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几天她不知懊恼后悔了多少次。
杨思楚腹诽,可看到陆靖寒绕得越来越快的拇指,莫名地感到轻松了些, 抬眸, 装作不解地问:“不记得了, 什么话?”
陆靖寒目光微黯, 却仍是道:“你说愿意嫁给我的话。”
说话时, 他幽黑的眸子被橘色灯光映着,不若平常的冷寒, 却是绵延不绝的沉静与孤寂——就像前世无数个黄昏,他坐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远方一样。
那时的她,飘荡在昏暗的屋子里, 默默地看着他, 几多悔恨几多辛酸。
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重来。
杨思楚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应道:“想起来了, 是说过。”
陆靖寒黙一默, 又问:“现在还愿意吗?”
“嗯!”杨思楚正视着他的眼眸, 缓缓点头, “我愿意嫁给五爷。”
“可想清楚了,以后不后悔?”
“不后悔!”杨思楚答得飞快,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靖寒似乎舒了口气,眉宇间温和了许多, 甚至连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暖意,“你娘不是说要招婿, 她会同意吗?”
“啊?”杨思楚恍然想起她确实说过招婿的话,当时是想以此来拒绝李承轩的纠缠。
可她的亲事的确是要廖氏拍板的,至于廖氏能否答应, 说实话,她毫无把握。
杨思楚犹豫片刻,轻轻开口道:“不知道,可是……即便我娘不同意,我也想跟五爷在一起。”
陆靖寒心中一震,目光直直地落在杨思楚脸上。
她微垂着头,辫子自腮旁垂下,衬着那张白净的小脸愈发地光洁,而黑亮的眼眸像是蕴着湿意,水润润的。
突然就想起夏天那会儿,他曾在竹林见过杨思楚跟陆子蕙,她也是这般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当时,他只以为这姑娘是好奇他的腿和他的身份,现在回忆起来,其中却像是有股缱绻眷恋的意味。
陆靖寒一时竟有些柔肠百转,温和地说:“亲事总得要经过长辈应许才好,你放心,有我在。”
杨思楚点点头,只听陆靖寒又道:“天黑了,你娘该担心了,让秦磊送你回去。”
廖氏果然担心了,正在枫叶街头不停地伸长脖子四下眺望。
杨思楚连忙小跑过去,暗自庆幸自己提前下了车,否则真不知道怎样解释秦磊为啥送她回来。
见到她,廖氏忍不住用力捏她几下手臂,狠狠地骂道:“你这丫头疯哪儿去了,往常5点多就能进家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马上都7点了……黑灯瞎火的,你是不是得要我的命?”
“娘,”杨思楚内疚不已,不迭声解释,“跟少婧讨论题目晚了,偏偏电车坏了,等了好久都没到,就走路回来的。”
电车半路坏掉是常有的事儿。
廖氏脸色轻松了些,语气仍旧恶狠狠的,“不能叫个黄包车,往常十块二十块都敢花,这会儿舍不得一两块钱了?”
“叫不上,经过的车少,叫车的人多。”
廖氏听着有道理,又想想自家闺女一直听话懂事,从来不在外面惹是生非,因为着急而扑上来的火气也慢慢散去,将锅里温着的饭菜端了上来。
廖氏也没吃饭,等了这许多时候已经饿了,又见杨思楚毫发无损地回来,一时胃口大开,吃得很是香甜。
杨思楚觑着她的脸色,假装随意地开口:“我们隔壁,程少婧班里有个女生退学了,说是回家订婚,年底成亲。”
廖氏道:“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是该成亲了,我是十六岁那年嫁给你爹……要不是你爹非让你读书,我也想早点把你嫁出去。你看等到高中毕业,都十八九岁了。”
杨思楚玩笑道:“娘舍得我早嫁?”
廖氏浑不在意地说:“舍不舍得总得有这一天,早点过门,生个一儿半女,日子也就安稳下来了……倘或留在家里,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杨思楚抿抿唇,“听说那个女同学嫁的人好像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有点跛。”
“啊,这怎么能成?”廖氏皱起眉头,“腿脚不利索,家里活计怎么办?你那女同学什么没啥毛病吧?”
“没没没,”杨思楚急忙否认,“她挺好的,哪儿哪儿都健全,没啥毛病……男方家里挺富庶,雇着长工短工,不需要他做什么活计。”
廖氏不屑地撇撇嘴,“那就是女方爹娘贪图人家钱财,好端端的闺女嫁给个残废,也不知怎么想的?”
杨思楚忽觉无言以对,顿了顿才开口,“不是这么回事儿,我那女同学跟男方早就认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有情有意,说起来还是我同学先相中了男方。”
廖氏“哼”一声,“小姑娘家脸皮薄没经验,听人说几句好话就被哄住了,当爹娘应该多劝着才是。无论如何,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嫁个跛脚的,说出去这脸往哪儿放呢。要不,女方家就是为了钱!”
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思楚已经非常清楚廖氏的想法,当下是万万不能提到陆靖寒。只能改天再找机会说服廖氏。
杨思楚收拾了碗筷,从书包里翻出程少婧借给她的本子,开始心无旁骛地抄录题目。廖氏则在旁边盘扣子,如今面馆生意不好,她就接了做盘扣的活计,像简单的一字扣,每两对一分钱,而复杂点的梅花扣则是一对一分钱,这样一天大概能赚两三毛钱。
活儿很繁琐而且费眼睛。
可即便如此,这种活儿也不是天天有,很多人也抢不上。
杨家这边一片安静祥和,陆公馆里,十几个护卫正热火朝天地在假山旁的空地上进行操练。
陆靖寒坐在轮椅上,默默地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金黄色的月牙夹杂其中,弯弯的像是杨思楚的细眉。
想起她说“不后悔”时候的干脆,陆靖寒眸中不知不觉就漾出了清浅的笑意。
唐时放缓了动作,朝秦磊挤眉弄眼,“你看,五爷是不是在笑?”
“小点声,”秦磊忙提醒他,“当心让五爷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就是吃了多嘴的亏,以至于到现在都没吃上晚饭,还得饿着肚子操练。
送杨思楚回家后,他到畅合楼复命,说起搭讪杨思楚那两人,“一个是商会姓李的干事,常耀光的心腹,另外一个不认识。李干事跟大少爷很能玩得来,经常一起出去喝酒听戏。”
常耀光是现任的商会会长,五十多岁,在女人身上还是乐此不疲,家里有五房姨太太,外面养着三房外室,至于其他嫖过睡过的更不知几何。
其中不少就是李干事为了投其所好在里面牵的线。
李干事纠缠杨思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眼下还没有出格的行动,不好明目张胆地收拾他,只能暗地里先给他点颜色看看。
陆靖寒冷笑声, “能跟陆源正玩到一起,看来姓李的手头挺宽裕。”
秦磊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躬身道:“我这就去查,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陆靖寒相信秦磊他们的能力,没多说,转而问道:“你亲眼看着小姐进的家门?”
“没有,”秦磊回答,“杨小姐在晓望街下的车,我在后面跟了半条街,看到杨太太在路口等着。”
陆靖寒轻轻“嗯”了声。
便是这短短一声“嗯”,秦磊听着较之平常也似乎多了些轻快,又想起先前陆靖寒说“送小姐回去”,适才说“你亲眼看着小姐进的家门”,虽然只是略去了姓氏,但总有种与众不同的意味在里面,仿佛是说自家人,透着股子亲昵。
秦磊一时嘴快,说了句,“五爷今儿很开心?”
陆靖寒随即拉长了脸,反问了句,“你今儿很闲?没其他事情的话,一起去操练吧。”
秦磊不由懊恼自己多嘴,舔着脸道:“我还没吃晚饭。”
“练完再吃!”
尽管操练强度不小,可秦磊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十分劳累,而且看到陆靖寒目光里难得一见的温柔,心里也跟着欢喜。
练完之后,一边吸溜着汤面一边跟唐时闲聊,“跟你们说,我真是神了,从头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五爷对杨小姐跟别人不一样。按理,我应该算媒人吧?要不是我,五爷也不会认识杨小姐。”
“切,”唐时撇嘴,“真正论起来,虎子才是媒人,虎子觉得杨小姐面善,是自己人。老秦也不错,还被杨小姐称一声大哥,以后五爷会不会也跟着叫声大哥?”
“滚,”秦磊一口面汤差点呛着,气得朝唐时虚踢了一脚。
魏明举一杆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闹。
转天,秦磊算着放学时间,提前到武陵高中门口等着。
杨思楚仍是跟程少婧手拉手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老远看到人高马大的秦磊,笑着走到他面前,唤一声,“秦大哥,您有事儿?”
秦磊温声道:“我送小姐回去。”
“不用,不用,”杨思楚连忙推辞。
“五爷吩咐的。”
杨思楚很坚持,指指车站上等车的同学,“真的不用,大家都坐电车,没事的,昨天就是倒霉而已。”
秦磊只好道:“那行,如果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我。”
杨思楚点点头,笑着朝他挥挥手,再到车站,程少婧挤眉弄眼地问:“什么情况?”
“没情况,”杨思楚拿出先前跟王义琳的说法,“他是我表哥,有点事情问我。”
“噢——”程少婧拉长声音,笑嘻嘻地说:“看着和你很般配,一个高大威猛,嗯,另一个娇小柔弱。”
“瞎说,别乱点鸳鸯谱。”杨思楚佯怒,狠狠地瞪她两眼。
“告诉你个秘密,”程少婧俯在她耳边悄声道:“因为我家里人个子都矮,我就喜欢个子高的人,这样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高个子。”
杨思楚睁大双眸,“你想得真是长远。”有心把秦磊介绍给她认识,可想想秦磊只是个秘书、随从,而程少婧却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姐,两人的差距太大了。
可程少婧真的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从计划考大学,到将来的人生伴侣,都有自己的目标。
杨思楚却从没考虑这些。之前,她眼里只看得到李承轩,现在她想得全是陆靖寒,从来没设想过要嫁给相貌怎样、身形怎样或者是当什么差事的人。
以后她要多跟程少婧学习,好好规划自己的生活。
不知不觉,电车到了晓望街。
廖氏在电车站东张西望。
杨思楚连忙下了车,招呼一声,“娘,你怎么在这里?”
廖氏没作声,探头朝她身后打量几眼,用力抓起她的手腕,“赶紧回家。”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厉。
“怎么了,”杨思楚很感诧异,廖氏仍是不答,只闷头大步往前走,及至进了家门,才松开她,冷冷地问:“昨天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杨思楚骤然一惊,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就跪在了地上,“娘。”
廖氏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郑三家的提起来,我还真被你蒙在鼓里了。你说昨天到底干什么了,谁送你回来的?”
啊,想必是昨天郑三嫂瞧见她从汽车上下来。
杨思楚抿抿唇,把程永兴两人搭讪,自己到陆家求救的情形说了。
廖氏又问:“平白无故地,陆五爷为什么会帮你?”
“因为,因为……我不是替他看账本吗?”杨思楚没法解释她跟陆靖寒之间的渊源,难道能说他们上辈子是夫妻,她受了他的大恩,这辈子想要偿还,所以有意无意地接近他?
“就因为这个?”廖氏显然不信,眼里全是怀疑,而唇边带了一丝嘲讽,“陆五爷是个残废,不能走路吧?”
杨思楚咬着唇,低低“嗯”了声。
廖氏勃然大怒,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所以你昨天东扯西扯说什么同学嫁了个腿脚不灵便的,你是想干什么……你在这试探我呢,你也想嫁给个残废?”
第17章 商谈 他真的有把握说服廖氏?
杨思楚低了头, 脊背下意识地缩了缩,一言不发。
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廖氏气极,抓起茶盅想扔, 可又不舍得糟践东西, 眼角一扫, 将桌旁那摞账本朝着杨思楚摔了过去。
杨思楚不敢躲, 任账本打在自己肩头散落在地上, 又不敢去捡,侧眸瞧着, 见账本装订很结实,并没有散架子,心底暗暗舒了口气, 仍旧老老实实地跪着, 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廖氏看在眼里, 只觉得气苦。
杨培西早逝, 留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好在杨思楚从小懂事, 不管在家里还是饭馆都知道伸手帮忙, 分担廖氏的辛苦不说, 还解她许多寂寞。
可谁知,就是这么老实的闺女,竟然敢撒谎骗她。
若不是郑三家的无意提起,说看到杨思楚站在汽车旁跟个个头挺高的男人说话, 她还真信了杨思楚是从学校走回家的。
杨思楚认识的人有限,而那个高个子男人无疑就是前阵子来送狗的那个。
廖氏起先没太在意, 解释说:“可能是陆家五爷的秘书,先前找阿楚帮忙看过账本子。”
李承轩的娘,李太太恰好又来打秋风, 听见了便问:“是松岭路那个陆家吗?那可是咱招惹不起的人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的主儿。不过……”捏着帕子捂了半边嘴,挤眉弄眼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五爷的亲事可不容易。”
茶叶铺的掌柜娘子吴太太就问:“这是咋回事?”
“打仗时候炸掉半条腿,整天坐着个轮椅,先前订婚的那家闺女一听,赶紧把亲事退了。”李太太左右看看,声音压低,“不能走路倒也罢了,要是那玩意儿不管用,你说嫁进去就守活寡,谁家爹娘会乐意,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吴太太赞同地点点头。
廖氏感觉出不对劲了,昨天杨思楚张口说同学嫁了个残疾人,闭口说两人情投意合,敢情是在套她的话,难不成杨思楚看上了那个坐轮椅的陆五爷?
想到此,廖氏脑门突突地跳,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中的面碗摔了。若非面馆还有客人,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学校,把杨思楚拎出来问个清楚明白。
待客人离开,廖氏冷静了不少,可还是沉不住气,刚过四点钟就到电车站等着了。
看着眼前跪着的闺女,廖氏既觉愤怒又是心疼,咬着牙根再问一遍,“你跟陆五爷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没,”杨思楚低声道:“五爷没有欺负我,他虽然腿脚不便,但比有些健全的人都好。我愿意……”
“放屁!”廖氏骤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抓起茶盅扔出去,茶盅擦着杨思楚腮边飞过,“当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廖氏气犹未消,怒道:“从明天起,你哪儿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请吴太太给你张罗门亲事,早点嫁了。”
杨思楚抬眸,小声地说:“娘,我还要上学。”
“不上了,你爹让你念书是为了知事明理,可你都学了些什么,都学会撒谎了,学会怎么哄骗糊弄我了,还上个屁学!”廖氏猛地站起身,许是气得狠了,身体摇晃着就要往下倒。
“娘,”杨思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不迭声地问:“娘,娘你怎么了?”
廖氏复又坐下,长长地喘几口气,缓了缓气息,温声道:“我没事,阿楚,你听娘的话,把账本收拾起来,明儿还给陆五爷,原先的工钱也还回去,往后不要再来往了……咱家虽然不富裕,可也没必要为了点身外之物把好胳膊好腿的闺女搭进去。”
杨思楚闻言,脸色立时变得灰败,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眼眶,一滴一滴漾出来,无声无息地洇落在衣衫上。
她低着头,轻轻应一声,“嗯。”
第二天,杨思楚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煮了两颗鸡蛋,又将晚上的剩菜热了。
廖氏见她眼眶有些红肿,情知她夜里哭过,张口又想发作,可看着她木登登的脸色,终于咽下那口气,勉强平静地说:“阿楚,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娘总不会害你。”
“嗯,我明白,”杨思楚挤出个笑容,剥了鸡蛋放到廖氏面前,“放学后我先把账簿还回去,不会耽搁太久,娘别担心。”
廖氏点点头,“去吧。”
可等杨思楚出门,将筷子“啪”一下,用力拍在桌面上。
她无法理解,自己闺女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个残废男人死心塌地。
真要由着杨思楚的性子,她岂不是成了街坊邻居的笑柄,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思楚的爹?
因夜里没睡好,杨思楚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上课时候注意不了精神,下课也没有劲头。
班主任韦老师看在眼里,关切地说:“杨思楚,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吧,别硬撑着。回头找老师同学补补课就行。”
杨思楚见下午就剩一节国语课,再就是自习,便应道:“好。”
背上书包离开学校,走到陆公馆门口,犹豫片刻,才上前掀了门铃。
秦磊出来将杨思楚带到了畅合楼。
陆靖寒在书房,拿着尺子和铅笔正写写画画,瞧见杨思楚捧出账簿,遂合上面前纸张,问道:“账目都对完了,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还有两本没来得及看,”杨思楚抿抿唇,顿了顿,解释道:“我娘不让看了,先前的工钱也还给五爷。”
账簿上有四张五块钱的票子。
陆靖寒没接,抬眸打量着杨思楚。
她仍是穿上次那件夹棉旗袍,梳麻花辫,可神情恹恹的毫无光彩,而腮旁多了道浅浅的红痕,不由问道:“脸怎么了?”
“不小心划的。”杨思楚梗一下,声音里带了些颤。
昨晚茶盅擦着她腮边飞过,蹭出来一道痕。廖氏跟同学都没发现,没想到竟然被陆靖寒瞧出来了。
见陆靖寒迟迟不接,杨思楚把账簿放到书案上,低声道:“账本里,有些地方我看不明白,都写在另外的本子上了。五爷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我回家了……以后,以后……”话没说完,只觉得眼眶发热,忙侧了身往外走。
“等等,”陆靖寒止住她, “怎么了?”
杨思楚不敢看他,仍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我娘很生气,差点晕倒。”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靖寒却听懂了。自己这种情况,但凡是个心疼闺女的,都不会轻易答应,廖氏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别的想法,却有淡淡的失落,轻声问道:“你怎么想?”
“我,”杨思楚抬起头,原本漂亮的杏仁眼里蕴满了泪珠,紧接着泪珠簌簌而下,颤巍巍地挂在腮旁,“我还是想跟五爷在一起。可是我娘……她养大我不容易,我不能忤逆她。”
陆靖寒明白,默了片刻,开口道:“我跟你娘谈,可以吗?”
杨思楚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前世就是陆靖寒跟廖氏谈的,开始廖氏不同意,后来不知怎地就应允了。
可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她并没有衣衫不整地被众人看到。
只是她目前毫无头绪,陆靖寒愿意一试,最好不过。
杨思楚擦把泪,声音带着些哽咽,“我娘要是说话不太中听,五爷别生气,您也别气着我娘,我娘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
她怕廖氏张口残废闭口残废,这样说话会很伤人,更怕陆靖寒顶撞或者冒犯了廖氏。
陆靖寒道:“你娘是长辈,我自然会敬着她,不惹她生气,你别担心。”
杨思楚点点头,又问道:“那五爷哪天去我家?我娘中午时候要到面馆帮忙,然后歇会儿晌觉,您要去的话最好是八九点钟。”
听起来很迫切的样子。
陆靖寒心头颤了颤,声音格外温和,“明天准备一下,后天上午去,然后大后天定亲……请万旗银行谭监事的夫人做媒,谭监事跟夫人非常恩爱,成亲二十多年从来没红过脸,而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
杨思楚张口结舌,难怪前世他请谭夫人做媒,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是,他真的有把握能说服廖氏?
杨思楚腮旁泪痕未干,眼眶仍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有了动人的光彩,不复刚才的垂头丧气。
想来她是真的愿意跟自己在一起。
自己这种情况,除了那些心有所图的人,谁还肯愿意接近?
只是杨思楚又是因为什么?
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
可每次见面,杨思楚总是会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陆靖寒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他伸手摁下铜铃唤秦磊,“去打盆温水,再沏一壶热茶。”
“不用,”杨思楚开口阻拦,却已来不及。
她不好意思让秦磊端茶倒水,可不是秦磊也会是别的男人,陆靖寒身边只有侍卫,并无女佣。
前世还是她嫁进来之后,畅合楼才多了四个伺候的丫鬟。
温热的水擦过脸,又喝过半盏热茶后,杨思楚起身告辞。
陆靖寒道:“天冷,让秦磊送你。”
“不用,”杨思楚拒绝,“我娘会算着时间到车站接我,要是看到了会生气。”
陆靖寒了然,便不再坚持,“让他送你去等车。”
杨思楚应声“好”,走到门口却又回转身,叮嘱道:“五爷,您可别忘了,后天上午。”
陆靖寒点点头,声音低沉然却柔和,“不会忘,要不你明天过来提醒我一下,或者后天你过来,我告诉你商谈的结果。”
杨思楚抿抿唇,小声嘀咕道:“那还是算了。”
隔着玻璃窗,陆靖寒看到杨思楚的背影,纤细窈窕,秋风吹拂着她的麻花辫一摇一晃,黑色罗裙随风摇曳,脚步轻盈而欢快。
可想而知她定然是非常轻松。
陆靖寒不由得弯起唇角,得好好准备,不能教她失望。
可是,要怎样跟廖氏谈呢?
第18章 定亲 每天晚上,得等人抱到床上……
因是提前两节课离校, 尽管在陆家耽搁了些时候,杨思楚仍旧跟平常差不多的时候回到家。
廖氏看她神情不像早晨那般沮丧,暗松口气, 庆幸自己出手及时。现下两人交往尚浅, 说断也就断了, 倘或耽搁些时日, 杨思楚真正用了情或者被人占了便宜, 岂不是哭都没处哭,更往哪里说理去。
这样, 她再请托人四处打听打听,尽早给杨思楚相看个好夫婿。
她要求不高,对方门风正, 家里和睦, 最重要的是小伙子要老实厚道, 身体健全, 能四处撒着欢儿地蹦跶。
抓小鸡崽儿还得挑那种活蹦乱跳、精神头儿足的, 何况是挑夫婿, 好胳膊好腿儿是一定要的。
思及此, 廖氏顿感轻松,特地从面馆把留着的半只鸡拿回家,加上蘑菇、红枣、枸杞等,热热乎乎地炖了一锅汤。
家里重又呈现出往日温馨的气氛。
平静无波地过完一天, 就到了陆靖寒要来商谈亲事的日子。
一大早杨思楚就觉得心神不定,廖氏却很高兴, “今儿星期六,明天你不上学,我去看看有没有河虾, 买上一斤回来扒虾仁包饺子吃。”
河虾扒起来很费工夫,她们难得吃虾仁饺子。
杨思楚看着廖氏兴冲冲的样子,笑着应声好,依旧背着书包上学。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上午,中午时分,校工来到教室门口吆喝道:“杨思楚,你的信。”
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并没有寄信人的信息,只在中间红色粗框里用毛笔写着“杨思楚亲启”的字样。
字体瘦硬挺秀,虽然工整,但撇捺勾折间给人一种狂放不羁的感觉。
是陆靖寒的笔迹 。
他虽然留洋过,不知为啥,平日里仍是喜欢用毛笔写字。
杨思楚小心地撕开信封,倒出一张小小纸笺,上面龙飞凤舞两行字,也是毛笔写的——明日九点登门,等我。落款“陆五”。
杨思楚真正是呆住了。
陆靖寒要上门求亲,他说服了廖氏!
可廖氏,前天还那样斩钉截铁地否定,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时既觉惊讶更是欢喜,笑容不由自主地从腮边漾出来,直到放学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
程少婧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杨思楚羞红了脸,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即将定亲而欢喜,便道:“算术课测验了,我觉得答得还不错。”
程少婧鼓励道:“太好了,努力就会有收获,你最近刻苦学习,成绩提高是必然的。”
杨思楚弯起唇角,“还有件事儿,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就会知道。”
“哼!竟然还卖关子。”程少婧不满,却拉起她的手一道往电车站走去。
下了车,杨思楚努力平静一下心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往家里走。
家里并没有什么变化,石桌上摆着针线笸箩,屋檐下挂着大蒜串儿和辣椒串,窗台边晾着鞋子,扫帚、铁锹和锄头都随意地靠在院墙旁。
廖氏神情淡淡的,只是在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吃饭时,杨思楚才发现茶盅又少了一只。
原本是一把茶壶配着六只茶盅,大前天被廖氏打碎一只,而现在只剩下四只了,不知道是不是又被摔了。
不过,家里只两个人,四只茶盅足够日常使用,杨思楚便没多嘴询问,吃过饭按部就班地复习功课。
夜里,杨思楚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睡得出奇得好,连梦都没做一个。
吃过早饭,杨思楚问道:“娘,我去集市上买菜,除了河虾还要买别的东西吗?”
廖氏瞥了眼她身上靛蓝色的斜襟袄夹袄和石青色裙子,“我去买,你去换件衣裳,穿那件玫红色旗袍,头发也好好梳一梳,别弄得毛里毛糙的,没点利索劲儿。”
杨思楚对着镜子瞧两眼,辫子编的很规整,绸带也扎得紧实,丝毫没有毛糙,可仍是按照廖氏的吩咐重新梳了梳,又换过衣服。
旗袍是今年开春做的,玫红色细格子,立领如意襟,絮了薄薄一层棉。那会儿她穿着还很宽松,才过了半年,明显感觉穿上去有些紧,不知道是她胖了还是长个子了。
不大工夫,廖氏买菜回来,不但买了河虾,还买了一小块猪肉、一把芹菜和一把嫩生生的韭黄。
杨思楚忙接过来,问道:“虾子这就扒出来吧,饺子馅用芹菜还是白菜,韭黄留到晚上吃?”
廖氏未答,先扫了眼杨思楚身上的旗袍,“看着有点小了,回头再做两件,棉袄也得添两件新的,”这才又道:“包芹菜、猪肉、虾仁馅的,韭黄中午吃,猪肉留一点晚上炒菜心。”
杨思楚应声好,将一应东西都放到石桌上,进屋拿了板凳出来,开始扒虾壳。
廖氏盯着她看了会儿,长长地叹口气,叮嘱道:“当心别弄脏衣服。”说罢进了屋。
这一声长叹,叹得杨思楚心里七上八下的。
尽管陆靖寒信上写得笃定,可两家没有交换信物,没有定亲文书,总是令人不踏实。
正扒着虾子,忽听门外传来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杨思楚心头一跳,刚想起身,又迫着自己坐好,眸光下意识地瞟向正房。
廖氏没在,可能在卧室换衣服。
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纷杂凌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口出现几道身影,秦磊扬声问道:“杨太太在家吗?”
杨思楚这才站起来,应道:“在,快请进。”
秦磊先让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进门,回转身与唐时一起抬着轮椅跨进门槛。
杨思楚本欲上前帮忙,可手上还黏糊糊地沾着虾脑虾线,只能扎煞着两手,笑着招呼,“五爷,秦大哥,唐大哥。”
陆靖寒应一声,指着妇人道:“这是谭夫人。”
话音刚落,谭夫人已笑道:“是杨小姐吧,生得真是标致,尤其这双眼乌漆漆的,看着就舒服。厚安,这就是书里说的双瞳剪水吧?”
厚安是陆靖寒的表字。
杨思楚不太习惯这样被人夸赞,微欠了身道:“见过谭夫人,您请屋里坐。”
这时,廖氏从屋里走出来,眼眶有点红,身上依然是先前半旧的藏青色棉布旗袍,面无表情地说:“进屋里说话。”
仍是谭夫人当先,陆靖寒跟在后面。
他今天没穿往常的军服,而是穿了件鸦青色长袍,缎面料子高领盘扣,恰掩住喉结,也掩去了往日的冷肃阴寒,反而多了几分骄矜风流。
对上杨思楚的视线,陆靖寒眸光闪了闪,唇角漾起似有若无一丝笑容,浅浅淡淡的,却好像具有魔力一般直直地撞入杨思楚心底。
她忙掩饰般将头转到另一边,心里有丝甜。
秦磊和唐时不知从哪里提了两只包裹回来,见正房门前有道小小的门槛,忙放下手里包裹,合力将轮椅抬进去,随即退了出来,正站在石桌旁。
廖氏看着这一切,面沉如水,忽而开口道:“阿楚,你回房间去。”
声音低,却有种不容人拒绝的严厉。
杨思楚愕然,她本想待在院子里陪秦磊和唐时说说话,可觑着廖氏脸色,默默地在铜盆里净了手往西厢房走。
廖氏直等到她回屋,才走进正房,顺手掩上了门,开门见山地说:“昨天五爷给了十足诚意,可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应……阿楚年纪小,许多事情不懂,可五爷不见得不懂。”
陆靖寒温声道:“杨太太请直言,凡事都可以商量。”
廖氏道:“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两口子之间离不开男~欢~女~爱,年轻的时候在一起缠磨着彼此有了情谊,等到年岁大了,这种事儿少了,感情自然也会变淡了。但毕竟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即便争吵也会偶尔想起往年的情分,再有三两个孩子牵绊着,日子也就能过下去。可要是没有这种情分,男人心狠起来,可是六亲不认……不知五爷为阿楚想过没有,再过个十年八年,阿楚的日子怎么过?如果没有孩子傍身,她后半辈子能倚仗谁?”
陆靖寒道:“我考虑过,本来今天过来就是要跟杨太太说的……这话您可跟阿楚提过?”
廖氏道:“阿楚是个姑娘家,这话怎好跟她讲?”
陆靖寒沉默片刻,开口道:“烦请杨太太问她一句,就说跟我在一起,着实有许多不便,问她当真想清楚了?”
廖氏本不想由着杨思楚性子来,可转念一想,确实需要问问杨思楚,如果她能改变主意最好,那么今天就不用费这些口舌了,所有的麻烦都会一扫而空。
遂道:“我去问她一声。”
开了门,正听到隔壁杨思秦的声音,“二婶家门口停着两部车子,一个写着0102,另一个写着1169。”
廖氏没在意,秦磊却是明白,这两串数字是他们的车牌号码,不由和唐时对视了两眼。
杨思楚在复习功课,听到门响,抬头瞧见廖氏,忙起身问道:“娘,事情谈完了?”
廖氏摇摇头,目光在她面前本子上停留数息,见字迹工整秀气,并没有胡写乱画,又是叹一口气,“阿楚,先前的光景你也看到了,门口的门槛高且不提,从院子进家门,不到两寸高的门槛,还得两人抬进去。你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不能扶持你不说,反而带给你多少拖累……阿楚,听娘的话,算了吧。”
啊!杨思楚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廖氏仍是不愿意,她就知道廖氏并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可是……杨思楚颓然坐下,只觉得眼眶热得发烫,她深吸口气,逼回几欲喷涌而出的泪,尽量平静地说:“娘,五爷能够照顾自己,他不是拖累。”
“连个门槛都过不去,”廖氏重重点上杨思楚脑门,没好气地说:“上~床怎么办?每天晚上,得找人抱到床上,半夜尿急,也得唤人抱进茅厕。阿楚,你好好想一想,这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事儿,天天都这样。好不容易拉扯长大的闺女嫁给这么个男人,你说百年之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爹?你到底,你到底被什么魔怔了?”
说着,声音已有些呜咽。
杨思楚忙寻帕子给廖氏拭泪,“娘别哭……您信我,我能过得好,真的!您相信我!”
她见过陆靖寒的日常生活,飘荡在陆家的那些日子,除了没见过陆靖寒如厕和洗浴,其他的都见过。
陆靖寒能照顾自己,而她也不需要别人照顾。
可这话却没法对廖氏说。
好容易劝服廖氏,杨思楚再没有学习的心思,斜倚在被子上思量着前世那些事儿。
陆靖寒的腿好好的,并不像外面传言那样被炮弹炸断了,他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在屋子里会拄拐杖,但走不了太远,也不能上下楼梯,所以出门一定要坐轮椅。而两条腿之所以不灵便,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既然是脑子里的病,为什么陆靖寒脑子很好用,却偏偏腿会没法走路?
杨思楚完全不明白,紧接着又想起来,陆靖寒并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治愈。
秦磊曾经去韬光寺求过药方,那阵子畅合楼天天充斥着中药味儿,他还背着陆靖寒到寺里扎过针,她就是趁陆靖寒去扎针,秦磊和唐时等人都跟着去,才离开的。
但等她成为魂魄再度回到畅合楼,陆靖寒却又不肯吃药了,她看见过好几次,陆靖寒把熬好的中药倒进花盆里。
也不知,这一世陆靖寒是否还吃着药,还是尚未开始吃?
她得问问秦磊,如果没吃的话,得想法让秦磊去韬光寺跑一趟。可她只知道韬光寺的和尚会烧符纸,没听说哪位和尚会开药方甚至会扎针。
真要到了韬光寺,该去找谁呢?
杨思楚不由懊悔——当初,她竟是半点不上心,从来不曾问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廖氏的喊声,“阿楚,送客人出门!”
已经谈完了?
杨思楚猛地跳起来,顾不上看头发是否毛糙,急匆匆出门,迎面正对上陆靖寒的双眸,那么黑那么亮,蕴含着丝丝笑意。
而廖氏,虽然仍是板着脸,可眉目舒展神色平静,完全不是之前积郁的样子。
这应该是成了吧?
杨思楚胡乱猜测着,听到陆靖寒清冽的声音,“大恩不言谢,辛苦谭夫人跑一趟”
谭夫人笑道:“不辛苦,你们是两厢情愿,我就跟着跑个腿而已。等厚安抱得美人归,别忘了我这个大媒就行,我可等着穿媒人鞋了。”
“忘不了,”陆靖寒朝她拱拱手,又看向廖氏,“星期天十点钟,我吩咐人来接伯母和……阿楚。”
不再称呼杨太太,而是换成了伯母……
第19章 气苦 她要怎样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送走客人, 杨思楚这才发现石桌上的河虾都扒出来放子瓷盆里,虾壳则堆在石桌上,芹菜也摘好了。
应该是秦磊和唐时帮忙干的。
杨思楚把虾壳和烂叶子等扔进土簸箕, 端起瓷盆道:“我去洗一下, 马上就和面。”
“不用, ”廖氏拦住她, “待会儿去面馆吃, 这些留到晚上再包……我有话跟你说。”
当初分家时,廖氏母女分得了西面的两间正屋加上西厢房, 东屋隔成两间,北边的小间是厨房,南面的大间是饭厅, 摆着四仙桌, 也是待客的地方。
西屋虽说是一大间, 但用衣柜也隔成两半, 北面算是储藏间, 摞着几只箱笼, 南面则是廖氏的卧室, 除了木床还摆了张很大的案桌和五斗柜,之前杨培西就是在案桌前凭着记忆写下他那些做菜的方子。
而此时,案桌上散乱地摆着两只锦盒、一只铁皮盒子以及一只大木盒。
廖氏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的存折和印章, “是六千块钱,分别存在交通银行和万旗银行。”
因为有过前世的经验, 杨思楚并没觉得特别惊讶,而是问道:“今天不是定亲吗,怎么连聘礼一道送来了?”
“不是聘礼, ”廖氏声音里有种少见的激动,“我的意思等你毕业再成亲,陆五爷答应了,说聘礼届时再商量……这是给你零花的。”
“零花?”杨思楚诧异地张大了嘴。
足足六千块,她跟廖氏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竟然用来当零花钱。
给她零花意味着即便将来两人没有成亲,这笔钱也不用退。
前世陆靖寒之所以给她六千,是因为他们的婚期已经定下了,板上钉钉要成亲,六千块是聘礼。
杨思楚不明所以。
只听廖氏道:“这盒子你好生收着,千万别丢了,里面的钱也不要动。如果亲事成了,就给你置办成嫁妆,万一亲事不成,咱得分文不少地还回去。”
“嗯嗯,”杨思楚不迭声地答应。
廖氏又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放着庚帖和一只雕刻着瓜瓞绵绵的玉佩,“玉佩是一对儿的,另一只在陆五爷那里,这只给你,算是信物……这个我给你收着。”
杨思楚好奇地问:“娘给五爷什么信物?”
廖氏唇角微弯,难得露出一丝笑,“也是玉,是支簪子,当初我和你爹定亲时候的信物,快二十年了,成色也不差。”
而另外一只锦盒则盛着一整套的翡翠首饰,有手镯、吊坠、一对耳坠子和一对簪。
廖氏拿起手镯对着窗口照了照,“绿汪汪地透着水润,价格不便宜,虽说你们年轻人不爱戴这些玛瑙、翡翠饰品,可上了年纪的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你戴的时候可经着点心,别给磕坏了。”
杨思楚连忙道:“我平常不戴,写字不方便。”
廖氏小心地把手镯放回锦盒,用姑绒包好,再原样盖好盖子,推到杨思楚面前,“你收着吧。”
杨思楚点点头,指着大木盒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廖氏轻轻“哼”了声,打开盒盖,里面竟是套金玉满堂的茶具,一只茶壶搭配着六只茶盅。
杨思楚抿抿唇,觑着廖氏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看咱家的茶盅又少了一只,您不会用来扔了五爷吧?”
“四只茶盅不够你用的?”廖氏没好气地说,仍把木盒子盖好,“这个留着过年或者来客的时候用,喜庆。”
案桌上的东西一样样都都看完了,廖氏轻轻叹口气,“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收了这么多银钱,又提出这样那样的条件,显得我格外刻薄似的。阿楚,娘不是贪图钱财,可男人的心……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说好了下个星期天去陆公馆,大家见个面,我这里还收着几块好料子,下午咱俩去裁身新衣裳……陆家五爷诚意给的足,咱也得上点儿心。”
“娘提了什么条件?”对于廖氏能应允亲事,杨思楚很是好奇。
“别乱打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把东西收好,再耽搁面馆就要开始忙了。”
回到西厢房,杨思楚打开庚帖看了眼,原来陆靖寒是腊月初三的生日。
她只知道是在冬天,差不多一年最冷的时候,每年厨房都会热火朝天地做一大桌鸡鸭鱼肉,非常丰盛,但陆靖寒吃得很少。
杨思楚把几只盒子用蓝布包裹包好,小心地塞到衣柜最里面。
从面馆回来,杨思楚意外地发现唐时竟然去而复返,就站在门外,身旁还有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
中年胖子看着有些面善,像是那里见过似的。
杨思楚急走两步,谦然道:“不知道唐大哥过来,让您久等了。以后您要是看锁着门,到晓望街面馆就好,我娘平常总在那里。”
“没等多久,我也是刚到,”唐时咧嘴笑,露出一对虎牙,又笑着跟廖氏打招呼,接着介绍中年男子,“杨太太,这位是美怡百货的钱经理,带了几件衣裳过来。”
杨思楚恍然。
难怪她觉得似曾相识,陆公馆的女眷们极少在外面试衣裳,都是百货公司选了每季新出的样子送到家里试,如果太太小姐们挑中了,他会专门再跑一趟送过来。
钱经理眼光好,办事周到而且很会来事,经常会给几位小姐送几件精致漂亮的小饰品,陆家姐妹都很喜欢他。
令杨思楚意想不到的是,钱经理竟是在美怡百货公司任职,可美怡百货不是苏心黎家的产业吗?
正思量着,廖氏已经将钱经理让进屋里。
钱经理带了尺子,要给廖氏量尺寸,廖氏坚辞不让。青年男子给未婚妻做衣裳天经地义,可没有给未来丈母娘做衣裳的,说出去也不好听。
钱经理便不勉强,一边给杨思楚量着尺寸一边道:“先前不知道杨小姐尺码,五爷说跟四小姐身量差不多,我就自作主张先挑了几件,杨小姐先看看款式颜色,现下认了门,往后少不得过来叨扰太太和小姐。”
跟前世一样,钱经理非常健谈。
小伙计从皮箱里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展示。
有絮着薄薄一层丝绵的缎面旗袍,有不同款式的呢子大衣,还有缀着华丽蕾丝边的洋装,都是现下这个季节正好能穿的衣裳。
杨思楚不喜欢蕾丝,除了好看之外没有其它优点,完全不适合干活,稍不注意就会勾丝,不如袄裙实惠。
钱经理便推荐呢大衣,“大衣很实用,早晚起风的时候穿,压风而且不显臃肿……杨小姐肤色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我个人喜欢米色和驼色,好搭配衣裳,而且看着就感觉暖和。”
又推荐旗袍,“这个剪裁比较宽松,颜色活泼但不轻佻,杨小姐出门做客或者参加派对,或者跟同学看个电影都能穿,眼瞅着要过新年了,总不能天天念书,该玩的时候就得出去玩玩。”
廖氏连连称是。
被他这么忽悠着,杨思楚留下两身旗袍,两件呢子大衣,还有一条赭色的羊毛围巾。
钱经理又送给廖氏和杨思楚每人一副兔毛手套,“天儿冷了,拎个篮子的时候戴着,免得生冻疮。”
廖氏乐呵呵地收下了。
送钱经理他们出门的时候,杨思楚遇到了张红玉。
张红玉笑着问:“思楚,家里来了客人?”
张红玉一向对廖氏母女很客气,杨思楚便也客气地回答:“是百货公司的,来送衣裳。”
钱经理立刻掏出名片递过去,“美怡百货,太太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名片上写着美怡百货公司的地址以及电话。
张红玉将名片收在口袋里,回转身给陈氏瞧,“美怡百货的经理,说是给二婶家送衣裳。”
陈氏大字认不了一箩筐,只淡淡扫了眼, “买的什么衣裳,人家还上门给送?”
张红玉道:“肯定不是十块八块钱的,还不够跑腿费呢,至少也得百八十块钱的东西。”
“廖氏哪有那么多钱,光靠着面馆得不了多少利。”刚说完,陈氏立马否了, “兴许是有的,可即便是有,廖氏也抠抠搜搜地不舍得花。”
张红玉嘀咕道:“不知二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天天有汽车上门,上午的时候门口停着两部车。思韩说托人去查查谁家的汽车,也不知能不能查到?要是没那个院墙就好了……”
如果没院墙,她或者陈氏就可以假装借块布头或者借一把小葱过去瞧瞧,就是杨思韩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到隔壁屋里瞅上两眼。
毕竟两家人就跟一家人一样。
提到院墙,陈氏也觉得后悔。
她跟廖氏妯娌俩相处了十好几年,从来没红过脸。那几天杨思燕时常在耳边她唠叨,说二房占了长房多大便宜,又说二房没有男丁,以后少不得拖累杨思韩兄弟俩。
被她这么聒噪着,正好门房老王要月钱,陈氏脑子一抽就说出了那番话。
谁成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廖氏气性竟然这么大,二话不说就在院子中间垒了墙。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有来往过,只有杨思秦曾经踩着梯子爬过墙头,但被陈氏教训过两次,也就老实了。
汽车牌照并不难查,毕竟杭州的车子是有数的。
可杨思韩只是照相馆的学徒,没什么门路,也没有空闲,还不等他查到,星期天就到了。
是约定好去陆公馆的日子。
秦磊准时来到杨家接上廖氏母女往松岭路走。
陆靖寒在大门口等着。
这一周,杨思楚都没有见过他,一是没有必需要见面的理由,二来他们虽然谈好了亲事,但在陆家尚没有正式公开,她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
陆靖寒倒是给她写过两封信,一封是他已经打发家里账房按照她的记录本仔细核对茶叶铺子的账目,另一封则告诉她,钱经理会再送衣裳过来,教她不必拘束,回头账单会一总交到他手里。
事实上,只隔了一天,钱经理又送了十几件衣裳去,都是按照杨思楚的尺寸挑的,其中有好几身袄裙和棉布旗袍。
连廖氏都感慨,说难怪钱经理生意做得好,他真的会揣摩人心,看出杨思楚不太喜欢洋装,所以准备了袄裙。
不知为啥,杨思楚有点儿不敢正视陆靖寒的眼睛,偷偷地瞟他两眼就赶紧移开,过会儿再偷偷瞧两眼。
陆靖寒察觉到,不由好笑,更加耐心地跟廖氏介绍院子,“这是二哥的住处,叫做蓼风轩,外面看着不太起眼,里面挺宽阔,现下二哥多在北平,偶尔才回来住。前面是听雨楼,因为院子里种了芭蕉,雨点打下来声音清脆悦耳,祖父生前把这里当做书房……过了这座石桥,银杏树那边就是我母亲住的萱和苑。”
廖氏随着陆靖寒的指引四下打量着,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苍松翠柏青竹藤萝,而那些亭台楼阁就建筑在绿树花草间,甚是雅致。而且陆家的路很宽阔且平整,就连石桥也是平的,并非常见的拱形。
走过石桥,廖氏见到了一座歇山顶青瓦屋檐的院落,院落是五开间的,跟杨家没分家之前差不多大。
就只住着范老太太以及伺候她的下人。
可见市井传言也没错,陆家真的是非同寻常的阔气。
老太太范玉梅站在厅堂前的廊檐下等她们。她肌肤很白,脸颊红润,眼神非常明亮,身穿秋香色绣着缠枝莲的大襟袄,墨色罗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成很规整的圆髻,插了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子。
范玉梅应该比廖氏的年纪大七八岁,但看上去要比廖氏年轻,气度也好,腰直背挺,尤其秋香色挺难搭配的,可范玉梅穿着很显端庄典雅。
见杨思楚一行走近,范玉梅迎出几步,拉住廖氏的手,脸上漾出和煦的笑容,“是杨太太吧,老早就盼着您过来,终于把您等到了。”又侧头看向杨思楚,“这就是杨小姐?”
杨思楚落落大方地应道:“陆家伯母好,我叫杨思楚。”
范玉梅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笑意,“这闺女生得真好,乖乖巧巧的,看着就贴心。”笑着奉承廖氏,“杨太太会教养人。”
“哪里哪里,”廖氏半是客气一半也是真心话,“阿楚平常倒是温顺懂事,但使起性子也让人头疼得很。”
范玉梅便朝陆靖寒努努嘴,“我们这位更是,心里头认定的事情,别人怎么都商议不来……往好听里说是有主见,说不好听点就是犟得跟头驴似的……唉,我算是被他治住了,养了他就是来跟我讨债的。”
虽是抱怨,可眼眸里始终蕴着笑,可见平常再怎么生气陆靖寒,范玉梅仍是非常喜欢这个唯一的亲生儿子,连带着对廖氏也多了几分亲近。
并不像前世那般,范玉梅跟廖氏仅有的几次见面,总是沉着脸昂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直到走进屋内,分宾主坐下,范玉梅仍是拉着廖氏的手,不迭声地唤人上点心,又吩咐沏茶,还特地叮嘱要祁门红茶,说天气冷了,喝红茶更滋养人。
文兰和文竹两个丫鬟被指使得团团转。
不大会儿,桌上就摆满了松子糖、萨琪玛、沙糖桔和一碟红艳艳的冬枣。
文竹端了托盘过来,托盘里的茶具跟陆靖寒送的一样,绘着金玉满堂的图样。
杨思楚忍不住抿了嘴笑,偷偷看向廖氏。
廖氏知其意,警告般瞪了她一眼。
范玉梅让着廖氏吃了只沙糖桔,开始言归正传,“阿靖这脾气,跟他爹一样,轴得要命。今年刚开春就陆陆续续有人说亲,让他去相看,非不去。早几个月问起他,还说没打算,让我别跟着瞎忙乎……谁知道前些日子突然说相中个姑娘,立刻就要定亲,再多问几句,又不言语了。前几天才告诉我说亲事定下了,今天上门见个面认识一下……时间赶得这么紧,也没找人看日子,我连请帖都没来得及送出去,实在是怠慢杨太太和杨小姐了。”
廖氏深有感触,“确实挺赶,陆五爷……”想了想,这样称呼不合适,便随了范玉梅的称呼道:“头一天阿靖来找我,第二天就请了媒人上门,要不是庚帖拿在手里,我还以为是做梦。任谁说媒都没有这么着急的。”
杨思楚低头听着,不由弯了唇角。
“说起庚帖,这两人八字也没找人合,”范玉梅跟着叹气,“不过现在很多人都不讲究八字,但是报纸得登,我寻思着让他们拍个照片登登报,然后找个喜庆日子,请亲朋好友都来坐坐,也让人知道这俩孩子定了亲事。亲家太太觉得呢?”
廖氏端起茶盅抿了口,开口道:“阿楚平常上学,我看阿靖平常也挺忙,未必有时间去照相。再说,结婚不用急,怎么也得等阿楚毕业才考虑。登报还是算了吧,至于请客……”
廖氏正想措辞把请客的事儿也推了,却听范玉梅道:“阿靖不忙,什么事情都不如终身大事重要,让他约好照相馆的人,回头等阿楚课间过来一下就好,反正离得近,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现在都时兴定亲登一次报,等结婚的时候再登一次。”
廖氏道:“登一次报纸不便宜,大几十块,没有必要花费这个钱。”
范玉梅却很坚持,“再贵也值得,而且每天才二十块,连登三天也不过六十块钱,不贵。”
廖氏抿抿唇,“我跟陆五爷说好了,不登报。”
称呼从“阿靖”换回了“陆五爷”。
两方都不肯退让。
“娘,您喝口茶,”杨思楚把茶盅往廖氏跟前推了推,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文竹忙道:“这茶怕是冷了,杨太太且稍等,我换热茶来。”动作麻利地把残茶倒掉,给三人都续上了热茶。
杨思楚道声谢,刚端起茶盅,眼角瞥见陆靖寒拄着拐杖从门外进来,刚进门,拐杖突然滑了下,他两脚使不上劲儿,身子趔趄着眼看要摔倒,杨思楚忙扔下茶盅,一个箭步冲过去,堪堪扶住了他。
范玉梅吓了一跳,抬手拍着心口窝问道:“阿靖没事吧,怎么不叫人跟着?”
“我没事,”陆靖寒低头看了看脚下,“地上有沙,不当心踩上去了,幸好阿楚……阿楚手烫着了,要不要紧?”
事出紧急,杨思楚扔下茶盅时,手上溅了水。
杨思楚笑道:“没事儿,就是红了些,不要紧。”也幸好是秋天,热水倒进茶壶,又从茶壶倒进茶盅,已经不像刚烧开的水那样烫。
范玉梅也看到杨思楚手上那片红,连忙道:“家里有药,抹上一点好得快。”吩咐文竹去拿烫伤膏,又问道:“地上怎么会有沙?”
陆靖寒答道:“一早上进进出出许多人,可能鞋底上带了沙。”说着看向杨思楚,“疼不疼?”
“不疼,”杨思楚摇摇头,伸出手,让文竹抹药。
陆靖寒本想从文竹手里接过药亲自抹,想了想,放弃了,只听范玉梅道:“既然亲家太太不同意,登报的事儿就算了吧,但是请客不能省,我把请帖都写好了,只等填上日子就打发人送出去。阿靖,回头你找人挑个吉利日子。”
“不用特意摆酒请客,”陆靖寒断然拒绝,“快过年了,过年时候顺口提一句就行。”
范玉梅蓦地冷了脸,怒气冲冲地看向陆靖寒,“报纸 不登,请客不请,谁能知道你定亲了?”方才她就百般不愿,但是对廖氏不好发火,可面对着儿子,这火气就压不住。
陆靖寒淡淡地回答:“别人问起来就说一嘴,不问就算了。”
范玉梅更是气苦。
她想要登报,想要大操大办,就是想让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知道陆靖寒定亲了。苏心黎有眼无珠背信弃义,但有的是姑娘愿意嫁,还是个相貌漂亮身家清白的女学生。
陆靖寒刚跟苏心黎退亲的时候,不少人过来说亲,也时不时有人问起来,可因陆靖寒总是不愿意相看,时间久了,大家都识趣地不再打听。
她怎么才能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难不成,见人就说自家儿子定亲了?
第20章 往事 比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好
屋内一片沉默, 倒是院子里桂花树上停着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畅。
而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显得格外高远辽阔。
杨思楚瞟一眼窗外,便默默地捧起了茶盅。
她对于是否登报并不关心, 因为之前定亲的几个女同学, 也有登报也有不登报的, 只看各人是否在意这笔广告款子。
可陆靖寒竟然连酒都不打算摆, 这让她有点想不到, 也有些失落。
也许他并没有太重视定亲这件事情吧,可又愿意给她那么大一笔钱用来零花, 提亲的时候也是诚意十足。
杨思楚想不通,但又不敢发表意见。
来之前,廖氏神情严肃地再三叮嘱她, “两家大人商量事情, 你一个姑娘家在旁边听着就行, 少跟着插嘴。”
杨思楚暗叹口气, 又端起茶盅。
陆靖寒递过来一块松子糖, “是家里的点心师傅做的, 用了冰糖还有蜂蜜, 你尝尝好不好吃。”
杨思楚道谢接过,就感觉陆靖寒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了很久。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头清脆的招呼声,“大太太。”
话音甫落, 一位身穿蜜合色缎面旗袍的中年妇人身姿款款地进来,给范玉梅问安, “老太太昨儿歇得可好,秋梨膏吃着管不管用,夜里没有再犯咳嗽?刚在门口遇到周妈, 说家里有客人……”
范玉梅脸上顿时神采飞扬,完全不是适才气恼的模样,热情地替她介绍廖氏,“这是亲家太太,这是杨小姐,前两天跟阿靖把亲事定了,这不正商议摆酒的事儿。”又介绍柳氏,“是前头长子媳妇,娘家姓柳,最是孝顺不过,隔三岔五过来请安,前几天我犯咳嗽,也是她亲自熬了秋梨膏送过来。”
廖氏心里嘀咕,请安不应该一早就过来,为什么要等到半晌午,而且还是隔三岔五?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不由侧头朝柳氏望过去。
柳氏看着年岁已经不轻,圆圆的脸盘上有了不少皱纹,头发也有不少白的,看着比范玉梅更显老相。
柳氏好似没有察觉范玉梅话里的意思,笑着招呼,“亲家太太好,” 又看向杨思楚,“杨小姐看着年纪不是很大。”
杨思楚微笑了下,“十八了。”
范玉梅得意地补充,“还在上学呢,就在隔壁的武陵高中。”
武陵高中,那可是杭城数一数二的好学校,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
柳氏目光闪了闪,认真地打量着杨思楚。
杨思楚穿着浅绿色绣竹叶的斜襟袄子,石青色夹棉裙子,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衬着那张小脸欺霜赛雪般白净。
不若苏心黎美艳大方,却另有一番清纯动人的味道。
这样漂亮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个残废?
柳氏闪一闪,笑着跟范玉梅道喜,“恭喜老太太,先前就说四弟这么出色的人才,亲事不必急,果真姻缘自有天注定,没了那一个还有这一个。也恭喜四弟,眼光真正是好,先前的苏小姐也是高材生,还留过洋……”话音未落,已拿帕子掩住了嘴,“老太太,是我说错了话,不该提……”
一番话,像是故意说出来的。
杨思楚很感诧异,在她印象里,柳氏是大家族出身,性情温和,待人也亲切。
前世,陆靖寒不知因为什么把陆源正夫妻撵出陆公馆,让他们俩在外面寓居。柳氏不但没有怨尤,反而屡屡对杨思楚示好。
柳氏开解她,说陆靖寒是范玉梅唯一的儿子,又是遗腹子,难免脾气大了些,让杨思楚多容忍。
还贴心地告诉杨思楚,说身有残疾的人,心思往往孤僻,房里的事儿恐怕也身不能行,劝杨思楚主动俯就,反正男人嘛,只要女人主动,没有男人会拒绝。
杨思楚没法做到处处忍耐,也不愿上赶着去贴陆靖寒,反而愈加疏离陆靖寒,却对柳氏心存感激。
如今再想,柳氏好像故意在挑拨他们夫妻似的。
让她忍耐包容,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许闹,因为陆靖寒心思孤僻,而且范玉梅偏心她的亲儿子,所以即便闹了也没有好果子吃。
听起来是想让小两口日子过得安顺些,可仔细一琢磨,如果一个人处处受委屈吃闷亏,即便忍得三天两头,也不能忍一年半载。
反而会生出愤懑之心,时时怀疑别人委屈自己。
杨思楚思来想去,觉得柳氏是真心不想让陆靖寒的日子好过。
正思量着,只听范玉梅道:“没两个月就过年了,也别让老二一家来回折腾了,干脆两喜合一喜,连过年带着摆酒凑到一起,好生热闹几天……亲家太太的意思呢?”
却是范玉梅又做了让步。
廖氏满口答应,“这样最好不过,正月里摆酒两厢便宜。”
“就只怕阿楚心里不舒服,”范玉梅扬手招呼文竹过来,轻声叮嘱几句。文竹点点头,去了内室,很快取出一只雕着多子多福的锦盒来。
范玉梅对杨思楚道:“你跟阿靖亲事定得仓促,既没登报也没摆酒,只怕委屈了你,这是我给你的添妆,你看中什么就买点什么,别怕花钱。”
锦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根金条,在宝蓝色姑绒内里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廖氏忙拒绝,“太贵重了,哪有婆婆给儿媳妇添妆的,这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儿媳妇嫁进来就是半个闺女,也得唤我一声娘,娘给闺女添妆,天经地义。”说着又往杨思楚面前递。
杨思楚摆着手不肯收,陆靖寒展臂接过,塞进杨思楚怀里,“娘给你,你收着便是。”
柳氏看着闪闪发光的六根金条,心里咕噜噜地往外冒着酸气,论起来她也是范玉梅的儿媳妇,怎么她就没给自己添妆。
哦,对了,她过门的时候,前婆婆还健在,范玉梅还没嫁到陆家来。
可陆源正结婚的时候,一应聘礼彩礼都是走公中的账,范玉梅别说金条了,连个银戒子都没拿出来过。陆源正可是陆家的长房长孙,将来要承继家业的。
柳氏心里忿忿不平,却没法发作,正生闷气,看见廖氏起身跟范玉梅告辞。
廖氏一早就说好了不留饭,范玉梅也没强留,仍是让秦磊开车去送。
秦磊将手里的药膏递给杨思楚,“五爷吩咐的,早晚各抹一次,三五天就好了。”
从松岭路到枫叶街,开车只十分钟也就到了。
廖氏顾不上做饭,先让杨思楚把金条仔细地收好,郑重叮嘱道:“阿楚,今儿陆太太一再让步,你可知道为什么?”
一会儿称呼杨太太,一会儿称呼亲家太太,短短一个时辰,来回换了好几次。
不等杨思楚回答,廖氏已径自道:“陆太太的心思,我能理解,换成谁都想把儿女的亲事办得体面热闹,何况家里又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她肯退一步,不外乎为着儿子,宁可自己受委屈。”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我今天这般不讲情理,也是为了我的孩子,想为她多考虑一点……阿楚,你以后要是真能嫁到陆家,可一定要孝顺你婆婆。她过得不容易,成亲没几个月就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身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继子女。可偏偏,儿子又出了事……也不知她当初怎么熬过来的?”
***
萱和苑里,陆靖寒拿一把水果刀正在削梨,梨是砀山梨,陆靖寒手巧,皮削得薄而且连绵不断,削完了,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整齐地码在金玉满堂的碟子里,用银叉挑起一块递给范玉梅,“娘今天受委屈了。”
在他眼里,范玉梅向来心高气傲,尖牙利齿,何曾对人低过头。
这次着实是一再相让。
范玉梅斜靠在迎枕上,就着银叉吃了一口,神情有些蔫,“说不上委屈,平常在你那里受得气可比这个多。”
陆靖寒默一默,愧疚地说:“是儿子不孝。”
“这梨不错,汁水多,也甜,你再给我一块,”范玉梅欠着身子,接连吃过两块,低声道:“娘没觉得委屈,只要阿楚能真心待你……”话音未落,想起杨思楚冲过去扶住陆靖寒那刻,唇角不由翘起,眉宇间也开阔许多,“柳氏有句话没说错,你的眼光就是好……阿楚确实好,生得一副好相貌,学识应该也不错……人家娇滴滴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咱们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斤斤计较。”
就好比陆靖寒出事,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大夫说以后恐怕很难站起来,苏家并没有立时退亲,范玉梅念着苏家的好,不但送给苏心黎许多首饰,还拿出一大笔款子给苏家工厂周转。
退亲后,首饰自然都还回来了,可当时若不是陆家这笔款子救急,苏家现在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能不能保得住美怡百货还两说。
范玉梅让陆靖寒伺候着吃了将近半碟梨,就不再吃,续道:“我想大操大办,虽说是为了面子,更多的是想气气那些狼心狗肺贪心不足的人……看着他们生气我就高兴。”
言语间有种孩童般的稚气。
他们——指的就是陆家的其他几房。
陆靖寒的父亲陆长民一共有过三房妻妾,结发妻子朱氏生下长子陆靖安、长女陆静云,隔了十几年之后又怀过一个,不知是年龄大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怀相一直不好,胎位也不正。生产时候大出血,朱氏用尽全力把孩子生下来,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就撒手人寰,而生下来的孩子也就是老四,像是胎里带着病极其瘦弱,勉强活了五六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陆靖安就是陆源正的爹,陆静云则嫁到了姑苏。
小妾白氏生的两个全是儿子,分别是二老爷陆靖宁和三老爷陆靖宣,陆靖宁一家人在北平生活,平常不怎么回来,就只过年时候能待上三五日。陆靖宣一家倒是在府里住着。
陆长民在四十岁的时候娶了范玉梅为继室,当时范玉梅才十六,而长子陆靖安已经年满二十,在前一年跟柳氏成了亲。
陆长民非常喜爱甚至是宠爱自己的小妻子,各种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不要钱似的往家里买,范玉梅也争气,成亲没几个月便怀了身孕,只可惜,那年夏天陆长民到外地谈生意,不巧赶上了山洪暴发未能逃出来。
陆长民的存折和印章都交给范玉梅收着,陆靖安冲进正房跟范玉梅讨要。范玉梅自然不肯给,陆靖安便放话说范玉梅怀得是野种,家产绝对不能分给野种,要找郎中给她打胎。
好在那会儿白氏还健在,而且陆靖宁和陆靖宣也都十七八岁了,个个精明得很,绝对不允许陆靖安一人做大独吞家产。
范玉梅挺着大肚子跟他们周旋,兴许是悲伤太过,加上耗费精力,原本应该在正月的产期,硬生生提前了一个多月,腊月初三就生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一场雪连着一场雪,范玉梅心里也冷,就给儿子取名 “靖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寒”字,陆靖寒性子也冷,待人不太亲热,但他的长相确实十足十地像了陆长民。但凡见过陆长民的,没有人怀疑陆靖寒是陆长民的亲生骨肉。
出了月子,范玉梅请来陆家宗老做主,把家里的田地商铺工厂都理了一遍,也进行了大致的分配。陆靖安可分到家产的四成,其余三兄弟则各两成。
家里田产不容变卖,商铺和工厂收益都挺好,仓促间卖掉太不划算。但陆靖安不是做生意的料,陆靖宁和陆靖宣都在上学,腾不出工夫管,所以仍交给原来的管事们掌管,每三个月大家碰头对一次账。
说是对账,可每次都免不了口舌官司,范玉梅一个妇孺在其中更是受了许多的腌臜气。
再后来,陆靖安父子先后沾染上抽大~烟的毛病,暗中变卖了不少家产,事情暴露出来,在陆靖宁和陆靖宣的默许下,陆靖寒强势接管了家里财政大权。
也因此,长房一支恨陆靖寒恨得要命,而其他两房虽说相处还算和睦,但也绝对不会亲密无间坦诚相待。
想起这些往事,陆靖寒更能理解范玉梅的心情,不由覆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放心,我定然能过得好好的,比他们每个人都好,气气他们。”
范玉梅心情舒畅地笑两声,“哈哈,那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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