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目◎
“上一次, 朕要给仪昭仪晋位,太后也是这么说的。”
太后神色冷了些,“皇帝, 事关前朝与后宫,有时候, 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李珣将这几个字无声咂摸一遍, 倒是第一次从人口中听见这个词,来形容他。
稍微顺着自己的心意,便就叫意气用事。
“朕明白,不过,她还远远不到风头最盛的时候。”
韩美人带着竹青提回来汤羹之时, 恰好看见銮驾消失在转角,她敛了敛眸子,往正殿走去。
“姑姑, 汤好了,嘉瑜盛给您尝尝吧。”
太后睨一眼她小家子气的做派, 忍不住:
“给皇帝布菜, 也不提前学学规矩, ”
韩嘉瑜盛汤的动作一顿, “都是侄女太过蠢笨,让姑姑烦心了。”
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想起方才皇帝拂袖而去的情景,一时间觉得头更痛了些。
另一边, 魏明觑着李珣的神色,她一张老脸五官都快要皱到了一起, “皇上, 咱们回华阳清晏吗?”
銮驾往外走着, 李珣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眸微阖,没做声。
魏明便打了个手势,銮驾便往御前去了。
行至花园,远远的有女子说话的娇俏声传来,魏明使了个眼色,便有小太监上前去,却是灰头土脸又回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
在看清来人之后,魏明似乎知晓了方才小太监脸色为何难看了,定然是这位主子又为难他了。
李珣叫停銮驾,掀眸睨了一眼,“起来吧。”
钟美人很是故意的用手摸了摸已经稍稍隆起的腹部,也不知这大热的天她又在花园等了多久,脸上有些泛红的热意,“皇上,嫔妾看这里的花都开的好看,便来赏花。”
见皇上没什么反应,钟美人顿了顿,又说:
“太医说,嫔妾腹中皇嗣长的极好,只是每天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听闻她说起皇嗣,李珣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意味不明,好半响,他说:
“天热。”
“魏明,请钟美人去华阳清晏,喝一碗绿豆汤。”
去华阳清晏?哪怕只是喝一碗绿豆汤,也足够后宫众人刮目相看了,毕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圣心的流露。
钟美人喜出望外,忙服了服身:“是,多谢皇上。”
自从李珣说完这句话之后,钟美人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魏明有些意外,不过也躬身,“美人请。”
花园向来是人多眼杂之地,不消一个时辰,钟美人去了御前的事便传遍了。
消息传到泠雪小筑,沈璃书有些惊讶:“钟美人?”
她原本以为,今日皇上去了太后那,得宠的会是韩美人呢。
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唤来桃溪,“再走一趟青鸾阁吧。”
桃溪不解:“主子去那样的地方做什么?”她总觉得那里不吉利。
“去叙叙旧。”
沈璃书到青鸾阁之时,外面还有御前的人把守着,见沈璃书来,面面相觑几眼之后,还是没人敢拦着.
小顺子跟在沈璃书身后,时刻注意着周边环境,临走时阿紫姐姐交代了,让他护着主子的安全。
正殿内,管挽苏还是在上午众人走时的那个位置,她脸色苍白的仿佛一张白纸,就那样了无生气的瘫坐在地上。
她的面前,托盘当中的白绫整整齐齐。
小德子在一旁有些为难,见沈璃书来了,忙过来行礼,“昭仪娘娘来了。”
“她还不肯?”
小德子摇摇头,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她说什么都要再见皇上最后一面。”
管挽苏虽然被赐了白绫,但到底是主子,她不肯,小德子总不能自己上手,若是被传出去,连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在这耗费了一些时间。
至于要见皇上的事情,他就更不可能去御前通传了,皇上摆明了不会再想见她。
听见沈璃书说话的声音,管挽苏的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了下,声音嘶哑:“你来,看我的笑话?”
沈璃书没回她,转而看了眼小德子:“本宫与管才人叙叙旧。”
小德子与桃溪都去了门外,小顺子在门口处等着。
沈璃书站着累人,挑了个椅子坐下:“当初我刚进后院,那时候只有你给我笑脸。我觉得,你和许侧妃一看便不一样。”
“可后来,”沈璃书话锋一转,“才发现你的心思真的狠毒。”
“狠毒?”管挽苏反问,“我狠毒?”
“你若是不狠毒,如何要对我下毒?”这是沈璃书来,最想说的一件事,在她根本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便接触到了后宫的阴暗。
管挽苏一顿,“你都知道了?”
“管挽苏,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以为,皇上为何不顾事实,将你赐死?”
为什么不顾事实?管挽苏缓慢思考着,她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是有孕的?”
沈璃书的表情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管挽苏面色狰狞,又带了些不可置信,她陡然之间拔高了声音:
“是你?”
“是你不知不觉,杀了我的孩子?”
门外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有听见里面谈话的内容,只是,小德子心里到底是有些惊骇。
原来看着人畜无害的仪昭仪,也会下这样的狠手么?
沈璃书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个孩子,不该来,他如何来的,你最清楚。”
一句试探的话,却让管挽苏哑口无言。
管挽苏看着沈璃书,年轻女孩久居高位,身上也有了些上位者才有的贵气,现在看她的眼神,与先前李珣看她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样一种视她如敝屣与蝼蚁一般的眼神。
管挽苏被这种眼神狠狠刺痛,当年沈璃书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位分低下的侍妾,现在倒也有今日。
“你谋害皇嗣,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她像厉鬼一般狠狠盯着沈璃书。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管挽苏,你至死也学不会么?”
“呵呵呵,呵呵,沈璃书,你不必如此笃定和自得。”
沈璃书骤然低头,“那又如何?”
“你怎知道,我的今日,不会是你的明日?”
这后宫当中,尔虞我诈,人人都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谁又能知道呢?
若是当年,她没有对沈璃书下手,那今日她的孩子是不是也许不会丢?
这句话,管挽苏本以为能戳到沈璃书在意的点,谁成想,后者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若真有那日,老又重逢,你我也都不再孤单了。”
沈璃书也不介意说点戳管挽苏心窝子的话,她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管挽苏面前,微微弯腰贴近她的耳边:
“皇上,厌恶你,更厌恶你怀的孩子。”
说罢,她看也没再看管挽苏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管挽苏今日,未必不会是她的明日,这样的道理,她也懂得的—自古帝王多薄情。
路过小德子身边,她微微笑了笑:
“德公公,御前事忙,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反而不妙。”
小德子有些欲哭无泪,这管氏不配合,他也束手无策啊。
还是桃溪给他指了条明路,“皇上赐白绫,不过是赐死罢了,只要死了,没有谁会去深究到底是如何死的,您说呢?”
仪仗越走越远,直至再看不见,小德子望着远处沉思,片刻后他转身,叫了两个侍卫一起进去。
须臾,里面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而后,很快便归于平静。
青鸾阁外,树梢之上有鸟四散飞去。
/
管挽苏的死,还是给整个行宫都笼罩上了一层乌云。
毕竟那是朝夕相处过的一条鲜活的生命,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难免唏嘘,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云烟小榭里,顾晗溪这几日心情都不算好。
那日皇上对沈璃书旁若无人的偏心,已经让她有些不快,以往,有她在,皇上还会顾念她的颜面,可那日皇上的所为,让顾晗溪有了危机感。
她从前放任着沈璃书这一胎,从未亲自动手做过什么,想着她是皇后,届时若是想把她这一胎报到中宫来养着,皇上定会同意的。
可现在,她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沈璃书在皇上心里的份量越重,能把孩子放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小些。
偏偏太后与皇上似乎是闹了不快,这几日都叫着她过去请安,陪着太后礼佛抄经,还要处理一应庶务,顾晗溪有些分身乏术。
在听到锦夏说,这两日钟美人有些得宠的时候,她情绪上放松了些,能是沈璃书,能是钟美人,也能是别人。
她抬手唤来锦夏:“去把敬事房的存档取过来,本宫瞧瞧。”
很快锦夏便从敬事房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敬事房总管太监常宁。
常宁一脸谄笑:“皇后娘娘想查看存档,说一声奴才便给您送来,哪里还用再劳烦锦夏姑姑亲自去一趟。”
顾晗溪从锦夏手中接过来存档册子,“本宫也是今日一时兴起罢了。”
来了行宫之后,皇后娘娘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看过这些东西了,常宁内心掂量着,斟酌出声:
“回皇后娘娘,自从前月皇上龙体痊愈之后,到今日,进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啊。”
“前几日太后娘娘也看了,对奴才的工作很是不满,可皇后娘娘您也知道,皇上这奴才也是无能为力啊。”
记录只有聊聊几笔,但顾晗溪已经知晓全貌,皇上进后宫的次数岂止是屈指可数,连这一页纸都没有记录完,除了泠雪小筑,其余只有淑妃和管美人处各有一次。
也难怪太后着急,泠雪小筑有孕,是不宜侍寝的,按照这些次数,后宫何时才能有好消息传出来?
她听出来常宁话语中的求救之意,合上册子,“本宫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
华阳清晏。
钟美人连着第三日中午被皇上接过来,原本她以为,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皇上要重新宠爱她了,可待下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弱生生问:“皇上,嫔妾这一张已经抄完了。”
御案之后的人头都未抬,“继续。”
钟美人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拿出来一张新的纸,继续抄写她未曾读过的诗词。
期间眼神止不住的往上首的男人身上瞟,可偏偏男人埋首公务之中,连头都不抬。
钟美人欲哭无泪,她是很想与皇上相处,可她自小最不愿意看的便是书,被拘在这里,简直如坐针毡,偏偏,她说不得。
约莫过了一刻钟,魏明从门外走进来,恭敬道:“皇上,许大人已经到了。”
呼,钟美人如释重负,按照前两日的情形,许大人一到,她便也能‘刑满释放’能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果然,下一瞬,便听李珣说:“送钟美人回去吧,另外,朕还记得,私库中有一只碧玉淬珠的簪子,赏给钟美人吧。”
钟美人喜出望外:“嫔妾多谢皇上赏赐。”
有了皇上这几日的额外待遇,钟美人觉得心情颇好,一方面心里又在暗暗想着,等再过几日,便去向皇上求情,允许她跟着回皇宫。
她可没忘,她身上还有着一道惩罚呢。
泠雪小筑,桃溪和阿紫正在商量着后日沈璃书生辰的事情。
沈璃书在一旁看一本话本子,就听着两人在那讨论。
“长寿面是一定要做的,奴婢一早就去膳房吩咐。”
“那,奴婢便做一个新的荷包给主子。”
“主子您说行吗?”桃溪问,“今年是没有办法像去年一样出去逛逛了。”话语间不乏遗憾之意,去年主子还给她买了生辰礼物,那根簪子她还准备留着做传家宝呢。
沈璃书对此无可无不可,只嘱咐道:“不用太过声张,你们两人知晓便可。”
这就算声张?桃溪不满,“您好歹是一宫主位,今年连”声音小了些,“淑妃娘娘都有生辰宴,您还有皇嗣,怎么不能有了?”
偏偏后日便要到日子了,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内侍殿,都没有什么反应,便只能说明,主子今年是没有生辰宴了。
桃溪为自己的主子委屈的不行,而且这几日,钟美人在御前得脸的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有了新欢便忘了自家主子。
沈璃书细眉微拧,视线从话本子上移开,“这话在屋子里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未免又要落人口舌,一个生辰而已,你们俩在便就行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阿紫替桃溪解释:“桃溪也是为主子感到委屈。”
沈璃书说:“本宫都不委屈,行宫本就多事,况且太后近几日身子也不好,这时候多一事反而不如少一事。”
那话本子正看到精彩处,前夫院子里的妾竟然有孕了,而前夫还在寻求女主的原谅呢,这剧情,看的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
这男主渣的很,后院一团烂泥还要将人追回来。
沈璃书不想在生辰宴这样的小事上耗费心力,有这样伤春悲秋的空闲时间,不如多看两页话本子。
不过桃溪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今年唯一的不好,便是不能出去自由逛街了。
这让沈璃书有一瞬间伤神,毕竟不止今年,可能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没法再出去了。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两人都轻手轻脚出去了。
沈璃书不知道何时又眼里全是话本子,连看了好几十页,听见后面的脚步声,随意吩咐:
“桃溪,把烛火再加一支,有些暗了。”
“暗了便就不看了,时间也不早了。”
“皇上?”
话本子被人从手中抽走,她有些不满地刺挠了一句:
“皇上还能想起臣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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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第 62 章
◎生辰◎
说完这话, 沈璃书立马就后悔了,这跟嫉妒有什么区别?
“臣妾可没有别的意思。”
她有些不自在的找补,“就是有好几日没见到皇上了。”
李珣将话本扔到一旁, 她看书时津津有味一副全然忘我的情形,连他进来都不知晓, 况且, 好几日他没过来,也没有见她往御前走过一次。
她好像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李珣有一瞬间的烦躁。
黑沉的眸子看着沈璃书,并没言语。
沈璃书轻咳一声, 生硬将话题转移,“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也没哟说让李珣坐的话,李珣自己挨在她旁边坐下了, “前朝事情忙完了。”
哦哦,沈璃书微微点头, 心里还在为不能继续看话本而有些失落, 那剧情正是吸引人的时候呢, “皇上可用了晚膳了?”
话说完, 沈璃书后知后觉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顿觉这话问的多余了,果然看李珣点了点头。
“这几日都在看,书?”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讲这些书名若无其事的念出来。
沈璃书嗯了一声, “在这行宫里除了凉快,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了。”
陈述事实的话语, 但偏偏李珣从其中听见了怨怼, 好玩的地方倒是有很多, 但她现在肚子愈来愈大,很多时候她倒是无缘这些。
“明日你早些起来,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便知晓了。”
“臣妾能不去吗?”
“嗯?”
沈璃书闭了闭眼,“想把那本话本看完。”
李珣被狠狠一噎,他抬眼,不紧不慢也带了些诱哄,“那也有很多新出来的。”
沈璃书明显一副不太信任的模样,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请安?”
“寻个由头告假便是了。”
翌日,比平日里请安的时辰还要早,桃溪便进来叫醒了沈璃书。
太早,连眼睛睁开的都艰难,桃溪说:“主子您快些起来吧,魏公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这么早?”
七月下旬,晨起时的风有些微凉,天色才麻麻亮,魏明一路护着沈璃书到了行宫的偏门。
她有些意外的瞧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正门,不远处,一顶低调的马车已经在等候着。
魏明恭敬:“昭仪主子,您请上车。”
说话之间,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只指骨分明如玉质地般的手伸出来,借由那一小块缝隙,沈璃书抬眸恰好瞧见里面的人。
随即将手一搭,借他的力气上了马车,上去之后,才发现外表低调的马车内里实则别有洞天,坐垫上铺了厚厚一层软垫子,上面又用了冰丝质地的罩子罩着,舒适度顶顶好。
“要是路上困了,便能躺着休息。”马车内的空间是足够大的,调整一下,她平躺着完全够了。
“皇上这是,早有准备?那咱们要去哪?”
李珣不预备卖关子,“生辰不是要到了么?朕这两日恰巧有空。”
若是魏明此刻听见了这话,定然是要在心里吐槽的,也不知道,这几日都在御前宵衣旰食到半夜三更的人是谁。
还恰好有了空闲。
李珣说起这话,脸不红心不跳,马车缓缓启动,沈璃书一顿:“皇上还记得臣妾的生辰?”
李珣稍稍眯了眯眼,“没良心的。”
咳咳,沈璃书有些理亏的去拿了面前的葡萄,剥好一颗,递给李珣,“皇上吃吗?”
经过李珣这么一问,沈璃书倒真是想起来,几乎每一年的生辰李珣都未曾忘记过,各式各样贵重的礼物从来都没少过。
现在想来,在王府那段时光,也许是最后的绝唱,往后的每一年,都无法再拥有那样的快乐了。
李珣从她指尖含过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拿了帕子帮她仔仔细细将手指擦干净。
路程稍远,沈璃书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醒来时耳中听见一阵吵闹不已的声音,李珣还在看书,她瞥去一眼,是一本晦涩的兵书。
“醒了?”
“嗯,这是去哪儿?”她说着,起身将窗户帘子掀开了一些,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与鳞次栉比的店铺,她有些惊喜的回头,“是坊市?”
李珣颔首,“在邹城。”
邹城已经出了上京,这里归渝州管辖,距离行宫应当也是很远,沈璃书不知晓具体距离,但看天色,他们已经从天刚擦亮走到了日头快要高悬的时候。
很快,马车在一处客栈前停了下来,几人在这里稍作休憩,用了膳换了装,再出来,不过是富家少爷与貌美妇人带着家仆出去了。
“走吧,朕……我再陪你逛逛。”他收齐起来了自称,倒还有兴致,叫了她一生夫人。
沈璃书听出他话语当中的揶揄,自然也想到之前在扬州的时日,她们也是这样,隐藏着身份,游走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内心里明白,李珣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明白两人之间地位上的不对等,沈璃书今日还是想,把这些都往后放,至少今日,看起来还不错不是吗?
魏明和桃溪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别扭,但魏明到底还是要比桃溪更加老练,他笑了笑接话道:
“少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形象。
沈璃书被他逗的一笑,“今日妾身买什么,爷买单吗?”
太阳大,但并不毒辣,混合着微微吹起的风,是让人格外舒适的温度。
邹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人杰地灵,城中各样的铺子琳琅满目,她如今身子重,不过逛了几个自己最感兴趣的,随意买了些东西便觉累了。
但在尔虞我诈的后宫生活了许久,遮掩无拘无束的逛游让沈璃书有些许沉溺,舍不得回去客栈休息,便又找了个茶馆,想听说书人讲上几折。
李珣难得好脾气,一副悉听尊便的作态,魏明便明白了,此次出来,应当是听仪昭仪的话要多些,便自觉先去了茶馆打点。
他们要了二楼的包厢,小二一看这几人的穿着,便知其用料昂贵,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因此伺候更加小心了些。
桃溪如同乡巴佬进了城一般,看什么都稀奇,忍不住四处张望。
说是包厢,不过三面禁闭,一面留了门,正对着楼下的说书人,也能关上,私密性更强,说话声照样听的清楚。
小二来尽力介绍着:“咱们这的茶水都是极好的,有明前龙井、陈年普洱”
还未说完,便被男人打断,要了两壶龙井并一些吃食。
小二接过男人随手扔过来的银锭,嘴巴都快要咧到乐耳后根,“小的这就去准备。”
“店里有一出《离书传》已经连续满座半月了,各位贵宾可要点一出?”
离书传?这名字倒是与她有缘分,她便笑着点了点头,连续满座半月了,想来剧情内容也够精彩。
小二走了,沈璃书看李珣这样的做派有些失笑,“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锭银子可是普通人家三个月的嚼用了。”
“各位看官,咱们啊,书接上回,且说那红颜祸水的妖女进了府里”
讲书人开始了,李珣便只瞥了沈璃书一眼,而后者早已经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侧脸挺俏,和从前在书房听他讲边关经历的模样如出一辙。
小二送了茶水进来,也没能吸引她半分注意力。
看的李珣有些失笑,他自小长于皇子所,明白什么都要靠自己才能挣回来,因此发奋读书、在其余皇子悠哉玩乐的时候练骑射少有这样纯打发时间的时候。
“小心烫。”他拧了拧眉,果然下一瞬,女子张着嘴嘶嘶了几下,“那茶水怕是还没冷。”
沈璃书便将茶杯又放了回去,含糊应了一声。
说书人绘声绘色,一个本就桃色狗血的故事从他口中出来更是扣人心弦,只是,沈璃书越听越觉得熟悉怎么这书中的妖女如此熟悉?
李珣显然也发现了。
如出一辙的家世、地位,还有一些能对的上号的事件,再加上这书名的相似,几乎就是沈璃书。
沈璃书不可置信的瞧着,“爷”
楼下响起了阵阵骂声,都是在骂那个妖女红颜祸水,最终害人害己,为人所唾弃。
李珣脸色陡然间变了,“魏明,让暗卫给我查,这出戏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本子在各个茶楼直接都是流传的,在这个茶楼都火爆成这样,在别的茶楼兴许也传开了。
没有心情再继续听下去,几人回到了客栈,一路上,沈璃书脸色都不好,任谁原本兴高采烈去听书,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都没法儿再高兴起来。
李珣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往心里去,朕定然差个水落石出。”
方才还笑靥如花的女子,此时脸上一片愁云惨淡,“叫臣妾如何能不往心里去?”
忽而,她皱了皱,抬手捂住了腹部,一丝清楚的痛感传来。
她伸手抓住了李珣的小臂,声音焦急:“皇上,臣妾肚子疼。”
马车内烛火昏暗,他这才看见女子脸上细密的冷汗。
大夫为昏睡的女子诊完脉,收手时瞧着男子,他双腿一软,差点原地跪下,明明是七月的天,他却觉得如坠冰窖,他斟酌措辞:
“公子,这这位夫人是情绪一时激动,无大碍,无大碍,喝完安胎药,睡一觉便好。”
“当真?”这话里明显是质疑。
大夫在邹城行医几十年,平日里一手医术傲视群雄,这会也只敢弱弱辩驳:
“这邹城半数权贵家的夫人有孕,都是老夫看诊的,大可放心。”
李珣颔首,魏明将人送走。
他走进坐于床边,瞧见女子恬淡的眉眼,暗卫要查清那事,还需要几日,可他心里已经有了考量。
近日前朝如同雪花一样的折子飘上来,话术不尽相同,但就其内容,却都是谴责他太过宠爱仪昭仪。
后宫之事,前朝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再结合今日之事,李珣还有什么不明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过在沈璃书那去的次数多了些,便引了很多人的不满,可她何其无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珣有些倦,也有了些恼意,他抬手转了转她手腕上的玉镯子,眸色深沉。
沈璃书醒来,不知是何时,身边守着的是桃溪。
桃溪见床榻上有了动静,忙从床边的地上爬了起来,“主子醒了?”
又倒豆子似的,将大夫看诊的结果说了,“奴婢这就去给您端药。”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两人循声望去,都有些意外。
“药我都煎好了,凉凉再喝。”
声音依旧洒脱,是柳声,许久不见她黑了些。
“你怎么来了?”有些惊喜。
柳声行了个礼,“皇上说,以后柳声便跟着娘娘了。”
什么叫,跟着她?沈璃书有些不能理解,她虽然不知道柳声这个所谓暗卫究竟要做些什么,可应当都是被皇上极度信任的人才是。
柳声点点头:“字面意思,往后便在娘娘身边护着您。”
沈璃书有些惊喜,“你在本宫身边就最好了。”
“皇上呢?”她终于想起来问。
柳声与桃溪都摇了摇头。
直到第二日,醒来时便见身边的李珣,他先送来安神剂:暗卫已经在查昨日之事,且有了苗头。
沈璃书问:不管背后之人是谁,度会追究吗?
得到李珣肯定的答复,她还追了一句:“皇上,君无戏言。”
知晓是在说上次淑妃的事,李珣在她的注视下,颔首。
“今日咱们还不回行宫吗?”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便回。”
沈璃书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心绪好了些,笑了笑:“皇上也会打哑迷了。”
李珣不理她的揶揄,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沈璃书垂眸去看,一时间愣住,是一枚令牌。
令牌纯金铸造,上面雕刻复杂盘龙纹,还有一个“珣”字印。
沈璃书惊诧,“这是皇上您的私人令牌?怎么给给臣妾了。”瞬间觉得手里有千金重。
李珣言简意赅:“生辰礼。”
前两日钟美人在御前抄书的时候,李珣便在想送什么了,金银珠宝都送过许多,虽说多多益善,可也没甚新意。
一直到了昨晚。
既然不满他宠爱沈璃书,那便干脆给一下真正的宠爱,因而他有了决定。
“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宫廷。”
63 ? 第 63 章
◎纸鸢◎
凭此令牌, 可自由出入宫廷。
沈璃书内心一瞬间震颤,然后她做了一个被人笑了许久的动作——将那块令牌,拿起来, 在嘴边轻轻咬了咬。
确认是真是假
上次李珣赏赐她小金鱼之时,她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李珣未曾看见罢了。
“你”李珣一时间语塞, “朕给你的东西还能有假?”
沈璃书后知后觉,脸上爬上来一丝赧意,“臣妾失仪了,皇上不准再笑了。”
“那这块令牌”
李珣被她这样的反应逗乐忍俊不禁,他觉得今日的举动这才是太后口中的“意气用事”, 但偏偏沈璃书的反应,让他觉得偶尔“意气用事”也没什么。
“收着吧。”
沈璃书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当即将令牌收了起来, 虽然感觉,可能没有何机会能用得上。
毕竟宫规森严, 她也不敢任性妄为。
李珣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 有种烂泥扶不上墙之感, 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沈璃书云里雾里。
用过早膳, 两人乘坐了马车往城南出发,中途路过一家茶馆,沈璃书派桃溪去看了看,果然, 叫坐的还是昨日那场。
半个时辰之后,沈璃书被带上了一艘大船之上, 她走的很慢, 上船之时, 桃溪在后面小心托着,李珣先上去,而后稳稳当当将她拉住。
济州有水,但大河波涛汹涌,不似邹城的这般风平浪静,船有两层,沈璃书嚷着要去二层看看,李珣无法,只好让桃溪与柳声寸步不离跟着。
二楼视野极为开阔,微风带来潮气,桃溪哇一声,“主子您看”
船慢慢行进,沈璃书顺着桃溪所指方向看过去,随即一愣——
原本平静开阔河面上,忽而多了好多小艇,最前面一艘长长的小船上传来阵阵鼓点声,鼓声或急或缓,后面的小艇便根据其来变换身位队形。
时间持续了约莫有一刻钟,沈璃书回头,才发现身后桃溪与柳声不知道何时离得稍远了些,李珣就在她身边。
“皇上怎么知道的?”方才的惊讶还残留在她的眼眸当中,余韵荡漾开来,亮得引人。
这种水上活动,是济州民俗中最富盛名的活动之一,通常在丰收之后,庆五谷丰登,小时候她就坐在沈父的肩头,越过人潮去观看。
李珣瞧她的神色,倒是比上午收到令牌之时还要更为动容些,“你先前自己告诉朕的,说你小时候常看。”
这件事,是从六月底就开始筹备了的,魏明负责一应事物,船、人都是从济州请过来的,离行宫最近最适合的地方便只有邹城这处。
她微微一笑,倚靠着栏杆,盛大日光从她身后劈露过来,佳人顾盼生辉,“多谢皇上。”
李珣微微颔首,一副并不居功的淡然模样,似乎想说什么,看见她身后的情形,便只提醒了她。
远处绿色草地之上,是漫天飞舞的纸鸢。如同斑斓的蝶群,在蔚蓝天空下四散飞起。
方才水上表演的惊讶与喜悦还未曾褪去,沈璃书眼中又多了一些孩子般的惊奇与纯粹的快乐。
她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样的场景,四周安静如斯,两人凭栏而眺,她有了些很不合时宜的想法,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柳声用胳膊撞了撞桃溪:“你别看了,眼睛都看直了。”
桃溪回神,有些不好意思,“主子好久没有如此开心的笑过了。”
“在宫里日子不好过?我看皇上对昭仪挺好的。”
桃溪抿唇,声音很低,没有否认柳声的话:
“柳声姐姐,你去了就知道。”
“如虎环伺,如履薄冰。”
/
华阳清晏。
皇后的仪仗过来之时,小德子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头埋得更低了些,祈祷皇后娘娘不要过来,可只是幻想。
“小德子?”
皇后从轿辇上下来,颇有些意外,“魏公公呢?”
一般而言,皇上在的地方,魏明都是寸步不离的跟着。
皇后视线往禁闭的门上一落,发问:“皇上是不在,还是在见大臣?”
小德子不敢与皇后娘娘对视,躬着身子恭敬回话:
“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去寻谈小侯爷下棋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顾晗溪反应一瞬,明白小德子说的人是谈珏,皇上与他的私交甚好,因此顾晗溪微微点了点头:
“那本宫便晚上再来。”
小德子说是,便往后退了半步,恭送皇后仪仗往远处去了。
仪仗往前走了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顾晗溪忽而眸子一眯,“瑟春,方才小德子说,皇上去找谈小侯爷了?”
瑟春在一旁点点头,不知道顾晗溪问这话的用意,“是,说去找小侯爷下棋了。”
顾晗溪没再作声,她恍然记起来,前几日皇上提过一嘴,说是谈珏被外派几日。
“方才,小德子站在哪里的?”
顾晗溪继续发问,不过不用瑟春回答,她基本已经能确认,小德子对她说谎了。
小德子方才,先是在边上站着,她去了之后,便到了中间,等她走,才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全然防备的。
莫非皇上就在里面,但不想让她进去?顾晗溪神色冷淡了些。
可魏明却是不在。
“瑟春,你去泠雪小筑,瞧瞧仪昭仪的病好些了吗?”
瑟春不明所以,昨日仪昭仪来告了两日假,说是身体有些不舒坦,可主子为何要一反常态派她去看?
“是,奴婢一会儿便去。”
日暮西沉,夜色渐渐浓郁,瑟春刚从泠雪小筑走了一趟,“主子,奴婢没见到仪昭仪,阿紫说昭仪早早便睡下了。”
此时不过平日里晚膳的时辰,顾晗溪颔了颔首,“本宫知道了。”
“派个机灵些的小太监,在泠雪小筑周围等着。”
瑟春应下了,“那咱们一会儿还去御前吗?”
顾晗溪已经径自拿了书本来看,懒懒应一句:“不去了。”
皇上或许都不在御前,她又何必空走一趟。
今日沈璃书生辰,她倒是险些忘了。
马车漏夜入了行宫,两行人分别而行,沈璃书主仆三人趁着夜色低调回了泠雪小筑,却在门口被柳声拉停。
沈璃书不解:“怎么了?”
“那边有只老鼠一直盯着咱们,要抓来吗?”
老鼠?桃溪险些惊叫出声,却被沈璃书抬手摁下,“不必抓,看看洞在哪里便好。”
柳声意会,跟着沈璃书走了进去,刚进门,便又从墙角折返。
桃溪:“主子有老鼠怎么不抓?要不奴才明日叫小顺子专门去太医院拿些驱鼠的药回来?”
沈璃书颇为无语的瞧了一眼桃溪,怎么身边就跟了这样一个天真的奴才。
“不必,柳声有数。”相比之下,柳声在这些方面就额外敏感些,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性格:
“我累了,要沐浴。”
桃溪便忘了老鼠的事,高高兴兴的说:“奴婢去给您备水,再加些新鲜的玫瑰花瓣,您好好解解乏。”
沈璃书点点头,桃溪还是挺合她心意的。
沐浴之时,桃溪帮沈璃书脱了衣裳,一个物件儿不小心掉落,沈璃书才想起来,忙吩咐桃溪将这块令牌收好。
想了想,说:“就和之前那两块玉佩放在一块儿。”
沐浴完之后,神清气爽,一路上的疲乏消散了些,沈璃书让桃溪下去休息,换了阿紫来。
茉莉花味道的香膏与精油缓缓散发处香味,阿紫动作轻柔地给沈璃书涂抹着。
“傍晚时分,皇后娘娘身边的瑟春来了。”
“哦何事?”
“没什么事,就问问主子您身子可好了些,奴婢说好多了,您刚用完药歇着了。”
沈璃书微微颔首。
柳声回来,大概说了下方位,沈璃书便也能确认,那人回的是云烟小榭。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娘娘。
不过偷偷出去了两日,便招了皇后娘娘起疑。
这夜梦里,沈璃书亲自放了一晚上的纸鸢。
翌日,沈璃书照常去请安,钟美人得了几日去御前陪伴圣驾这样格外的恩宠,心便又有了飘飘然。
“仪昭仪气色看着这样好,不像是身子有恙的模样,却还告了假,莫不是,想逃请安?”
沈璃书是发现了,这钟美人就是个没脑子的直肠子,有宠爱便蹦哒着三尺高,若是得了什么惩罚,便会消停几日宛若鹌鹑一般。
沈璃书四两拨千斤:“请安有何可逃避的?能见到皇后和各位姐妹,还有人逗乐子给本宫看。”
钟美人道:“那便好,还以为仪昭仪,是仗着腹中有皇嗣,从而对皇后娘娘不敬呢。”
殿内响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笑声。
钟美人不明所以,但直觉这些笑声对她不友善,“笑什么?”
淑妃捏了帕子,掩在嘴角,拿笑意倒是溢出来,蠢货,连人家在阴阳她是那个逗乐子的人都听不出来。
刘氏笑了笑:“笑钟美人天真浪漫,美人可别往心里去。”
天真浪漫,这个词钟美人还喜欢,便抬了抬下巴。
皇后出来后,不知先前发生的笑话,视线在沈璃书脸上转了一圈象征性不痛不痒关怀了几句,便说了一件事情。
“今年中秋宫宴,是皇上践祚一来,第一个大节,且前些日子西南匪患得到了很好的治理,皇上的意思,是今年大办一场。”
可离着中秋不过也就二十几日的光景了,若是要回宫办宴,岂不是过不了几日便要从行宫返回了?
果不其然,皇后说:
“二十六日,启程回宫。”
请安散,皇后罕见的:“淑妃,你留一下。”
64 ? 第 64 章
◎回宫◎
钟美人还是只能留在行宫生产。
消息传到泠雪小筑, 沈璃书正在与刘氏喝茶。
行宫中有一处汤泉,听说极为有名,可惜沈璃书有孕倒是一直没有去过, 刘氏说起来,沈璃书正在遗憾着。
明日便要启程回宫, 钟美人这几日都在往御前跑, 祈求皇上开恩,允她跟着回宫,可前些日子外人眼里对她格外优待的皇上,倒是没有松这个口。
刘氏说:“圣心瞬息万变,但说出来的话, 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沈璃书说是这么个理,“钟美人倒是还好,不足为惧, 只盼望着她腹中是个皇子,兴许能借此翻身。”
“有了皇子, 可她不过只是个美人。”
三品以下, 皇嗣不能由妃嫔自己扶养。
很少讨论起这个话题, “兴许给她晋位也不一定呢?”沈璃书说。
但两人都知道这似乎不太可能, 哪怕是个皇子,也没有一下便跨越两个品级晋位的先例,更何况,她们皇上对于后宫位分本就给的吝啬。
那便只能, 养在高位妃嫔底下。
宫里的高位妃嫔只有皇后,淑妃, 和周妃, 两人下意识首先便将周妃给排除掉了, 剩下便只有皇后与淑妃。
“按理说,皇后娘娘定然是机会大一些,且皇后之前对安乐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但”
刘氏说出了这些日子她的猜想,“但据我这么久的观察,皇后似乎对钟美人的孩子不是很感兴趣。”
沈璃书挑了挑眉,沉吟道:“皇后年轻,早晚还会有自己的嫡子。”
但是,皇后真有这么大度,看着淑妃膝下多一子吗?这倒是也不见得,毕竟,皇嗣的份量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在如今后宫子嗣凋零的情况下。
刘氏摇摇头,“昭仪说的也有道理,怕只怕,皇后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璃书一顿。
不在钟美人,而在她这?抬眸与刘氏对视,刘氏说:“只是我的猜测。”
可猜测断断不会空穴来风,刘氏也是看到了些门道的,“昭仪你宠爱愈来愈盛。”
沈璃书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前两日生辰之时,泠雪小筑周围徘徊的那只老鼠。
“上次,在青鸾阁,皇上带着你进去的时候,皇后的脸色不好。”刘氏平时话格外少,不显山不露水,看的也比沈璃书要细致些。
沈璃书心里警铃大作,“怪我,这段时日太过安逸。”
“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毕竟昭仪已是一宫主位,常理来说,没有把皇嗣送走的先例。”刘氏目的已经达到,她自热乐意看见沈璃书得宠,但盛极必衰这样的例子,她从前在公里见过了许多。
两人又可有可无的说了些别的,便听见外面魏明通报:皇上驾到。
刘氏极快的扫了一眼沈璃书的脸色,随即和她一同站起身来,门口传来脚步声,刘氏行礼,但没有说话。
李珣将沈璃书扶住,视线往后,落在刘氏身上:“起来吧。”
刘氏颔首,看着李珣牵着沈璃书落座,她方才在原位坐下来。
李珣照例关心了一下沈璃书的身体,话头一转,问起两人在聊什么。
刘氏笑了笑说:“嫔妾在看昭仪娘娘今日戴的首饰,格外特别。”
闻言,李珣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今日穿了一身颜色较为深一些的衣裳,脖颈上一串黑色珍珠项链格外吸引人眼球,连今日的发髻与妆容都跟着做了改变。
与平日里偏清纯的沈璃书有很大的不同,若说平日里是荷花,那今日,便更像,罂粟。
李珣眸色深了些,而后说:“确实好看。”
沈璃书:“皇上赏的,您忘了?”
李珣微微沉默,“济州送来的?”
“嗯。”
“确实与你相配。”
刘氏还在,沈璃书有些许不适应李珣说如此露骨的话,因为不着痕迹瞪了李珣一眼。
刘氏极有眼色,忙站起身来告辞:“嫔妾院子东西还未曾收拾好,便就不叨扰皇上与昭仪了。”
“桃溪,送一送刘美人。”
人一走,沈璃书感叹:“刘姐姐也忒有分寸了些,看见皇上在这,一秒钟都不多待。”
李珣可有可无将她的手握在手中把玩着,“她向来有分寸,是个妥帖的人。”
点到即止,沈璃书便不再多说。
“皇上真不带钟美人回宫?她腹中还有皇嗣,宫里条件到底是好些。”
李珣掀眸看了她一眼,“那朕便让她回去了?”
沈璃书一顿,“皇上自己做决定便好。”
李珣哼一声,“你啊你,一点记性都不长。”
也忘了当初钟美人为何得到这样的惩罚,她倒是为人家考虑上了。
不过,也正是这份单纯与心善,让李珣对她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等你生产完,再看情况吧。” 他瞥了她一眼,“钟氏不是老爱在言语上刺挠你?你不想清净些?”
沈璃书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李珣还有这样一层思量。
她恰到好处露出一抹自责的神色:“言语上刺挠几句倒是没什么的。”
不待李珣说话,阿紫便从外面进来,声音有些低:
“回皇上,主子,外面松茗居的云画姑娘来了,说是要见皇上。”
松茗居,是管窈樱的住所,云画是她的贴身侍女。
沈璃书便也不说话了,端了旁边的杯子起来,抿了几口茶。
李珣眉头微皱:“让她进来。”
云画进来,行了礼,声音有些焦急:“回皇上,我们主子晕倒了!”
晕倒了?
“晕倒了便去请太医。”李珣没什么别的表情。
沈璃书挑了挑眉,当做没听见。
晕倒了不去请太医,来她请皇上,是何居心?
云画咬了咬唇,“太医已经在去请的路上了,皇上您,能否过去看看?主子们不在,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总是没有主心骨。”
沈璃书这才掀眸看了一眼云画,这话说的,蛮有水平的。
意思是 ,是做奴才的担忧主子安危没了主心骨,这才斗胆来请皇上的,而不管她们主子的事,若是李珣或者沈璃书有不满,主要责任也不在管窈樱那。
果然,沈璃书见李珣沉默了一瞬,她抢在李珣前面开了口:
“你倒是个好奴才,为主子着想。”
李珣从中听出了她的不悦,“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如何做主子的贴身奴才?”
云画听出李珣话语中的责备之意,噗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皇上恕罪,是奴婢无能。”
李珣最终也没去管窈樱那,不过派了魏明去请太医全当圆了管窈樱的面子。
沈璃书暗笑,这几日管窈樱侍了一次寝,身边的人便就敢来她院子里着她的面请皇上了。
到底是奴才自己的主意,还是主子授意,不得而知,不过她倒是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这次,沈璃书倒真是冤枉了管窈樱。
太医诊过脉,管窈樱醒过来,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下一瞬,便见魏明和云画一起来了,还不待她问魏明来做什么,便看见魏明身后带的太医。
等人都走了,她才知晓,原来云画去了泠雪小筑请皇上。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下一秒,云画抬手捂住了脸,她身子都被打的一歪。
云书也连忙跪下,两个奴才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谁给你的胆子不经过我的允许便去请皇上的?”
请也就罢了,偏偏是去泠雪小筑请。
皇上来,便是使得她与仪昭仪之间失了和气,她暂且还不想与沈璃书对上;皇上不来,便让她丢了脸面。
如此蠢笨的主意!管窈樱面色难堪。
云画脸上火辣辣的疼,声音颤抖着,“主子别气,是奴婢一时间想岔了。”
她原本想,主子这几日都侍寝了,皇上还赏赐了主子不少好东西,想来对主子有几分情谊,所以才斗着胆子去请的。
管窈樱闭了闭眼,“将我那一对孔雀衔花的冠子取出来送到泠雪小筑去。”
云书不可置信抬头,“主子,那冠子是姨娘给您压箱底的好东西。”
“好东西还不见得能入了别人的眼呢。”
管窈樱顺了顺气,起身时头还有些发晕,“去找出来,我亲自去。”
只希望沈璃书别忘心里去才是。
她不是钟美人,她知道上位者最在乎“尊重”二字,一旦觉得被冒犯到,那就是结下梁子的第一步。
她并不想这么早。
沈璃书对来人有些意外,自然是说无事,左右皇上是后宫姐妹们的皇上,不是她一个人的。
管窈樱走后,沈璃书看了好一会儿那对孔雀冠子,一看便知价值不凡,哪怕沈璃书手里有了些好东西,也不得不承认这物件的价值。
“主子,管美人为何要送这首饰来?”桃溪有些不解,“就为了今日来请皇上的事情?”
沈璃书回想了下方才管窈樱的表情,说不尽然,也许还有别的考量,比如隐晦的同她走近?
“收起来吧,本宫乏了。”
桃溪将东西拿下去之前,补了一句:“听说现在外面都在笑管美人。”
连人都请不走,徒增笑料。
“本宫知道了。”
翌日一早,便各自收拾好东西去马车上,返程皇宫。
天气已经凉快了许多,但沈璃书罕见的晕了马车,昏天黑地一顿呕吐,找了袁宗和江雨生来诊脉,却发现只是单纯的晕了车。
及至到皇宫,已经是傍晚,坤和宫阔别已久,乍一回来,还大的颇让人有些不适应。
沈璃书舟车劳顿,脸色灰白的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昏暗,阿紫早已用上了小厨房,给沈璃书温着一碗鸡汤。
“皇上呢?”
“去了乾坤宫。”
沈璃书颔首,“本宫再睡会儿。”
翌日请安,沈璃书才知道上次皇后为何单独留下了淑妃,原来中秋宫宴,淑妃从旁边协助皇后。
对此沈璃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不愿意揽着这些麻烦事儿,且让她们操劳去,她坐享其成便就是了。
“昨夜,皇上与本宫商量了一下,管美人,你便住兴庆宫吧。”
话音一落,沈璃书就抬了抬眉,兴庆宫,就在坤和宫旁边。
管窈樱是直接去了行宫的,在宫里还没有固定住所,听说昨夜回来,临时找了个院子住着的。
其实这样的事情,大可以在行宫便定好,这样管窈樱回来便可直接入住了,偏偏那些事日皇上皇后都想没有想起来这事一样。
为此,管窈樱心里还颇有微词。
“多谢皇上,皇后娘娘。”不过这会管窈樱笑着站起来行礼,又看了对面的沈璃书,笑说:“以后离昭仪姐姐更近,少不得要去叨扰了。”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让人看不出来她的态度。
管窈樱眸子里的笑意顿了顿。
很快便到了中秋宫宴那天,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夏日燥热褪去,留下秋日和煦。
沈璃书身上的宫装,是回来内侍殿紧赶慢赶出来的,她孕期四肢虽然没有长胖多少,但腹部隆起幅度太大,且连着胸部都更要大了许多。
出发去未央宫的路上,遇见淑妃,彼时一个自东一个自西,两宫仪仗就这么猝不及防在窄路遇见。
片刻僵持。
慕枳挺直身子,“给昭仪娘娘请安,我们淑妃娘娘赶着去未央宫理事。”
言下之意,便是请沈璃书让行。
沈璃书遥遥看了一眼轿辇上的淑妃,身上是四妃才有的服制,威严与荣宠并存。
她身上这身昭仪服制,到底是差了些。
抬了抬手,红唇轻启,“给淑妃娘娘让路。”
淑妃嘴角微微勾起,斜眼瞥过沈璃书。
得宠如何,有孕如何?
淑妃呵笑一声。
淑妃的仪仗在前面走着,沈璃书落后一些,桃溪有些愤愤:
“主子,明明是咱们先走的。”
沈璃书垂眸,毫无意味看她一眼:
“流水不争先。”
争的是滔滔不绝。
何必在意这一时的快慢?
小插曲一晃而过,宫宴热闹的紧,未央宫里严格按照官位、位分落座。
听说五品以上官员都能携家眷参加,但只有三品及以上官员与皇亲国戚能落座大殿之中,其余的都在殿外。
大殿之内,丝竹绕耳,仙乐暂明,李珣与顾晗溪高居上首,他们背后是雕花屏风,上刻飞龙在天,宏伟霸气。
左侧为宫妃,右侧为臣子与家眷。
淑妃、周妃之后,便是沈璃书,每人面前的桌子上都铺陈了玉盘金碗,无处不在彰显着天家威严。
宫灯高悬,整个大殿流光溢彩,皇上与皇后各自致辞,随后便有穿着飘逸舞服、戴着金丝面具的伶人鱼贯而入。
歌舞升平,乐音悠扬。
一舞毕,淑妃端起了酒杯,遥遥举杯望向上首:
“今日中秋佳节,臣妾祝皇上龙体康健,祝愿我朝盛世百年。”
沈璃书看到,对面有位身着紫色朝服的男子也望向了这边,看他的位置,沈璃书猜测男子便是尚书许翎。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珣亦是举杯回敬:
“淑妃所言,深得朕心,许爱卿,今日是国宴,亦是家宴,来,你们兄妹二人也同饮一杯。”
淑妃笑颜如花,“哥哥,也敬你。”
许翎:“多谢皇上,多谢淑妃娘娘。”
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淑妃落座,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如此重要的场合,凭谁来了,也越不过她去。
沈璃书垂首,无意识将手边果酒小酌两口。
李珣视线落过来,抬手招来了魏明,低声耳语吩咐一般,魏明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小德子便端着红木托盘过去,到沈璃书身旁,笑说:
“饮酒伤身,皇上特意吩咐给昭仪您常常桂花酿。”
沈璃书抬头,却看那人也正在看着她,眸色深深。
65 ? 第 65 章
◎反计◎
众目睽睽之下, 沈璃书便只笑着颔首,从小德子手中接过佳酿,浅浅的尝了两口, 随即惊讶的瞪大了眸子,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而后忍不住, 又将那一小杯喝完。
上首李珣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由得哑然失笑,明明穿着、装扮都是成熟的,偏偏偶尔流露出来些小女子的作态。
可爱的很,方才她嘬酒杯那一下,与小猫舔杯有异曲同工之妙。
“皇上?”顾晗溪面带微笑, 第二次叫了李珣,见他回神,方才说, “臣妾敬您。”
李珣端起酒杯,面无异色, “皇后这段时日也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 叫顾晗溪有了一种自己的付出都被看见的感觉, 她笑着摇了摇头:
“都是臣妾份内之事。”
她话音甫落, 原本喧闹丝竹之声陡然一停,紧接着响起了笛声与古筝之声,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下一瞬——
一位身着胡人服装的妙龄女子踏着轻盈的舞步, 配合着音乐的鼓点声进来。
银狐面具之下,长相不得而知, 但女子红唇妖冶, 腰肢纤软, 露出来的手臂与小腿纤秾得度。
是个美人胚子。
现场有好几位官员的眼珠子恨不得跟着女子移动,沈璃书捏了帕子掩唇,遮住唇角那一点冷意。
这舞姿,平白和当年王府时候的管挽苏有些相像。
但又不是。
她掀眸去看李珣,却见他的眼神也正落于跳舞女子的身上,旁边皇后嘴角却是噙着一抹淡笑。
倒是淑妃的脸色一下便难堪起来,沈璃书忽而笑了,罢了,比她更要着急的人大有人在,今日这样大的场合,原本是淑妃要更出风头些的。
面前琳琅摆着很多吃食,沈璃书食的不多,这会儿一边看热闹,一边随手取了一小块果干来吃。
就在要入嘴的一瞬,旁边柳声忽而叫住:“主子先别吃。”
沈璃书捏着一块果干疑惑回头。
柳声面无异色,从她手里接过果干仔细瞧看了一下,而后说:“这个不能食用。”
沈璃书一惊,“有何问题?”
她视线在所有人面前的桌子上扫视一圈,基本都有这个果干。
柳声摇摇头,低声解释:“这是柿饼,无毒。”
“只是,主子您方才吃了螃蟹,万万不可再与柿饼同食了。”
“两者相克,恐怕于主子身子、皇嗣不利。”
柳声懂医术,沈璃书不知,但莫名相信她说的话。
沈璃书眸色忽然一变,点点头,“我知道了,切勿声张。”
柳声便悄无声息退到了后面。
沈璃书面上看着冷静,实则心跳的有多快只有她自己知晓,方才若是柳声没在旁边阻止她呢?
此刻说不定她已经将那块柿饼吃下去了。
刘氏就在她斜后方的座位上,只见柳声走后,沈璃书的动作有了些许僵硬,便唤来鸣翠,低声耳语了一番,随即她自己先站起了身,从侧门出去了。
未央宫偏殿的垂花门前,沈璃书远远看到刘氏的身影。
刘氏说:“我看昭仪脸色不好,怕是里面人多空气堵塞,闷得慌,便让鸣翠请昭仪出来,透透气。”
“姐姐有心了。”她抬头环顾了一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便离得刘氏近了些,说:
“不是闷,方才差一点,就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本宫正后怕着呢。”
“柿饼?”
沈璃书颔首,“本宫看大家桌子上都有。”
刘氏陡然间皱了眉,“昭仪忘了,我自己便会做柿饼这东西,我不会认错,我那桌的碟子里,没有柿饼。”
“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想到了什么,“那你碟中那果干是什么?”
“苹果干。”
果干烘干之后颜色都极为相近,再加上御膳房的人为了美观,还对果干的形状加以了修剪,想要凭借肉眼发现,确实有些难度。
几乎是一瞬间,沈璃书便肯定:“是有人存心要害本宫。”
沈璃书抓紧了桃溪的小臂,会是谁?皇后?淑妃?
能在宴会的席面上,做这样手脚的人,除了她们两个,别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刘氏听她说完,脸上也沉了下去,要知道,沈璃书现在月份大了,要真出了什么问题,就不仅仅是孩子有可能遭受意外,甚至连着沈璃书都可能会遭遇不测。
“虽然没有成功,但背后之人狠毒的心思昭然可见!”
沈璃书略微思衬一瞬,“找两个眼生的小宫女,去别的桌确认一下,是否都不是柿饼?”
“昭仪你这是”
“本宫才不可能吃这个暗亏。”沈璃书面色冷静,不能放任这样有毒心思的人在背后,这样她往后的每一天只怕是都要当惊受怕了。
那干脆,将计就计。
“可今日,是宫宴。”刘氏还有些犹豫,若是平常的日子便也就罢了,今日如此多前朝的大臣与家眷都在,闹得太大,恐不好收场。
沈璃书抿唇,虽觉冒险,但还是说:“可她们下手的时候何曾顾忌今日是什么样的场面?”
沈璃书明白,对方今日肯定也是一堵,自从她从行宫回来后,便一直在小厨房用膳,其余方面也有柳声桃溪几个丫鬟小心照看,整个坤和宫跟一块铁板无异。
只有今日遮掩的机会适合下手。
刘氏见沈璃书已经做了决定,便应下来,“我现在就派人去找袁宗。”
沈璃书轻嗯一声,无意识抚摸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大殿之中,场内热闹一片,各自攀谈又或是欣赏歌舞,没人注意到沈璃书和刘氏都离开了。
落坐没有多久,那只舞曲结束,跳舞之人此时离着皇上与皇后的距离不远。
皇后瞥了一眼李珣松泛的脸色,便开口道:
“舞姿比你姐姐也不遑多让,还不拜见皇上?”
沈璃书挑了挑眉,心里对这人身份有了猜测,果然,女子将面具摘下,一张芙蓉面映入众人眼帘。
是管窈樱。
她舞了一曲,脸上一层薄薄的粉汗,窈窈行礼:“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李珣也明显意外:“起来吧,赏。”
这时候有前朝得脸得大臣笑言:“皇上后宫不仅是佳丽三千,还各个如此出众,真是羡煞微臣了。”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有些不敬皇室的意思,但说话之人言语如同春风拂过,倒让人不反感。
沈璃书抬眸去瞧的时候,余光中瞧好瞥见一旁的周妃,神色些许不自然。
她有些意外多瞧了一眼,要知道,平日里周妃向来是一张冷淡扑克脸,从未在她脸上瞧见过别的表情。
不过等她再去看的时候,又恍然间觉得方才所见是自己的错觉。
李珣瞥了一眼吊儿郎当的谈珏,若是私下里,他定然会刺他一句:孤家孤人定然是不懂的。
可今日这样的场合,还是给他留几分面子罢,“羡慕做甚?侯府门口的拜贴只怕好几条街远了。”
气氛很是欢快。
沈璃书瞥了一眼刘氏,后者微微颔首,沈璃书端起面前的佳酿,上面漂浮一层浅浅的粉末,她仿若没有看见。
歌舞还在继续,沈璃书静静等待着。
谈珏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往周妃这边落,自然将一旁女子的模样收入眼底。
那年摘星楼围炉品酒,谈珏记得就是她,听说现在是皇上极为宠爱的昭仪娘娘,腹中还怀有皇嗣。前段时日,言官门上书,批的便是皇上过于宠爱这位。
可她面色瞧着,不太好的样子。
谈珏眉心微蹙,先前的吊儿郎当消失不见,抬手唤来了长随。
魏明急得心里一跳,可有大臣攀谈,李珣抽不开身,若他自己过去,也未免太过打眼,但远远瞧着,仪昭仪脸色有些泛白。
他跺一跺脚,叫了御前的一个小宫女过去问询,只是还没来的及,便有意外发生。
“血,血!啊!”
偏偏乱中生变,一个过来上茶的小宫女低头,便瞧见了贵人身下的血。
若是别人倒不打紧,偏偏这宫女有晕血症,尖叫两声过后便径自晕了过去。
所有人目光都被这一声尖叫吸引过来,魏明心道一声不好,也不管李珣是在和许翎交谈,一个健步上前:
“皇上,是昭仪娘娘。”
混乱之中,他眺过去一眼,女子苍白闭眼的神情便入了她的眼。
沈璃书觉得自己好疼啊,她明明提前有了准备,只食用了一小口,还做了别的措施,但是真的好疼好疼。
小腹一整个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生生从她的血肉上被刮走。
强忍着,失去意识之前,落入一个味道熟悉的怀抱,鸦黑的睫毛轻颤,连声音也几不可闻,“皇上,沅沅,疼。”
一句话说的破碎无比,眼泪伴随着声音落下,掉的又急又凶,原本好看的眉眼瞬间变得红红的,眼泪混杂着冷汗,整个人格外狼狈。
抓住李珣的手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抓到了李珣的心上,鼻尖萦绕着越发隆重的血腥气,李珣回握住她的手,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不会有事的,朕在这。”
他感受到她整个人的惊惧,眼里的害怕快要溢出来,不似一点往日的明亮与欢愉,脸上毫无血色,低声嘤咛着:疼。
后宫妃嫔早已经围了过来,但李珣将人搂在怀里,叫人看不清沈璃书的情形。
“传太医!”
李珣一声怒吼,将手边胆子小又爱看热闹的妃嫔吓了一跳。
皇后走近,温声提醒:“皇上,今日宫宴,臣子们都还在呢。”
李珣看到沈璃书听见这话之后,连疼也不喊,转而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很快贝齿之下便流出来殷红的血,李珣对于此时皇后的提醒自心底起了一股无名火,“今日宫宴,散了便是,皇后,这里交给你处理。”
“皇上!”
顾晗溪用一句一句的皇上,提醒着李珣此刻的身份,她并不动,丝毫不惧怕与李珣对望着。
只有此时此刻,才会有人明白,皇后的尊崇,是什么也比拟不了的,这份敢与皇上硬刚的勇气,不是谁都有。
当然,此时此刻,顾晗溪内心亦是惴惴,她知晓,若是今日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走了,那她这个皇后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皇上,皇家的颜面您也不要了吗?”
他是皇上,是君。
李珣闭了闭眼,原本如玉质地般的手背上青筋乍起,怀中人悄无声息,但同样在拉扯着他。
他头一次有这样为难的时刻,此时未央宫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就有多想将这些眼睛都一一剜掉。
可最终,他垂眸瞧着怀中的女子,“魏明,送仪昭仪去偏殿就医。”
沈璃书眼里除了方才的惧怕,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那日在华阳清晏之中,女子听见他说不追究淑妃的责任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后来李珣知道,那叫做失望。
他笑了笑,不过唇角扯不起来幅度,“先去看太医,沅沅,别怕。”
不知道何时,沈璃书原本紧紧抓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声音虽小,他却听得清晰无比:
“好,臣妾不怕。”
一句臣妾,又何尝不是她在自我划清她的身份。
魏明带着沈璃书去了偏殿,宫宴继续。
方才皇帝的失态,那些大臣都看在眼里,一时间亦是觉得,前段时日言官的奏折所言不错。
当然,在场的不乏有当时上折子的文官在列,刚开了个头预备抨击,便被谈珏挡了回去:
“仪昭仪有孕在身,皇上以皇嗣为重便是在以江上为重。”
这一句话,使得那几个言官诩杀而归,便转了话头,称赞起来皇后如何母仪天下,懿怜淑慎,不愧是顾太傅的孙女,有老太傅当年理事的风范。
这边一片唇枪舌战之后,便又暂时性进入君臣同乐的氛围。
而偏殿当中,却是一片安静。
昏黄灯光下,女子阖眼躺在床榻之上,袁宗正在替她诊脉。
沈璃书的几个侍女都在床榻旁边焦心等待着,同样心急担忧的,还有魏明。
他怪只怪自己,先前谈珏的长随来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犹豫不决了一下,若仪昭仪腹中胎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差事,也不用再当了。
“袁太医,情况如何?”
“昭仪乃是中毒之兆。”
屋内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袁宗脸上,袁宗解释:
“《摄生要集》与《本草纲目》都有所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双寒伤脾,况且昭仪如今本就有孕,更不可食生冷之物,两相作用之下,便伤及了胎气。”
柳声隐晦的看了一眼沈璃书,她记得,她曾提醒过沈璃书,吃了螃蟹之后,便不能再食用柿饼了,为何
魏明闻言,瞬时间警铃大作,一听是从吃食上惹的祸,便立刻打发了小太监去将今日仪昭仪面前桌子上的吃食都看管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昭仪腹中胎儿可有事?”
“这”袁宗思衬着,“还要看后面几日的情况,微臣需得继续观察,才好下结论。不过现在,等昭仪娘娘醒来,还是要先烧艾。”
烧艾?
李珣听到魏明的回禀,脸色更加黑沉了两分,她才几个月身孕,便要烧艾?
足以说明,今日对于她胎儿损伤。
那日在邹城,女子还言笑晏晏问他,君子所言,是否驷马难追,这才过了几日,便又让她陷入了这般的境地。
李珣瞥见旁边皇后,她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笑,他顿时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感,魏明方才虽然说的隐晦,但李珣也知道,是由于今晚吃食的缘故。
只是,到底是意外,还是有预谋?
宫宴结束的突然,但到底圣命难违,众人也不敢有异议。
外臣出宫,宫妃都心有默契地跟着李珣去了偏殿,他在门口停步,颇为不悦:
“都跟着朕做甚?”
众人都从皇上眼里看到了不悦,没有人敢在此刻触龙鳞,看着皇上进去将偏殿的门关上了。
未央宫、御膳房,魏明已经命人将其看管了起来,至于各位主子们,来了这,倒也是省去了魏明的功夫,若有必要,倒是也不用再折腾了。
魏明在门口守着,见着谁依旧都是一脸笑意,谁也不能出去,谁也进不来。
偏殿内静极了,袁宗开了药,柳声去熬药,守着沈璃书的,便只有桃溪。
挥手屏退了桃溪,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是落针可闻的寂静,床榻上的女子悠悠转醒,他眼瞧着她的眼神从茫然,到害怕,最后落在他脸上之时,仿佛才找到了支点。
“皇上,孩儿有事吗?”
李珣微微摇头,不曾想,下一句却出乎李珣的意料。
沈璃书:“既然孩子没事,皇上便快回去参加宫宴吧,臣妾也没事,别耽误了皇上您的正事。”
她薄被下的手明明都害怕的抓紧了下面的床榻,眼神湿漉漉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心疼不已。
怪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坚定站在她身后,让她如此委曲求全。
她此时应当是最害怕的时候,他却再一次丢下她。
“沅沅,你怕吗?”
她仿佛没有意料到李珣会如此问,好半响,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庞落下,压抑着几声哽咽,说出来的话简直破碎不堪:
“臣妾怕,怕保护不好咱们的孩子。”
“臣妾更怕,皇上不怜惜臣妾,皇上,臣妾没有别人可依靠的。”
一双泛红的眸子格外真挚,动人,她不像上次一样与他闹别扭,而是将心剖开来,在求他。
求他怜她,护她。
李珣觉得心脏微微绞痛,他觉得今日这个教训够大了。
日后,他再不可能和今日一样。
66 ? 第 66 章
◎后续◎
已经不止一次, 她在他面前便陷入了险境,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呢?
泪眼婆娑之间,沈璃书看清楚李珣动容的神情, 她敛眸,声音比之以往更加柔弱:
“臣妾有时候在想, 过早有孕这件事, 是不是臣妾做错了?”
她好像在茫然,孕期本就身体上各种不良的反应,身在后宫,还有来自外界的艰难险阻,她这一胎, 孕育实在艰难。
李珣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额头汗津津的碎发往旁边轻轻拂开,是他, 没有护好她。
“是朕的不是。”
柳声将药熬好,进来时, 刚好看见这副画面:
床榻旁边, 女子眼眶深红, 芙蓉面上是隐约的泪痕, 有我见优伶的柔弱,而平日里向来冷肃的皇上,看着女子的眼神满是心疼。
柳声从前都和生死打交道,但队里有个暗卫就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被抓到弱点,最后死无全尸。
男人一旦沾染上感情, 就栽了。
这是柳声单纯的认知。
她忽而明白了, 为什么沈璃书在她提醒之后仍然误食了柿饼, 那是君王,一点计谋便能得到他的怜惜,没什么不值得的。
“皇上,昭仪娘娘,药熬好了。”
一句话,打破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沈璃书多看柳声一眼,她从称呼里面,听出来区别。
她还不是柳声真正的主子,她是皇上的暗卫,是皇上的人,不着痕迹轻咬了一下唇角。
李珣显然误会了她这一动作的意思,他将人扶起来,丢了枕头到她身后,使得她依靠着能更舒适些,而后垂首问她:
“怕苦?朕让人去拿蜜饯。”
沈璃书摇摇头,“习惯了。”
她每天都要喝安胎药,从前最怕苦的人,如今早就习惯了,她看了眼李珣,又转头看了眼柳声:
“让皇上,柳声你们都跟着我担心了。”
柳声受宠若惊,李珣从她手里接过来药碗,亲自喂了沈璃书。
眼看着沈璃书状态好了些,他轻声让她好好休息,却不想女子抓住了他的衣角,略有些紧张的问:
“皇上您去哪儿?”
/
沈璃书被按着在内殿休息,李珣出去时,外面莺莺燕燕的谈话声瞬间停下,翘首以盼见他身后没人跟着,都有些意外。
还不知道仪昭仪的情况如何呢。
“皇上,仪昭仪如何?皇嗣可还好?”她是皇后,关心后妃是她份内之事,符合她一惯贤良的人设。
李珣却是毫无感情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现场所有人:
“暂无大碍。”
一个暂字,却是充满了诸多不确定性。
周妃不愿出现在这种场合,但她看不惯皇上那会儿在未央宫的做派,在男人眼里,女人就是排在最后的,所以哪怕那会儿仪昭仪都那副样子了,皇上照样能继续宫宴。
于是她冷着脸,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仪昭仪怀个皇嗣,倒是堪比西天取经。”
真真儿是九九八十一难。
她说完,便闭了嘴,仿若没看到皇后以及淑妃等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李珣被怼,却只看了周妃一眼,意外多于不快,意外周妃竟然偏向沈璃书说话,不过他承认,周妃说的有道理,“魏明,你说,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魏明,赶紧将手里掌握的信息都说了,太医的诊断他早就汇报给了皇上,“只有昭仪娘娘碟子中的是柿饼,其余人碟子中皆是果干。”
只有沈璃书的是,摆明了又是人有意为之。
“皇后,淑妃,此次宫宴是你二人所办,你们说。”
他明明言语平淡,皇后与淑妃却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气,闻言,两人都跪下。
皇后脸上没有笑意,取而代之是一些凝重:“按魏明所说,定然是有人故意为止,臣妾监管不力,未曾发现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险些使仪昭仪陷入了险境,臣妾甘愿领罚。”
闻言,刘氏微微皱眉,皇后这一番话,将她自己都摘了出去,她是皇后,可她也不会事事都亲力亲为。
淑妃听闻皇后的话,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她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但话里话外,便将锅都甩给了她,她心里窝了一股火,但没法儿对着皇后发泄,只能生生憋在心中。
“皇上,宴会吃食的部分都是臣妾负责的,只是那菜单都是报与皇后娘娘核定过的,臣妾也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呀。”
两位都在推辞,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
一时间,倒还真不好判断,究竟这里面有没有两人的手笔。
毕竟,空口白话,并无证据。
李珣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叫人不知道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在转动着,泄露了几分主人的心思。
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前几次都是如此,好好的事情摆在台面上,大家都是清白的。
李珣忽而讥讽的扯了扯唇,他的后宫,倒是卧虎藏龙,除此之外,还有蛇蝎。
魏明似乎早就猜到没人回承认,于是说:
“回皇上,今日未央宫伺候的宫人、御膳房的总管,奴才都名人看管起来了,都在门外候着。”
“另有一个宫女行迹可疑,谈小侯爷身边的长随恰好碰见,便将人拿住了,还未曾审问。”
“那便审。”李珣直接给魏明下来命令,“今日碰过仪昭仪桌上吃食的人,全部拉去慎刑司,给朕审一遍。”
入了慎刑司,不吐出来点东西是不可能的。
殿内的气氛陡然间凝滞起来,众人都看出来,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皇后与淑妃都还跪着,但皇上不叫起,没人敢起。
皇上此次,竟是连皇后的脸面都不顾了。
这个认知,让殿内的后妃们都变了脸色。
内室,传来沈璃书低低咳嗽的声音,李珣眸色微动,转头便瞧见人在柳声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外面的话语,沈璃书一字未落的听见了,她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稍稍打理了一下自己,便才走出来。
只是,在看见地上皇后与淑妃跪着的身影之时,她顿了顿,随即柔声:
“皇上。”
李珣站起了身,过来扶了她一把,温声:“怎么出来了?”
“臣妾好些了,在里面待着,”她声音低了些,“有些害怕。”
但这话,还是稳稳落入在场众人的耳中,一时间脸色各异。
淑妃哼一声,看着皇上搀扶着沈璃书的小臂,更是不顾形象的翻了一个白眼。
沈璃书在李珣旁边坐下,状似不经意,“皇上,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怎么都还跪着?”
说着她便要起身,“臣妾如何能坐着?”
皇后脸色未变,垂眸看着眼前的地板。
淑妃则是狠狠瞪了沈璃书一眼,看到她被李珣按下之后,眼里露出的挑衅之意。
她就是故意的!
淑妃要气死,一团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偏偏拿她毫无办法。
这时候,李珣好似才想起来还有人跪着,看了沈璃书一眼,明白她是故意的,“起来吧。”
“多谢皇上。”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魏明此时回来了,带来的还有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宫女,众人的视线随之移过去。
“回皇上,这名宫女叫剪影,正是先前小侯爷长随抓住的宫女,是她,负责装盘今日宴会上所有的果干。”
“她已经交代,今日之事情,是她走神所至。”
原本与她一同做这差事的剪梅,临时被公公抽调去做了别的差事,她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便有些手忙脚乱,偏偏御膳房里这些果干果脯摆放都相当近,她一个愣神,便有一个碟子装错了。
但今日宫宴那么多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早已经分不清了,于是她将错就错,偷了个懒,却没想到,这一碟恰好被端到了有孕的仪昭仪桌子上。
出了事情之后,她六神无主在未央宫外徘徊,这才被人注意到,抓住了。
宫女发出一声嘤咛,这时候众人才瞧见——她身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刑罚的痕迹,但是她跪着的那块地上,却是有血迹渗出来。
已然是在慎刑司受到了重刑。
她这番说辞,天衣无缝,好似真的不过只是一个巧合。
“皇上,皇后,求,求皇上明鉴,奴婢,奴婢当真是不小心为止,绝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坏心。”
宫女匍匐着身子,哭着求饶。
有不忍心的妃嫔,此时已经捏着帕子捂住了嘴鼻,这场景,也未免太过于血腥了些。
沈璃书早在听完魏明的汇报,内心便有了决断,她不相信,此时竟然只是一个宫女的无心之失。
她的视线从皇后与淑妃的脸上扫过,一个平静,一个,淡定。
“无心之失?”沈璃书淡淡反问,“皇上,她一句无心之失,便差点要了臣妾的性命!”
她有些激动了起来,眼眶又盈满了眼泪,李珣握了一下她的手,“魏明,继续查,她都见过谁。”
淑妃这时候忽然出声:“听起来,倒是都能解释的通,可本宫明明交代过,今日宫宴上有螃蟹,不允许出现柿梨,为何御膳房会将连中如此相像的东西放在一起?”
淑妃义正言辞,言语之间全部是要问责的意思。
沈璃书没想到淑妃会是这番反应,难道是她猜错了,此事真不是淑妃所为?
难道真的是,一场宫女渎职引起的意外?
李珣瞥一眼淑妃,“传御膳房总管。”
总管程亮甫一进来,便立马噗通一声跪下,“皇上恕罪啊,都怪奴才,没有事事亲眼盯着,手下的人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与皇后如出一辙的说辞,负责的人是无法时时刻刻看着手下的人,可这也绝非是一句“不力”能掩盖过去的。
李珣脸色,愈发冷了些。
67 ? 第 67 章
◎降位◎
刘氏心有戚戚的开口:“皇上, 若都如同程总管一般,那往后臣妾们这些没有小厨房的人,怎么敢安心啊?”
刘氏的话点醒了一部分人, 是啊,现在宫里只有皇后、淑妃、仪昭仪有自己的小厨房, 其余人都是要从御膳房拎膳的, 今日将两种食材放混,那明日还出现此种纰漏呢?
并不是一句监管不力,便能抵消掉这中间渎职的罪责。
同样的,这句话,自然也适用于皇后。
刘氏说完, 便往后退了两步,并没有要继续说的打算。
一时间,大殿内静了些, 只有受刑了的宫女止不住的嘤咛之声,她疼, 但是连声都不敢出。
程亮不由自主瞧了一眼皇后娘娘, 再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 歇了想要为自己叫屈求饶的心思, 他在宫中做奴才多年,最会看脸色,皇上此时脸色太过骇人。
淑妃哼了一声,“刘美人所言极是, 这样以后后宫妃嫔们如何能放心御膳房的出品?”
沈璃书微微皱了皱眉,淑妃今日倒是让她看不清了, 只不过, 当务之急, 不是要问责御膳房,而是要查清楚,中毒之事,是否真的如此巧合。
毕竟,她动手也不算太干净,事发从急,有些漏洞还没来得及堵上,若是耽搁太久,反而不利。
她低眉顺眼,也不说话,整个人恹恹的,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皇后不悦开口:“淑妃,理家事,所谓抓大放小,程总管先前行事多有劳苦与功劳,难道便要因这一件小事,便要严惩?”
“那恐怕,后宫当差之人,要人人自危了。”
她所说之话,在理,如何管理与服众,她是皇后,她最清楚不过,淑妃一时间语塞。
沈璃书睫毛微颤,皇后这明着是为程亮说话,实则也是自证之言,她掌管后宫,庶务繁杂,自然不可能一一过问,否则,要底下人干什么吃的?
李珣静静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在听见顾晗溪的话之后,眸色微动。
眼前女子虚弱恹恹的模样近在咫尺,而皇后,却说这是一件小事。
也不知,同理心何在。
很快,魏明与小德子都回来了,他们一个去查了宴会上所有接触过仪昭仪面前吃食的宫人,一个去查了受刑宫女相关。
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于,确实是那个宫女的无心之失。
魏明与小德子去查的事情,没人不敢相信。
难道今日所有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宫女所为吗?
沈璃书心乱如麻,一边不愿意相信真有如此巧合之,恰巧弄混、恰巧又上了她的桌子,可另一方面,似乎所有的证据都在说,却是如此。
她掀眸,瞧见皇后脸上的淡然,和淑妃脸上的浅笑,不是那种事不关己看见她吃瘪的幸灾乐祸,而更像是,对于此事结果的胸有成竹。
沈璃书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细眉微蹙,抬手抚了一下肚子,“皇上”
她明白,没有证据,哪怕心有怀疑,也什么都不作数,可按照现在的情况,她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能先尽量多收几分李皇上的怜惜,再慢慢图谋查证。
但李珣显然会意错了她的意思,将她的示弱理解成了委屈不甘。
他也不相信,有如此巧合的事。
“魏明,将今日牵连到的宫人,都交给小七。”
魏明瞬时间,脸色大变,小七虽然名字听着人畜无害,可那是李珣暗卫当中有名的活阎王。
连鹦鹉到了他手里,也要吐出几句话才能出去,除了魏明,更加震惊的,还有柳声。
皇上这是摆明了不相信今日的结果,但如此,也有些大费周折了,柳声不动声色看了一看沈璃书。
仪昭仪对皇上竟然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先是她,再是小七,整个暗卫团中,唯二的私事竟都是因为仪昭仪。
皇后、淑妃,都不知晓小七是谁,对于李珣的这项安排,都有些无动于衷,毕竟,连魏明都查清了的事情,应当不会再有变故。
李珣话锋一转,面无表情:“皇后、淑妃,理事有缺,致使仪昭仪受无妄之灾,各自发俸一年。”
不待两人出声,另一个决定也做出:“程亮,玩忽职守,不思悔改,赏五十大板。”
罚俸半年,对于皇后与淑妃来说,虽有些肉痛,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两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在此时反驳皇上。
可听见皇上对于程亮的处罚,顾晗溪反而有了些情绪上的波动。
程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忙磕了几个响头: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呐,求皇上饶奴才一命。”
五十大板,对于一个年岁四十多的老太监来说,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就算命大,从板子下留了一条命,多半也是个残废了。
残废了的老太监,在宫里同样也没有好日子过啊!
原本有恃无恐,对此事不以为意的程亮,这会害怕的六神无主,眼见皇上神色冷肃恐怕不能收回成名,程亮往皇后那边爬了几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救救奴才,救救奴才!”
沈璃书眯了眯眼,后知后觉先前淑妃为何要对御膳房发难,现在看来,这程亮,应当是皇后的人。
果然,淑妃哼笑一声,幸灾乐祸:“自己当差不认真,现在知晓来求皇上与皇后?”
皇后神色不似之前那般淡然,她也不理淑妃,看着皇上,虽然明知道皇上的成命令没有收回的道理,但她还是开口了:
“皇上,程总管一时当差不得力,但念在往日的苦劳之上,还求皇上从轻发落。”
“皇后,宽严并济。”
李珣只丢下了这一句话,便起身,搀了沈璃书,“走吧,朕送你回坤和宫。”
管窈樱瞧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阴鸷,今日她在宴会上大出风头,原本以为皇上要对她的关注更加多些,沈璃书倒是好。
淑妃看了眼皇后,敷衍行了一礼:“臣妾也就先回去了,臣妾告退。”
淑妃脸上的笑容就快要溢出来,转身之际,听见皇后无波无澜的声音:
“淑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淑妃猛地停下步子,回头,眯了眯眸子,“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却是不再言语,带着瑟春,从她旁边走过。
乾坤宫内。
顾晗溪今日头格外痛,锦夏将精油在手中温热揉开,而后动作熟练替顾晗溪按摩着。
今日之事,主仆几人心里都有数,因而乾坤宫内气氛有些低迷。
还是瑟春藏不住事情些,当下神情有些愤怒,“淑妃也不瞧瞧她今日那个轻狂样子,还在娘娘您面前幸灾乐祸起来了。”
顾晗溪轻阖眼眸,温声道:
“今日之事,是本宫棋差一招。”
她原本以为,淑妃所行之事只涉及到沈璃书,因而在程亮发现此事禀报给她后,她便只让程亮当做不知,原本想渔翁得利,哪成想,淑妃还存了将程亮拉下马的心思。
而她,即使后面想要说出淑妃所为,也要解释她为何知晓却不阻止,也是难为。
这样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倒是让她损失掉御膳房总管这样一员大将。
“可今日,明明仪昭仪腹中孩子并没有事情,皇上竟还生了如此大的气。 ”
顾晗溪冷淡勾了勾嘴角:“等她生了孩子,这宫里,只怕是要换一片天地了。”
从前几次,顾晗溪能看出来,皇上都是以大局为重,可今日,先前在未央宫,若不是她拦着,皇上当时便会撩下满殿的臣子而去。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势头。
若是沈璃书再诞下皇子,顾晗溪忽觉头更痛了。
/
今日十五,李珣没留在坤和宫,将沈璃书送回,着了太医再来检查了一番,闻着宫里浅淡的艾草气息,晚膳后,他回了御前。
谈珏还在御书房等着他。
两人认识多年,李珣没客气:“朕听魏明说了,今日幸亏有你在。”
谈珏轻咳一声,“皇上不怪微臣就好,没给您添乱吧?”
李珣瞥他一眼,“朕有时候,也羡慕你。”
两人落座,面前是一盘上次未下完的棋局,颇有默契各自执棋。
谈珏:“皇上可别折煞臣了,孤家寡人一个,不如皇上享齐人之福。”
“你也看到了,后宫风波不断。”
“皇上只有一个,后宫娘娘却有许多,争宠无可厚非。”谈珏问:“昭仪的孩子可还好?”
李珣今日的烦闷无法对友人道,微微颔首,“还好无事。”
“今日你也看到了,前朝对她言诛笔伐,后宫亦是诸多事端,朕有时候亦在想,当初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
谈珏执棋的手微顿,这可不是他认识的李珣了,他向来杀伐果决,说一不二,从未有过这样质疑当初决定的时候。
饶是谈珏,这样的话题也不敢随意接,奚景垣正在大理寺当值,家世好又身居要职,一跃成为上京城炙手可热的少年郎。
若是当初,女子没有进宫,今日情形可想而知。
白字被黑棋包围,看来毫无生机。
谈珏笑说:“皇上,微臣落子无悔,您赢了。”
李珣垂眸去看棋局,何尝不明白,他那一句,落子无悔。
坤和宫里,今日艾草熏人的气味掩盖了平日里的花香,宫门早早落了锁。
桃溪、阿紫,与柳声都在屋内候着,“本宫乏了,柳声,今日你陪着本宫吧。”
柳声虽然被皇上派到了沈璃书身边,但她并不像桃溪与阿紫需要轮流守夜,今日是第一次。
柳声从前没怎么服侍过别人,也做不来这些精细活。
沈璃书看着不知道做些什么的柳声,笑了笑说:“你坐,陪着我聊聊天。”
看着柳声如释重负的样子,沈璃书说:
“我知道,皇上派你来我身边,是为了护着我,所以我从不把你当寻常丫鬟一般对待。”
柳声一听她这开场白,便明白,是想说今日之事,“柳声也多谢主子的照顾。”
“我知你从前在皇上面前定然也是左膀右臂,在我这来,也是屈才,今日若不是多亏了你,我定然发现不了。”
见柳声沉默,沈璃书便也不卖关子了,“你看到了,后宫处处是坑,我若是不多留个心眼,怕是也活不下去。”
柳声垂眸,她没经历过后宫的尔虞我诈,但她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自然知道,有时候,你不动手,对手便会置你于死地。
“柳声明白,今日之事,柳声不会禀报皇上。”
久久没听到沈璃书的回应,柳声抬眸去看,却见沈璃书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月色透过窗柩直直铺陈进来,窗外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好,有你这句话,本宫就安心了。”沈璃书却忽而出声,“早些回去休息吧。”
柳声敏锐从沈璃书的称呼当中,察觉到了什么,一声“本宫”,昭彰的是她的身份。
第二日,坤和宫叫了太医袁宗来复诊,昨日刚经过那样一遭,没人怀疑袁宗来的动机。
关于昨日所有的证据,包括提前服用的药物,都被一一损毁掉。
袁宗:“娘娘虽然身子并没有大碍,但这几日,还是先不要出门走动的好。”
这是隐晦叮嘱沈璃书,哪怕是做戏,也要做好全套。
沈璃书颔首,自是明白其中利害。
后面几日,李珣都没进后宫,沈璃书也不着急,每日午膳之前,一碗羹汤便会从坤和宫的小厨房送到御前。
御书房,魏明将食盒送进去,见李珣的视线落在上面,他有些多此一举的说:
“坤和宫送来的。”
李珣恼怒看他一眼,魏明摸了摸鼻子,低了头。
这几日,手下马不停蹄的查,最终还是确认了两件事。
一来,那日中秋宫宴,仪昭仪中毒之事,几乎能确认就是长春宫那位做的。
那名一口咬死放错果干是无心之失的宫人,已经在暗卫小七的审问下受不住,吐了出来:
是淑妃身边的慕枳,指使她做的,她一家六口的姓名都握在淑妃的手里,她不敢不从,也不敢供出来。
这其中,还得知了一件事,那边是御膳房总管曾撞破过这件事,只不过,不知道为何,却没有接发她。
而另一件事,还是半月之前,李珣与沈璃书在邹城时看到的那事,那出戏是从上京的茶馆流传出去的,很是花了些精力,才找到幕后之人,竟然是钟家的下人。
不做他想,定然是钟美人与家里通了气,才有此招,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前朝雪花一样批评仪昭仪霍乱后宫的奏折,李珣大概都明晰了。
魏明设身处地想,这事若是他,他也一样头疼,这些事情一下牵扯了三位,两位位高权重,一位腹中同样有了皇嗣。
见李珣有了动作,魏明连忙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汤取了出来,一看碗中的“绿豆汤”,也有些傻了眼。
这仪昭仪,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在坤和宫养着病,但当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这碗绿豆汤,即让皇上别着急上火,又在无声提示着皇上,她什么都知道。
李珣瞥了一眼,瓷白的勺子在汤中转了两圈,终究是撩了勺子,“传朕旨意。”
淑妃,哦不,许妃在御前求见皇上,却被挡在门外的消息,像是自己长了飞毛腿一般迅速在整个宫里传开了。
前脚“淑妃许氏,残害皇嗣未遂,心思狠毒,褫夺封号”的圣旨刚从御前传出,后脚便有了皇上不见许妃的消息。
坤和宫里,桃溪与阿紫都是一脸痛快的表情,淑妃乃是四妃之一,褫夺封号直接到了许妃,掉的可不止是一个封号这么简单,是品级,也是圣心。
更是沈璃书的恩宠,毕竟残害皇嗣未遂,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皇上驾到。”
一声通报,打断殿内的热闹。
68 ? 第 68 章
◎围炉◎
幸亏小顺子提前通报, 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李珣悄无声息便进来了,主仆几人今日说的话, 可不好让李珣听见。
侍女们极有眼色退下,女子扶着椅背借力起身, “皇上来了。”
李珣仔细观察着女子的脸色, “今日可好些了?”
看起来脸色倒是红润了一些,沈璃书浅浅笑着,“太医说好多了。”
李珣来,自然是有事情,将小七审问出来的那些事都告知给了沈璃书, 当然,掩饰掉了顾晗溪在当中的放水流舟。
圣旨已经先一步出来,沈璃书并未表现出来任何对于淑妃落井下石的神色, “臣妾多谢皇上。”
这件事,她是受害者, 虽然淑妃只是遭贬, 对于沈璃书来说已经足够了, 相比于之前李珣的反应, 这一次便能说明,前朝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也不是真的不能动。
重点又不自然的跑偏,女子眼里都是惊讶:“那小七这么厉害?”
魏明都拉去慎刑司走了一趟的奴才, 竟然还能吐出来新东西。
李珣颔首,不欲多言, 小七审问的手段, 女子恐怕只是听着都会花容失色, “他专攻审讯之术,自然厉害些。”
他视线落在女子隆起的腹部上,伸手抚了一下,“你们俩啊,真是不让父皇省心。”
这话说的,让沈璃书有些不满,她撇了撇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俩何其无辜?”
声音越来越小,但两人之前的距离本就近,还是稳稳落入他的耳中:“若是寻常人家,哪有如此多的幺蛾子”
他脸色冷了些,眸子微眯,眼神危险:“你什么意思?后悔了?”
他自己与谈珏如何说都不要紧,可女子绝不能有这样的想法,若是在寻常人家?
“沈璃书,你一辈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声音低沉,原本抓住沈璃书手腕的手稍微用了些力。
沈璃书心里一骇,惊觉自己方才的失言,她手指微微蜷缩,勾了勾他的小臂,“皇上,您弄疼臣妾了。”
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稍微松了松,她眼眸微弯,挡不住的委屈:“您老是要误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往后在您面前都不敢说话了。”
“分明是臣妾与孩儿受了委屈,还不能抱怨一句,哪里能后悔?皇上这次如此护着臣妾,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来的后悔之说?”
女子眼眸里有些委屈溢出来,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事情讲过,李珣脸色变得无奈了起来,“你啊你,巧言令色。”
但到底,是缓和了神色,轻揉着着女子微微泛红的手腕。
沈璃书垂眸,将心绪都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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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里,慕枳跪在地上,许鸢就面无表情坐在上首。
她已经跪了许久,膝盖处传来疼痛,但她丝毫不敢发出声音。
“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怎么会让人问出来?”
那日在未央宫,明明看起来如此天衣无缝,当场连魏明都没问出来什么,怎么会,怎么会
慕枳也是有苦说不出,“那宫女全家性命都捏在咱们手里,她就是死也不敢说出来的。”
可现在,结果已定。
许鸢冷静下来,慕枳自小便跟着她,已经折损了一个慕橘,她也不舍得将她在这件事情上废掉。
“行了,你先起来。”
慕枳从圣旨下来,便开始跪着了,淑妃都去了一趟御前再回来了,时间已久,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多谢主子。”
慕枳眼眶红红的,是她没办好差事,才让主子受了罚,“主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本来主子在宫里的地位是头一份的,这样一来,也算是屈辱了,上一个被贬的,还是已经在黄泉路上的管氏。
许鸢长吸了一口气,“来日方长,本宫定然还会再回到四妃的位置上的。”
这次的事情,也是再给许鸢提了个醒,往后行事,还要更加谨慎才是,这次没让沈璃书孩子流掉,但是让御膳房总管换掉了,本来还有些沾沾自喜,计谋也不算完全落空。
现在才知,是搬起石头咋了自己的脚。
更让许鸢伤心的是,皇上竟然不见她,转而往坤和宫去了,皇上还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许鸢闭上眼,“行宫里,钟美人给我盯紧了。”
既然皇上不来她宫里,那她就更要将心思往钟美人的孩子上放。
慕枳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主子,若是皇上没有将皇嗣交给别人养的心思”主子这样做,岂不是触到了皇上?
“若是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那不是皇后,便是本宫,不可能留给钟美人自己扶养。”
许鸢对此很是笃定。
慕枳便不再说话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主子为这么肯定,但她知道,有了子嗣,主子的恩宠就会更稳定,往后,也更是多一份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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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淑妃降位之后,整个后宫陡然之间沉寂下来,前朝事情繁忙,李珣进入后宫的时候便要格外少些。
时岁进入到十一月,迎来今年第一场雪。
整个坤和宫一片银装,连宫外的红灯笼也染上了风雪。
小厨房今日格外忙些,今日初雪,沈璃书兴致起来了,让下人在院子里露天搭了一个两个炉子,从御膳房借来了铜锅,由柳声做指导,预备着涮锅子吃。
柳声原籍在内蒙一代,六七岁时才逃荒到了上京,这家乡味,也是许久没有吃到,她没想到,不过是看着窗外大雪时随便的一句感慨,沈璃书便真应了。
于是准备桌子、锅子、食材的差事一一分散下去,今日的坤和宫倒很是热闹。
院子里生了火,等到夜幕快要降临,一切都预备妥当,将宫门一关,桃溪给沈璃书穿的厚厚的,再披着一件大氅,才将人带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垫了薄薄一层早已经被清理掉,主仆几个人围炉坐下。
沈璃书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有些惊奇,叹道:“本宫记得,上次这般热闹,还会本宫很小的时候。”
父亲,母亲,她,还有阿爷,阿奶,一家人吃年夜饭的时候,后来一个一个离开,再没有如此热闹的场景了。
桃溪,阿紫,柳声,还有小顺子,这几人都在,桃溪眼眶都红了:
“主子您,往后有我们在,还有肚子里的小主子,热闹的时候还多着呢。”
沈璃书笑笑:“你说的对,前些日子,宫里不太平,也连累着你们,跟着本宫担惊受怕,今日,也该是本宫谢谢你们。”
说到底,沈璃书年纪不过十七岁,能走到今日,内心有多少焦虑与害怕只有她自己知晓,也深知,离不开身边这些人。
今日气氛合适,炉子上温了果酒,沈璃书给她们四人每人倒了半杯,自己则是喝了清茶:“来,本宫敬你们。”
半杯酒下肚,几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些,铜锅里底汤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柳声执了公筷,将几箸羊肉扔下去:
“主子您一会儿尝尝这个。”
不管之前在沈家,还是王府,或者宫里,沈璃书的吃食都精细的很,从未有过这样,将食材往里面一丢,熟了便直接拿起来吃的经历。
在柳声的注视下,沈璃书将一片薄薄的羊肉送进口中,咀嚼了几下,随即连衍生都亮了起来,“新鲜的很,肉是鲜甜的,一点儿也不膻。”
“那主子您多吃些。”
沈璃书有孕,太医嘱咐不能饮酒,但架不住看见桃溪几人饮得畅快,等人发现的时候,小盅里的酒都少了三分之一了。
桃溪仗着酒劲儿,将沈璃书“数落”了一同,听的一旁的阿紫着急的都想用手将桃溪的嘴捂住。
李珣忙完公务,想着今日有雪,沈璃书惯常喜欢看这些,去年在王府时候她院子里丫鬟便想着堆雪人的。
但仪仗行至坤和宫,只见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宫门却是关起来了,里面间歇还有欢笑声溢出来。
旁边魏明的脸色一变,皇上今日都没说去谁宫里头,按理来说,后妃是不允许关上宫门的。
特别是皇上好几日没进后宫,带着兴致来,却被关在了门外魏明抬手摸了摸鼻子,“皇上,奴才去敲门?”
等了两息却没听见回应,抬头便见李珣正眸色沉沉看着他,得,他又问了一句废话,往前走几步,抬手扣门。
只是门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这下魏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感觉身后犹带了刀子的视线落在身上,魏明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活了这么久的年岁,今日这样情况倒是第一次出现,哪有皇上想进去,被拦在了门外的。
正在内心吐槽着,门从里面打开,小顺子原本还有些迷蒙的眼,在见到魏明时,陡然间清醒:“魏公公。”
李珣进去,见到这院子里的情形时,脸色又黑沉了一分。
他抬眸去看那披着绛紫色大氅的女子,夜色下她眼眸弯弯,眉眼浅淡,脸色微微带了些酡红,抬眼看他时候,眼里带了细碎笑意。
“皇上?您怎么来了?”
什么叫他怎么来了??这是他的后宫,自然是想来便来,不待他说出不满的话,女子接着:
“快过来,今日这肉可好吃了,您来尝尝。”
现场就只有她一个人还坐着,其余人早在看见皇上身影之后麻溜的起身行礼。
李珣有些无可奈何,走到她旁边落座,还好,下面有炉子,还算暖和,他拉起她的手,也还好,不算凉。
只不过,下一瞬,李珣便蹙了眉:“你饮酒了?”
沈璃书愣愣点头,拇指与食指捏了捏:“一点点。”
李珣:
【📢作者有话说】
女儿:下雪了,快要生产了,奖励自己一顿火锅不过分吧
渣渣皇:你好像有点可爱
69 ? 第 69 章
◎前兆◎
坤和宫的下人们都在瞧着, 李珣原本两句数落生生咽了回去,还是莫让她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
只手里捏着她掌心的力度加大了些。
阿紫还算清醒,麻溜去小厨房拿了一套新的碗碟给了李珣, 也拿不准李珣是否要一起。
整个坤和宫的氛围,顿时从方才一片和乐到现在的拘谨, 没人敢在李珣面前放肆。
沈璃书自然也知道这点, 便也没说让下人们继续的话了,亲自从锅子中涮了几片羊肉片,夹到李珣面前的碟子当中。
她将自己的蘸料推了过去,“新的没法做了,皇上您就着臣妾这碗, 尝尝?”
女子说话离他很近,说话时带过浅淡的酒气,有些醉人, 眼里亮晶晶的,倒影着他的模样。
柳声诧异瞧着, 昭仪到底知不知道, 那相当于她剩下的东西, 皇上能用吗?
有这样想法的只有柳声一人, 其余人早就对此见怪不怪,果然下一瞬,便见李珣毫无异色将沈璃书夹给他的食物放入了口中,缓慢咀嚼, 咽下,而后还给了沈璃书反馈:
“不错。”
柳声讶异, 觉得自己以往见到的皇上, 与现在简直是大相径庭, 不禁想,自己的选择没有做错。
李珣晚上已经用过晚膳,克制的没有多食,将沈璃书夹到碟子中的那些吃完,便放下了筷子。
原本也都吃的差不多,便自然散了,李珣扶着沈璃书,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下人远远跟着,沈璃书有些餍足,“皇上怎么来了?”
时间这么晚,以为他不会进后宫。
李珣自然不会如实说,随意道:“一时间走岔了路。”
沈璃书有些无语,跟着玩笑道:“那您可真会。”
难得的温情时候,一圈一圈走下来,沈璃书嘴角便没有下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说:
“今日难得过的有趣些。”
“嫌朕来破坏了你们的气氛?”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但沈璃书可不敢承认,模糊道:“臣妾的意思是,下次有机会,臣妾还想试试。”
李珣嘲笑:“这时候不心疼钱袋子了?”宫里开支本就大,小厨房一应的用度都得从沈璃书自己的私库当中出
沈璃书停了脚步,微微跺脚,有些不满,“皇上非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您应该说:朕准了!你们坤和宫想做什么都行,朕都包了!”
她绘声绘色学完,才重新抬步,“这才是我心目当中皇上您伟岸的形象呢。”
李珣气极反笑,不知道女子到底饮了多少酒,竟然连这样厚脸皮的话都说出来了,“沈璃书,别和朕插科打诨了。”
“臣妾没有,字字句句都属实,不信您去臣妾心里看看。”
女子娇憨,甚至于要拿了他的手上去抚住她的心脏,真真儿是一副说真话被误解后的模样,“皇上您可不准笑臣妾扣,其实是有一点点肉疼的。”
“上次不是给了你许多?”
“您没听过吗,坐吃山也空呢。”
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李珣不想和饮酒之人拉拉扯扯,讲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将人带转到另一个方向,进屋去了。
翌日一早,沈璃书醒来时,头略微有些钝痛,她望着眼前的床幔有些出神,直到桃溪进来。
“主子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璃书神色恹恹,“有些头疼。”
“醒酒汤在炉子上温着,您起了便能喝了;袁太医一早便在外面候着了,且让他给主子您把个平安脉。”
桃溪有条不紊的说着,说完还补充一句:“都是皇上安排的。”
“皇上呢?”问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但皇上定然是雷打不动按时上朝去了的。
果然,桃溪给的答案一样,“不过皇上走的时候交代了,今日过来和主子您一起用午膳。”
来就来吧,还非得提前交代一声做甚?这时候沈璃书还没想起来,昨日李珣来,是吃了他们已经快用完的半路席面。
不过还是交代了小厨房,做几道皇上爱吃的菜。
用完早上,喝过醒酒汤,袁宗来诊脉,依旧是老话,嘱咐沈璃书还是少饮酒为好。
昨日不过是一时兴起,今日清醒过后,也有些后怕,她不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要临盆,这个时候最要提防着意外出现。
因此对于袁宗的嘱咐,也是虚心接受。
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沈璃书被拘在屋里,不准出去,便只好在窗户边上遥遥看着。
济州地界靠北,记忆中下雪总是又大又密,上京倒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昨日窸窸窣窣下了一夜,才勉强有了些厚度。
腹中,不知道是哪一个,总格外活泼些,一会在左边踢一脚,一会儿又去右边出一拳,沈璃书有些招架不住:
“谁这么不乖?等出来后,定然是要打手心的。”
她垂眸,有了几分恬静的样子,自从月份越来越大,她越能与孩子们有更深的连接,神奇的是,她说完之后,竟真的平静了下来。
李珣隔着屏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此时女子半倚窗台垂眸的样子,比以往看过的许多仕女图还更要抓人眼球。
是沈璃书先发现了他,“皇上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她看了眼旁边的沙漏,还不到用午膳的时间呢。
他招了招手:“过来。”
走出去在软榻上坐下,李珣便唤了魏明进来,随即一个朱漆色盒子便放在了沈璃书面前。
沈璃书眼神疑惑看着李珣,见他没作声,便径直打开了盒子,只看了一眼,便又速度极快的将盖子合上了。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李珣瞧她惊讶神色不似做伪,脸色黑了一分,抬手想从她手里将盒子拿过来,“朕给你看看。”
看来已经全然忘了昨晚说过的话。
果然,喝酒之人所说之话不可信。
却不想沈璃书速度比他更快些,将盒子往自己这边护了一下,“不带您这样戏弄人的。”
这里面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
魏明在旁边看着失笑,忍不住道:“皇上一早就吩咐,给昭仪您备着这些,说您想吃多少次锅子都行。”
有一些死去的记忆零散进了脑海,昨日说的那些话断断续续记了起来,沈璃书不由得有些脸热,但还是坚持倒打一耙:
“皇上您是专门给臣妾的怎么不直说?”
这么久的时间,沈璃书也知道,在言语上,李珣惯会惯着她,从来他自己都是吃亏的那个,至于什么时候能说什么话,沈璃书心里也门请。
“行了,收起来吧。”
“那就,多谢皇上了?”嘴角的笑意都快掩饰不住,“要是皇上您,时不时就这样来一下,臣妾便更开心了。”
“你倒是,来者不拒。”
“那当然了,别的人多少都有娘家贴补,臣妾就只能靠着皇上您手指缝里漏点给我。”
话落,李珣方才那点揶揄的心思没了,她说的也是实话,后宫里,只有她,没什么依靠,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盒子的神情,李珣倒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他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行了,有些主子娘娘的样子。”
“桃溪,收起来吧。”这句话的语气,同他方才那句话一模一样。
桃溪忍着笑,上前将盒子抱走了。
用完午膳,雪已经停了,屋内地龙烧的旺盛,李珣与沈璃书就在屋内,隔着窗户,瞧着桃溪与小顺子等在外面堆雪人。
坤和宫里氛围向来松快,沈璃书有些好笑,在旁边出主意:
几人各自堆不同的雪人,完成之后由皇上和她来裁定谁堆得更好,赢的人便能得到奖励。
奖品丰厚,连魏明和小德子得了李珣的允许,也加入了进去。
整个坤和宫里,一片欢声笑语。
时岁在这样轻松的氛围当中入了十二月,坤和宫也沉静了下来。
沈璃书的预产期就快要到了,当差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那日难得的大晴天,刘氏陪着,几人在剪窗花,眼瞧着要入年关,许多事情也该预备着了。
刘氏手向来巧,连窗花也是最复杂精巧的,沈璃书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一脸叹服。
刘氏失笑:“桃溪,看你们主子的表情,我手里这个还能带回去吗?”
“刘主子您还是别带回去了,就留在坤和宫,好看。”桃溪自然向着沈璃书。
“好啊好,便就留着吧,我一会儿再多剪几个。”
刘氏也好说话,手里动作不停,“昭仪你许久不去乾坤宫请安,听说,贵和公主来寻了太后。”
“贵和公主?倒是鲜少见她进宫。”
所谓的太后,也不是慈宁宫那位,而是太极殿那位,贵和公主,也是先帝与太后嫡出的公主。
“驸马病故了。”刘氏轻声说。
“本宫记得,公主只比皇上大十几岁?驸马应当也是年轻才是。”
“谁说不是,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明年也应当及笄了。”
沈璃书眸色微动,“公主来找太后”
刘氏肯定了她的猜想,“正是为那位郡主挣前程的。”
“可郡主与”她声音放低了些,“皇上之间可差着辈分呢。”
可这些在皇室,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刘氏说:“我也只听许妃与皇后牢骚了几句,其余的,也不知晓多少。”
“且等着看吧。”沈璃书知道,后宫里不可能不进新人,她也看淡了。
“对了,听说沈小公子要进宫?”
说起这,沈璃书笑起来,“你消息倒是灵通,应当就是这一两日便要到了。”
“皇上疼昭仪。”
“我没有父母,弟弟是唯一的亲人,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道理是这样,刘氏便没说话了。
“下午你便别回去了,前些日子得了些新鲜的栗子,等着晚膳的时候,让小厨房做一道板栗炖鸡,你一块儿尝尝。”
沈璃书的邀请向来是真心实意,刘氏便不推辞。
在宫里,两人时常讲讲话,也是打发时间了,再者经过管挽苏和上次中秋宫宴的事情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更紧密了些。
“那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这顿饭到底是没吃完。
彼时晚膳吃到一半,沈璃书便感觉肚子一阵一阵的疼痛,还伴随着腹部隐隐下坠的感觉。
稳婆提前讲过生产的知识,经历过几次有规律疼痛之后,沈璃书有片刻恍惚,她好像真的要生了。
于是坤和宫便陡然之间热闹起来,好在刘氏在,又加上稳婆、太医、产房这些都是提前预备好的,还不至于乱。
等一切都预备好,沈璃书进去了房间,刘氏才想起来:
“快,快去御前叫皇上,昭仪快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发红包,庆祝女儿生宝宝。
渣渣皇:朕都包了!
作者:好的,见者有份~
70 ? 第 70 章
◎生产◎
宫里最是藏不住消息, 等李珣扔下御前那一摊子事情到坤和宫门口时,与刚到的后妃们撞了面。
平日里坤和宫是进不了外人的,时间紧急, 李珣瞥了一样皇后,启唇说进, 便都跟着进去了。
甫一到产房外面, 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喊声。
刘氏原本在门外踱步,见李珣来了,也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将今日的事情都一一给李珣讲了,“太医说, 顺利的话时间不用多久便能生产完。”
从行宫回来,沈璃书的胎便由袁宗负责的多一些,李珣默了一瞬, 叫魏明去将整个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叫了过来。
听闻女子生产极为艰险,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使得李珣脸色冷肃。
“你辛苦了。”这时候还能想起来, 安慰刘氏一句, 已经难得。
刘氏摇头, “嫔妾不敢居功, 万事皇上和昭仪都已经准备妥当,臣妾不过是在这里陪着昭仪。”
她脸色还有些沉重,是在为里面的人担忧,李珣难得的, 温声道:“歇一会儿。”
实则在场的人,心里都不平静, 仪昭仪这一双生胎, 性别都是大家关心的, 若有皇子,那这宫中,可就是独一份了。
皇后面色平淡看着李珣,他面上冷静,但手中那枚碧玉扳指一直在转动,到底是泄了几分主人的心意。
没过多久,里面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红色的水端出来。
女子的呻吟声、稳婆的嘱咐声等许多声音混杂,血腥气息萦绕在鼻尖,李珣视线忍不住落在房门之上。
她向来怕疼的。
时间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一直往前。
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之后,里面女子忽而没了动静,随即里面乱了起来,李珣腾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发生何事?”
袁宗出来,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声音是勉强维持的平静,“昭仪有些气力不支晕倒了。微臣正让侍女给她含着山参片补充气力。”
山参,山参,李珣一句话,小德子便又马不停蹄去库房找一株千年老参。
沈璃书只觉得疼极了,起先她还能清醒听稳婆和太医的话,后来,身边一切都变为了混沌的状态。
□□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丧失掉了大多数的感知能力,他们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清,只凭借的一股本能在支撑着。
她好怕。
好怕。
她的母亲,便是在生沈江砚的时候,难产而去。
时间不断消逝,恐惧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王爷。
桃溪眼眶红的不像话,正在用暖热的帕子给沈璃书擦拭脸上的冷汗,听见沈璃书的话,反应了一瞬。
“主子您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看到她咬的出血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来两个字,手里的帕子就那样掉到了地上,她爬起来,“奴婢这就去叫,这就去。”
“皇上!”
李珣原本便不安的心,在看见桃溪出来叫他之时,瞬间揪住,“你主子怎么了?”
“主子,主子,意识不清,一个劲儿的叫王爷,皇上您”
一句要不要进去看看,桃溪顿住,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口,按理来说,皇上是不该进入产房的,可主子正命悬一线,桃溪心一横,“您去看看主子吧。”
话落,满室寂静,许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你这奴才,可知在说些什么?皇上九五至尊,如何能进去女子产房这样的污秽之地?”
女子呻吟的声音愈来愈小,正在李珣思衬之时,袁宗在里面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快,快,昭仪的气力太小了,再这样下去”
手中扳指忽而坠地,他却没管,抬步要进产房。
“皇上,不可啊!”身后是皇后与淑妃不赞成的阻挠声,刚请了太医回来的魏明连气都没有喘匀,见状忙大步跑过去挡在了李珣面前,“皇上,这不合规矩啊!”
李珣步伐未停,一脚将魏明踢到了一边,“给朕滚开。”
胸前一阵阵疼痛传来,魏明捂着被踢到的地方,却是再不敢拦皇上,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李珣,周身气压低沉的不像话,脸色冷如阎煞。
皇后见状,也闭了嘴,只有抓紧椅背的手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骇。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珣走了进去,片刻,门合上,将众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屋里原本的人在看见李珣进来之后,都有一瞬间的惊讶与慌乱,不过很快便继续各司其职。
里面连空气都是黏腻无比,李珣刚进来偏停下来脚步,远远看到从前活蹦乱跳的女子此刻像是没有人格一般躺在床上,任由稳婆们动作,身体不时在颤动着。
走近在床榻旁边,才看到女子脸上全部都是汗水,嘴唇已经咬破,有干涸的血痂和不断渗出来的鲜血。
“王爷,好疼,璃书好疼。”
他靠近了一些,刚好听见她意识模糊不清的一句低喃。
王爷,璃书,这还是在王府的旧称。
李珣的心忽然就揪紧了,疼得他脸色陡然间变白,他蹲下来,将女子的手握住,“我在,我在。”
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沈璃书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好看的眸子此时殷红氤满了泪水,似乎不敢置信,声音虚弱到几不可闻:“皇上?”
“是朕,沅沅,是朕。”
“朕陪着你,你别怕。”
他的每一声回复,都稳稳落在她的耳中,也就是在此刻,沈璃书所有的思绪都回笼,“您终于来了。”
哪怕对于生产做了再多的准备与心里建设,真到了这一刻,恐惧还是如同潮水一般浸入她的四肢百骸,不管他们中间曾发生过多少事,这一刹那,沈璃书还是感到心安。
她还没有看到砚儿成家立业。
还没有亲眼看见她的孩子们。
那声您终于来了,仿佛是只大手,将李珣的心脏搅覆,他猛然意识到,沈璃书的无助。
她在这宫里,受了太多委屈,他并没有时时刻刻每一件事都将她放在首位,但她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还愿意全身心的相信他。
他抬手,将女子脸上汗水泪水混合着的碎发拨到旁边,“我来了。”
参汤这时候送进来,李珣看着沈璃书艰难服下,便再度将人的手握住。
两只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谁带动了谁。
这时候稳婆却不能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昭仪娘娘用了参汤,力气会恢复些,用用劲儿小主子就快出来了,您在这多有不便。”
稳婆话音刚一落下,李珣便觉女子抓紧了他的手,倏然她的身子猛地绷紧,疼得仰起脖颈,青筋显露,哑声惨叫了一声。
与鬼门关无异。
稳婆在这之后,又去看了看情况,随后催促道:“皇上您快出去吧。”
稳婆接生经验丰富,她知晓产妇需要保存好体力,现在就疼得我几乎要晕厥,一会儿真正生产的时候,只怕受不住特。
还是不要耽搁太久为好,免得产妇体力耗尽,届时孩子在肚子里,就会缺氧难产了。
还是要以产妇为重,李珣明白自己在这只为这些当差接生的人添了不便,轻轻拍了拍沈璃书的手背,强笑:
“沅沅,朕在外面,等着你和孩子。”
门打开,又合上。
身后女子的惨叫,不复清晰。
李珣出来,才看见不知何时到了的韩云霜正端坐在上首。
手上被她用力握过的痛感后知后觉传来,他不由自主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太后怎么亲自来了?”
语气还算平静,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帝王模样,仿佛方才的那一瞬间失控,只是大家的错觉。
哪成想,先砸下来的是指责,韩云霜不赞同的皱眉,“皇帝越发没了规矩,如何就能进去?”
“先帝当年再是宠爱元后,都不曾做出如此没规矩之事。”
里面女子在冒死为他生孩子,而他的亲生母亲,在外面言辞冷漠的重申规矩。
他言辞冷淡,不欲与太后多有争执,“朕进去看看。”
眼下生产是大事,韩云霜亦是不想在事上多费口舌,敛了眉,八风不动开始品茶。
对里面的人没有丝毫的关心。
“皇上,仪昭仪情况如何?”还是皇后,先出了声,打破了方才气氛的凝滞。
李珣掀眸,看了顾晗溪一眼,扯了扯唇角,看不清她眼里有几分真的关切。
中秋宫宴,她能眼睁睁看着,许鸢对沈璃书下手。
而此时,她是一副国母的宽容姿态。
他忽而,觉得自己这位妻子有些虚伪。
李珣的回应,让顾晗溪一瞬间愣住,这么多人面前,皇上将她的话视为空气,不予回应!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房间内地龙熊熊燃烧,明明温暖如春,顾晗溪却是从心底感受到一阵阵冷意。
还是刘氏给了台阶下,“女子生产本就艰难,皇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说是如此,刘氏自己也是止不住一直往产房张望。
再没有人说话,但在如此沉重的情况下,也没有一个人要走,能最快知道结果,没人愿意回去等。
就连韩云霜,也耐着性子,在这等了下去。
时间不知道走过去多久,里面人惨叫的声音忽大忽小,就在李珣耐心到达临界值要发作的下一秒,产房的门倏而打开,脸上挂着泪的桃溪走出来——
在李珣面前噗通跪地,喜极而泣,“恭喜皇上,主子她,平安生产。”
她话音刚落,两声明亮嘹亮的啼哭,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她平安生了,李珣想,真好。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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