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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蜜月旅行(中)


    “客栈倒是有听过, 崖边带庭院的小屋还真是头次听。“沈倦当即愣住,口微张,显然又被吓到了, 所幸之前已经知道尹妤清的家底, 震惊没有持续多久便欣然接受了。


    竺兰山地势高, 南侧主峰正对着京都,观景视线极佳。春夏之际常有人结伴同行, 缓缓爬山而至, 在山顶寻块宽敞处, 以地为椅,席地而坐, 或是围炉煮茶, 或是吟诗作对, 或是抚琴助兴,好不雅致。


    而冬季赏雪景也颇受欢迎,是近几年京都百姓出行的首选去处。春节期间出游者必然比以往多,沈倦又是临时起意,担心订不到房间, 影响出行计划。于是一出宫她并未直接回府, 而是绕了几处地方,花了一大笔钱才托人定到一间雅间。


    如今尹妤清却告诉她客栈是她的,上面还有带院子的独立小屋, 甚至还能泡汤, 惊喜来得太突然,好在她见怪不怪, 接受起来也很快,心里竟然开始期待起在竺兰山和尹妤清一起泡汤情景。


    “这两年都是柏歌在经营, 我鲜少过问,若不是你之前提起,我都快忘记还有这回事了。”尹妤清一面笑着解释,一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帮她合上嘴,“至于这么吃惊嘛?”


    沈倦装作有些失望的模样,沮丧道:“糟了,我还真是外头传言那般,做了尹府赘婿也就罢了,还成了名副其实吃软饭的主了。”


    “怎么?吃软饭不好吗?世上多的是想吃软饭却吃不到的人呢,你要知足。”尹妤清咯咯直笑,打趣道:“我还想吃软饭呢,不然你再努努力,让我早日也能吃上,可好?”


    “哎——”沈倦长长叹了口气,撇嘴道:“今生怕是不可能了,我那点微薄俸禄,如何能与你比,再说,辞官已提上日程,那时连俸禄都没有,我是要家底没家底,要大宅没大宅,全指望你养着。只能等来世,来世你不要想着挣钱了,这种辛苦的差事都交给我,现下我只能勉为其难适应如何吃软饭了。”


    “好——都依你,收一收,我们去贴春联吧。”尹妤清拾起地上的春联,忽然想到自己光顾着写,却忘了要提前备好浆糊,没有浆糊,春联便贴不成,她懊恼道:“完啦,我忘记交代底下的人事先煮好浆糊,总不能用唾沫粘吧,这可如何是好?”


    “闻香——闻香——”尹妤清急得提着春联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闻香,你在哪儿呢?快去熬些浆糊来用。”


    “小姐——方才就备好啦。”闻香老远回话,话音刚落,就看人慢慢从院外走来,手里赫然端着一个宽口的棕色粗陶罐,她指着举在空中的陶罐,得意的道:“小姐你看,我都煮好装里头了,黏糊糊的定能把春联粘得牢牢的。”


    新宅占地小,房间也少,贴春联本可以交由底下人去做,可两人都觉得第一次在新宅过年,意义重大,凡事都想亲力亲为。沈倦也怕尹妤清辛苦写的春联,让那些笨手笨脚的人经手,万一不小心磕磕碰碰,损坏了她不得心疼死。


    沈倦站在木梯上,闻香扶着,尹妤清给递春联和浆糊,三人配合十分默契,没一会功夫,便贴完春联。


    今日难得天放晴,尹妤清抬头眯着眼望了望天上的太阳,时辰确实不早了,随即提醒道:“缇妤、缇月的小屋子,就让闻香去贴吧,我们该去买东西了。”


    说着便把余下那副画了萌爪的春联递给闻香,吩咐道:“这个你拿到那两小家伙住的地方贴,中午我们不回府吃。你给大伙儿发放些过年用的银钱,吃了午饭便让她们回去。”


    “对了,我备了些薄礼,放厅里桌上,你稍晚离府时记得带上,替我跟我们你阿姐道声新年好。”


    沈倦去过一次林府,那次是拜师学艺,而此次到底是两人第一次正式拜访,还是帮了她许多的朋友,自然不好空手去。她们从府里选了几样礼品,出府又去街上商铺采办了些干货零嘴吃食,才前往林府。


    抵达林府时,姜云和秦罗敷刚好也在府外贴春联,二人看着一辆陌生马车径直停在自家府门前,一脸茫然相互看了眼,眼中透着不解,京中那些曾和她们父母有过往来的亲朋好友,早断了联系,究竟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


    两人有一瞬间以为林府得以沉冤昭雪,有些人要来攀亲,正当她们狐疑之际,看见车夫下车摆马凳子,仔细瞧沈倦正拎着一包油纸包裹的物件,踩着马凳子下车,随即又看到沈倦将物品放置地上,伸手扶尹妤清下车。


    她们紧锁的眉头一下放开,笑颜渐露,忙放下手中的刷子和春联,手在腰间擦了擦,方才快步朝马车方向走去迎接,秦罗敷人还没到车前,隔着十来尺的距离开心道:“原来是你们啊——”


    “我们今年自己在新宅过年,猜想你们应该也是两三人,寻思着不如一起吃个午饭,人多也热闹一些,于是不请自来,会不会太叨扰你们了?”沈倦说着提起地上的物品递上支与她,道:“来得匆忙,也不知你们喜欢吃些什么,街上随意买了点零嘴吃食,等会儿装盘吃,倒也省些时间。”


    “说的什么话,甚是欢迎,人来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见外了,实属太见外了。“秦罗敷接过转手递给姜云,伸手引人,“快请进,整个老宅空荡荡的,又近年关,来不及雇人,府里乱糟糟的,还请多多担待。”


    姜云有些感伤,缓缓说道:“只有我们两个,若是秦老爹在,还多个人,只是他上了年纪,身体不像年轻人硬朗,现下天寒地冻,着实不宜长途奔波,留在重州请了人好生照顾,等春末,我们从西域回来再将他接来。我们四人将就炒几个菜,很快的,你们先到厅里喝口茶聊聊天。”


    四人进了屋,在客厅落座,林府虽然看起来有些年代,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并不像秦罗敷说的那般不堪。从厅内望去,庭院里绿植精细修剪过,地上铺设的板石面隐约泛着周遭建筑和植物的倒影,许是走的人多了,久了成了包浆面。


    厅内家具古朴简洁,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却被擦得一尘不染,从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焚香,到了厅中尤甚,尹妤清轻扫四周,很快在斜对面的八仙桌上看到一尊香炉,白烟袅袅从镂空的顶盖持续飘出。


    尹妤清心头不由得发酸,深感命运弄人,她看着周遭的一切,不禁联想,林府曾经也有过其乐融融的景象。奈何奸人当道,害得林府上下二十几口人命丧黄泉,多少家丁丫鬟人家破人亡,落得这般凄凉……


    姜云端来一盘干果和茶水,未做停留,便往厨房忙活,留秦罗敷陪客。


    尹妤清百思不得其解,林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两人的名字起的却不大相符 ,思虑再三忍不住问:“秦姑娘是不是另有其名,罗敷一名是为掩人耳目而取的?”


    “是。”秦罗敷点头,眉头微蹙,浅浅叹了口气,思绪一下飘远,陷入回忆,沉吟片刻,再开口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我原名知鸢,躲避王冲爪牙时为掩人耳目改跟母姓,一路逃到陌上桑才安定下来,恰好典故中的秦罗敷也是采桑女,便用了此名。”


    说完自己,顿了顿,平和的神色展露出些许笑意,眉眼尽显柔色,“阿姐原姓江,名星瑜,是父亲故交江遥平之女,江叔伯在前朝时,不慎遭人构陷卷入高陵事变,下贬赴任途中不幸染恶疾而亡,而其夫人不久后郁郁而终。”


    行言至此,笑意悄然而散,忧色取而代之,低头看着手上的玉镯,缓缓道:“那时她才四五岁,我还在娘胎中,阿父不忍她接连丧失双亲孤苦无依,与阿母商量后便接到府上,认作义女亲自抚养,林家还未遭劫难时,阿姐与我一同长大,曾改姓林,唤作林星瑜。后林家出事,阿母带着我和她出逃,途中失散,再次遇到时便叫姜云了。”


    尹妤清一下来了兴致,问道:“那她又如何成了你、你的夫婿?”


    “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以男子身份入赘不会惹人生疑,是最好的选择。失散那几年,她被梁山寨的寨主收养,练就一身武艺。”


    原来是这层缘故,沈倦点了点头,问:“可曾想过改回来?”


    秦罗敷笑了笑,随即摇摇头,道:“叫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如今大仇已报,林家冤屈洗清,其他的好似都不太重要,称呼而已,人没事比什么都好。”她说话间不时摸着手腕上的玉镯,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幸福。


    “那……”沈倦不大理解,张口还想说,忽被尹妤清拉住手,尹妤清微微摇头给她使眼色,她便不再追问,转而说道:“要不我们去打下手吧,姜姑娘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不会,就我们几人的吃食,她应付得来,平日里也都是她炒菜做饭,我们过去反而给她添堵。”秦罗敷起身,偏头道:“你两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膳厅,这会儿功夫应是备得差不多了。”


    “好。”


    在林府吃完午饭,她们不敢逗留,辞行后赶回新宅,带上拜年年货,刚要出门便犯了难,先去谁家?


    尹妤清灵光一闪,“这样我去沈府,你去尹府,我们分开去,这样还能省去不少时间,切记不要跟我阿父下棋,看着点时辰,差不多就回来。”


    这种拜年双方家长皆是头一次遇到,两个老狐狸比来比去,谁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虽难以理解,到底不是自家亲生儿女,也不敢多说什么,两年拜年很是顺利,早早就回新宅准备年夜饭。


    家中丫鬟和家丁晌午就放他们回家过年,闻香双亲早逝,还有个姐姐也在京都,下午忙完后也离开去找她阿姐团聚,新宅一下子冷清不少。


    两人备了铜炉火锅,沈倦将上次在林府学来的几个菜式又做了一遍,把厨子提前卤制好的肉食切盘分装,尹妤清则是负责洗菜摆桌,两人分工明确,一顿忙活后,终于上桌吃起属于她们的第一个年夜饭。


    尹妤清举杯,“新年快乐,祝愿我们年年胜今朝,岁岁平安。”


    “年年胜今朝,岁岁平安。”沈倦笑着举杯和尹妤清相碰。


    酒足饭饱后,街道上开始此起彼伏霹雳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隐约可闻得孩童欢声雀语声,年味在此时达到巅峰,她们忍不住相扶出府,站在府门外看着属于人世间的热闹。


    许久,炮仗声隐去,孩童也被长辈哄骗回府,“汪汪汪——”缇月开心叫了两声,沈倦闻声低头,发下它和缇羽蹲坐在她和尹妤清后面。


    “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祝你和缇羽在新的一年里健健康康,吃好喝好玩好,和我们过更多年好吗?”沈倦蹲下,摸着缇羽和缇月的小脑袋。


    “我们会过很多很多无数个数不清的年。”尹妤清自上而下俯视沈倦,无尽柔情夺眶而出,柔声道:“走吧,回去洗漱洗漱,明日还要去竺兰山。”


    沈倦想和尹妤清泡澡,不大敢开口,扭扭捏捏杵在房中,尹妤清瞧出她的心思,催道:“快些去隔壁洗,明日要早出门。”


    她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定力不足,明日恐误了时辰,这才狠下心来,装作不知道的模样。


    两人各自洗漱后,躺在床上,身子还热乎乎的,沈倦侧身刚想把尹妤清揽入怀中,不料手才伸出去,就被尹妤清扫开,便听她说:“今夜不冷,早些睡。”


    不冷所以不用抱吗?沈倦闷闷不乐道:“往常不也是抱着睡吗?”


    “今日不行,我们会在竺兰山住几日。”


    “这有什么关系吗?”沈倦不理解,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让抱了。


    尹妤清含笑,柔声道:“明日要早起,不能折腾太晚。”


    听到此话,沈倦脸瞬间通透,百口莫辩,慌张解释道:“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怕你冷,想抱着你睡而已。”


    “嗯,我知道。”尹妤清俯身而来,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小声道:“我怕我控制不住一时昏了头,误了明日的出行计划,快些睡吧。”


    原来是这样啊,沈倦顿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头豁然开朗,只觉得空气里好像掺杂了糖,吸入肺腑,整个身心都是甜滋滋的。


    第142章 蜜月旅行(下)


    经过一夜燃烧炭火已熄灭, 屋内还留有少许余温,尹妤清不知何时钻到沈倦怀里,睡得正香。


    府里没有其他人, 沈倦担心起晚, 脑中始终悬着一根针, 神经紧绷,不敢睡得太熟, 鸡鸣时她便醒了, 那时天还是黑的。


    她并未继续睡, 而是在黑夜里感知看着熟睡的尹妤清,听她清浅的呼吸声, 感受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看着屋内渐渐泛起亮光, 直到微光透过窗纸照射进屋内, 能清楚看清尹妤清脸上的绒毛,才恋恋不舍以脸蹭了蹭尹妤清的头顶。


    尹妤清睡得很深,一点也没有要醒的迹象,她手搭在沈倦腰间,轻轻拽着她的衣裳, 沈倦右手轻轻拿起尹妤清的手, 身子慢慢往后退,最后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掩好被子, 悄然起床。


    怕洗漱声惊扰到尹妤清, 她换完衣服后,蹑手蹑脚把洗漱用品端出屋外用。做好早点, 备好尹妤清洗漱用的热水,才到床榻边, 轻声唤道:“姩姩,醒醒,该起来了,出行的东西我都搬到马车上了。”


    尹妤清不为所动,嘴里不满哼唧一声,仍是闭着眼,沈倦只好俯身,轻摇她的肩膀,柔声道:“我们今日要去竺兰山的,还是明日再去?”


    “今日去——”尹妤清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再睁开时双眼迷离泛着水雾。


    呆滞半晌,尹妤清才缓缓起身坐着,自上而下扫视沈倦,忽然伸手将她拉到身前,提议道:“今日就我们出行,府里也没有人,不如你去换身女装如何?”


    沈倦低头看着身上的男装,顿时眉笑眼开,欢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去换。温水和脸巾都备好了,你快去洗漱——”沈倦说着疾步往衣柜走。


    待尹妤清洗漱完,她也换好女装,只是头发还是男子发式,尹妤清盯着她的头上的束发看,不等她开口,沈倦便央求道:“姩姩,你帮我梳头一个与你一样的灵蛇髻吧。”


    “我正想说呢,来,过来这边。”尹妤清牵着沈倦来到梳妆桌前,将她按坐在椅上,手扶着她的脸,望着镜子中的沈倦一顿摆弄,“我倒觉得,你的脸型更适合回鹤髻。”


    “也可,依你的意思来。”沈倦盯着镜中的自己,还有露了一半脸的尹妤清,手往后伸,把尹妤清往左边推,直至尹妤清的脸都装入镜中。


    尹妤清被她怎么莫名一推,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欲问她,眼光便和镜中的沈倦对上,沈倦嘴角微微勾起,欢喜道:“原来我们一起是这般模样啊。”


    “是何模样?”尹妤清卸下她头顶的发簪,拿来一把木梳缓缓梳着青丝。


    沈倦小声嘟囔道:“很是般配,姩姩真好看。”


    尹妤清忍不住笑出声,“多谢夸赞,你也很好看。”


    两人收拾完,吃了早饭出府恰好巳时始,为稳妥起见,沈倦出门时面上围了面纱,在城中由尹妤清赶车,出了城沈倦不忍让她劳累,欲要换她。


    她掏出提前买来的竺兰山舆图看了几眼,紧紧拽在手里,扶木板钻出车外,柔声道:“眼下出了城,换我来,你快进去再眯一会儿。”


    尹妤清稍稍勒停马车,使马的速度降下来,回头看了眼沈倦,见她手中紧握一张舆图,想到竺兰山她不曾去过,并不放心将马车交给她,“没事,我去过几次,识得路。”


    “那我陪你,挨着坐比较不会冷。”沈倦坐了下来,探头在尹妤清怀里瞧,问:“暖手炉呢?”


    “在这儿捂着呢,放心,冷不到我的。”尹妤清右手从怀里伸出,把手里的暖手炉给沈倦看。


    出了京郊,马车慢慢多了起来,且都是往一个方向去,好在车上备了足够的水和吃食。她们寻了宽敞那地稍作停留,草草解决午饭又驱车上路,到竺兰山山顶时,已是傍晚,日落西山之际。


    原先沈倦定的雅间用不上,且尹妤清已让柏歌安排好,不必跟人挤着排队入住。在客栈门前刚停片刻,便见一位着浅紫色素衣的女子迈着疾步朝她们走来,


    那女子胸前的衣服上刺着半月客栈四字,仪表落落大方,举止得体,想来是客栈的管事。


    女子先是站在车窗旁,低头对探出车窗的尹妤清恭敬道:“贵人,光临,有失远迎。汤泉屋距此还有一里地左右,我领二位贵人前去。”


    尹妤清点了点头,道:“好。”


    女子得到回复,三两步走到车前,一鼓作气跃上马车,手持缰绳往汤泉屋赶。


    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了汤屋,女子下车,搬出马凳子,扶两人下来,帮她们将行李搬进院子,道:“两位贵人,柏掌柜事先交代了,此处小院是给二位贵人预留出来的,左右两处均空出来并未住人,不会吵到两位,吃食和用品都均备齐了……”


    她说话间自始至终低着头,沈倦站在尹妤清身后,侧身刻意避开女子。


    尹妤清点了点头,忙道:“我与你们掌柜相熟,来过几次,不劳烦姑娘再费口舌,暂无其他事,你且忙去吧。”


    “是。”女子颔首转身离去。


    等人离开,沈倦中忍不住扯下面纱,踱步观摩起汤泉小院来。


    汤泉屋全是木制小屋,屋顶是茅草材质。带了一方小院,院墙由不规则块糙面石块垒砌起,约六尺高左右,恰好能挡住视线,从墙外望来,不至于一眼望到屋内,确保了一定私密性。院墙内侧紧贴一圈竹篱笆,竹篱笆外侧才是绿植。


    院中俨然是个缩小版的私家花园,地上散置白色砾石,自然卵石汀步从院门布至木屋门前,院中有一方葫芦状的浅浅水景,水景驳岸由形态各异的卵石堆砌而成。


    水景中间最窄处,即葫芦腰间处,架着一座小小木拱桥,拱桥桥头两侧放置古朴典雅的石灯笼和自然山石。时值傍晚,石灯笼里的油灯已经点燃,火舌若隐若现,似萤火虫一般,意境油然而生。


    走进屋内,更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存在。木屋看着虽小,却涵盖卧室、汤屋、正厅,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汤屋和卧室除去正门,竟然还有一面推拉门扇。


    沈倦走马观花,又惊又喜,尹妤清紧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汤屋,人刚踏入汤屋,强烈的湿润温热感迎面袭来,入目便见一池汤泉不断散发热气,屋内白烟袅袅,犹如仙境。


    沈倦这边摸摸,那边悄悄,尹妤清笑道:“门扇拉开,可鸟瞰整个京都,所有繁华均能纳入视野里。”


    闻此言,沈倦小跑几步上前,迫不及待把着门扇往右推,“咔嚓——”一声,沈倦惊叹声也随之呼出,“哇——太震撼了,太壮观了!”


    她一面朝尹妤清招手,一面走出隔门,来到观景平台上,平外是亦是木板铺设,外侧围着木栏杆,平台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恍如画境的美景,使得沈倦流连忘返,久久失神,回神时不忘喊来尹妤清一同欣赏,满心欢喜道:“姩姩,当真美极了,你快来看啊——”


    全然忘记尹妤清才是这里的主人,也来了许多次。


    “有多好看,让你这般惊呼不已。”尹妤清虽来过几次,却都是一人来散心,现在是和沈倦一起来的,心境自然和以往不同,她含笑举步走向沈倦,看过无数次的风景从沈倦口中说出来,竟让她生了期待。


    沈倦往一旁挪了挪,侧身给尹妤清腾出位置,踮起脚尖指着远处,雀跃道:“姩姩你看,晚霞!”


    冬日的傍晚,太阳早没了刺眼的光芒,白天无法直视的火球,现在成了金灿灿的圆盘。山峦笼罩在一片金色寂静中,远处的京都城披上晚霞的彩衣,天边的云彩也染上鲜红,空中偶尔鸟儿飞过。


    尹妤清呆呆望着眼前的景象,舍不得眨眼,手缓缓抬起抓住沈倦手臂,之后因震撼骤然收紧。脸上的皮肤不自觉收缩,绒毛也染上一层金色光晕,她的嘴唇微张,感叹在无言中悄然而出。


    此情此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京都城离得那么远都能望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很奇妙,我们身处高峰之上,再硕大的事物从此处望去竟变得似蝼蚁般渺小——”


    “是。”尹妤清偏头,霞光不偏不倚洒在沈倦脸上,灵动的双眼含着笑意,此时雀跃不已,像个孩童似的滔滔不绝与她分享美景,一时间令她目眩神迷。


    她手收了收,沈倦说话声戛然而止,重心不稳被拉到尹妤清跟前。她们互相望着对方,皆闭口不言,连呼吸都放缓许多,生怕细微声响打破这份美好。


    两人对视,眼中炽热的情绪不断翻滚,尹妤清环住沈倦腰身将人往前带,闭眼踮起脚,沈倦配合低下头。


    四瓣红唇紧紧贴在一起,落日被她们含进口中,装入心间,香津浓滑在缠绕的红团中追逐。


    忽然间,天地的风悄然静止,时间凝固,沈倦只觉得失去五感,除了柔软湿滑的触感,其他旁物再也感觉不到。


    她们的心,和落日一同缓缓坠入天际。


    许久,两唇分离,红日又从她们口中吐出,只是光芒略减。


    “我们先吃完饭,等会儿泡汤。”尹妤清眼中带笑,抿了抿唇,牵着沈倦往回走。


    等会儿泡汤……


    沈倦脑中一直涌现这句,此前已暗下期待过,又想起昨日睡前尹妤清的话,脸不由得红透,恍恍惚惚任由尹妤清拉着她走。


    第143章 欲盖弥彰


    北梁官员春节假有五日, 京都往返竺兰山需耗费两日之多,她们计划在竺兰山度过两天三夜,预计初四上午回京, 初五休息一日, 初六沈倦便要复工参与年后第一个早朝。


    吃晚膳时, 天完全黑了下来。夜幕降临,山间的虫鸣鸟叫声逐渐显现, 她们所住的院子左邻右舍均未住人, 周围一片寂静, 除了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叫声,便只有火盆中滋啦作响的炭火。


    竺兰山地势高, 汤屋位于山顶又挨着悬崖, 风景虽好, 却是天寒地冻。刚到时夕阳尤在,尚有半点余热。眼下入了夜,方觉山风呼啸,寒气逼人。纵备了两大火炉放在厅中取暖,体感仍比京都城中冷上不少。


    好在餐桌挨着火炉放, 热气聚集在餐桌周围。她们把行囊放到卧室, 搓手哈气从卧室走出来。一出房门,便闻到满厅浓郁飘香的饭菜香。


    白天忙于赶路,午饭图省事, 只是简单吃了些干粮果腹, 到了此时两人早已饥肠辘辘。自从进入院子后,沈倦如刘姥姥进大观园, 只顾着欣赏美景,心情激动万分从而忽视了饥饿感。


    这时候源源不断的饭香顺着鼻腔钻入五脏六腑, 瞬间唤醒沉睡已久的食欲,肚子首先不争气的咕咕叫起,两人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到桌前。


    饭菜在她们进入院子刚摆设好,架上炭炉,那时沈倦急于观看屋内摆设还有崖边落日,没来得及看餐桌上备了什么菜,菜香也还没经煮沸发散开来。


    等她们走进桌前,才真切看到桌上摆了四五样色香俱全的佳肴,菜用铁制盆装着,底下架炭炉煮。盆里佳肴油光瓦亮,卖相诱人,被炭炉烤得滋啦作响,偶有油渍滋溅到桌面,而砂锅里的鸡汤亦是不断冒着热气,沸得直冒泡。


    木屋本就小,正厅自是不大宽敞,厅中弥漫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两人再也忍住挨着椅子落座,刚坐下上半身不约而同往前探,舔舐嘴唇吞咽口水,双手频繁晃动试图将热气往脸上赶,随即猛吸一口细细回味,闻过瘾遂收回身子,低头摸着干瘪的肚子。


    两人同时抬头,欲叫对方开动吃饭,相视后发现彼此皆是急不可耐的模样,顿时捧腹仰头大笑。原本寂静的黑夜,忽然被欢声笑语填满,震荡开来,山林里也传来几声似在欢迎来客的啼叫声。


    笑够了,沈倦清了清嗓子,一面拿来尹妤清身前的饭碗,一面说道:“中午都没怎么吃,趁着饭菜都还热乎,我们早些吃吧。”


    她掀开放在右侧边的木桶桶盖,从里头盛出两勺米饭。米饭装在木桶中热度不减,一出桶便升起腾腾热气,淡淡的米香霎那间迎着鼻子钻入鼻腔,沈倦赞叹道:“好香啊——“……”随后用饭瓢在碗中压了压,递给尹妤清,“快吃吧,该饿坏了。”


    说完又拿起自己面前的汤碗,舀了半碗热汤,递到尹妤清面前缓缓放下,柔声叮嘱道:“汤还有些烫,稍稍放温再喝。”


    “好,你也是。”尹妤清笑着一手把汤往身前移,一手递给沈倦她盛好的米饭。


    沈倦接过米饭,放在到桌上,举起筷子先是每盘菜都夹了些放到尹妤清碗里,最后才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便低头猛扒了口饭,抬头时手那碗饭也不忘端起。她嘴里被食物塞满,嘴唇上下起合,两个腮帮子就像吹了气似的,鼓得圆滚滚。


    尹妤清刚吃一小口,抬头就见她腮帮子圆滚滚,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笑得直发抖。来不及咽下口中饭菜,捂嘴口齿不清劝道:“慢点吃,又不急,吃太快对身体不好。”话音未落匆忙咽下嘴里饭菜,迅速端起眼前的半碗热汤,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太、太饿了,嗝——”沈倦咽下口中饭菜,忽然打了个隔,身子轻微颤抖,又接连打了几个空嗝,脸顿时涨红,眼眶里盈着泪珠,她不停拍打胸口,眨眼间泪珠悄然落下,“不行不行,真、真、吃快太快了,有点噎到了……”


    尹妤清舀起勺汤放在鼻前感受温度,随即轻轻抿了口,确认不热后起身递给沈倦,“不大热,先抿小口压下,会舒服些。”说完绕开桌子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拍打后背顺气。


    “嗝——”沈倦接过汤碗时又打了个嗝,想到中午仅吃了些干粮,不忍她饿着肚子,推了推尹妤清,道:“你先吃,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你先把汤喝下。”尹妤清反手按住沈倦的手,仍站在她身后,轻抚她的后背。


    见她执意如此,沈倦只好作罢,端起汤三两口喝下,约莫半晌,终于舒坦许多,便催促道:“好啦,舒服许多了,你快坐回去吃饭。”


    等尹妤清落座时,她已盛好新的汤,递上前,“还有些热,等下喝。”


    饥饿难耐,开始吃得匆忙,两人互相夹菜闷声猛吃,鲜少交谈。有了前车之鉴,沈倦仔细咀嚼才缓缓咽下,五分饱后,速度便放慢了许多。险诸富


    两人边吃边聊,话逐渐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桌上佳肴所剩无几,沈倦叉着腰站起来,原本坐着只觉得吃了八九分饱,这一站才发现肚子涨得不行,食物仿佛堵到嗓子眼,颇为难受,又打了个饱嗝,腹中食渣呼之欲出,忙捂住嘴。


    尹妤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摸着小肚子,偏头望向屋外片刻,回过头来提议道:“我也有些撑着了,院外小路沿途设了灯,我们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可好?”


    “嗝——可、可时辰不早了。”沈倦有些犹豫,心里想着泡汤,身子却不大舒服,左右为难。


    “无碍,明日不需早起,晚些睡也没事。”尹妤清牵她往卧室走,偷耶道:“这么撑,泡汤如何享受得了?”


    沈倦也觉得有道理,不消食就泡汤,万一吐汤泉里,可不大好,她轻轻拽住尹妤清,道:“也是,山里凉,眼下入夜更甚,我们添件外衣再走。”


    “有带披风。”尹妤清放开她,径直走到行囊处,取来两件衣裳,递了件给她,“穿上,莫要受寒。”


    刚出门隐约听得“轰轰阗阗”的响声,似车轱辘碾压路面的声音,她们朝左侧走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就看见黑夜里有两个晃动的模糊人影,推着什么东西,远远朝她们走来。


    等走近些,借着微弱光线,终于看清是两位妙龄女子推着鹿车。正面相遇,才看清鹿车上散置满是油污的盘子,两女子见到她们二人,微微停下,朝她们颔首,才继续往她们身后走,继续发出“轰轰阗阗”声,只是声音没多久便停止了。


    她们穿着披风,朝来时的路慢慢散步,路上每隔三四仗,设有一盏长明灯,只是灯光幽暗,又经寒风吹拂,有的被吹灭,有的摇摇欲坠,还得依靠尹妤清手中的灯笼照路。


    走到客栈时,才又原路绕回,刚开始沈倦还饶有兴致,一手牵着尹妤清一手轻柔腹部,首次和尹妤清漫步欣赏夜色,很是惬意。空气带有湿润的水汽,还有淡淡的草木香,吸入鼻腔顿感心旷神怡,人立即清醒许多。


    周遭静悄悄的,时间悄然静止,脚步和路面碰撞发出富有节奏的“嘀嗒”声,她收了收手,握紧尹妤清,侧头看她侧脸,微弱的光线打在她脸上,脸上细细的绒毛透着光,起伏分明的脸型格外好看,看着看着脚步不由得放慢,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心里不知怎么又开始想起泡汤。


    尹妤清察觉到炙热的目光,冷不防偏头看沈倦,“看路呀,别只顾着看我。”


    沈倦猛然一震,一下子回过神来,羞得转回头看向前方,心虚道:“我在数灯灭了几盏,没看你。”


    尹妤清显然不信,嘴歪了歪,故意问:“可数出来灭了几盏?”


    “嗯——”沈倦沉吟片刻,快速扫视周遭,故作镇定道:“大概五、六、七、八盏,夜深,有些数不清……”


    尹妤清停下脚步,凑到她面前,笑着重复问道:“大概五、六、七、八盏,又是几盏?”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两人面与面仅差半掌的距离,黑夜里看不清神色变化,但沈倦知道,她肯定又红透了脸,听出尹妤清故意为难她,还凑这么近,心慌得慢了半拍,小声道:“就这么多盏。”


    尹妤清笑意难收,“冷不冷?”问话间,抬手欲要抚上她的脸,她忙退后半步,怯声回道:“不、不冷。”


    她的脸热得发烫,比挨着火炉烤还烫上几分,怎么会冷,后退是怕尹妤清发现。


    “我瞧着也不冷。”尹妤清笑出声,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至所住木屋前,她发现尹妤清好似没有要回木屋的意思,到了木屋院门口非但没有停下,还加快了步子,连侧头看一眼都不曾,直拉她继续往前走。


    虽然很享受无人打扰悠然漫步的感觉,但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泡汤啊。


    她心急如焚,又不好明讲,便刻意放慢脚步,若无其事问道:“厅里那些空盘子,我们是不是要回去收拾收拾?”


    “不用,我们出来时有人进去收了。”尹妤清此时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意,以为她想自己收拾残局。


    沈倦沉声应了句:“哦。”,见此计不成,又开始想其他法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惊叫道:“啊!有人进去收了!”


    尹妤清被她这么一叫,跟着停了下来,关切道:“怎么了?”


    沈倦抽回手,挠了挠头,崩溃道:“方才那位女管事不是说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吗,为何要擅自进我们院子收拾啊?”


    第144章 如愿以偿


    “吃完自然是要收拾的, 哪有让客人自己收拾的理啊。“尹妤清拽住欲要走回去的沈倦,劝道:“再走走吧,你晚上吃太多了, 积食睡不好觉的。”


    沈倦一想到行囊里她放的东西, 万一叫那些收拾屋子的翻出来, 那场面……她光想着就头疼不已,万不敢再细想下去, 心里又急又慌, 已然吓得六神无主。尹妤清眼睛尖得很, 只怕是这会儿不自在的表现,被瞧出端倪了。


    为了避免尹妤清先问她, 处于被动地位, 只好先她一步卖惨, 她收了收慌色,勉强勾弯起嘴角,委屈摸着肚子,央求道:“姩姩,再走下去, 我又要饿了, 方才岂不白吃了。”


    “啊——怎么这么快又饿啦?刚看你一直揉肚子,我还以为你还未消食仍是胀得很,还想着再走一会儿。”尹妤清怔住, 原来是会错意了, 转身掉头,“即是如此还是快些回吧, 夜里冷得厉害。”


    闻此言,沈倦顿松了口气, 附和道:“嗯,确实冷得厉害,好在木屋里有汤泉。”


    见危机解除,沈倦没多想脱口而出心中所想,然而她并未意识到正是多嘴,说了后面这话,叫尹妤清生了疑心。


    听到屋子被收拾惊慌失措,着急回去,是有什么怕被发现吗?这会儿提起汤泉又雀跃不已?尹妤清疑心渐起,偏头问沈倦:“屋子里可是有什么珍贵之物,为何担心屋子被收拾?”


    “没有没有,不就几件换洗衣物嘛,哪有什么珍贵之物,我就觉得这么晚,她们也该休息了,还要帮我们收拾怪麻烦的。”


    不对,绝对有猫腻,着急否认,言辞闪躲,不敢她对视视,明显是撒谎,可究竟在慌什么呢?尹妤清眯着眼追问道:“当真没有骗我?”


    沈倦点了点头,灵光一闪,羞道:“若要说什么珍贵之物,也是有的,不过这会儿不在屋内。”


    还真有?


    “哦——什么贵重之物这会儿不在屋内?你带身上啦?”尹妤清疑惑不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出来小住几日,吃喝用度柏歌都备齐了,哪里还需要带珍贵之物。上手刚在她腰上摸索两下,沈倦扭着身子笑个不停,连退两步躲开,“好痒——”


    “可不就是你嘛,我最珍惜最贵重的只有你了。”沈倦说完自己都害羞了,话是真话,可说出来却十分烫嘴,她低下头盯着鞋子,更加不敢看尹妤清,好在四下光线薄弱,脸上的羞色不大看得清。


    原来是说这个啊。“噗嗤——”尹妤清经不住笑出声,嗔怪道:“你啊,还真是油嘴滑舌。”


    她清了清嗓子,嘴角仍止不住上扬,凑近缓缓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泡汤,才着急回去。”


    “就是有些饿,走不动了。”沈倦顿了顿,又道:“夜里冷,也不宜在屋外待太久。”


    欲盖弥彰,看来真是如此。


    尹妤清憋笑,起了坏心眼,决定吓唬吓唬她,叹着气,故作为难道:“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并没有很想泡汤,我倒是想了很久呢。那日温汤宴没泡过瘾,还想着今日泡个够的。”


    她装得惟妙惟肖,言语中满是失落,沈倦哪曾想这么多,闻她长吁短叹,一下就上了当,猛抬起头,回道:“也不是,此处既有汤泉,我们来都来了,入乡随俗,不物尽其用岂不浪费,泡一泡也无不可。”


    尹妤清装上瘾了,继续沮丧道:“岂不浪费、也无不可,听起来倒有些勉为其难的意味,你既不期待,瞧着时辰也有些晚了,我又怎能强人所难,不泡了吧。”


    沈倦闻此言急了,再也安耐不住,她心心念念这么久的泡汤,出来散心也是为了泡汤,怎能说不泡就不泡。急得一把握住尹妤清手臂,脱口而出:“泡!要泡的,我们明日不是不用早起。”


    尹妤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道:“你早说呀,让我好生猜想,这一来一回,浪费多少时间,那便快些走,回去泡汤。”


    沈倦登时一喜,立即应道:“嗯,回去泡汤。”


    她步子迈得快,在前头拉尹妤清走,微微侧身偏头利用余光观察尹妤清,嘴角勾成弦月,眼中满是兴奋与激动。尹妤清微微抿着唇,脸上泛红,幸而夜色正浓,掩盖了少许得意之色,沈倦并未察觉异样,沉浸在泡汤的喜悦里。


    回了木屋,厅中桌上已被收拾干净,火盆里又添至了新炭,火苗左右摇摆滋啦作响,燃得正旺。


    尹妤清在卧室门口松开沈倦的手,吩咐道:“你先去汤屋,我去拿换洗衣物,等等就来。”


    “我去拿吧。”沈倦神色慌张,疾步上前挡住尹妤清去路。


    “渍——”尹妤清滋了一声,逼问道:“你有事瞒我不成?今日怎么处处和我过不去?”


    “没有没有。”沈倦慌得忙摆手,否认道:“我这不是怕你累嘛。”


    尹妤清轻轻拉开她,站在门里转身面对她,手往她肩上推了推,哄骗道:“取衣服怎会累,你且去汤屋看看,还缺什么。”汤屋一应俱全,全都备好了,哪里还缺东西,不过是为了支开她。


    “……好。”沈倦执拗不过,只能作罢,心里盼着尹妤清真的只是拿衣服,其他的不要乱翻就好。


    尹妤清走入卧室,先从自己收拾的行囊里取出两套换洗衣物,才解开沈倦自己收拾的那包行囊,不一会儿就摸到一块硬物,那手感好生熟悉,心里已有答案,扒开一看,正是她藏于枕头底下的物件。


    物件握在手里冷冰冰,尹妤清不禁皱起眉头,可沈倦偷偷将它携带至此,怕是早起了用它的心思,若她执意如此便只能满足她。她将物件掩到两套衣服中间,衣物抱在胸前往汤屋走。


    沈倦在汤屋坐立难安,来回渡步之际迎来取衣归来的尹妤清,观她神色与方才并无并无二异,天真以为秘密没有被发现。


    汤屋雾气弥漫,烟雾缭绕,站了一会身上衣物便染上水汽,烘得人浑身发热,萌生出细汗,尹妤清将新衣放在一旁的托架上,当着沈倦的面自顾脱下衣物,看沈倦还楞在原地,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句:“还不快脱。”


    她说完,脱下最后一件里衣,缓缓走向汤泉,先用脚试了试温度,才缓缓步入水中。


    水温比骊山汤泉热些,但竺兰山地势高,气温低,身处其中却也不觉得热。她一回头见沈倦仍杵在原地,仅褪去一件外衣,正失神看着她放置新衣的地方,目光便跟着瞧去,原是物件没有藏好,漏了一截出来。


    尹妤清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安,笑着催道:“还不快来——”


    沈倦回头见她这一笑,越发不自在,秘密被人发现,顿感无地自容,垂下头宽衣解带,偏偏此时手越发不听使唤,中衣的节扣本是一拉便可解开,这会却成了死结,死活解不开,尹妤清等了一会,看她急得手忙脚乱,担心她受凉,提议道:“若是解不开,下来我帮你解,站着容易着凉。”


    “不必!”沈倦急声回道,额间的水珠顺着脸颊滴到地上,不知是急得出汗,还是屋内的水汽附着在脸上凝结而成。


    好不容易,节扣解开,衣衫褪去,沈倦双手护在胸前,咬着牙迈入水中,在距离尹妤清五六尺的地方停下,背对着她蹲坐下去,身子隐于水下,仅露出小脑袋来。


    虽坦诚相见多次,但这般相见倒是头一次,不自在充斥全身。略烫的汤水浸泡着本就炙热的身子,两热相撞,终是汤水胜了一筹,全身置于热汤里,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倒让她放松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她心思全放在岸上半遮半掩的物件上,一颗心七上八下跳着,懊恼和忐忑交织一起,便也顾不上期待了。


    “过来这儿,我帮你搓搓背。”尹妤清招了招手主动邀约。


    秘密被发现,沈倦心里没了半点气势,欲念隐于慌张之下,更是不敢主动送上门,婉拒道:“我自己能洗。”


    她不敢回头,可却一直侧目倾听身后的动静,手有一下没一下在水中拨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水声。


    沈倦身子一下子又绷紧起来,温汤宴那日她们穿着泡汤服,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有衣遮体,如今是赤.裸相见,携带的物件又被搬到眼前,故意让她发现,不敢设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隐约知道今夜怕是难以安然度过。


    经过汤泉热身,身子稍得放松片刻,脑子也跟着渐渐清明起来,这是尹妤清早早设好的局,先是哄她出门散步消食,又拿她不愿泡汤时辰已晚为由激她,引她分寸全无,一步步走入圈套而不自知。


    高明的猎人,往往只需要简单的布局,便可将猎物拿下。


    眼瞅着水声越来越近,自己成了受人拿捏的软柿子,毫无招架之力,苦于不识水性,又担心汤水烫脸,否则她早钻进水里当缩头乌龟躲起来了。


    尹妤清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块柔软方巾,在沈倦一旁坐下,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在她肩上轻搓。沈倦更加不敢动了,头低垂,耳朵和脸上通红。


    忽然背后的手停住,便感受到尹妤清起身,走动时带起一阵水声,很快挪到她面前,站着自上而下俯视她,沈倦有些愣住,抬头欲看尹妤清。


    奈何水中雾气弥漫,脸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看见一对洁.白挺.立的双.峰微微抖动,若隐若现充斥在眼前,她哪曾见过这般盛况,慌得又低下头,她的脸和腹部仅有一拳的距离。


    看着平坦的腹部起伏,又觉得自己过于孟浪,一时间不知该将目光落到何处,只得将头低低垂下,不料低头所见又是一双细长柔嫩的双腿,□□的风光在涟漪中波动,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她整人僵住,竟看得入神连眨眼都舍不得眨,手不听使唤缓缓抚上细长的腿根,望着眼前春色痴痴欣赏起来。


    尹妤清被她这一抚,身子一震,目睹她神情转变飞快,神色颇为怪异。遂低头看了下自己,才发觉这一幕有多令人血脉喷张,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蹲下。


    她勾起沈倦下巴,逼她与自己相视,用气息缓缓道:“今夜你乖乖的,不许动,不许有自己的注主意,一切听我的。”


    沈倦哑口,委屈喊了声:“啊——”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便听尹妤清道:“我这会儿还腰酸背痛呢。”尹妤清说完俯身含.住双唇,不给她一丝争辩的机会,随即对着红唇轻轻.舔.舐.吸.吮。


    她们先是在水中,而后慢慢挪至岸边。在岸上时,尹妤清伸手勾来衣物和物件,两人踉踉跄跄转至床榻。


    沈倦气息不稳软得不成样子,身上没有半点力气,双手攀附在尹妤清月要间,任由她往床上带。落榻时,尹妤清挥手将勾来的新衣甩到床上,才缓缓放沈倦落榻,手同时拖住她的后脑勺,避免撞伤。


    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将干未干的身躯严丝合缝,尹妤清的手从沈倦肩上缓缓滑落,来到月要间,抓起她月要上不安分的手,举到头顶按着,又腾出一手故技重施,之后与沈倦十指相交,俯身而下,停在一拳的距离,她借着烛光,目光自眉眼往下落到鼻尖,直抵红唇,仔仔细细欣赏起来,眼中柔意似丝绸飘落。


    沈倦双手被控制在头顶,尹妤清炽热的眼神欲要将她吞噬,她羞得撇开头躲避,不料刚侧过头,尹妤清右手忽然松开她的手,下一刻便将她掰转回来,朝她戏谑道:“也不知方才是哪个登徒子,盯着我看,怎么现在没了胆量,连看都不许我看了?”


    “我没有……”沈倦小声辩解,羞得合了眼,不敢再看尹妤清。


    尹妤清贴到沈倦耳边,舔舐耳垂,将物件放到沈倦手里,哑着嗓子道:“这物件冷冰冰的,我瞧着应该不大合适,倒不如我的好使,还是你要?”


    “我、我都这样了,你还问……”


    尹妤清朝白颈落下湿.热一吻,柔声道:“怕你不舒服,按我的法子来可好?”


    “嗯……”


    遮挡弦月的乌云逐渐褪去,微弱清冷的月光透过,推拉门敞开的小道缝隙,偷偷溜进室内,洒在木板上。


    卧室之内,点着的烛光摇摇欲坠,在昏暗的灯影下,床榻上的轻纱不断翩然起舞,只能隐约借着月光看清亮度朦胧起伏的身影贴合一起……


    第145章 蓄意谋划


    弦月坠落金乌升起, 晨光微明,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霞光自门缝悄悄钻入卧室, 带来一抹斜长的光线。屋内烛光不知何时灭了, 炭火炉里的炭块燃尽变成稀碎白灰。


    昨夜两人由汤屋缠绵至卧室, 身上携带的水渍流到木地板上,干透后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鞋子从卧室门开始毫无章序弃置, 最后一只趴在床榻前, 床榻边散落一地褶皱叠加一起的中衣, 可谓一片狼藉。而榻上紧紧相依的两人裹着被褥,仅露出脑袋, 睡得正香。


    沈倦醒来时意识仍未归位, 双眼迷离看着陌生的屋子, 脑子停滞许久,才意识到她们住在竺兰山的木屋里,而非新宅,身后传来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双峰将她包裹。


    混沌感褪去,意识逐渐清明起来, 昨夜的情形似洪水般涌入脑中。昨晚她们荒唐了一夜, 准确的说是她享受过一次欢愉后,折腾了尹妤清一整夜。


    出发前还暗下决心,要知节制, 然而昨晚情到深时却难以自控, 面对尹妤清的一次次引诱,固若金汤的理智溃不成军, 她彻底被失控劫持,陷入疯狂索取。


    沈倦合眼长吸了口气, 昨晚真是前所未有过于放纵了,不仅尝试了昌平所给的小人书上的姿势,还融会贯通变出新花样。垫在身下的中衣到了尾声,已浸满汗水,洗漱时,尹妤清累得疲软在她身上,却还贴在她耳边喘息,两人忍不住又在汤屋……


    她依稀记得洗漱完刚沾床不久,便听得鸡鸣声,想来也没睡几个时辰,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暗骂自己自制力太差,身后人身体恐又不适,心疼得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以脸贴着她的发丝,蹭了蹭小声道:“都怪我,以后不会了。”


    正当她心疼之际,搭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动了动,尹妤清轻轻捏了一下她腰上的痒痒肉,微凉的手指忽然间变得火热,有意无意上下轻抚着,使得她的心躁动不安,浑身跟着发烫发热。


    “姩姩?”沈倦喊了句,同时低头确认她是醒了还是无意识触碰,看见尹妤清双眼紧闭,手扔不停歇,定睛一看,便捕捉到眼皮轻微抖动,知她已醒,忙按住游移的手,提醒道:“姩姩,天亮了。”


    “四下无人,又有何妨。”尹妤清睁开眼,嘴角勾起,手从沈倦手里抽出,绕到腹前,轻轻绕着肚脐转圈,停留片刻转移阵地缓缓往上描绘。


    沈倦呼吸不稳,哪里经得起这边戏弄,皮肤顿时如火一般烧起来,压着嗓子道:“昨夜睡的晚……”


    尹妤清手搭在她锁骨下,感受心脏呼之欲出的跳动,语气十分委屈,道:“你把人吃干抹净了,还不许我来?试问天底下哪有似你这般霸道的人。”


    沈倦激起一阵激灵,屏住呼吸辩解:“我没有,再说了昨夜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是她起的头没错,可收尾的人却耕耘无数次。


    尹妤清撩开她眼角的发丝,轻抚脸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央求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昨夜睡得晚,我怕你这会儿身子不舒服。”沈倦回话间心软了几分,意志开始动摇,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舒服?那……”尹妤清顿了顿,猛然把她往怀里带,“那就让我亲自告诉你,究竟舒不舒服……”她说完覆唇而下,话尾被带进唇缝。


    湿润的双唇柔软温热,沈倦明显察觉到身体悄然发生变化,难以控制激起阵阵涟漪。尹妤清吻过之处,落下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酥麻感瞬间从她的颈间扩散全身,花苞很快在涟漪中悄然绽开。


    她睁大眼睛,像是被定住一般,神魂颠倒,意识逐渐模糊,脱口而出:“姩姩——”声音竟有些沙哑。


    闻此声,尹妤清激动不已,奇特的酥麻感侵袭全身每寸肌肤,稍稍起身,柔声道:“你是我的——”


    蜜桃、糖果、暖阳……世上最美好的东西组成沈倦,沈她就是万千世界里独一无二的花朵,美得让人甘愿沉沦。


    “嗯——”沈倦伸手把她鬓角的发丝掩到耳后,随后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她们的眼神交流间,似有无尽的情感暗涌,尹妤清把沈倦的手拖到嘴边,当着她的面将食指含入口中。


    温润湿热包裹着指尖,柔软的红团紧紧地贴着她的指节,时而滑过指腹,时而吮吸舔舐。


    沈倦当即愣住,脸羞得通红,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忙将手指抽回,紧紧抓住身下被褥,别过头不敢直视尹妤清,面上红晕泛滥,身子已是无比燥热。


    尹妤清顺着她的下巴,一直吻至耳畔,嘴角勾起一抹难藏的笑意,“不必忍着。”


    沈倦咬着牙,松软的身子顿时僵住,脱口道:“我没有。”


    尹妤清知她皮薄,到了此时还这般隐忍,顷刻间心花怒放,玩心四起,“我昨夜亲自验证了,与我们挨着的木屋并未掌灯,无无人住,不要紧的。”


    不必忍着、并未掌灯、无人入住……


    这些字眼串联起来,很难不让人多想,是蓄谋已久。


    “你——”沈倦一时语噻,所以昨日散步不仅是为了消食,更是她为了今日这出做准备?


    “看来我还不够投入,让你分心了……”尹妤清笑意不减。


    沈倦满目桃色,双眸迷离泛着水雾,松懈的牙关又紧紧闭起,尹妤清见她这般隐忍越要逼她出声,手悄然往下光临桃林。


    忽然桃林下起细雨,雨水汇集一处滋润干涸土地,不久桃林地软成一滩烂泥,而泥浆深处又滋生出许多雨水,晃眼间变成沼泽。


    此时一只灵动的鱼在林外打探,等水漫全身,悄然潜入沼泽地,鱼头拨开水草,缓缓游进浅滩,卯足了力,很快熟悉地形的鱼渐入佳境,经过浅滩,慢慢游向沼泽深处……


    “你从昨日就开始谋划——”沈倦按着尹妤清的肩头,喘着热气,言语中颇有控诉的意味。


    桃树上的浆果,已然熟透,只需轻轻一碰,那层薄皮便会裂开,顷刻间汁水四溅。


    这时鱼没了动静,却搅得泥潭一片混乱,连水草也沾染上泥浆。鱼被沼泽紧紧包裹,稍稍停歇后,卯足劲,开始不断进出。最终沼泽地溃不成军,泄露了声音,鱼的心被一声声美妙的吟唱填满。


    两人疲得又昏睡过去。


    屋内不知何时起,洒进更多的光线,亮堂许多,院外偶有马车路过发出“轰轰阗阗”的声响……


    *


    竺兰山地势优越,是京都附近第一高峰,视野辽阔,观景极佳。


    晨时可观初阳升起,赏如画一般的光影交织,看云雾环绕山川美景,柔阳遍撒山林。午时,暖阳悬空气候回暖,云雾褪去视野开阔起来,山下民居和远处的京都城景依稀可见,乃数赏雪景的最佳时段,傍晚温度骤降,手持暖炉、身裹裘衣,坐看夕阳西下。


    她们接连三日睡到午时才起,错过不少美景。只因沈倦经不起尹妤清明撩暗钓,初始她担忧过于放纵,尹妤清身体承受不住,心里尚且能保持清明,时刻提醒自己要节制,奈何尹妤清招数百出,巧舌如簧,勾得她无法自持,每每都是半推半就水到渠成。


    两天三夜里,两人白日补觉休养生息,夜里夜夜笙歌,互相取悦,沉溺于情.爱之事,木屋中目之所及之处皆有二人奋战的身影。


    晃眼间,假期所剩无几,归期已至,正月初四这日,两人吃完午饭驱车回城。


    休憩一日后,沈倦按期上朝,而尹妤清则是去找柏歌,她想到沈倦不久便要辞官,两人要换个地方小住一些时间,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半载,不在京都的这段时间,还需和柏歌交待清楚事宜,方能安心离京。


    年后第一场早朝,迎来了首批填补空缺官职的女官入职。因无女子入仕先例,且空缺官职过久,导致上下衔接的官员颇有怨言,遴选时间过于紧凑,吏部也来不及细思其他旁枝末节,诸多章法示惯例仍是按男官来。


    昌平看着一群着男朝服的女官立于殿前,不禁皱起眉,心中略有不悦,吏部只知要遴选女官,却没做好准备,连最基本的朝服都未能考虑到。


    同样是女着男朝服,束发带帽的沈倦,她瞧着就顺眼许多,也不觉得突兀,但是这些女官看起来总有些奇怪,怪在哪里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今日要宣告的事情很多,本不该占用所剩无几的时间,又念及日后女官逐渐增多,数量有朝一日总会和男官平分秋色,甚至超过。


    她想,既是堂堂正正入仕,为何要屈于男装之下,终是忍不住发问:“礼部侍郎何在?”


    可她哪知,吏部遴选女官花费了好些功夫。官宦人家已事先知晓遴选女官的消息,北梁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外的思想根深蒂固,皆不愿自家姑娘抛头露面,而寻常百姓家又不信当真有如此好事,只当是玩笑话。


    虽家世地位不同,所想在此时却出奇一致,两方均以为是在为大限将至的盛宗选妃冲喜。若是放在往常,天子身体安然无恙,自是不惜一切挤破头也要送女入宫争宠,借此实现门庭飞跃,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今时不同往日,盛宗已是摇摇欲坠之身,指不准过了今朝没明日,福还没享上,就得眼睁睁看着女儿陪葬,真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礼部侍郎听到储君当众喊自己,立即侧身出列,行君臣礼,道:“臣在。”


    发问时,昌平面色平淡,听不出喜怒,言行举止已渐显女帝之风。她望了望新面孔,不自觉袒露微笑。这些女官站得挺直,头低垂,双手贴在大腿根,手指紧紧拽着朝服,尽是局促不安。


    “昨夜连下整夜大雪,本宫还以为又要似前日那般,终日下个不停,没曾想天方亮,雪便停了,春晖躲藏多日未出,今日也出来了,想来是天公作美,为诸卿贺喜。”昌平缓缓说着,语气温和。


    女官们听到此话,忐忑不安缓解大半,身子也没那么僵直,头仍是低垂着,不敢与储君对视。


    昌平见状继续安慰道:“尔等不必紧张,都是共事同僚,为民办事,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瞧个真切,你们回去万一家中长辈问起,也好跟家里交代,本宫是何模样不是?”


    储君都这么说了,女官们自然不敢违逆,她们怯声回道:“喏——”话音刚落便缓缓抬起头望向高台,眼中透着不安、忐忑与慌乱,还有一些锋芒未露的凌云壮志。


    昌平望着这些要助她实现抱负的利剑,看向礼部侍郎,收起笑意,厉声道:“尽快安排下去,为新入职的爱卿们设计女款朝服来,三日为限。”


    “这——”礼部侍郎犯了难,三日也太仓促了些。


    昌平目光在沈倦和女官只见来回扫视,总算知道同样的朝服为何在沈倦身上看起来顺眼得多。


    沈倦是女扮男装,以男子身份示人,万不能漏了马脚,胸前平坦,定是做了防护,而新入仕的女官,是以女子身份入职,自然没有这层担忧,以女子身形着男装,自是怪异得很。


    转眼间,已是三月后,春末夏初之际,积雪皆融,万物更生,正是风光秀丽之时,昌平携带百官于宫门口送行秦罗敷和姜云携带的北梁使团。


    此行任务颇重,好在两人与西域有些许亲缘傍身,西域之行于私是林家血脉的认亲之行,于公是友好邦交,为两国百谋福祉之行,不论公私,两者利益一致,无需关心结果。


    昌平心中所忧并不是两国能否顺利建交,她怕的是途中几处风险是否彻底根除,会不会导致建交受阻,她在朝中建立威望的机会便会失去一次。


    所以,此行势在必行,且必须万无一失。


    因此,在如何护送的人员配备上,昌平冥思苦想许久,终是下了决定,护送人员得文武皆备,武能御敌,文能斡旋挽时局。武便是黑甲禁卫,而文是刚建立不久的女子军,女子军贴身保护储君的侍卫,之所以这么做,昌平有自己的考量。


    日后她执掌大权,心中所想的诸多改革又是史无前例之举,必遭群臣反对,需提前做好准备,为日后的变革奠定基础。


    两国邦交,无非是利益分配之争,谈判桌上虽不见硝烟纷争,但唇舌之战也足以令人心力交瘁,稍有不慎,看似细微的得失,关乎的却是千万百姓的福祉,应当秉持:硬于所当硬,让于所当让,而让步之道都是章法与技巧。


    第146章 铲除奸佞


    大多女子在体能上虽不及男子孔武有力, 但心思更为细腻,富有责任感且能言善辩,她们拥有男子无法匹敌的亲和力, 若是在途中遭遇不测, 细微的观察力能及时发现端倪, 危急时刻可挽救局势。若顺利抵达西域,在建交谈判过程中亲和力也可派上用场。


    使团自京都西城门出发, 出了城门,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春耕后, 目之所及皆是广阔陇田,一路往西北方向官道走, 途径闹匪之地, 顺通无阻, 在计划时间内抵达西域。


    只是不知为何,晃眼间秦罗敷和姜云出使西域已一月有余,除去刚到西域时传来的信报外,再未收到半点音讯。


    朝中闲言碎语渐起,私底下指摘她二人身为女子代表北梁出使西域本就不妥, 怕是惹得西域不高兴, 邦交谈判出了意外。更有传言说人被扣在西域,不久两国恐会发生战事。


    而盛宗交给昌平监国后,素未露面, 不少臣子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极个别大臣被人哄骗当枪使,竟然安耐不住当堂向储君发问。


    原先昌平还能挡一挡, 后来问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她也有些招架不住, 早朝也是能不上就不上,实在有要紧事先上呈周奏折禀明情况,遇到需特事特办的,再去找她。


    迟迟等不到使团的消息,昌平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忐忑不安也没底,甚至开始思考朝臣所虑,装出来的淡定不过是为了稳时局,她很清楚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且不论使臣团是否真的出事,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扳倒她,转而扶持幼弟汝山王为储,发展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控制北梁。她深知关键时刻更不能乱了阵脚,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但干等也不是办法,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对方已蠢蠢欲动,她必须先发制人。


    既然根源是由使团杳无音讯及盛宗久未露面而起,便从这两个点着手。对于使团失联的解决办法是借助尹妤清的舆报堂打探情报,不过京都和西域往来间需耗费不少时日,无法立竿见影,她已腹背受敌,需先扯开一个口子。


    宣光殿近在咫尺,采用声东击西策略,可迅速奏效,只需将心怀鬼胎之人的关注点聚集在此,僵局可破。自从盛宗年后久卧不起,为稳局势,昌平已事先封锁整个宣光殿,严防有关皇帝的病情流出,确保宫内稳定,暗中准备登基事宜。


    这时她又加强防备,将贴身伺候的人重新筛选,对他们增五成俸禄,赏百金,且把太医院的人留了一部分经验老道的常住宣光殿侍奉。这么一布局,不满昌平为储君的老臣很快捕捉到风声,私下走动频率逐渐升高。


    他们奔走长乐宫多次,暗中劝说皇后扶持汝山王为储君,又将宣光殿加强戒严,此时已无人能靠近,且只有昌平一人可进出的消息带给皇后,并告知太医院里几个医术高的太医许久未参与早朝,其实是常住宣光殿。


    皇后本无心参与政事,且储君已通过诏书正式确立,天下皆知,昌平和汝山王自小由她抚养长大,也有些感情,不论是谁登大位,于她而言并无二异,并不愿卷入纷争。


    不料说客几次碰壁后,竟带来皇后娘家长兄——绥阳候王步成,绥阳候封地远离京都,其一族与王冲为表亲关系,因其妹为北梁皇后,在王冲谋逆一案中未受到实质性牵连,仍在封地当无实权的闲散侯爷。


    许是忧于昌平登基后会遭清算,又或权利过于诱人,三言两语就被人说服,带了些护卫前来京都。


    那日几人忧心忡忡进宫,在长乐宫促膝长谈直至深夜才出宫,出宫时面上神情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他们在长乐宫老调重谈,先是搬出女子为帝违背传统礼制,破坏延续千百年的男尊女卑思想,强调男女有别,女子应居于内宅,不应涉足政治,继而拿女子天生性格柔弱,易受感情影响,无法冷静果断处理国家政事,恐给北梁带来动荡和不安。


    又以血脉延续为题,若是女子为帝,势必会有诸多皇夫,届时女帝生出的皇子皇女血脉难以保证纯正,皇家血脉难以延续,他们认为只有男子才能继承皇位,以确保皇家的血脉得以延续。


    随后上升高度,以天意为由,认为天帝为男,而人间的皇帝自然也应是男子,女子为帝实属违背天道安排,必遭天谴。


    最后又拿姐弟二人年龄说事,暗指昌平年纪大,有主见不易操控,若是汝山王为储君,皇后可摄政,独揽大权,借势扶持娘家势力轻而易举。


    绥阳候指出他们一族与王冲沾亲带故,算起来还在表亲之列,幸而她是皇后,才免受波及,却也升官无望,何不如赌盘大的,事成天下便是他们王家说了算。


    皇后这才动摇听信谗言,加入夺权之争。她借着担心盛宗身体为由,前往宣光殿打探消息,却禁卫被拦在殿门外,接连几次均是如此,已然猜到盛宗恐出了问题,转头前去含章宫。


    昌平料到她会来,早早备好茶水和糕点,但见到她是仍是心惊了一下。她遣退殿内宫女随从,扶皇后落座,贴心的将茶几上的糕点往皇后方向推了推,“母后尝尝枣糕,还有这新茶也是这两日才送到宫内。”


    等皇后吃了枣糕,喝了茶,才直言道:“不瞒母后,父皇自年后便卧床不起,近日更是每况愈下,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儿臣难也。”


    皇后当即愣住,没料到昌平竟会如实相告,顿时有些心虚,端起茶又抿了小口掩饰慌张,才缓缓道:“平儿,陛下病重,母后甚是担忧,你既为储君,当以国家为重,稳定朝纲,万不可松懈。”


    昌平拿起一块枣糕,盯着看了许久,轻咬小口,自顾自话道:“第一次吃枣糕还是在母后的长乐宫,晃眼间竟已过去十几载。”


    听昌平主动提及往事,皇后紧绷的面色微微放松,思绪忽然飘远,她手比在腰间,道:“是啊,那时你才三岁,才这么丁点,竟能将一大盘枣糕吃完。”


    “不知是记忆偏差,还是做枣糕的御厨换了,儿臣觉得今日的枣糕好似没有那日的好吃,味道不对,人也不对。”


    “是嘛,母后倒是没尝出来,那时候你小贪甜,再大些便不爱吃了,应是口味变了。”


    昌平叹了口气,放下吃了半口的枣糕,苦笑道:“是啊,口味会变,人也会变。”


    “……”皇后微微一怔,察觉到昌平有些异样,细思之际,又听她说:“母后,儿臣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奈何有人心存二心,试图搅乱朝堂,欲要将清明的水搅浑。”


    “怎会?”皇后面色冷了下来,已然听出昌平话里有话,故作镇定问道:“平儿可是有听到什么风声?”


    昌平笑了笑,并未回话,而是提起茶壶,给她添茶,随即把茶杯奉到她面前,“母后,可喝出此茶产自哪里?”


    “没有。”皇后摇了摇头,面上佯装镇定,用余光打量昌平,问:“怎么,这茶有什么渊源吗?”


    “此茶名为空谷幽兰,素有“幽兰相远风,蕙草流芳根”的美誉,茶树生长于悬崖峭壁之中,以朝露为食,吸收天地灵气。茶汤香气浓郁,入口顺滑,入喉不涩,略有回甘,是上等好茶。”


    皇后听到空谷幽兰二字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进后话,光是空谷幽兰四字足够她胆战心惊。此茶产自绥阳,是她长兄王步成的封地,昌平虽未明言,意思已经足够明了。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一个劲喝着手中茶,额头不知不觉渗出许多汗珠。


    昌平全收入眼中,继而追问:“母后可有尝出?”


    “母后不大懂茶,喝着确实比普通茶汤好喝。”皇后侧身放下杯子,掩盖不住慌张神色,急道:“母后忽然想起宫里还有些事未处置完,平儿你也不必理会那些当不得真的谣言。”


    话音未落匆忙起身,欲举步离开,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昌平冷冷的声音:“绥阳候封地离京都有些路程,侯爷又是闲职,没有传召怎忽然来了京都,可是母后许久未见兄长,召他进京话家常?”


    她于心不忍,甚至连借口都替皇后想好了,只要顺着她的话解释,她不会迁怒到旁人。


    昌平自小由皇后抚养长大,算是中宫所出,按辈分,还得尊称绥阳候一声阿舅,可涉及之事不是家长里短,事关北梁国运,险些害她心血付诸东流,那声阿舅她是无论如何都喊不出。


    “……”皇后脸瞬间惨白无比,没想到昌平竟当面发问,怕是也知道绥阳候入宫和她相见了。


    昌平知道朝中还有一部分人对她颇有成见,表面臣服,私底下小动作不少,只是老狐狸善于隐藏,她并无法查出具体是哪几个。


    盛宗确实已到药石无救的地步,她便使了计谋,将宣光殿控制起来,一面等秦罗敷的消息,一面散盛宗病重,那些老狐狸自然安耐不住,纷纷现身。


    绥阳候带了少许护卫乔装打扮匆忙入京,可一进京还是让她的人发现盯紧。她亲眼目睹几个老臣频繁进出长乐宫,也知皇后被说服,仍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等她来。


    昌平思虑许久才将此话问出,心里并不好受,此事总归要有个交代,见她未出声,咬了咬牙,继续追问:“母后可有什么想对儿臣说的?”


    皇后踉跄几步,险些没站稳,好在昌平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将她扶回椅上落座。


    皇后握住昌平府的手,央求道:“平儿,母后一时糊涂,信了谗言,念在母后养育你和郡儿的份上可否保我兄长一命,留他在绥阳继续当闲散侯爷,陛下百年后,我会追随他去往九泉之下。”


    “……容我想想。”昌平一时犯了难,借此机会拿绥阳候欲行不轨之事,敲打其他心存二心的朝臣,最合适不过,可皇后确实待她姐弟二人不薄。她叹了口无声气,皱眉低下头思虑,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儿臣可留他一命,只是他所犯之事过大,封号及封地恐难以保全。”昌平话锋一转,继续说:“母后又何须追随父皇,您有所出,又抚养我和汝山王,再者儿臣有意废黜陪葬制,您留在长乐宫,我和汝山王自会侍奉您终老。”


    听到此话,皇后顿感无地自容,“平儿将来必是位万民敬仰的明君,母后愧对你,等陛下百年,我便与青灯古佛相伴,为北梁祈福。”


    “母后……”


    “母后自知罪孽深重,险些酿成大错,心意已定,平儿不要必再劝。”


    当夜,昌平派禁卫捉拿绥阳候和欲要拥立汝山王的老臣。


    不久尹妤清和沈倦进宫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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