思楚每天除了在家里复习功课就是在面馆帮忙,再就偶尔陪着廖氏去市场买菜,极少外出。


    尤其程少婧没在杭城, 杨思楚再没第二个朋友。


    这天竟然收到马晓菲的信, 说是去年的会计培训班刚好结业一周年,大家相约聚一聚, 彼此联络一下感情。


    聚会定在星期天中午, 在栖霞路上的凯越饭店,里面有家江西菜馆。


    上次在程少婧家附近遇见, 马晓菲就提过要举办聚会的事儿, 果然组织了。


    杨思楚欣然答应。


    聚会那天, 杨思楚特意穿了洋装。


    是件白色小翻领连衣裙, 袖子是七分袖, 裙长在膝下两寸左右, 腰间和裙摆缀着绉纱攒成的嫩黄色小花。


    头发仍然梳成麻花辫, 用嫩黄色绸带系着。


    手里拎一只缀着蕾丝花边的手袋,搭配着米白色玛丽珍半高跟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漂亮且优雅。


    廖氏仔细端量一番, 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 “小姑娘这样打扮才好看, 先前太素净了。”


    从晓望街到栖霞路不方便坐电车, 杨思楚便叫了黄包车。


    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四层的凯越饭店,跟旁边低矮的楼房比起来,宛如鹤立鸡群。


    再走近些,看到饭店门前和台阶都用了汉白玉铺设,门厅上面挂着硕大的招牌,招牌是蓝色底框镶着黑边, 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镀金大字,非常气派。


    杨思楚正仰头打量着,不知从哪里跑来个孩童,直直朝着她撞过来,杨思楚来不及躲闪,趔趄两步倒在地上。


    掌心划过地面,热辣辣地疼。


    撞人的孩童似乎吓傻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时又有个孩童追着跑过来,神色不安地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伸手要去搀扶她。


    先前撞她那个男童大概六七岁,后面来的这个稍大一点,也不过八~九岁模样,两人都生得唇红齿白,非常周正,而且很像。


    想必是一对亲兄弟。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调皮,猫嫌狗不理的。


    杨思楚没打算跟他们计较,手撑着地站起身,说了句,“我没事。”


    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齐声道:“小姐,对不起。” 说着,不时转头往身后看,似乎再等什么人。


    虽然两人因为嬉闹闯了祸,但并没有马上逃走,反而留下来赔礼道歉。


    能看出来,他们被家里教得很好。


    杨思楚顿时心生好感,温声道:“你们以后想玩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别在路上嬉闹了。我没事儿,你们回家吧,走路当心看着人。”


    俯身掸了掸裙子上的土,走进饭店,问清洗手间的位置,洗了洗手上的尘土。


    掌心果然被蹭破两处皮,胳膊上也有几道血丝,因为沾了冷水,丝丝缕缕地疼。


    杨思楚没当回事,她在家里抱柴火时,偶尔也会被尖刺划破手,没几天就好了,并不会留疤。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上下打量一番,感觉没有衣冠不整的地方,走出洗手间。


    不曾想迎面遇到了刚才撞人的兄弟俩,他们身边跟着一男一女,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穿月白色绸布褂子,黑色绸裤。女的则穿竖条纹旗袍,绾着圆髻。


    应该是他们的父母。


    孩童中的哥哥先看到杨思楚,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襟,说了句什么。


    男人侧眸朝她看过来,歉然地说:“犬子顽劣,冲撞了小姐,非常抱歉。不知小姐府上何处,我跟内人会亲自上门道歉。”


    声音浑厚,目光温和,可平和中却带着隐约的锐利,就好像是宝剑收敛了锋芒,却藏不住杀气一般。


    而男人的相貌……竟然极其漂亮,皮肤白净,额头饱满,眼梢微微上挑,有一种阴柔的美……跟他浑厚的声音不太搭。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生得略显普通,但眉眼舒展,看着就是生活得很舒心的样子,而且腹部略略鼓起,像是又怀了身孕。


    难怪呢,做丈夫的要照顾有孕的妻子,一时没有顾及到两个大的。


    杨思楚不由微笑,对那位妻子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两位少爷活泼可爱,又懂礼数,您把他们教得很好。”


    哥哥仰着头又道:“姐姐,对不起。”


    杨思楚俯身,轻轻摸一摸他的头,柔声道:“没关系,以后当心就是。我约了朋友吃饭,失陪。”朝四人挥挥手,往江西菜馆走。


    女子看着她的背影,笑道:“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错,而且知书达理的,不知是谁家姑娘?”


    男人尚未回答,长子却举起胳膊,“漂亮姐姐这里磕破了。”


    女子板起脸,严肃地说:“幸好这位姐姐不跟你们计较,记住以后切不 可在路上乱跑,如果撞到别的小孩子或者老人家可不得了。”


    两个小孩齐齐应是。


    “好了,咱们上楼,”男人挽起女子胳膊,一边对儿子道:“你们看着台阶慢些走。”


    江西菜馆靠外的包间里。


    同学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看到杨思楚,马晓菲拍一下身边空座,热情地招呼,“思楚,这里,给你留了位子。就属你来得晚,待会儿罚你三杯。”


    “这边路不熟,绕了个大圈。”杨思楚没说自己被撞倒的事儿,笑着环顾一下四周,“彭竹青和王义琳没来。”


    有个叫陈锦文的男生道:“彭竹青说家里有事走不开,王义琳去点菜了。今天是王义琳张罗的聚会,她肯定要早点过来。”


    杨思楚“哦”一声,“是义琳张罗的,我以为是晓菲姐。”


    “我也没闲着好不好?”马晓菲给杨思楚斟半盏茶,“王义琳选的时间和地方,我负责挨个通知你们,其他人都容易,就锦文和思楚还得特地写帖子。”


    陈锦文忙道:“待会儿我敬晓菲两盅。”


    正说笑着,王义琳拿着菜单进来。


    王义琳今天也穿洋装连衣裙,浅蓝色抹胸裙子,裙长刚过膝头,肩带外面拢了层白纱,隐约透出肌肤的色泽,腰间束一条白纱腰带,显得腰身纤细,胸前却越发丰满。


    “点了六道凉菜,十道热菜,还有两瓶葡萄酒,共三十二块钱,每人三块。”王义琳说着,把菜单递给陈锦文,“大家传着看看,有没有需要忌口的。”


    杨思楚注意到她描了眉,涂了脂粉,而且涂了口红,说话时,门牙上面一点明显的红色。


    面前的王义琳时尚而摩登,跟之前的她大不一样。


    王义琳也注意到正跟马晓菲说笑的杨思楚。


    三四个月不见,杨思楚似乎更漂亮了,乌漆漆的黑眸蕴着笑意,唇饱满水润,唇角微微翘起,看上去神采飞扬。


    而她身上那件连衣裙,一看就是高档货。


    王义琳用力咬了咬下唇。


    过完今天,杨思楚再不能这般嘚瑟,而是要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这段时间,王义琳不可谓是过得不好,至少手头上攒了一笔款子,可心里总是充满着愤懑。


    跟陆源正交往的那半个月,她几乎被捧成了公主。


    陆源正隔三差五带她吃馆子,带她购物,带她去歌舞厅跳舞,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


    后来带她见了几个朋友。


    见面地点在“莺声”夜总会。


    莺声夜总会是杭城最奢华的夜总会之一,宽阔的舞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天花板上镶着各色彩灯,卡座上点着心形蜡烛。


    唱片响起的时候,彩灯忽明忽暗光怪陆离,而蜡烛会散发出阵阵幽香。


    王义琳从来没见过有香味的蜡烛,也没见过舞池里的男女那般亲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甚至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


    陆源正请她跳舞,昏暗的灯光,原本搂住她纤腰的右手慢慢下移,托在她的臀部。而变换花步的时候,胳膊好几次貌似不经意地蹭过她胸口。


    这感觉让她有点恐慌,也有期待,舞曲结束的时候,她竟然隐隐有些失落。


    回到卡座,程记者连声夸赞她不但身材好,而且舞姿优美,还殷勤地给她点了杯红粉佳人。


    当音乐再度响起,程记者牵着她的手滑入舞池。


    程记者很绅士,一手托着她手臂,另一手老老实实扶在她腰间,却低了头在她耳边低吟,“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


    王义琳听不太懂什么意思,却明白程记者是在夸赞自己。


    两人离得近,他口中淡淡的酒气裹挟着温热的气息,直直地扑在她耳边、鼻前。


    王义琳虽然只喝了两杯,可她觉得在这种气氛下,她也醉了。


    是真的醉。


    等再度醒来,是在酒店房间里,被疼醒的。


    她身上趴着个满脸横肉、脑门没有几根头发的老男人。


    王义琳尖叫一声,想把他掀下去,老男人虽然胖,手劲却大,劈里啪啦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臭婊~子,竟然还给你脸不要脸了。”


    重重的耳光扇下来,王义琳眼前直冒火星。


    她被打傻了,也打怕了,再不敢反抗。


    老男人提着裤子出去,陆源正又进来了,陆源正走了,又来了程记者。


    那一晚上王义琳的眼泪干了流,流了干,没有停止过。


    后来,老男人又找过她四五回。


    王义琳才知道,他叫常耀光,杭城商会的会长,在杭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常耀光心情好的时候会甩给她几张票子或者撸给她一两只金戒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提上裤子就走人。


    程记者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往往会先带她吃饭,再去百货公司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然后带到他家里,点上蜡烛,伴随着音乐起舞,虽然最终总免不了宽衣解带。


    最抠门是羊角胡子,总是空口画大饼,说得天花乱坠,却只给过她两块布料。


    最大方的还得是陆源正,每次都是十块二十块地给。


    王义琳手里有了钱,百货公司的衣裳看中了就买,再不犹豫;家里的条件也明显好了,母亲说可以把几样金首饰作为彩礼替长兄娶一房媳妇;弟弟妹妹也欢喜,家里每天都可以吃上肉,隔三岔五还能买条鱼。


    一家人都高兴,把王义琳当成宝捧得高高的。


    王义琳想,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不为衣食发愁。


    可偶尔也会痛苦,觉得自己低贱得想个妓~女。


    甚至连妓女都不如,只是个暗~娼。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杨思楚。


    同样都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同样为了钱财巴结陆家,凭什么杨思楚就能得陆太太青睐?


    凭什么杨思楚就能任意进出陆公馆?


    凭什么杨思楚就不被陆源正欺负?


    凭什么杨思楚能清清白白地活,没有被那些无耻之徒糟蹋?


    所以,当羊角胡子找到她,想让她请杨思楚吃顿饭时,王义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受过的屈辱,也得让杨思楚尝尝。


    她深陷在泥潭里,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满身脏污。


    而且要用同样的手段,让杨思楚就范。


    王义琳跟羊角胡子要了一小包药粉,就是当初让自己中招的药粉。药粉化在水里,会有丝丝苦味,可要融在茶、酒或者汤菜里,就半点尝不出来。


    然后王义琳去找了马晓菲,说要组织聚会,还借口分工合作,让马晓菲给杨思楚写信。


    这样,她就可以撇开关系,毕竟人不是她请的。


    马晓菲丝毫没有怀疑,因为他们之前也说过好几次要聚一下,王义琳不过重新提起这个话头而已。


    谋划了五六天,终于到了聚会的日子。


    王义琳看着面色红润、言笑晏晏的杨思楚,心里那股不忿与嫉恨愈发强烈,几乎按捺不住。


    菜单传过一遍,除了一人要求汤里不放香菜,一人提出麻婆豆腐别太辣之外,再无异议。


    王义琳偷偷捏了捏手袋里的纸包。


    茶水和葡萄酒都摆在桌面上,她不方便动手。


    可盛汤时,她可以吩咐小伙计把药粉洒到杨思楚那碗汤里。


    王义琳把菜单送给伙计,趁机掏出纸包,“看到那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姐了吗,盛汤的时候,把药粉倒进她的碗里。记着,穿白色连衣裙。”顺势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这是赏你的,可要是搞砸了,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出自元曲《一半儿》。


    另外下本要开《旧爱新欢》和《娇妻在上臣在下》,请大家收藏一下,开文早知道。


    第34章 救人 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小伙计吓傻了。


    十块钱是他两个月的工钱。


    他非常想要, 可后果也清楚。往小里说,他被辞退;往大里说,他有可能牵连上官司被下牢狱, 甚至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小伙计拿着纸包找掌柜, 把王义琳的原话说了遍,“让下到贰号房的穿白色洋装的小姐碗里。掌柜的, 我可从来没干这种亏心事。可要是不干, 人家把我收拾了咋办?”


    掌柜姓乔,四十七八岁的年纪, 肤白无须, 看着挺和善, 处事却很精明。


    乔掌柜对着窗口打开纸包, 翕动着鼻子闻了闻, 心里明白十有八~九就是那种下三滥的药, 开口道:“我去看看什么人?”


    正好有伙计上菜, 乔掌柜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眼。


    屋里男客多,女客就三人, 正中间是个妇人, 她右手边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长得着实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而是温婉和顺,越看越耐看。


    妇人左手边应该也是个妇人,穿浅蓝色裙子,露着半截胸脯,面相带着刻薄与算计。


    明摆着,穿浅蓝色裙子的妇人要给这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下药。


    乔掌柜很为难。


    这种事,真的是做也不行, 不做也不行。


    如果真干了,自己亏心不说,兴许白色姑娘的家人要来砸店面?


    如果不干,万一浅蓝色妇人真找人来收拾他,说不定也得把店面砸了。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掌柜,到时候怎么跟东家交待?


    乔掌柜背着手叹气,踱两圈,再叹气,忽然想到个人,点着小伙计上前,悄声问:“小天,你上楼瞧瞧姑爷在不在,请他过来拿个主意。”


    凯越饭店是万安帮的产业,挂在万安帮帮主楚老爷子的次子楚元信名下。


    楚老爷子的长子叫做楚元礼,还有一女儿闺名叫做元珍。


    楚元珍嫁给了楚元信的好友林牧扬。林牧扬家在绍兴,前几天楚元信的妻子过生日,林牧扬阖家来杭城给二嫂贺寿,下榻在凯越饭店二楼。


    林牧扬跟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又是他的妹夫,请他拿主意再合适不过。


    乔掌柜等在二号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上到了第八道菜,林牧扬终于露了面,还是刚才的白衣黑裤,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


    林牧扬本不想理,可架不住楚元珍从旁相劝,只好勉为其难地下楼。


    听乔掌柜讲完,林牧扬也从门缝瞧了眼,正看到适才被他儿子撞到的女孩眉眼弯弯地跟旁边的妇人干杯。


    因是喝了酒,她白净的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乌黑的眼眸如秋水般波光潋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牧扬轻轻吹口气。


    这事……还真不能坐视不理。


    林牧扬接过纸包,伸手指蘸了少许粉末,放在唇边抿了抿,尝着像是寻常的迷《药》,撇下嘴,重又塞回乔掌柜手里,“就按那小娘们吩咐的做,其余的我来办!”


    说完,林牧扬依旧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来到大厅,跟前台小姐要来登记簿,很快地扫过去,在纸上记下了几个数字。


    随即又到街上,招呼一辆黄包车,低声吩咐车夫几句,扔给他两块现大洋。


    此时的陆公馆,致远楼。


    陆子蕙极其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尽管暑假不用上学,算是桩顶好的事儿,但也太无聊了。


    尤其陆子荔跟三太太去看望舅舅,这几天家里只有她自己,她闲得快要发霉了,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正烦闷时,听到楼上传来时有时无的争吵声。


    三楼一整层都是陆源正和冯安琼夫妻的地盘。


    四月初冯安琼早产三个多星期,生下了一个闺女。闺女才不到五斤,瘦弱得不行。


    柳氏嫌弃是个孙女,加上冯安琼身子受损,精力不济。


    因此洗三礼和满月礼都一概从简,没有操办。


    陆源正觉得愧对冯安琼,好一阵子没有跟她吵架,这会儿不知道又为什么吵了起来?


    陆子蕙顿时来了兴致,悄悄将窗子开大了些,果然声音清楚了许多。


    只听冯安琼尖着嗓子道:“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就是做了又能怎样?”


    陆子蕙叹口气,自打冯安琼嫁过来就一直嫌弃陆源正无能。


    果然还是因为这事儿。


    再往下听,冯安琼又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把杨思楚捆着送到常耀光床上了,还用得着费事扒拉地假借在凯越饭店摆酒席?她家里就是个开面馆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什么意思,为啥突然扯到杨思楚身上了?


    陆子蕙心头猛地一跳,凝神继续听。


    陆源正嘟哝道:“她不是五叔的未婚妻吗?五叔知道了,我还能有命在?”


    “果然还是怂!”冯安琼不屑地说,“你是他亲侄子,他敢动你一根毫毛,北平还有二叔呢,二叔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长房被那个小娘养的欺负?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信不信李宝其和程永兴已经在凯越饭店等着了。只要常耀光睡了杨思楚,那两人又能大赚一笔,那钱财不跟流水似的往家里淌?”


    陆子蕙吓得脑门突突地跳。


    她总算听明白了,有人在凯越饭店做了局,要把杨思楚送到那个常耀光床上。冯安琼抱怨陆源正没有插一腿。


    杨思楚那么漂亮有趣的女孩,以后要嫁到陆家来。


    怎么能被别人欺侮?


    陆子蕙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她推门下楼想找明氏商议,明氏不在房间。


    对,她跟柳氏去戏院捧袁明月袁老板的场了。


    也正因为如此,冯安琼才肆无忌惮地跟陆源正吵。


    陆子蕙六神无主地走出致远楼。


    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更加晕了,脑子跟浆糊似的黏黏乎乎的。


    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行色匆匆的秦磊,陆子蕙扯着嗓子喊,“秦秘书,秦秘书。”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杨小姐在凯越饭店,有人要欺负她,送到一个常什么光的床上。”


    秦磊脸色顿时变了,快步冲到畅合楼,简短地说了句,“小姐在凯越饭店,我去看看。”不等陆靖寒回答,点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往车库跑。


    急匆匆地开车走到门口,又跳下车回排屋吩咐唐时去畅合楼伺候,却把魏明喊上了。


    魏明年纪大,心细,关键时候能想出靠谱的主意。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十几分钟已经到了凯越饭店。


    饭店一楼是用餐之处,有杭帮菜、粤菜馆子、鲁菜馆子还有江西菜馆。


    秦磊提着枪先去鲁菜馆子,几个包房都有客人在吃喝,没看到异常,接着去江西菜馆,才刚进去,有个小伙计就抖着腿跪下了,“爷,我也是被迫的,我没办法。”


    秦磊揪着小伙计的褂子拎起来,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人呢?小姐呢?”


    小伙计颤巍巍地说:“楼上,往楼上去了。”


    秦磊一把甩开他,拔腿往二楼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门就踹。


    第一间没人,第二间没人,直到第四间,不等踹门,门先自开了。


    一个男人昂首走出来。


    秦磊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枪对准他,几乎同时,男人的枪口也对准了秦磊的脸。


    身后的侍卫们也齐齐举起枪,朝向屋内。


    双方无声地对峙数息,只听屋内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秦大哥。”


    杨思楚小跑着出来,不等站稳,秦磊已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秦大哥别开枪,” 杨思楚扯了下秦磊胳膊,从他身后出来,指着白衣黑裤的男子道:“这位是林先生,他救了我。”


    秦磊扫一眼杨思楚,看她头发湿着,身上红白细格子旗袍肥肥大大的,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但面色还好,不像是受过欺辱的样子。


    秦磊缓缓收了枪,双手抱拳作个揖,“在下秦磊,多谢好汉仗义相助,秦磊没齿难忘,我家五爷也会备礼重谢。”


    “好说,”林牧扬轻轻朝枪口吹口气,笑一笑,“我叫林牧扬”,朝走廊尽头努努嘴,“你要找的人在二零七房间,里面还有我的四个人。”


    一个小时之前,同样有辆黑色汽车疾驰而来,停在凯越饭店门口。


    从车上跳下四个壮年男人,身穿一式一样的黑色衣裤,腰间别着尖刀。为首那人头戴礼帽,指间夹着根雪茄烟,走到门厅抬头看了看,猛吸两口雪茄,随后扔在地上,伸脚碾了碾。


    林牧扬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茶盅,见四人来,将先前的纸片递给他们。


    四人领命上了二楼,不过三五分钟,为首的黑衣男子出现在楼梯口,对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微微颔首,身子整个瘫在沙发上,意态愈加闲适。


    约莫十几分钟,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过来。


    白色连衣裙脚步虚浮,神智倒还清楚,“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我之前也喝过葡萄酒,没觉得这么醉人。”


    右边的妇人温声道:“可能就是喝得有点急,缓一缓就没事了。”


    左边穿浅蓝色裙子的应和道:“是啊,到房间稍微休息一下。晓菲姐家里有孩子,待会安顿好你先走就是,我在这里陪着思楚。”


    林牧扬唇角浮起个颇有意味的笑。


    这个浅蓝色裙子着实表现得太明显了,两手扶着女孩,一对眼珠子却四处乱转,眸子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林牧扬放下折扇,伸个懒腰,拿起今天的报纸。


    硕大的报纸挡住了他的脸,没有人在意报纸后面是什么人。


    不大会儿,那个家里有孩子的妇人急匆匆地离开。


    再过十几分钟,商会会长常耀光在李干事和另外一人的陪伴下,兴冲冲地进来,脚步未停地上了二楼。


    紧接着,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黑衣男人朝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胡乱将报纸扔到一旁,重又抓起折扇一边摇着,一边慢悠悠地踱着方步上了楼梯。经过黑衣男子时,低低说了句,“动手,把人捆了就行。”


    黑衣男子打个唿哨,另外三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为首那人身后走到二零七房间门口,抽出腰间的刀,极有默契地站在两边。


    为首的黑衣男子抬手敲几下房门,“前台,送茶水点心。”


    门才刚打开一条缝,黑衣人立刻闯了进去。


    几乎同时,为首的黑衣男子半拽半抱地将杨思楚拉出来,送到二零四房间。


    二零四房间是套房,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外面是个小小的会客室。


    林牧扬低声对楚元珍道:“就是普通迷~药,拿冷水帮她擦把脸,待会儿就醒了。”说罢走到外间会客室,将椅子拖到窗前,悠哉游哉地盯着窗外。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风驰电掣般赶来,车子方停,驾驶室那人已窜出来,大步冲上台阶。


    林牧扬笑一笑,拿起桌上的枪,静静地等在门后。


    踹门的声音次第响起,渐行渐近,林牧扬猛地拉开门,举起了手枪……


    第35章 处置 张手做出个捏鸡蛋的动作……


    林牧扬轻轻敲了下二零七号的房门, “开门。”


    门应声而开。


    秦磊刚要进去,魏明急匆匆走过来,朝他做个手势, 看向杨思楚, “五爷来了,在楼下等着。”


    杨思楚讶异不已, 忙答道:“我马上下去。”


    待她离开, 魏明俯在秦磊耳边低语几句。


    秦磊点点头,“明白。”


    二零七同样是个套间, 外面的客厅站着两个黑衣人, 另两个黑衣人则站在里面的大卧室。


    而床上, 用床单横七竖八地捆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


    因怕他们喊叫, 嘴里都塞着撕烂了的床单。


    林牧扬朝为首的黑衣男子使个眼色, 黑衣男子挥挥手, 其余三人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待最后一人离开时,秦磊拦住他, “兄弟, 借刀一用。”


    伸手从他腰间抽出尖刀, 顺势关紧了房门。


    杨思楚下楼时, 陆靖寒穿白衬衫,军绿色裤子,裤腿内侧沾了一点点土,不知是摔倒了还是在哪里蹭的。


    微低着头,神情有些冷峻,似乎在端详地板上的花纹。


    唐时站在他身后,一手把着轮椅靠背, 另一手握着枪,神情警惕。


    听见脚步声,陆靖寒猛然抬起头,目光尖锐仿似出鞘的利刃,可在看清来人的那一霎那,立刻和煦起来。


    杨思楚小跑几步,站在他面前,“五爷怎么过来了?”


    陆靖寒不答,视线从她脸颊逡巡往下,一直看到她脚腕,忽而伸出手,声音有些暗哑,“阿楚,你靠近点儿。”


    杨思楚上前蹲在轮椅旁边,就势握住他的手。


    三伏天,他的手却冰凉,甚至微微颤抖着。


    是因为她而担心吗?


    杨思楚心中激荡,像是有什么要汹涌而出,她深吸口气,低声道:“五爷,我好端端的,并没有伤着。”


    陆靖寒指着她的胳膊,“这里怎么破了?”


    杨思楚失笑,“不当心蹭的。”


    将脸贴近他掌心,轻轻蹭了蹭,问道:“五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脸光滑柔嫩,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叫人不舍得放手。


    陆靖寒心里柔软无比,又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正要回答,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他抬眸扫一眼,不动声色地俯低身子,手指挑起杨思楚的下巴,轻声问:“你想不想和我接吻?”


    现在?


    在酒店大厅里?


    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


    她还要不要活了?


    杨思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感觉陆靖寒清俊的脸慢慢靠近,再靠近,燃着笑意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头。


    不过数息,便已分开。


    这叫接吻?


    大街上,母亲亲吻孩子就是这样。


    她还以为是那种口唇相对的吻。


    杨思楚羞窘不已,脸色涨得通红,“五爷你……讨厌!”


    陆靖寒低笑,“你想什么呢?”


    即便他再渴望,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教她难堪。


    可是,方才短短的碰触已经教他几乎请不能自已,想沿着那挺直的鼻梁往下,吻上她水润的唇。


    陆靖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起来吧,蹲久了腿会麻。”


    杨思楚泄愤般用力捏一下他的手,站起身,正瞧见秦磊从外面回来,“办妥了,余下的事情交给魏明处理。”


    陆靖寒“嗯”一声,没再言语。


    杨思楚却是纳罕,秦磊明明在楼上,什么时候到外面了?


    看他神色,云淡风轻、憨厚老实,身上的中山装挺括笔直,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楼上的事情是怎么办妥的?


    分明秦磊什么都没说,可陆靖寒好似什么都知道。


    看着杨思楚茫然而懵懂的样子,陆靖寒不由自主地又弯起唇角。


    刚才说“接吻“的时候,秦磊跟侍卫扛了四个大包裹出去。


    包裹是用的床单,上面渗了血。


    他怕吓着杨思楚。


    有些事情,她不必知道,而他会护着她,让她舒心且安稳地生活。


    陆靖寒笑着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再抬头,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重又恢复成往日的冷静端肃,目光里也带了审视的意味。


    林牧扬缓步从楼梯口走下来,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杨思楚,“杨小姐的手袋和衣服。”


    杨思楚连忙道谢:“谢谢林先生,也谢谢元珍姐。元珍姐的衣裳,我洗过之后送来。”


    先前,楚元珍拿凉水给杨思楚擦脸,不小心弄湿了她的连衣裙,所以临时换了楚元珍的旗袍。


    陆靖寒朝林牧扬伸出手,诚恳地说:“鄙人陆靖寒,承蒙林先生大恩,陆五铭感五内。”


    “久仰大名,”林牧扬挑眉,攥住陆靖寒的手用力握了下,“举手之劳而已,也是跟杨小姐有缘,陆先生请勿挂怀。”


    陆靖寒微微一笑,“叫我陆五即可。不知林先生明日是否有空,陆五与未婚妻设宴答谢林先生及家人。”


    “行,”林牧扬略思索,很痛快地答应,“只是内人身体不便,且犬子尚幼,太远之处恐怕不太……”


    “就在这里吧,”陆靖寒抬眸看向杨思楚,目光暄和温存,“中午的菜好吃吗?”


    这种事情都是男人自行做主,问她干什么?


    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儿。


    杨思楚瞪他一眼,仍是点点头,“很好吃。”


    虽是羞恼,可目光清湛湛的,映着他的面容。


    陆靖寒心情颇好地吩咐秦磊,“定江西菜馆,十一点半……另外,饭店的损耗按三倍价钱赔付。”


    秦磊领命离开。


    林牧扬也顺势告辞。


    上楼,走进房间,端起楚元珍面前的半盏残茶一饮而尽,笑道:“你可知杨小姐是什么人?她是陆五的未婚妻。陆五明天中午请咱们全家吃饭,就在楼下的江西菜馆。”


    楚元珍正在叠衣服的手就顿了顿,“哪个陆五,是陆公馆的五爷?”


    林牧扬点头,“嗯。”


    楚元珍顿时来了好奇心,“他人怎么样,真的是残疾,不能走动?”


    林牧扬又“嗯”一声,拿起折扇给楚元珍扇风,“他坐轮椅,但是风采颇佳,生得也俊俏,当然比起我略逊一筹。”笑过,又变得严肃起来,“年纪很轻,但给人的感觉……有点深藏不露的意思。身边跟着好几个练家子,尤其那个叫秦磊的,年纪也不大,身手却极好,下刀干脆利落……”


    想到两个儿子就在跟前,连忙收住话音,转而道:“向南、向北你们回房间看书,我跟你娘有事商议。“


    长子林向南脸上露出几分不乐意,“爹跟娘不都是晚上商议事情吗?”


    林牧扬愣一下,“现在也有事儿,商议明天跟杨小姐一起吃饭,带不带你们两个。如果不听话,就不带了。”


    林向南飞快地拉起弟弟的手,“我跟弟弟去看书了。”


    楚元珍抿嘴笑,“你就唬弄他们吧,过不了几年就唬不住了。”


    林牧扬挑着眉头,原本精致的五官更显俊美,“唬不住我也是这俩兔崽子的爹,他们还能造反不成?”伸手搂上楚元珍肩头,“不用叠,反正叠好了明天还得穿。我跟你说秦磊是怎么处置那三人的。”


    楚元珍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衣服,专心等待下文。


    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林牧扬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儿,或者遇到事情总会第一时间跟她分享,让她帮忙拿主意。


    “秦磊把那个记者的舌头割了,扯出嘴里塞着的布条,左手拽着舌头,右手接着一刀,紧接着再塞进去布条,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林牧扬边说边比划,满脸的眉飞色舞, “他说以后少说点哄骗姑娘的话,只用笔杆子写文章也能做好记者。”


    顿一顿,续道:“李宝其……”张手做出捏鸡蛋的动作,“捏碎了。”


    “啊?”饶是楚元珍听过许多暴虐之事,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也是他罪有应得,”林牧扬面露不屑,“这些年他跟着常耀光没少干丧天良的事情……常耀光都吓晕过去了,秦磊劈头给了一拳,正捣在眼上,估计左眼保不住了……也好,给他留一只眼,让他看看那两人的下场,也想想以后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楚元珍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那个女的呢?”


    “尿了一床……倒也没把她怎样,估计跟那三位一起扔到医院门口了。至于以后还敢不敢害人,就看她胆子肥不肥了。”


    一个女人,亲眼看到那种场面,恐怕夜里都睡不好觉,还敢再动歪心思吗?


    楚元珍长长舒口气,“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作为楚老爷子的女儿,楚元珍见识过的场面可是不少。


    林牧扬道:“除了秦磊,还有个姓魏的,走起路来脚下没声,应该练过内家功夫。这位陆五爷是个人物……对了,明天宴请,我把元信叫上。”


    楚元珍犹豫,“别人请客,你另外叫人,不合适吧?”


    “拜把子的兄弟,又是二舅哥,不算外人。”林牧扬笑笑,“多难得的机会。”


    十七岁之前的陆靖寒在杭城只是个会读书的富家公子,没什么特别之处。


    彼时陆靖安当家,花钱如流水的纨绔阔少陆源正名头较之陆靖寒反而更响亮些。


    陆靖安死后,陆靖寒接管陆家产业,但他多在军里,很少在杭城的交际场合露面,及至后来受伤,更加深入简出。


    但他处事的手段却愈发凌厉,甚至有些软硬不吃、六亲不认的架势。


    林牧扬早就听过陆靖寒的名头,但始终没见过真人。就连楚元礼、楚元信兄弟长居杭城,也不曾结识过陆靖寒。


    没想到因缘际会之下,竟然跟陆靖寒搭上了关系。


    此时的畅合楼,杨思楚也正跟陆靖寒谈起中午的事儿,“……只喝了一杯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其他人也都喝了,马晓菲比我还多喝半杯。后来就越来越迷糊,王义琳说开个房间让我缓一会儿,她跟马晓菲送我进了房间, 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元珍姐还有向南、向北。元珍姐的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帮我端茶拿点心。元珍姐拿了她的衣裳让我换,她又怀了孩子,所以旗袍做得宽松。


    “我刚换完衣裳,就看到秦秘书和林先生拿枪互相比着,都快吓死我了,两人离那么近,万一走火了……”


    陆靖寒凝神听着,忽然插了句,“秦磊手里有数,不会走火。林牧扬也不是寻常之辈……他跟万安帮的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一路不知道挑了多少小帮派。”顿一顿,续道:“他太太,楚元珍是万安帮帮主的女儿。”


    杨思楚惊讶地张大了嘴,“不像,元珍姐看着很温婉贤淑,说话特别和气。林先生也挺斯文的。”


    陆靖寒忍不住笑,双手扶着杨思楚的脸,迫着她对牢自己,“阿楚,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是挺斯文也挺和气?”


    第36章 宴请 宝剑赠英雄


    他皮肤不算细腻却很白净, 额头光洁饱满,眉眼舒展。


    眼前的陆靖寒较之前世的他多了几分清雅和从容,不再总是一副冷厉阴寒的模样。


    尤其那双黑眸, 清亮得宛如仲夏夜不染尘埃的星子, 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面容。


    杨思楚忙移开目光,脸颊却慢慢浮上一层浅淡的红晕, “嗯, 我觉得五爷也很好,也挺斯文的……对了, 您怎么知道我在凯越饭店遇到了麻烦?”


    陆靖寒笑了笑, 淡淡地开口, “陆源正两口子吵架说出来, 被陆子蕙无意中听到了。”


    当时秦磊走得急, 而他在情急之下没来得及拿拐杖, 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下来。


    杨思楚道:“我得谢谢阿蕙, 对了,明天是不是还得给林先生准备谢礼?”


    “交给我去办, 你不用管, 也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陆靖寒默默思量着, 确实得好好感谢陆子蕙, 但是还不能让陆源正知道,否则陆子蕙不好做。


    至于林牧扬,他有现成的谢礼,肯定会送到他的心坎上。


    正思量着,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铛铛”声,已经三点了。


    杨思楚恍然回神,连忙站起身, “我该回家了。”


    陆靖寒叮嘱她,“你看先前的衣裳干了没有,先去卧室换上,书房往里那间就是……这事儿最好别告诉你娘,免得她担心。”


    杨思楚深以为然,“本来我也想瞒着,我娘要是知道,就不叫我出门了。”


    嘟着嘴,不甚情愿的样子。


    陆靖寒轻叹道:“阿楚,我有些后悔了,应该暑假就成亲,这样你去哪里都能让人跟着,否则不放心。”


    “我也后悔”,杨思楚歪头轻笑,“我觉得西式礼服挺好看的,我想穿着婚纱成亲。”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连衣裙,往卧室走。


    踏进房间那刻,杨思楚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作为魂魄游荡那些日子,她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陆靖寒的卧室。


    记得最清楚的也是他的卧室,甚至比她自己在二楼的房间都要记忆深刻。


    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衣柜,柜门镶着镜子,而右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是花梨木的大床,陆靖寒习惯用灰色的床具,不管床单、被套甚至枕巾都是灰色的。


    所以他的房间总是给人一种肃穆或者说压抑的感觉。


    床的一边是床头柜,上面放着闹钟和水杯。为了减少入厕次数,他平日喝水少,有时候夜里渴了,会抿一点润润嗓子。床头柜抽屉里有把手枪,还有钱包。


    床的另一边则是张不大的书桌,放着台灯、书以及钢笔和笔记本等物。陆靖寒睡前习惯看书,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会随手记下来。


    原本书桌上还应该有他们两人的合照,就是成亲第二天照的,互相隔了半尺多远,谁也没有挨着谁的那张照片。


    再次回到这里,杨思楚下意识地走到书桌旁。


    桌上自然不会有他们两人的合照。


    可玻璃板下却压着张她的一寸相片,似乎是她刚升武陵高中时候照得。


    她穿斜襟袄子,梳着麻花辫,因为不常照相,脊背挺得笔直,两眼瞪得很大,神情严肃,也可以说有些呆板。


    也不知陆靖寒从哪里得到的。


    杨思楚思量会儿,拿起旁边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写罢,用尺子压着,将钢笔仍然放回原处,一颗心却是“怦怦”跳得厉害。


    慢慢脱下旗袍,仍旧换回原来的连衣裙,天气热,连衣裙沾的水已经干了。


    然后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这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会客厅。


    陆靖寒正在跟秦磊说着什么,看到她,眸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艳,而后指着她臂弯里的旗袍道:“你放这里吧,我找人洗好之后熨一熨。你拿回家怕是不好解释。”


    杨思楚想想也是,把旗袍叠好放在椅子上。


    陆靖寒吩咐秦磊道:“你送小姐回去,把这两包茶叶带着,见到杨太太就说,小姐在我这里对账耽搁了……然后说我外地有个朋友带着妻儿来杭城,想约着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十一点过去接小姐,两点之前保准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杨思楚轻轻“哼”了声,假话说得这般熟练,肯定平常不少哄骗人。


    秦磊答应着,将茶叶交给杨思楚,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只竹篓。


    竹篓里有六七只绿油油的青瓜。


    陆靖寒笑道:“是崇明运过来的菜瓜,很甜,带给你娘尝尝。”


    “好”,杨思楚点点头,看着他,有点迈不动步子。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舍。


    陆靖寒心头柔软得像一滩水,声音越发放得轻柔,“回去吧,明天我早点接你。十点半到。”


    杨思楚抿抿唇笑了,跟在秦磊身后往外走。


    廖氏因杨思楚晚归是有些生气和担心的,但看到青瓜和茶叶,听着秦磊那般说辞,只瞪了杨思楚两眼,没多追究。


    杨思楚觑着廖氏脸色,殷勤地洗了只青瓜,一切两半,去掉穰,再切成块,盛在盘子里,跟廖氏面对面吃瓜,边吃边点评中午吃到的菜,“瓦罐鸡很好吃,鲜嫩入味,但香菇好像比鸡肉更好吃,还有道凤尾虾也不错,像是用鸭油炒过,不是猪油,也不像菜籽油。”


    廖氏没好气地说:“就你嘴尖,都是油,能有什么不同?你到馆陶路吃饭,怎么跑到松岭路去了……已经定亲的人,哪里好天天往一起凑?”


    反正总是老生常谈的一套。


    杨思楚陪着笑,“正好顺路,再说也没天天见面。之前我在家里,你嫌我不出门,现在我出门了,你嫌我天天出去。”


    “女大不中留”,廖氏叹一声,“喀嚓”咬口瓜,斜着眼道:“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往哪里顺路,当你娘是傻子……不过这瓜是真甜,你挑两个带到面馆吃。”


    杨思楚应着,从竹篓里拿出四只放到厨房,另外两只仍旧用竹篓盛着,跟廖氏一道往面馆走。


    郑三嫂也夸瓜甜,因为将近两个月没下雨,不管西瓜还是菜瓜都比往年甜。


    但菜蔬例如豆角、菜心以及茄子、青椒都比先前贵。


    这阵子虽然面馆生意好,利润却未必高。


    郑三嫂建议几种素面的定价应该高一毛钱,廖氏思量会儿,开口道:“再看看吧,来吃饭的都不容易,如果菜价一直不降,咱们再涨价。”


    三毛钱一碗的素面,还有很多人不舍得多要,只肯加点汤,再买个杂粮面饼吃,而中午在江西菜馆一顿饭,每个人平均要掏三块钱。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她还没有付中午的饭钱,也不知谁帮她垫付了。


    又想起楚元珍告诉她,王义琳花钱买通店里的小伙计,在她盛鱼汤的碗里下了迷~药,所以只有她中招了,其余众人都没事。


    杨思楚完全想不通王义琳想要陷害她的原因。


    在培训班上课时,她们仅有的三个女生相处非常好,跟其他男生也比较融洽,并没有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


    可能唯一令王义琳生气的是,她曾经两次拒绝和她一道拜访范玉梅。


    可后来不也去了吗?


    自那天在陆公馆门口分手之后,她们再没见过面。


    难道真的因为这个?


    杨思楚百思不得其解。


    她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廖氏和程少婧先后生病,她总不能丢下娘亲独自去玩耍吧?


    再者,程少婧那次是已经约好了,而且,在杨思楚心目中,给程少婧补课更为重要。


    总而言之,还是范玉梅看人准,王义琳的确不可交,这次她不就被算计了?


    以后再不能跟她往来。


    此时的杨思楚还没反应过来,王义琳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直到从饭馆回家,躺在床上细细思量今天的事情,她才后怕不已。


    难怪秦磊会带着枪,神情那么紧张,刚见面就把她拽到身后。


    就连陆靖寒,腿脚不方便,却仍然急匆匆地赶到凯越饭店,以至于裤腿上沾了土都没发现。


    一时觉得心头酸酸软软的,可想到他说“交给我去办,你不用管”时的大包大揽,又觉得甜蜜。


    就好像他是参天大树,而她是树下的一朵小花,在他的遮挡下肆意生长。


    前世,她总觉得自己被困囿在陆公馆,其实未必不是陆公馆庇护了她,让她衣食无虞生活安稳。


    思来想去,辗转了许久才入睡。


    第二天,杨思楚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裳,翻了好几遍,决定还是穿洋装。


    她没有忽视陆靖寒看到她换上连衣裙时惊艳的眼神。


    女为悦己者容,她想好好打扮一下。


    米黄色的碎花长裙一直到小腿,领口是白色的双层荷叶领,五分袖,腰间松松地系着相同布料的腰带。


    没梳辫子,而是任由墨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额角处斜斜地别了一对碎钻发卡。


    看上去非常温婉且清丽。


    正好廖氏要去面馆,两人一道出门,刚走到街口,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汽车正要往里拐。


    秦磊忙刹住车子,唐时从副驾驶跳下来,热情地招呼,“婶子,小姐。”


    廖氏应一声,叮嘱杨思楚,“早去早回,别耽搁太晚。”


    “好,知道了”。杨思楚答应着,上了汽车后座。


    陆靖寒仍是白色短袖衬衫、军绿色裤子,衬衫穿得很周正,连最上面一粒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


    杨思楚招呼声,“五爷”,眸子里已情不自禁地带了笑。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笑问:“最近在学范成大的诗?”


    果然他看到字条了。


    杨思楚装傻,“国中的时候就学过。”


    陆靖寒低笑出声,“范成大流传下来的诗作足有六七十首之多,你知道我说的是那首?”


    杨思楚不由羞红了脸,却仍然嘴犟道:“不管是哪首,反正我只在国中学过他的诗,高中就不学了。”


    真是个小无赖!


    陆靖寒看着她圆睁着的双眸,唇角缓缓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小心地展开。


    杨思楚扫一眼,字条上方是她的字,而下边则是陆靖寒劲挺且略带锋芒的笔迹,写得是同一首诗里的句子,“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陆靖寒,陆靖寒目光沉静,可乌漆漆的瞳仁深处却好似燃着一小簇火焰,灼灼地发着亮。


    杨思楚忙移开目光,伸手接过字条。


    陆靖寒握住她的手,连同字条一起,紧紧地拢在掌心里。


    纵然秦磊开车开得慢,不到十一点,就到了凯越饭店门口。


    楚元信早就到了林牧扬房间,此时正跟林牧扬一起站在窗边等着,低垂的窗帘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也使得他的目光少了几分锐利。


    就看见唐时先跳下车,右手斜插在衣襟里,神情戒备地四下张望着。


    紧接着秦磊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极其麻利地折叠的轮椅复原,然后将陆靖寒搀扶下来。


    杨思楚从另外一侧下车,步履轻盈地走到陆靖寒身前,替他抻了抻衬衫肩头。


    陆靖寒拉着她的手,握了数息,旋即松开。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看,秦磊蓦地抬起头,目光似出鞘的利刃,朝二楼直射过来。


    楚、林二人反应极快,闪身躲在窗帘后面。


    林牧扬轻声问:“这人叫秦磊,怎么样?”


    楚元信笑着点点头,“有两下子……能收服这样的人在身边,陆五着实不可小觑。”


    林牧扬道:“待会下去打了照面,你再瞧瞧……看着年轻,又是留洋回来的公子哥,可半点纨绔习气都没有,那双眼深沉得可怕。杨小姐倒是单纯,性情也好,为人很厚道。两个臭小子都喜欢她。”


    楚元信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两人再说笑片刻,待楚元珍换好衣裳,带着向南、向北兄弟俩一起下了楼。


    陆靖寒正叫了掌柜过来点菜,双方彼此做过介绍后,陆靖寒请林牧扬点菜,林牧扬笑笑,“悉听尊便”,楚元珍则为孩子点了两道甜口菜。


    等待上菜的时候,秦磊呈上两只礼盒。


    陆靖寒指着大盒子道:“厨房给两位少爷做的点心,因不知口味,各样都做了少许,”又指着小盒子,“这是给林先生伉俪的。”


    点心有六样,甜口咸口的都有,还有种怪味蚕豆,杨思楚之前吃过,用了花椒和胡椒,说不出具体什么味道,但非常好吃。


    林牧扬打开小盒子,上层是八根黄澄澄的金条,而下层则是两只手枪。


    枪身乌黑发亮,看上去明显比匣子枪小。


    林牧扬双眼立刻亮了,当即掂在手里试了试,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弹匣、枪管和扳机,打个唿哨,满意地说:“他娘的,真正的德国货。”


    陆靖寒唇角微翘,语调徐徐,“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真正是物得其所。”说着两手拱在一起,朝众人行个罗圈揖,“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阿楚年纪尚轻,还在读书,昨天的事情……”


    林牧扬闻言知雅,打断他的话,“昨天啥事儿没有。”


    楚元信也道:“五爷请放心,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一旁吃点心的林向南插嘴道:“昨天弟弟把阿楚姐撞倒了。”


    林向北奶声奶气地补充,“我跟阿楚姐道歉了,而且我以后不再大街上跑了。”


    杨思楚忍俊不禁,“对,向北很乖。”


    楚元珍看着两个儿子道:“以后不能称杨小姐叫姐姐,得唤阿楚姨。”


    亲近的意味非常明显。


    杨思楚下意识地侧头,见陆靖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遂笑着起身,给楚元珍续了热茶,“元珍姐喝茶。”


    楚元珍伸手接过,喝了半盅。


    林牧扬指指楚元信面前的茶盅,“这里还有个二哥,还有姐夫我。”


    杨思楚偷眼看向陆靖寒,陆靖寒神色淡定自若,可眉眼里隐隐含着笑意……


    第37章 看见 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虽然因为有孩子在, 答谢宴结束得很快,却是宾主皆欢。


    饭后,楚元信仍旧随着林牧扬一家上楼, 在会客厅的太师椅上四仰八叉地坐下, 问道:“怎么想起认亲?”


    林牧扬朝楚元珍努努嘴,“问她”, 一边拿起手枪把弹匣拆下来再合上, 枪栓拉开又关上,忙得不亦乐乎。


    楚元珍沏了茶, 给大家满上, 笑盈盈地说:“觉得跟阿楚挺有缘分, 看着也顺眼, 你没听说过爱笑的人都有福气?”


    楚元信端起茶盅, 却不喝, 手指轻轻敲着盅壁, “我倒觉得陆五艳福不浅,如花美眷啊!”


    一餐饭, 杨思楚心里眼里全是陆靖寒, 一会儿帮他夹菜, 一会儿帮他盛汤, 一盘家常烧鲳鱼上来,她仔仔细细地剔了鱼刺才放到陆靖寒面前的小碟里。


    话语不多,脸上始终带着盈盈笑意,腮旁那对梨涡时而深时而浅,灵动又俏皮。


    长相漂亮且性情好的女孩子,确实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而陆靖寒尽管身体不便,行事做派却洒脱而从容, 目光温煦沉静,完全无法把面前之人跟他素常果敢狠厉的行事风格联系起来。


    楚元信自认,换成十年前的自己,绝对做不到这般的稳重与深沉。


    杨思楚完全不认为自己替陆靖寒夹菜盛汤有什么不妥。


    桌子上摆了十二道菜和两盆汤,有些菜离得远,需要欠身才能够着,总不能让陆靖寒只看着却吃不到。


    尤其鲳鱼是刚捕上来的新鲜海鱼,非常难得,而饭店里做得味道极其鲜美。


    她想让陆靖寒尝尝。


    可大家都看着她笑,林牧扬甚至特意把那盘鲳鱼换到她面前。


    杨思楚靠在汽车后座的椅背上,颇有几分懊恼地说:“五爷,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陆靖寒侧头看向她,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乌黑的眼眸较之往常更加清亮,溢满了笑意,声音低而柔,“以后吃饭不用管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嗯?”


    尾音上挑,带着几分旖旎的意味。


    杨思楚抿抿唇,掏出那只温润滑腻的羊脂玉玉佩,又问:“元珍姐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要不要回礼?”


    她给楚元信等人敬过茶后,楚元珍就拿出这块玉佩,说是送给她的见面礼。


    楚元信也说会给她补一份礼物。


    陆靖寒笑道:“给你你就收着,回礼我会打点……虽然没有摆香案认亲,但楚元珍开口喊你一声妹妹,就算跟万安帮扯上了关系。万安帮帮众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以后如果有事,找他们比找巡捕房管用。”


    杨思楚点点头,迟疑着问:“那他们肯定要图点什么。”


    “眼下认亲对两方都有利,至于以后……如果他们有所求,我也给得起。” 陆靖寒捉住她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拢在掌心,续道:“再者,如果楚家兄弟不顾道义或者不讲信用,也管束不了近万帮众。”


    换言之,楚元信说出口的话,是板上钉钉的。


    说着话,汽车拐到枫叶街。


    杨思楚磨磨蹭蹭地不想下车,没话找话地说:“我应允把您写的复习重点抄给程少婧,我们约定七月三十号在学校门口碰面,她弟弟那天到武陵高中考试。”


    今天是西历的七月二十号,刚好还有十天。


    陆靖寒知其意,低笑道:“到时让秦磊接你到家里吃饭。”


    杨思楚极快地应一声,“好”,又嘟哝道:“我也想吃那个蚕豆。”


    陆靖寒忍俊不禁,“我吩咐厨房给你做。”


    杨思楚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欢快地跳下车,挥了挥手。


    陆靖寒唇角含笑,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走进家门,又等了些时候,才收起笑意,轻轻道:“回吧。”


    ***


    此时的陆源正像只没头的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


    昨天下午,他被冯安琼撺掇着,特地到凯越饭店去转了圈,没找到王义琳订的房间。


    也没看到程永兴或者李宝其的身影。


    他还愤愤不平,觉得他俩偷偷换了地方,把常耀光给的好处都私吞了。


    可今天就得到了常耀光等人的消息。


    三人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杭城医院门口。


    旁观的人围了好几圈,谁都不敢上前,还是院长认出了常耀光,急匆匆找人将三人抬到了急诊室。


    巡捕房前去调查,有路人说看到从黑色汽车扔下来的。


    汽车没有牌照,至于汽车的品牌跟型号,老百姓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黑色的。


    杭城的汽车有上千辆之多,除了少数是白色,其余都是黑色的。


    而且,车主非富即贵,巡捕房哪个都招惹不起。


    巡捕又询问苦主,程永兴少了半截舌头没法说话,常耀光跟李宝其一口咬定,他们走在路上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没看清凶手。


    常耀光忘不了秦磊的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得清,“这次我留你一条命,如果你敢胡说八道,那两人就是你的下场,我先捏碎你的蛋,再割你的舌头……你的儿子和孙子都跑不掉。你信不信?”


    锋利的刀尖抵在他咽喉处。


    常耀光几乎能听到刀尖划破肌肤的声音,他不迭声地说:“我信,我信!”


    既然苦主既没有证据,也不打算上告,巡捕房乐得清闲,也避免了得罪那些富贵人,遂把这事儿当成了无头公案。


    可陆源正心里明白,这事绝对是陆靖寒干的,是他的五叔干的!


    陆靖寒没有什么不敢的。


    陆源正又想起被勃朗宁抵住太阳穴的感觉,一时既是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又害怕陆靖寒追根究底,最后把自己牵扯进去。


    冯安琼也吓得白了脸。


    她真想不到,商会会长,几乎是大家心目中财神爷,谁见了都得低头哈腰地装孙子,都得上赶着巴结。


    陆靖寒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他既然敢对常耀光下手,对付她这个侄儿媳妇,甚至对付冯家人,更没有顾忌了。


    两口子惶惶不可终日,连架都顾不上吵。


    杨思楚却很欢喜,她把写着范成大诗句的字条夹在笔记本里,空闲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这些天,她闭门不出,按部就班地复习的同时,把知识点认认真真地抄录了一遍。


    廖氏带了一个红色纸包回来,“喜糖,李太太特意送到面馆里的。”


    “几时办得喜事,怎么没听到动静?”杨思楚隐约记得程少婧提到过王皎月要在暑假成亲,却不知道具体日子。


    可是婚姻嫁娶这种大事,街道两边要贴“喜”字,迎亲当天还得放鞭炮,街坊邻居都会到街上看热闹。


    廖氏道:“大前天,女方出钱在大酒店摆得酒请客,昨天李太太请李家的亲朋好友吃了顿饭……算是回门酒?”


    杨思楚疑惑,“李承轩是入赘?”


    “李太太说不是入赘,是女方心甘情愿为李家省钱”,廖氏眉头高高挑起,笑得别有意味,“可一应物品都是女方准备,新房也是女方家里购置的,据说生下孩子也是跟女方姓。”


    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


    亏得当初李承轩信誓旦旦地说要支撑门户。


    杨思楚笑一笑,打开纸包,里面有两块桂花糖、两块饴糖,还有两块松仁糖,都用糯米纸包着,干净而且精致。


    显然不是李太太的做派。


    杨思楚递给廖氏一块饴糖,自己挑了松仁糖,剥开糯米纸,将糖放到嘴里咯吱咯吱嚼。


    松仁的香混杂着糖的甜,真好吃!


    过了两天就是七月三十号,杨思楚估摸着两年前自己考试的时间,又提早了半个小时过去。


    程少婧已经到了,正眉飞色舞地跟秦磊说着什么。


    时隔大半个月没见,她晒黑了,可气色极好,想必这个假期过得非常不错。


    杨思楚翻开笔记告诉她,自己的复习进度。


    程少婧立刻尖叫起来,“啊,你竟然复习了这么多,这半个月我只看了英文,算数和物理都没看。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功,争取别让你超过我。”


    杨思楚笑问:“为什么今天不开始?”


    “今天还是要玩耍的一天,书墨过十六岁生日,我爹定了馆子,待会去吃西餐,然后逛书店、看电影,日程非常满。”


    “啊!”杨思楚不无遗憾地说:“我应该给书墨准备生日礼物……要不等开学吧,生日礼物和庆祝升学一起。”


    程少婧得意地笑:“那你得准备两份,书墨成绩相当不错,基本没有悬念。”


    杨思楚点头道:“没问题。”


    说着话,只听清脆的铃声响起,不大会儿,考生们鱼贯而出。


    隔着老远,程少婧就扯着嗓子喊,“程书墨,程书墨,这里。”


    程书墨红着脸走过来,嘀咕道:“你别喊那么大声音,我听到了。”


    “你不回答,我怎么知道你听见没听见?”程少婧扯一下他的衣袖,“杨思楚在这儿,她答应等你放榜,送你生日和升学双份礼物。”


    程书墨这才看到旁边的杨思楚,脸更加红了,声如蚊蚋道:“思楚姐。”


    杨思楚笑道:“祝你生日快乐,因为事先不知道,所以没准备礼物,回头补给你。你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程书墨双眼亮晶晶的回答:“谢谢思楚姐,我觉得还行,题目挺简单的。”


    呃……杨思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年前她报考的时候可半点没觉得简单。


    人跟人智商的差距,真的好比云泥之别。


    跟程少婧姐弟告别后,杨思楚跟秦磊回了陆公馆。


    经过蓼风轩时,不意看到了陆子蕙,她正百无聊赖地拿着画板作画,见到杨思楚立刻站起身,“杨小姐,你怎么好长时间不过来,我都无聊死了……放暑假真没意思。”


    因为之前凯越饭店的事情,杨思楚对她更多几分亲近,笑问:“陆子荔呢,她没陪你?”


    “她去舅舅家了”,陆子蕙瞧一眼秦磊,俯在杨思楚耳边,低声道:“她表哥从美利坚留学回来,她天天跟在表哥后头,都乐不思蜀了,哪里还想得到我?”


    啊!


    杨思楚低呼一声,突然想起来,前世陆子荔就是嫁给了她表哥。


    表哥喝了一肚子洋墨水,思想也非常新潮,不等结婚就哄骗着陆子荔怀了孕,可两人成亲之后,他又打着爱情自由的旗号,跟别的女孩子谈情说爱搂搂抱抱。


    陆子荔经常跟表哥闹。


    她的舅母也就是她的婆婆自然偏心自己儿子,斥责陆子荔只生个闺女,却天天想着争风吃醋。


    陆子荔想离婚,但表哥说离婚可以,女儿是他的种,不能带走。


    没办法,陆子荔舍不得孩子,只能忍气吞声地过。


    难道这一世,陆子荔还会嫁给她那个花心的表哥?


    杨思楚皱着眉头道:“她表哥已经二十多岁了,比子荔大太多了吧?别让子荔被他骗了。”


    “二十四岁,和我二哥一样大,比子荔大八岁。”


    呃……杨思楚又无语了,陆靖寒比她整整大十岁。


    陆子蕙憋了一肚子话想跟杨思楚说,可碍于秦磊在跟前不好意思,便道:“秦秘书,要不您先忙吧,我跟杨小姐有点事情商议。”


    杨思楚也道:“秦大哥忙自己的就好,待会儿我自己去畅合楼。”


    秦磊不由微笑,杨思楚的人缘真不错,刚才的程小姐以及陆子蕙姐妹都很愿意亲近她,遂道:“行,你们慢慢聊。”


    待他离开,陆子蕙松口气小声道:“上次,你没事吧,我都吓坏了。”


    “没事”,杨思楚轻轻搂住她肩头,“这不好端端的?幸好你通知五爷,五爷还说要好好感谢你。”


    陆子蕙红着脸道:“五叔给了我两千块钱,存在交通银行……我娘说眼瞅着大房指望不上,这笔钱以后给我置办嫁妆。”


    杨思楚笑道:“那你得睁大眼睛挑户好人家,这么大一笔款子,够用几十年了。”


    “讨厌”,陆子蕙嗔怒道:“我跟你说悄悄话,你反而编排我。”


    “我也是说悄悄话,真的,等说亲的时候或者你相中了谁家的少爷,让五爷帮忙打听一下人品好不好。”杨思楚有些怜爱地看着陆子蕙。


    前世,陆子蕙嫁得也不好。


    陆源正夫妻被赶出陆公馆之后,陆源本顶着大房的名头,把嫡亲的妹妹陆子蕙送给金陵市长秘书做姨太太。


    那位市长秘书跟常耀光不相上下,先后纳了六七位姨太太。


    陆子蕙心直口快,又是锦衣玉食地养大,哪里会伏低做小地伺候人,没多久就被市长秘书厌弃了。


    两人嘀咕了好一会儿,陆子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杨思楚的手。


    时值正午,热辣辣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直射下来,在地面激起层层热浪。


    杨思楚没走大路,打算从竹林穿过去。


    走不多远,听到女子婉转的歌声——竟然是苏心黎,哼着歌,在翩翩起舞。


    她穿米黄色碎花小翻领连衣裙,裙长几乎到脚踝,裙摆很大,转动的时候会荡起一圈圈的漩涡。


    浓密的墨发也跟着旋转,如同奔涌的浪花。


    优美又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


    舞罢,笑问:“还记得吗,A long long time ago,有年圣诞节我们就是跳这支曲子,轰动了全场。”


    陆靖寒侧头看着她。


    因离得远,听不清陆靖寒是回答了,还是没有回答。


    却见到苏心黎猛地扑到陆靖寒膝前,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呜咽着道:“靖寒,我还爱着你,我也只爱过你。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陆靖寒抬手抚上她肩头。


    杨思楚如遭雷殛,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消失不见,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少顷,一股腥甜从 心底喷涌而出,堪堪挤在喉头中。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看下去,转过头就向外走……


    第38章 躲藏 为着一个女子牵肠挂肚


    正午时分, 树叶卷曲了边缘,没精打采地垂着,杨思楚缩着肩膀, 没精打采地低着头,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吱——”耳边突然传来尖锐的蝉鸣,杨思楚恍然惊醒, 发现自己正站在听雨楼的门廊下。


    再往前怕是要撞到门了。


    杨思楚调转头, 辨明方向,走到门口, 让老范开了角门。


    马路被炽热的阳光熏蒸得热汽蒸腾, 几乎不见人影, 电车站也没人, 倒是树荫下有两个中年男子忽扇着衣襟在纳凉。


    杨思楚沿着马路走了会儿, 感觉头晕乎乎的,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两条腿也有些软,她不敢再站在太阳底下, 就近找个阴凉处蹲下了。


    卖桃子的老汉见她脸色苍白, 到旁边店里讨了半碗水递给她, “姑娘, 喝口水吧,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底下晒久了容易暑暍……没有急事就先缓一缓再走。”


    杨思楚道谢接过,没敢多喝,只抿了一小口润嗓子,又掏出帕子打湿了,覆在脑门上。


    温润的凉意让她感觉已经飘散的神智好像又回来了。


    杨思楚问老汉, “大爷,您这桃子怎么卖?”


    “两毛钱一斤,今年天旱,桃子格外甜”,老汉说着挑了一个个头小、表皮有点磕碰过的递给她,“尝一尝,不要钱。”


    桃子熟得有些过,皮一撕就掉。


    可着实是甜。


    杨思楚从手袋里拿出两毛钱递给老汉,“大爷,我买两个。”


    老汉秤尾挑得高高的称了一斤,又另外饶了一个小点的。


    杨思楚忙道:“不要那么多,我没法拿。”她没背平常的书包,只带了个小布袋,最多盛三四个桃子。


    老汉乐呵呵地说:“你再吃两个,熟透了的桃子不经放,今天要是卖不掉,明天更不好卖……家里三棵桃树,还有不少桃子等着摘。”


    杨思楚推辞不过,一边吃着桃子一边跟他闲话,过了会儿,瞧见有黄包车过来,忙伸手叫了车。


    她不知道,此时陆靖寒找她找得快疯了。


    畅合楼前面的议事厅已经盖好了,陆靖寒在院子里一边等杨思楚,一边看着唐时和工匠量尺寸准备打家具。


    谁知道苏心黎来了,说下星期结婚,婚后会随丈夫去申城居住,以后不见得能够经常回杭城。


    临走前有几句话想要跟陆靖寒说。


    对于苏心黎,陆靖寒是有感情的,毕竟他在十八岁那年,风华正茂的时候就跟她定亲了,尽管后来闹得不愉快,可毕竟也存在许多幸福快乐的时光。


    院子太吵,陆靖寒跟她去了竹林。


    苏心黎幽怨地说起梅董事的儿子,长得一身肥膘不说,胖的都快蛄蛹不动了,还惦记着在外面沾花惹草,而他的那些心眼跟筛子似的,尽是算计。


    然后提到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些日子,哭着扑到他膝前说爱他,想从头来过。


    陆靖寒心里明白,苏心黎只是不甘心而已。


    苏心黎酷爱舞会等社交活动,也很享受被众人瞩目的感觉,自从他受伤,就做好了被退亲的打算,这次从英国回来,他跟苏心黎更是不可能。


    而且,梅董事以个人名义担保为苏家工厂借贷五万元,苏家绝对容不得她悔婚。


    苏心黎是因为梅董事的儿子配不上自己,觉得自己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应该有更好的配偶。


    陆靖寒不以为然。


    过去两年里,苏心黎跟好几个男子交往过,也没有管束自己的行为。


    可毕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她哀哀地哭泣,他没法硬下心肠坐视不管。


    当他终于把苏心黎劝走,才发现时已正午,而他一早就吩咐秦磊去接杨思楚吃午饭。


    急急忙忙回到畅合楼,没看到杨思楚的踪影,唐时说杨思楚压根没有过来。


    陆靖寒慌了,忙把秦磊唤来,秦磊又急匆匆地去找陆子蕙,陆子蕙信誓旦旦地说半个小时之前,她跟杨思楚在廖凤轩分手,杨思楚从竹林那边去畅合楼,而她径自回了致远楼。


    陆靖寒猛然意识到什么,心里暗暗叫苦,又担心杨思楚的安危,催着秦磊去枫叶街看看。


    杨家大门挂着锁,显然家里没人,面馆里用餐的客人不少,秦磊进去转了一圈,没发现杨思楚。


    面馆忙的时候,杨思楚不可能藏起来躲清闲。


    按照陆子蕙的说法,杨思楚已经离开将近一个小时了。


    陆靖寒慌得六神无主,亲自跟秦磊又跑了趟枫叶街。


    杨家大门仍然锁着,面馆却是清闲了不少,廖氏等人正在吃饭。


    秦磊怕廖氏担心,不敢多说什么,将准备好的两罐怪味蚕豆拿出来,说杨思楚没顾上拿。


    廖氏不疑有他,乐呵呵地收下了。


    等忙活完面馆的面馆的事情回到家,看到杨思楚坐在厅堂喝茶。


    杨思楚刚进家门。


    秦磊开车从枫叶街东边路口拐到晓望街,而杨思楚在西边路口下了黄包车,刚好错过。


    廖氏把陶瓷罐子放在桌上,嗔一声,“看你毛里毛糙的,东西都忘了拿,还得麻烦秦秘书特地送来。”打开塞子,倒一把蚕豆在掌心,“咯嘣咯嘣”地嚼,一边赞不绝口,“味道怪怪的,说甜不甜说辣不辣,还挺好吃。”又倒出一把递给杨思楚,“你尝尝,能不能吃出怎么调的味道。”


    “现在不想吃,”杨思楚没接,“刚才出门买了点桃子,许是太阳底下站久了,头有些晕,我想回屋躺一躺。”


    廖氏看她神情蔫蔫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顾不得手上有油,用手背往她额头探去,试了试,没觉得发热,遂道:“你去歇着吧。”


    杨思楚站起身,“我得睡会儿,晚饭不用叫我。娘出去的话,就把大门锁上……对了,桃子很甜,娘尝尝。”


    说完,回了西厢房,看到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那张字条她看过千百遍的字条就夹在中缝里。


    杨思楚心里阵阵苦涩,她还在期盼着有一天能“流光相皎洁”,而陆靖寒已经跟别人“共盈盈”了。


    抓起字条,用力撕了个粉碎。


    躺在床上,头真正痛起来,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在扎,而竹林的情形仿似走马灯般,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苏心黎蹲在陆靖寒膝前,双手环住他的腰,而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


    苏心黎哼着歌翩翩起舞,陆靖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又想起,自己换上那件白色连衣裙时,陆靖寒眸中不加掩饰的惊艳,是不是因为苏心黎也曾穿过类似的洋装?


    杨思楚越想越觉得伤心。


    因为前世的记忆,她全心全意、几乎不加掩饰地对陆靖寒好,想以此弥补从前的亏欠,可陆靖寒对她的关心……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还是只因为感动于她的付出?


    杨思楚不确定。


    她忘不了苏心黎的话,她说陆靖寒要不是因为受伤,绝对看不上她这样一个旧式女子。


    她也忘不了,苏心黎说他们在伦敦大桥接吻。


    陆靖寒并不否认,只是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可他们定亲将近一年,陆靖寒待她始终相敬如冰,最亲密的动作就是拉拉手。


    对了,在凯越饭店,他曾经问她想不想接吻,可最终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亲了她的额头。


    而今天,陆靖寒却跟抛弃他的前未婚妻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孰亲孰近,一目了然。


    是不是,强求来的感情总归比不上发自内心的喜欢?


    或者,干脆她退出,让陆靖寒和苏心黎再续前缘?


    杨思楚胡思乱想一番,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阖上了双眼。


    秦磊第三次到枫叶街是在黄昏。


    杨家大门仍旧锁着,他不顾面馆人多,径自问廖氏,“杨太太,您知道杨小姐在哪吗?我看家里锁着门。”


    廖氏忙着往面里加卤子,没多问,径自答道:“阿楚不舒服,半下午的时候睡下了。”


    秦磊松口气,又问:“小姐怎么了,要不要请郎中来把把脉?”


    “像是中了暑暍”,廖氏加完卤子,又跟小翠各自端两碗面,送到客人面前,不甚在意地说:“看着不太要紧,明儿再说。”


    秦磊便不勉强,一路疾驰回到畅合楼。


    陆靖寒闻言,沉默片刻道:“你去领罚吧。”


    秦磊应着,回西排房找出沙袋,在两条小腿上各绑一只,正要出门跑圈,唐时走进来,悄声问道:“找着小姐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罚你?”


    “找到了”,秦磊简略地回答,至于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太清楚,遂道:“罚我是因为没把小姐带到畅合楼。”


    当时他身上确实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主要也是因为杨思楚先后来过陆公馆很多次,又是跟陆子蕙在一起。他直觉得不会另生变故,一时大意了。


    挨罚并不冤枉。


    ***


    晚上,廖氏自面馆回来,先到西厢房瞧了眼,见杨思楚睡得正香,没惊动她。


    及至第二天早晨,她做好饭却迟迟不见杨思楚,再去西厢房看,杨思楚竟然还在睡。


    廖氏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摇醒了她。


    杨思楚睡得迷迷糊糊,勉强坐起身,刚要下地,两腿像是面条般毫无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廖氏大惊失色,慌忙把她扶起来,连声喊:“阿楚,阿楚,你怎么了?”


    杨思楚有气无力地说:“娘,我没事,兴许是饿了。”


    昨天早上为了约会兴头头地换衣裳,没怎么吃饭,中午和晚上都没吃,身上一点力气没有。


    廖氏一路小跑着去厨房盛了碗小米粥,上面加一勺红糖,也不教杨思楚起身,斜倚着靠背一勺一勺喂给她。


    吃了大半碗,杨思楚眼里有了神,接过碗,把剩下的也吃了,虚弱地笑:“真的是饿了,昨天晚上热出一身汗,就想洗个澡。”


    廖氏断然拒绝,“不行,洗澡最伤元气,我去拧条温水帕子,擦把脸行了。” 从暖水瓶里倒出半盆水,将帕子打湿,拧得半干递给杨思楚。


    杨思楚擦过脸,气色明显见好。


    廖氏放下心,叮嘱道:“你今天老老实实在家,哪儿都别去了……刚才差点把我吓死,要是再像去年那回似的,你娘这条命也别要了。”


    杨思楚忍不住笑,“不会,我没生病,就是饿的。娘出去的时候还是把大门锁了吧,免得有人串门,我没精神搭理。”


    廖氏再试一下她额头的温度,道:“这几天面馆忙,中午怕顾不上你,你自己弄点吃的,陶罐里还有点小米粥。”


    杨思楚点点头,“那我再煎个鸡蛋饼,亏不了自己。”


    及至中午,秦磊又过来一趟,因见饭馆正忙,就在外面等了些时候,待客人见少,将车上两只大西瓜搬进屋,问道:“杨太太,小姐好点没有?五爷吩咐过来看看。”


    廖氏手里抓条毛巾,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阿楚没事,昨天是因为没吃饭,精神头不足,早起喝了碗粥,好多了。”


    侧眸瞧见又有客人进门,忙上前招呼着。


    往常有杨思楚帮忙,廖氏稍微轻快点,这会儿就她自己,着实忙不过来。


    秦磊见状,只得告辞。


    等中午这阵忙完,廖氏越想越觉得可疑。


    往常秦磊也不时来送东西,可从来没这么勤过。


    她顾不上吃饭,倒是把西瓜切成两半,一半留给郑三夫妻,另一半用竹篓盛着,再盛一碗炸好的肉酱,拿了两只烧饼,急匆匆往家里赶。


    杨思楚也刚摊好两只鸡蛋饼,瞧见廖氏竹篓里的炸酱,眸光一亮,“正打算洗根黄瓜啃,这会可以蘸酱吃了。”


    母女俩凑合着吃完中午饭,廖氏开门见山地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秦秘书一天跑了好几趟,中午又来了一次,送了两只西瓜。”


    杨思楚这次没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五爷之前的未婚妻,苏小姐昨天找他,两人又搂又抱……也不能算是搂抱,反正苏小姐抱着他哭,说后悔了,想跟五爷和好……我看着碍眼,转身走了。”


    廖氏无语地白她两眼,“合着昨天中午也没吃饭,就在太阳地里傻站着?”


    杨思楚忙道:“没有,没有,中午头电车少,我赶不及回来,就在阴凉地吃了两个桃子,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叫到黄包车。”


    “唉,”廖氏长长叹一声,“但凡有点钱的男人,都是这种德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打算怎么办?要是不想结这门亲,咱就把东西收拾好,原封不动给人还回去,反正那些金银首饰还有银行折子,都没动用。你要还愿意结亲,就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说清楚,这么躲躲藏藏地是什么意思?”


    杨思楚面上露一丝赧然,“我不是想躲着,实在是没有精神。娘也不想看我这么蔫巴巴地跟人争辩吧?等明天,明天养足了精神,我就去面馆干活。”


    廖氏看她两眼,没作声,黄昏的时候,照旧锁了大门去面馆。


    秦磊又跑了趟枫叶街,然后到面馆打了个转,没多耽搁就走了。


    杨思楚则在家里复习了几页书,早早上床歇下,一夜好睡,第二天醒来感觉精神十足。


    廖氏完全放下心来,笑一笑,“到底年轻,昨天还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今天就抖擞起来了。”


    杨思楚唇角弯了弯,没特意打扮,穿了家常旧衣往面馆去。


    陆靖寒是傍晚时候去的面馆,在外面等了些时候,等客人都散了,才进门。


    杨思楚在擦桌子,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搭理他,廖氏沉声吩咐她,“阿楚,去招呼客人。”


    杨思楚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淡淡道:“我们打烊了,您到别的地方去吧。”


    一听就知道,心里存着气。


    陆靖寒抬眸看向她。


    头上包着头巾,穿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斜襟袄子,脑门和鼻头布着汗珠,在灯光的辉映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眼皮耷拉着不知看向哪里,浓密而细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素日总是亮闪闪的黑眸。


    唇更是紧紧抿在一起,半丝笑意都没有。


    就是面前的姑娘,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乍乍知道她不见了时的惊慌恐惧,得知她归家时的欢喜安心,而想见却不能的茫然无助,让他连着两天都神思不属、患得患失。


    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为着一个女子牵肠挂肚,以至于不能举箸,无法安睡。


    “阿楚”,陆靖寒深吸口气,轻轻唤一声,“阿楚,你听我解释。”


    杨思楚侧过头,眸子里平淡地像口古井,无波无浪。


    而上一次,也是在这张桌子旁,她眸光蕴满了笑,俏皮的梨涡时而深时而浅,“可我想做饭给五爷吃。”


    陆靖寒黙一默,续道:“苏心黎即将成亲,以后会到申城居住,来找我道别。”


    “不是,她跳舞给你看,搂着你说爱你,”杨思楚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找你重-叙-旧-情,再-续-前-缘。”


    她昂着头,目光里尽是讽刺,“或者这就是你们留过洋的新潮人士的道别方式,像我这种旧式妇人不懂。”


    第39章 冷战 这门亲,你觉得还能结吗


    陆靖寒心头一梗, 低声道:“阿楚,在我心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没想过跟她重续前缘。”


    “别自欺欺人了”, 杨思楚再度打断他,“你明明就是想, 否则三言两语说声再见很难吗?可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跳舞, 你任凭她搂着你,当她说只爱过你的时候, 你也很高兴吧?别说你没长嘴, 不会制止她, 也别说你没长手, 不会推开她……你不但没推开她, 反而还搂着她……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跟他的前任未婚妻卿卿我我, 你可曾为我考虑过一点点, 你可想过我是怎样的感受?”


    一番话如蹦豆般,又急又脆, 含着无穷的愤懑与委屈。


    陆靖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知道梅董事的儿子向来喜欢在外面捧戏子包~养女明星, 颇有些不忌荤素, 而苏心黎向来心高气傲, 所以替苏心黎感到惋惜。


    而苏心黎又在他面前哭……


    那个情形下,他确实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杨思楚的感受。


    此刻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杨思楚一定很难过吧!


    陆靖寒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阿楚,我错了,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原谅”, 杨思楚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眸中亮晶晶地似乎闪着泪花,“五爷请回吧,我也要回家了。”


    转身往外走。


    “阿楚”,陆靖寒伸手拦阻,“稍等片刻,我还有话说。”


    杨思楚装作没听见,只是刚走两步,就见秦磊挡在了前面,“小姐稍等会儿。”


    杨思楚侧头看向陆靖寒,“五爷口口声声自己做错了,可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却要对受了委屈的人苦苦相逼?”


    一句话又逼得陆靖寒几乎无言以对。


    可如果错过这会儿,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陆靖寒咬着牙道:“阿楚,我不是逼你,我只想说,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会改。但是我从没打算跟苏小姐重归于好,也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非分之想或者逾矩之举。”


    杨思楚撇撇嘴,问道:“那先前五爷跟苏小姐一起到英国待了好几个月,都做了什么?”


    陆靖寒嘴唇翕动着,终究没有回答。


    杨思楚嗤笑一声,“五爷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五爷跟苏小姐藕虽断丝还连,说是无情胜似有情,我一个旧式女子,就不在其中掺和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顾不得把头巾摘下来,身姿笔直地走出大门。


    才走两步,就听身后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秦磊的惊呼,“五爷。”


    又是廖氏尖利的喊声,“五爷,你怎么样?”


    杨思楚身子一僵,用力咬了咬唇,加快了步伐。


    她越走越快,竟然小跑起来,直跑到家门口,顾不得掏钥匙,先自蹲在地上,双手掩住脸面,无声地哭泣。


    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了泪,回家倒水擦了把脸,又把头巾摘下来洗了洗。


    刚坐下,廖氏回来了,看着杨思楚明显红肿的双眼,恨恨地说:“你就气死我吧,五爷摔着了,还吐了血,你连头都不回一下。”


    “吐血了?”杨思楚倒吸一口凉气,急切地问,“他没事吧?”


    “不知道,五爷说没事儿,就是一时着急”,廖氏长长叹口气,“秦秘书带他去了医院……要是五爷急出病来,你就等着后悔吧。”


    杨思楚木着脸,头斜靠在墙上,没作声。


    廖氏又道:“刚才我听得清楚,五爷是做得不妥当,难道你就一点错没有?先前我还怕你性子软和被人欺负,这会儿看着,你是得理不饶人,一点亏儿都不吃……五爷跟先头那个要好了五六年,要是一点情分都不念,也太无情了。”


    骂过一通,瞧着杨思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长长叹一声,“这门亲,你觉得还能结吗?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要是陆太太在跟前,该是多心疼。”


    杨思楚侧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


    夜已深,墨蓝的天际上,一弯新月冷冷清清地挂着,旁边星子倒是浓密,调皮地眨着眼睛。


    白天的暑热已经散去,有风自洞开的车窗徐徐而入,裹挟着远处谁家儿女的呢喃。


    陆靖寒坐在车里,清俊的脸颊隐在黑影里,瞧不见什么神情,声音却是哑,“今天的事儿,谁了别告诉。要是老太太问起为什么晚归,就说……就说在面馆跟小姐说话忘了时辰。”


    秦磊咬咬牙,应着了。


    陆靖寒又道:“跟老范说,往后苏家、梅家,不管谁来都不许放……还有那片竹林,找人砍了吧。”


    秦磊愣一下,“那片竹子怕是有一二十年了。”


    “我怕以后阿楚看见,心里发堵。”陆靖寒看着窗外不停摇动的枝桠,默了片刻,低声问道:“你说阿楚还愿意嫁给我吗?”


    “小姐她……”话才出口,秦磊便觉得心底一股酸涩的情绪喷涌而出,再不知该如何接续下去。


    连续几天,杨思楚仍晌午以及傍晚去面馆帮忙,其余时间就在家里复习功课。


    看着跟往常一样,会笑着招呼客人,会跟小翠说几句闲话,甚至开几句玩笑,可仔细瞧,她的眸光暗沉沉的,毫无光彩。


    秦磊再没过来,陆靖寒自然也没来。


    廖氏生日的前一天,秦磊送了贺礼来,没进屋,就站在梧桐树下。


    贺礼是两块布料,两包茶叶,还有两条鲳鱼。


    秦磊客气地说:“五爷不能亲自过来,特地吩咐我给杨太太贺寿。”又指着鲳鱼,语气很温和,“上次在凯越饭店,五爷看着小姐喜欢吃,特意找人到码头买的。”


    廖氏回身看向西厢房,门紧紧关着,窗棂上糊着纱,影影绰绰地瞧不清里面。


    送走秦磊,廖氏将杨思楚叫出来,气道:“家里来客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越活越往回抽抽了。”


    杨思楚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枝桠繁茂的梧桐树,再往上是湛蓝的天空,有白云点缀其中。


    她听见秦磊特意提起了“凯越饭店”,也听出秦磊温和的语气里,几乎是明晃晃的不满。


    这不满是对着她的。


    她对自己也非常不满,去年给冯安琪庆生的时候,她还在为陆靖寒和苏心黎祈福。


    彼时,她之所愿就是陆靖寒能够幸福如意,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才过去刚刚一年,她就变了。


    变得贪心,变得不可理喻。


    她爱着陆靖寒,也想要陆靖寒爱着自己,所以看到他跟苏心黎在一起,会嫉妒得发疯。


    杨思楚平静下心情,垂了眸,轻声道:“我不知道该跟秦秘书说什么。”


    “之前你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廖氏讥讽一句,又觉得不妥,闭上嘴,把包裹里的布料展开。


    一块是暗红色的缎面,另一块却是粉蓝色织着白色祥云纹路的绸布。


    很显然,这块绸布是给杨思楚的。


    廖氏递给她,“这些天凉快了,拿去做件旗袍穿,我估摸布料还有得剩,再裁件马甲,薄薄地絮上一层棉花,入秋的时候穿。”


    隔两天,杨思楚把布料送去裁缝店,顺便到长兴街买了支万宝龙的钢笔,这是要送给程书墨的升学礼。


    程少婧特意写信告诉他,程书墨如愿以偿地考进了武陵高中。


    至于生日礼物,她想做一些上次带的棋子块。


    往电车站走的路上,遇到了彭竹青。


    自从会记培训班结束,杨思楚断断续续听到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但还未曾见过他。


    本打算避开走,谁知彭竹青却喊住了她,“杨思楚,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杨思楚尴尬地笑笑,“上次聚会也没看见你。”


    彭竹青笑道:“家里有事,实在脱不开身。”上下打量杨思楚两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做工精致的洋装,又问:“你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杨思楚答道:“还差一年,明年才毕业。”


    “噢噢,我记差了”,彭竹青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王义琳的消息吗?”


    杨思楚本能地摇摇头,“没有,聚会之后再没见过她。”


    彭竹青脸上浮起幸灾乐祸地笑,“她现在成了暗~娼,只要花上两三块钱谁都可以睡。之前的工作也没了,那份工作还是我帮她找得呢。”


    杨思楚大惊失色,“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彭竹青歪着嘴,神情极为轻蔑,“王义琳最是爱慕虚荣,不单是她,她一家子大小老少都是贪图富贵见钱眼开的德行。她早先曾经搭上过商会会长常耀光,捞了不少油水。上个月常耀光瞎了一只眼,会长的职位也被选下去了。王义琳没了靠山,到手的钱财也少了,可王家一家人早被她养刁了胃口,逼着她去接~客。”


    杨思楚目瞪口呆。


    “别不信,前几天遇到陈锦文,他也听说了。”彭竹青嘿嘿一笑,“据说光顾的人不少,都想看看常耀光曾经看中的女人是什么天姿国色。”


    王义琳曾经搭上过常耀光?


    杨思楚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肥胖的、脑门泛着油光、黄色板牙牙缝夹着菜叶子的脸。


    一张嘴,扑面而来酒气和臭气,几乎令人窒息。


    他说她酷似他的结发妻子,只要从了他,就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难不成王义琳就是为了讨好常耀光来算计她?


    杨思楚还在思量,彭竹青跟她告辞,“我得赶去工厂,先走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有空常联系。”


    杨思楚下意识地接在手里,待他离开,转身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王义琳固然是咎由自取,可彭竹青四处给她宣扬,也不算什么好人。


    杨思楚才不想跟他联系。


    没几天学校终于开学了。


    隔了两个月的暑假,同学们各有一番契阔。


    李承轩也来了,他比暑假前胖了些,看来婚姻生活还挺让他满意的。


    杨思楚攒了很多不会的题目,正好趁着最后一节课请教程少婧。


    两人讨论着把所有问题都搞清楚,程书墨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杨思楚打量他几眼,笑道:“你长高了许多,都超过我半个脑袋了,我记得春天时候你跟我差不多高的,是吧,少婧?”


    程少婧道:“可不是呢,不光个头长,脚也大了好几码。一个月之前买的鞋子都顶脚趾头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就是快。”杨思楚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只陶瓷罐子,“这是生日礼物,昨天炒的棋子块,两种口味,一种甜的,一种加了椒盐,混在一起装的。”接着又掏出只长方形的盒子,“是支钢笔,祝贺你升入高中。”


    程书墨高高兴兴地接过,“谢谢思楚姐。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不是我可以独自享用?”


    “想得美?”程少婧跳着脚拍他脑门一下,“要不是我厚着脸皮帮你讨礼物,你能捞得着?至少得分给我一半,三分之一也行。”


    杨思楚忍不住笑。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电车站走。


    站定了,杨思楚才发现,马路对面梧桐树下,陆靖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看着教人忍不住想哭。


    杨思楚不敢再看,掩饰般侧转身,问程书墨,“你们的班主任是谁,教哪个科目的?”


    “姓王,叫王兴全,教国语。”


    杨思楚同情地说:“惨了,王老师外号叫阎王,特别凶一个老师。动不动就让抄写课文十遍八遍。”


    程少婧补充道:“写得字迹不端正还不行。老弟啊,你好自为之吧。”


    程书墨笑眯眯地说:“我觉得王老师挺和气,他任命我暂代班长的职务。”


    呃……杨思楚有点无言以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她觉得王兴全严厉,而程书墨觉得和气。


    又或者是因为程书墨太出色,所以王兴全老师对他另眼相看?


    程书墨笑问:“思楚姐,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向你请教题目?”


    杨思楚沮丧地说:“算了,你还是问你亲姐吧,你不会的题目,恐怕我也不会。”


    程书墨乐得咧开嘴,眉眼随之弯起来。


    真的是一个开朗而俊秀的少年。


    陆靖寒看着对面笑靥如花的杨思楚,脸色白得像纸,而眸光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芒,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秦磊低声道:“那个少年是程小姐的弟弟,今年刚升高一……五爷,要不我请小姐过来?”


    陆靖寒心头浮上丝丝苦涩,片刻摇了摇头。


    若是从前,杨思楚看到他,两眼就像璀璨的宝石,会闪闪地发着亮。


    可适才,她看到他却当作没看见。


    即便请过来,又能如何?


    而他终于体会到杨思楚的心情。


    杨思楚不过是跟同学说说笑笑,他就像吃了一个尚未熟透的李子般,心里酸涩得难受。


    当初杨思楚看到苏心黎俯在他膝头,又该是何等的难过。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不已。


    如果杨思楚真的伤透了心,不愿再嫁给他呢?


    陆靖寒呆呆地坐着,再抬头,马路对面已经没有了杨思楚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还是想宣传一下自己的预收文


    现言:《旧爱新欢》


    古言:《娇妻在上臣在下》


    感兴趣的宝宝们请收藏一下,开文早知道~


    第40章 讨好 我不想上赶着他


    坐在电车里, 杨思楚下意识地向窗外张望,只看到路边不断后退 的树木,再无其他。


    杨思楚懊恼地咬住下唇。


    她后悔了, 那天不该说得那么尖酸刻薄, 如果能够耐心听陆靖寒解释,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看到他, 会禁不住情怯。


    更抹不下脸面去找他。


    第二天,杨思楚特意穿了新做的那件粉蓝色旗袍,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淅淅沥沥的秋雨足足下了三天。


    这样的天气, 陆靖寒自然不方便出门。


    第四天终于放了晴, 程少婧神秘兮兮地问她, “你是不是跟你的soulmate吵架了, 好久没见到秦秘书了?”


    “嗯”, 杨思楚垂头丧气地应了声。


    程少婧追问:“那你还喜欢他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和好?”


    杨思楚正要回答, 只听程书墨道:“思楚姐, 别告诉她, 我姐套你话呢。”


    “臭小子, 你敢拆我的台?”程少婧又想跳起来拍他,程书墨一个闪身,轻巧地躲过。


    他得意地做个鬼脸,对杨思楚道:“早上我们在校门口看到秦秘书,秦秘书说你生气了,让我姐帮忙问问什么时候能消气。”


    杨思楚“哼”一声,“不知道, 看心情吧。”


    程少婧狠狠地白程书墨两眼,骂道:“你这个臭小子,等回家我揍你!”


    没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学校放一天假。


    杨思楚却没懈怠,仍是早早起来学习,临近中午时去面馆帮忙。


    许是过节,客人并不多。


    出人意外的是,范玉梅竟然过来了。


    范玉梅穿件天水碧绸面斜襟袄,发髻上插一对看着很寻常的银簪,耳坠也是银的,打扮非常普通。


    但腕间那只时隐时现的羊脂玉镯子却莹白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廖氏扫一眼她身上的墨绿色裙子,看出正是去年冬天杨思楚做的那条,已猜出范玉梅的来意,笑着跟范玉梅契阔几句,便将杨思楚从后厨唤出来,“陆太太难得来一趟,你带着认认门,我这边利索了就马上回去。”


    杨思楚应声好,摘了头巾和围裙,因见天气晴好,便没用唐时送,和范玉梅慢慢走回去。


    一路走,一路介绍街道两边的铺子,包子铺做生意奸猾,菜包子皮薄馅多,可肉包子的皮却非常厚;卖烧饼的却很实诚,这么多年,烧饼的个头还是那么大,不像有些铺子的烧饼越来越小。


    范玉梅听得饶有兴致。


    不过三五分钟,便到了枫叶街。


    杨思楚开锁进屋,先从暖水瓶里倒水沏了茶,问道:“伯母,这条裙子没量尺寸,是估摸着做的,您穿着可合适?”


    范玉梅笑呵呵地说:“春天时候穿着刚好,最近兴许长肉了,腰身这里略有些紧。”


    杨思楚道:“那我另外给您做一条吧,暗红色的好不好?”


    “不用”,范玉梅推辞,“我有衣裳穿,你功课紧,别耽误你念书。”


    “不麻烦,学习也不在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上面”,杨思楚去廖氏屋里找来尺子,顺便把先前那块暗红色的缎面找来,“您看这个颜色行吗?到时候您穿着出门,就可以说……说是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孝敬您的。”


    这话真正是说到范玉梅心坎上了。


    范玉梅听得心花怒放,趁杨思楚给她量尺寸的时候,温声问道:“阿楚,你跟阿靖吵架了?”


    杨思楚“嗯”一声,“五爷告诉您的,他没说因为什么?”


    范玉梅气道:“他就是一个锯了嘴的葫芦,问他十句都换不回一句话。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文竹说这阵子畅合楼那边伺候的都提心吊胆的,说不定哪天就被发落了。还有萱平苑旁边那片竹子长得好好的,不知阿靖抽什么风,让人都砍了。”


    杨思楚大吃一惊,“都砍了?”


    “可不是”,范玉梅不满地说:“往常我出门溜达,在竹林里走一走,听着索索的竹叶声,心里挺舒畅。现在出门就是光秃秃一片,真正难看。”顿一顿,问道:“阿靖欺负你了?”


    杨思楚欲言又止,片刻才慢吞吞地说:“可能别人都觉得没什么,算不上欺负,可我心里就是存着气……我见不得他待别人比对我好,我才是他三媒六聘要娶的人对不对?”


    她正蹲在地上量腿长,此时便仰了头,净白的小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清澈透亮,含着委屈。


    这种希望男人独独爱宠自己的念头,哪个女人没有过?


    范玉梅新婚时,也曾经因为去世的朱氏含酸吃醋过。


    听闻此言,范玉梅立刻握住杨思楚的手,“孩子,你没错,就该冷着他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谁远谁近。不过……也别冷太久。阿靖不糊涂,他知道谁才真正待他好。”


    杨思楚嘟着嘴,忿忿不平地说:“那我也不想上赶着他……早就说畅合楼加盖的厨房要打架子,现在打成什么样子,打好了没有,五爷也不说让我看看?”


    这是给陆靖寒一个台阶下。


    范玉梅心知肚明,唇角弯一弯,又长长叹口气,“阿楚,你要是我亲生的闺女该多好!阿靖傻人有傻福,也不知道哪一世修来的福气相中了你。”


    杨思楚抿了嘴笑,“伯母如果真是我亲娘,可能也得天天点着我脑门骂。”


    这倒是真的,当爹娘的总觉得孩子离自己的要求还差那么一点点。


    范玉梅“噗嗤”笑出声,“总比阿靖那头犟驴强。”


    两人正说着话,廖氏提着竹篓急匆匆地进了门,笑道:“陆太太真是对不住,面馆一堆事儿,刚忙完……阿楚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中午留陆太太吃饭。”


    范玉梅婉言推辞,“不用麻烦,我回去吃。”


    廖氏笑道:“麻烦什么,都是现成的菜,水盆里的鱼还是前天秦秘书送过来的。”


    杨思楚也劝,“伯母就留下吧,要不回去您也是一个人吃饭。”


    陆家中午各房都是自己吃,即便是晚饭,也不会总是一大家子人全凑在一起。


    范玉梅想一想,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廖氏陪着范玉梅在厅堂说话,杨思楚则去厨房准备中午饭。


    三个人做四菜一汤就足够丰盛了。


    厨房里有肉有鱼,廖氏拿回来一碗鸡块,一碗排骨,都是炖熟了的,还有六只芝麻烧饼。


    杨思楚打算做香菇鸡块、红烧排骨、清炒山药和凉拌菠菜,再加个冬瓜丸子汤。


    鱼是活的,需要宰杀去鳞去内脏,太过麻烦,就先不做了。


    合算完,杨思楚利落地用温水把香菇和木耳泡发上,再将菠菜和山药分别焯过热水后,用冷水浸泡着。然后剥葱剥蒜、把姜去皮,都切成末,分别盛在小碟里。


    冬瓜足有一整个,杨思楚估摸着切下来两寸宽,削了皮,去掉里面的瓤,切成大小相近的四方块。接着把其他所需食材或切块、或切片、或者切丝,有条不紊。


    厨房门没关,范玉梅可以清楚地看到杨思楚的身影。


    她穿半旧的玫红色斜襟袄子,靛青色裙子,腰间系条蓝底碎花围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头巾没包严实,有两缕头发垂在腮旁,遮住了半张脸。


    案板上放着方方正正一块肉,杨思楚左手按着肉,右手握着黑铁菜刀,手起刀落,先切片再切条,然后切成小碎丁,动作不疾不徐,轻巧又灵动。


    许是察觉到范玉梅的目光,杨思楚抬头看过来,随即弯起眉眼,笑容乖巧懂事。


    范玉梅跟着微笑,不由地又将苏心黎骂了个狗血喷头。


    自打知道陆靖寒的腿不好治,苏心黎就闹着退亲,这会儿找了个会走路的,赶紧嫁过去吧,又回来勾搭陆靖寒干什么?


    如果真舍不得陆靖寒,当初何必哭天抢地地非得退亲呢?


    厨房里,杨思楚已经剁好肉馅盛入碗里,打进一只鸡蛋,再加入葱姜末以及盐、酱油、糖等调味品,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动。搅过一会儿上了劲儿,放在旁边醒着,开始生火。


    及至锅烧热,加入少许猪油化开,倒入一碗鸡汤和半碗清水。


    等待鸡汤烧开的时候,把另一口灶也生了火,打算做香菇鸡块。因鸡块是熟的,而香菇又容易入味,这道菜并不费事,只需将鸡块跟香菇炒一下,调好味道,加半碗水即可。


    只这会儿工夫,鸡汤已经沸腾,杨思楚拿起适才的肉馅,再用力搅动几下,眼看着水汽顺着锅盖四周氤氲而出,便掀开锅盖,用把勺子边汆丸子边往锅里扔。


    等肉馅全部汆成丸子,再捏七八粒枸杞进去,重新盖上锅盖。


    而香菇鸡块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杨思楚盛在盘子里,放几茎翠碧的香菜作为点缀。紧接着刷干净锅,开始做红烧排骨。


    既然两口灶都用着,杨思楚正好把菠菜捞出来,用力攥干水分,切成段,加入盐、米醋、生抽以及少许糖、少许蒜末,搅拌均匀。再抓一小把炒好的花生米,搓掉外面的红衣,用擀面杖碾碎,洒在菠菜上。


    这空当,丸子已经浮在汤面上了,杨思楚将切好的冬瓜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将红烧排骨盛出来,洒少许炒好的白芝麻在上面,接着开始炒山药。


    清炒山药是道快手菜。


    热锅凉油,炒香葱丝,加入黄瓜片、胡萝卜片以及三五朵木耳,迅速翻炒几下,再将沥干水的山药片倒入,翻炒三五分钟就可以出锅,此时汤里的冬瓜也已经变得透明。


    杨思楚调好味道,将汤盛在大碗里,洒上少许香菜末。


    不大的饭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四菜一汤。


    油汪汪泛着金黄色的红烧排骨,散发着馥郁香气的香菇鸡块,青翠碧绿的凉拌菠菜,最好看还是那盘清炒山药,雪白的山药中间点缀着翠绿的黄瓜片、橙红的胡萝卜以及黑色的木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正中的那盆冬瓜丸子汤也非常夺目,晶莹剔透的冬瓜,圆润小巧的丸子,搭配着绿色的香菜和红色的枸杞,构成了一副颜色动人的图画。


    范玉梅感叹不已,“要不是我亲眼看着,真不敢相信这桌菜是阿楚做的……亲家太太有福气,生养了这么漂亮又能干的闺女。”


    廖氏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骄傲,“跟她爹学的,案上功夫一般,炒菜确实比我强。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她操持饭菜。”


    一边说着一边给范玉梅盛了碗冬瓜汤,“尝尝合不合胃口?”


    冬瓜入了味,糯软鲜美,而丸子只有龙眼那么大,正好一口一个。


    范玉梅赞不绝口,“好吃,很好吃。”


    又逐样尝了其它菜,不住嘴地夸赞味道好,尤其山药脆生生地稍微带着丝甜,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放不下筷子。


    这餐饭,范玉梅吃得心满意足,菜的口味倒是其次,陆家十几位厨子,个个都有拿手的菜。


    让她高兴的是杨思楚。


    时不时帮她夹菜,“伯母尝尝排骨,炖得很烂糊。”


    “伯母吃点菠菜,里面放了一点点蒜末,解腻。”


    “伯母再吃块山药,山药温养胃。”


    那一把声音轻柔软糯,说出来的话直直地甜到她心底。


    陆靖寒何曾有这般贴心贴肺的时候?


    范玉梅暗暗地骂自己儿子被猪油糊了心,有这么好的媳妇儿,还搭理苏心黎干什么?


    苏心黎嫌弃梅董事的儿子沾花惹草,她又能好到哪里去,不也先后交往了好几个男人,其中还有个没开化的西洋人,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毛。


    真正是臭鱼找烂虾,乌龟配王八,天生就是一对。


    范玉梅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敲打敲打陆靖寒,要是把杨思楚气跑了,这个儿子她也不要了。


    送走范玉梅,廖氏指着旁边椅背上搭着的缎面,问道:“找出来这个干什么,想拿我的东西讨好你婆婆?”


    杨思楚红着脸分辩,“没有,我是拿出来看看颜色,想给陆伯母打算做条裙子,没说用您的布。”


    廖氏笑道:“用就用吧,陆家先先后后送来那么多东西,我心里有数。你知道讨好婆婆,可日子还是两口子过,男人跟你一条心,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杨思楚“哼”一声,“我得复习考大学,这会儿没空。”


    就知道嘴硬!


    廖氏看破却不说破,将碗筷子收拾到厨房。


    第二天放学时候,杨思楚就在校门口见到了秦磊……——


    作者有话说:和好呢,还是不和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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