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妤清陪老父亲下完棋, 洗漱好已是亥时二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估摸老父亲已经熟睡, 于是悄悄打开房门, 蹑手蹑脚准备从后门溜之大吉。
才刚踏出房门没两步, 就听到身后幽幽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小姐,这么晚了, 您这是要去哪儿?”
她尴尬的停下脚步, 侧过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 发现是从小带她长大的嬷嬷王婶,急中生智道:“我尿急, 出来解手。”
“您屋里有夜壶, 再说了茅厕也不在这个方向。”王嬷嬷不留情面, 直接戳穿她的谎言。
“我这不是太久没回来了,一时忘了位置,茅厕在这个方向嘛,我记起来了。”尹妤清摸了摸鼻子。
王嬷嬷笑着说:“小姐,今晚您必须住在府上, 老爷交代我要看着您。走吧, 我跟您一起去茅厕。”
尹妤清气鼓鼓说道:“我忽然又不想上了,王婶你回去睡吧。”
“今夜,我会一直在小姐屋外守着, 小姐若是又想上茅厕了, 老身就候在屋外。”王嬷嬷依然微笑着,她太了解尹妤清的性子了, 怕是还会有其他招数,不如直接言明。
“这天怪冷的, 我怕王婶在屋外受寒,不如你进我屋子吧,将就睡一晚。”尹妤清又起一计。
王嬷嬷上前为尹妤清理了理衣服,担心道:“没事小姐,我带了披风,手里还有暖炉,冷不了,倒是您穿得有些薄,快些进屋吧。”
尹妤清不死心,又问:“要不,我给你倒杯热水喝喝吧。”
王嬷嬷摇头:“刚喝过,不渴。”
“行,你就在屋外候着吧。”尹妤清哼了一声,气恼回房。
见走不成,尹妤清彻底死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丝毫不敢闭眼。屋外时不时传来一声响雷,她不理解为何已是深秋,怎么还会打雷。
渐渐的,雷打得越来越频繁,她开始心慌冒冷汗,又是一个难熬的雷雨夜即将到来,可屋内没了沈倦,也没有闻香在,她只能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恐慌之下,她的耳朵变得意外敏锐,她听见屋外逐步逼近的脚步声有些急促,披着被子迅速下床,趴在门边,透过门缝看向屋外,瞧见一个黑影正快步走进院内,等到了房门外,她终于看清人脸,来人正是管家黎叔。
她听见黎叔刻意压着嗓子,小声对王婶说:“司马府出事了,老爷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明早也不要让小姐回去了,牢牢看着她。”
王嬷嬷急切问:“出啥事了,这么严重?”
“刚刚听人来报,听说是走水,火势太大了到现在都还没扑灭,走水的地方还是咱姑爷那个院子,这个时辰怕是,哎——”管家说完摇了摇头,便提着灯笼往回走。
王嬷嬷唏嘘道:“怎么会?还好小姐今日回来住,不然怕是——”
“哐当——”一声,尹妤清猛地拉开房门,冲出去,焦急问道:“你们方才说什么?什么司马府走水?”
雷声断断续续,又隔着房门,她并没听得很真切,隐约听见司马府,走水,姑爷几字,心一下揪起来。
管家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尹妤清,一脸犹豫。
“小姐,您怎么还没睡呢?很晚了赶紧回屋去。”王嬷嬷赶紧管家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黎叔,你站住——”尹妤清撇开被子,快步跟上前去。
黎叔毕恭毕敬道:“小姐,时辰已晚,老爷睡眠浅,莫吵到他,您也快些休息吧。”
“你刚刚跟王婶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若是不如实说,那我现在就亲自会司马府一趟,自己去确认。”尹妤清一把扯过管家手里的灯笼。
“哎,小姐,您还是别问了,老爷也是为您好。”
“我已是司马府的儿媳,若是为我好就不应该瞒着我,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说了,我也听了个大概,没事我自己回去确认。”尹妤清话间逐渐大声起来。
“小姐,您不能回去。”王嬷嬷赶紧上前抱住要离开的人。
尹妤清用力挣开王嬷嬷的手,叫嚷着:“我偏要回去,放开,你们别拦我。”
尹厚蒙忽然出现在小院中,对尹妤清呵斥道:“你在干吗?你王婶都被你打伤了。”
“阿父,司马府走水,沈倦生死未卜,是不是?”尹妤清停下挣扎的手,带着哭腔。
尹厚蒙冷冷说道:“尚不清楚情况,你现在回去能干吗?明日再回。”
“她是我相公,你女婿啊,你对她再不满意,人命关天,这种事也不该——”尹妤清泪水一下冲出眼眶,顿时寒心四起,她阿父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
尹厚蒙扭过头,不敢看尹妤清:“无论他今晚有没有事,你都得跟他和离!这是你答应阿父的,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继续跟他在一起,你性命难保!我断然不会看你如此糊涂下去。”
“阿父,可是忘了我与她乃天子赐婚,亲家发生走水这等大事,您非但不第一时间去关心一下,还要阻拦我回去,若是被外人知晓,传出去,陛下会如何做想?”尹妤清擦干脸上的泪水,变得异常冷静。
尹厚蒙沉默不语,许久才回:“我跟你回去,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
*
下了马车,尹妤清马不停蹄奔向她跟沈倦的小院,下人们还在一桶接一桶接力传水,空气中弥漫着焦味,闷热无比。
“少,少夫人?少夫人!”来往匆匆的下人认出尹妤清,惊叫了起来,众人都以为尹妤清被困在熊熊大火燃烧的屋子里,没想到人完好无损出现在眼前,惊喜不已。
尹妤清急忙拽住人,焦急问道:“沈倦呢?”
“大公子昏过去了。”下人边跑边回。
昏过去了?那就是人没事,可能受了的伤!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很快,尹妤清就赶到她们的小院门前,院内聚集了一群救火的下人,沈泾阳挥舞着手,指挥下人,而地上围着几个人,她提起裙摆,快步向前走去,只见沈倦背对着她瘫在地上,被周华秀抱在怀里。
尹妤清蹲下,先是探了鼻息,随后摸着沈倦的脸,小声呼唤道:“倦郎?”
“清儿!你没在屋里?清儿,你,啊,太好了,太好了。”周华秀又哭又笑。
沈倦因伤心欲绝,情绪起伏剧烈,哭过头导致体力不支,失去平衡后瘫软倒地不久,无法承受打击一下子昏厥过去。
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叫她,才缓缓张开双眼,只见尹妤清完好无损出现在她面前,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忽然抬手捏了一下脸颊,脸上疼得厉害,不像是梦。
尹妤清见状笑出声,扒开她的手,柔声道:“傻不傻,不是做梦。”
“呜呜呜——”沈倦止不住大哭起来,撇开周华秀,一下子抱住尹妤清,泪水跟鼻涕夹杂一起,全部都蹭到尹妤清身上。
“怎么啦,我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吗,没事了没事了。”尹妤清放在沈倦后背的手松了松,悬空的右手迟疑片刻落到沈倦脑勺,轻抚着她的脑袋,一脸心疼安慰着哭成泪人的沈倦。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沈倦泣不成声,紧紧抱着尹妤清,生怕人跑了似的,鼻涕眼泪遍布整张脸,她不得不扭头,用右肩膀擦拭。
尹厚蒙站在院外,远远看着两人,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才提脚走进去。
“亲家母,亲家公,听闻府上走水,我担心不已,赶紧过来看看。”尹厚蒙对着沈泾阳微微行礼。
这时火势逐渐削弱,雷声大作,噼里啪啦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打在人脸上头上,竟然有些生疼。
“下雨了,亲家公快进屋,快进屋。”沈泾阳伸手接雨,眯着眼走了上来,拍了一下尹厚蒙的后背。
尹妤清和周华秀扶起沈倦,尹妤清关切问道:“能自己走吗?”
“可以。”沈倦紧紧握住尹妤清的手,挪不开眼,她方才害怕极了。
尹妤清搀扶着沈倦:“看你脏兮兮的样子,我们去洗漱一下。”
“我没事,你靠近一些。”沈倦看了眼长廊外,电闪雷鸣,担心尹妤清。
电闪雷鸣的夜晚注定不平静,雷在云层中轰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闪电,时而用它耀眼的蓝光,划破深不见底的长空,照出暴雨在空中肆虐狠狠落下的模样,刹那间,闪光消失,天空又被黑夜包裹,暴雨倾洒而下,片刻就把大火浇灭,人力终究敌不过一场大雨来得快。
一场突如其来的熊熊烈火,将两人的小院烧得一干二净,尹妤清只好吩咐闻香,去由美裁缝铺拿几套两人穿的成衣还有中衣,以及她前几日窝在那里做的几件裹胸。
洗漱完,两人在客房将就过一晚。
尹妤清拿出从尹府带回的药膏,对走向床边即将爬上床的沈倦说道:“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背。”
沈倦为了让尹妤清信服,举例道:“好全了,都已经结痂,我刚才沐浴的时候还扯了一块皮下来。”她不想再让尹妤清帮她抹药,接连几次的身体接触,让她无所适从,怕在尹妤清漏了馅。
尹妤清一听到扯皮两字,眉头一紧,走过去,揪住沈倦后背的衣服,叮嘱道:“不能扯,会留疤的。那也要看看,就算好得差不多了,还要换去疤痕药膏抹,轻视不得。”
沈倦扭扭捏捏,背对尹妤清,不钻进被子里,情不愿解下中衣,把被子捂在胸前。
检查一番后,确实如她所言好得差不多,被扯下的那处微微泛红。这种情况确实没必要再抹药膏,需要抹的是祛疤膏,但是都被大火烧没了,只得明日去柏歌那儿取。
“你试试这裹胸衣,看合不合适,若是不合身,我明日再稍微改一下。”尹妤清把怀中捂热的裹胸递了过去,毕竟她只是目测,也不知准不准。
裹胸衣尹妤清参考现代裹胸样式,做了一些减法,主要靠背后调节尺寸。可沈倦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穿,一头雾水,许久还未穿好,她杵在被子底下,有些着急,只能开口求救:“我,后面扣不到。”其实是不会穿,但又不好意思明说。
第62章 爱意难藏
尹妤清看得有些出神, 沈倦双手拉着被子,环抱于胸前,整个后背裸露在她眼前。
沈倦脖颈修长, 背部线条匀称, 虽然伤痕累累却还是掩盖不住原有白嫩光滑的肤感, 许是过于消瘦的缘故,十分对称的肩胛骨有些微鼓, 但并不明显, 也不影响它的好看。
身处封建时代之中, 沈倦女扮男装这么多年没被发现,其中糟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 她无法想象。既然过去已逝, 那以后长久且短暂的余生里, 她想多关照爱护她一些,让沈倦尽可能的做自己,不用再受制于人,看人脸色,光明正大以女子身份示人, 不必再委身在男装之下, 束手束脚。
昌平所畅想构思的时代,必须早日提上日程。
到了这个季节,尹妤清指尖早已供暖不足,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自己脖子后方, 捂热后才伸上前,动作极其谨慎轻柔, 生怕触碰到裹胸衣以外的区域,唐突到眼前人。她的手抓着裹胸衣两侧, 微微用力往后一拽,沈倦被连带着往后仰。
很快衣服被创造它的主人穿好,尹妤清轻拍了下沈倦的肩膀,柔声道:“系好了,会不会太紧?你呼气吸气几次试试,若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沈倦挺直身子,被子依旧捂在胸前,一呼一吸后回道:“刚刚好,比阿母做的舒服很多。”
尹妤清伸手,又把沈倦后背的扣子解开:“那你把它脱下来吧,明早起来再穿。”
沈倦感受到后背肌肤一凉,身子微微一震,尹妤清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她征求道:“很舒服,穿着不行吗?”
新的裹胸衣富有张力,能随着呼气吸气收缩,不会像粗布布那样会出现胸闷气短的现象。
“对身子不好,听话,以后都不能穿着它睡觉。”尹妤清语气不容商量。
沈倦再一次钻进被子,把中衣换上,才伸出头,躺到床上,裹胸衣一并被她藏到枕头底下。
刚躺下她忽然蹭了一下,坐起来,大叫一声:“糟了!”
尹妤清跟着起身,问道:“怎么了?”
“山河锦绣图!”沈倦眼睛瞪得通圆,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只是她刚抬脚还未伸出腿,她被尹妤清一把拦住,被人按回床上,尹妤清不紧不慢地说:“我连带着箱子转移到栖迟去了,别慌。就算没转移走,在这场大火之下,人都会被烧成灰,何况区区一个木头箱子。”
沈倦眨眼,重新躺好:“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此招?”
尹妤清一个转身,左手支在床上,微微起身,边给她盖被子边说:“那画卷里藏着金山银山,对你对北梁来说何其重要,有了前车之鉴,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盖好后,尹妤清将身子落到床榻上,直接面对沈倦侧躺,话锋一转幽幽道:“但是,协议也烧没了。”
协议?协议!
她很快反应过来,心里喜不自胜,嘴角微微上扬,冷静地说:“没事,到时候再补。”
尹妤清竟然说:“不补了,现在也不需要了。”
“不补了?”她重复尹妤清的话,偷瞄了尹妤清神情变化,揣测话里话外夹杂的意思。
成亲伊始,尹妤清拆穿她的身份后,主动跟她签协议,她知道尹妤清将和离书看得极重,她也明白司马府的高墙关不住尹妤清的心。
起初,她并不在意,因为和离也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后来,她的心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不受控,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把尹妤清当成家人,甚至有了非分之想,尹妤清是她很想很想厮守一生白头偕老的人。
但,她们同为女子,前与古人后无来者。她也不愿,沈府高墙囚困本来可以拥有更美好人生的尹妤清,所以她只能忍着,忍着,忍到所谓时机成熟到来的那一天。
就在方才,尹妤清居然说不补了,不需要了。
她很想问,是不是和离书也不需要了?想是一回事行动又是一回事,她是极其守旧的保守派,断然绝对不会冒这份险,因为她怕得到的是一场失落,她怕尹妤清把她当成异类。
胆小懦弱是她一路走来的护身符,是委身保命的铠甲,没有十足的把握,坚决不会卸下。
“你想补吗?”尹妤清反问,翘首以盼等着她的答案。
自然是不想。可直接说似乎有些奇怪,至于奇怪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若说想补,倒是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好似要把人赶走,那不是她的本意。纠结再三,她决定将问题踢回去,只好说:“我跟你一样,若是你不想那就不补。若是你想,那就补。”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她害怕尹妤清当真。
一个及格但不精彩的答案。
尹妤清转了转眼睛,假设道:“倘若今晚,我在屋里,又睡得太死,没来得及逃出来——”
沈倦急忙打断道:“不许胡说,不会的。”她眼角低垂,心一下又揪了起来,还没来得及伤悲,她的脑袋一瞬间就被尹妤清的两手板正,逼自己与她四目相对。
尹妤清柔声说道:“我说的是假设,打比方,你不要这么激动,听我说完。”
“这是能假设的吗?攸关性命,怎能如此胡说。”沈倦一下子严肃起来。
她又说:“我都吓死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无助,有多绝望,一想到你在屋里没出来,我——”她再也说不下去,因为眼泪正不争气的从眼眶中流淌而出。
是的,她当时心如死灰,一心只想着冲进火海,把人救出来,她想若是救不出来,那就一起葬身火海,她无法想象没了尹妤清,她该如何苟活于世。
尹妤清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是她活下去的勇气。她就像给罪犯烙墨刑的人,虽然这么比喻很不恰当,因为她自甘情愿被烙墨刑,和被迫受刑的人不一样。可她脑海中还是这么想了,尹妤清已经深深在她的心上烙下犯罪印记。
只要有足够承受疼痛的勇气,脸上的墨刑可以随时随地,用蛮力用武力,甚至用具有腐蚀性的药水,轻易抹去。可是尹妤清烙下印记的地方,是主宰把控身体运转的心脏,抹去痕迹意味着只有死这条路可以走。
“哎呀,你今日怎么跟个爱哭鬼似的。”尹妤清手足无措,连忙伸手拭去沈倦脸上滴滴泪珠。
沈倦醒了醒鼻子,一脸正式地说:“我们搬出去住吧,刚好陛下赏赐了一座宅子,我去看过了,不太大,但也不小,不会太委屈你。眼下院子被烧得仅剩个躯壳,索性搬出去,反正早晚都要搬出去,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尹妤清不假思索道:“好,听你的。”话间熟练地探出双脚。
她又说:“我的脚有些凉,身上也睡不暖和,暖炉也被大火烧成灰烬。”言外之意昭然若揭。尹妤清的假设没有得到继续往下延展的机会,所以她换了另外一个方法。
方法总比困难多,她不怕。
沈倦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要我给你捂捂吗?”话未说完,尹妤清双脚已经触碰到她的小腿。
沈倦心疼道:“怎么躺了这么久,还这么凉啊。”
尹妤清憋着笑,无辜道:“怪我这身子不争气,哎——”她的脚虽然冰凉,但是为了让它更凉一些,她从始至终都把小腿以下晾在被子外。
沈倦提议道:“你这脚凉得厉害,我都捂不热了,这样,我去阿母那儿借个暖手炉来。”她的脚都被尹妤清蹭凉了。
“这点小事,就不要叨扰阿母了。”尹妤清接着说:“你身上暖得似火炉,让我挨一下,等下就好了。”
她并没有给沈倦回答的机会,身手敏捷地缩进沈倦怀里,言语诈欺是她一贯作风。
“你,你不是说挨一下吗?”沈倦往后推了推,背已经抵在床栏上。
“对啊,挨一下。”尹妤清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沈倦愣了愣,此刻尹妤清像个无赖,说一套做一套,只好说:“我,我背上还有伤,你挨太近了。”
“嗯,我方才仔仔细细验证过了。”尹妤清不为所动,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吸着她钟爱的栀子花香。
沈倦情急之下扯了个难以令人信服的借口:“它,还,还没好全。”
“噗嗤——”尹妤清笑出声,反过手,把手搭在沈倦腰间,作势要伸到她中衣里面,带有挑衅的语气问道:“要不,我再验证一番?”
沈倦一把按住玩心渐起的手,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用了。”险祝负
尹妤清挑眉:“好全了吧?”
“好全了!”沈倦被逼改口。
“睡吧。”尹妤清柔声道。
许久许久,她听到沈倦呼吸逐渐平稳,才小心缩了缩身子,享用专属于她的小暖炉。
她才用自己听得见声音,缓缓说道:“其实,我今晚被我阿父留在府中过夜,本来是明日才能回府的,我一听到府上着火,连忙赶回来,在未见到你之前,我做了无数假设,哪怕你有个万一,我也难以承受,好在,你一点事也没有。”
“协议,不用补,其实在成亲的时候,我确实一门心思扑在和离书上,我瞧不上你,对你冷嘲热讽,可能你没有意识到。但是现在,和离书我不想要了,我只想平安健康的跟你把日子过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吃穿用度从来都不是我最关心的,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我不在乎宅子有多大,不担心吃得有多差,我只担心你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吃饱穿暖,是不是健健康康。”
“我想以后每个睡不暖的夜晚,都能有你这个天然暖手炉将我抱在怀中,为我暖身捂热脚,炎热夏季,我为你去热降温,你看我们是如此互补。”
第63章 浅尝辄止
她说和离书不想要了, 只想跟我把日子过好。
她说只在乎我这个人,只担心我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吃饱穿暖, 是不是健健康康。
她说我们是如此互补。
她问, 我明白她的意思吗?
假装熟睡的人听到了心上人动情的自白, 心里的炮仗噼里啪啦热烈绽放,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不是芳心暗许, 她苦苦隐匿的喜欢掷地有声伴有回响。不争气的泪水又从眼角淌出。
“轰隆隆——”原本消停的雷声又忽然响起。
来不及给心上人的自白做回应, 沈倦连忙把怀里的尹妤清环得更紧,柔声道:“别怕, 我在呢。”她想以行动告诉对方还没睡, 雷雨夜也不可怕。
尹妤清自然的在沈倦怀里拱了拱, 身体却因屋外雷声大作不停颤抖,她极力克制发抖的嘴唇,比起对雷雨夜的恐惧,她更害怕沈倦选择避而不答,装聋作哑, 她十分迫切的想要个答案, 想给自己的心安个家。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都听见啦?”
“嗯。”沈倦把头抵在尹妤清肩膀,轻轻摩擦着, 似在安抚。
尹妤清欲言又止道:“那你——”她本是个直球选手, 但是因为沈倦,屡次成为拐弯抹角的人。忽然直白的问法令她心生胆怯, 所以她选择问一半,聪明的人会懂, 她坚信能高中的人不傻。
沈倦心中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吐露出几字:“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说完发觉回应过于精简,怕对方误认她的真心,紧着又说:“我的心意跟你一样。原本我的生活枯燥烦闷,除了科考便是日常与阿父斗智斗勇,拒绝成家。后来迫于无奈步入仕途,又与你结成协议夫妻,我对生活开始拥有了期待。”
“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越发奇怪,我想每天醒来第一个见的人是你,我患得又患失,格外在意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原本我不信命,不信神佛鬼怪,不信今生来世,我也没有任何信仰。但此刻,我忽然有了这些怪力乱神的念头,我很想有来生,我想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你会觉嫌我烦吗?”
尹妤清闻言,鼻头一酸,这呆子要么闷声不响,要么极尽煽情。她柔声回道:“不会,我求之不得。”屋外雷声依旧,她的耳朵里仅剩沈倦赤城真挚,热烈无比的情话,发抖的身子逐渐趋于平稳。
她想,她真的完了,千年铁树不开花,万年枯树不发芽的她,她是又开花又发芽,彻底栽跟头了。
沈倦开始怪起创造人这个生物的神,为什么仅给人设一张嘴,她的话实在太多了,恨不得倾泄而尽。甚至她想把心窝子掏出来,让尹妤清看看,心里被烙下的印记有多深。
得到对方的回应后,她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故意冷着你,躲避你,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要一见到你,我就会想起那该死的协议,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成为合适时机的日子会突然到来,我们必须依照协议签署的和离书。”
“我害怕极了,害怕在你面前漏了马脚,被你当成异类,我怕你厌恶我,怕你一气之下把和离提上日程,我是如此在乎你的看法。”
尹妤清听完又气又心疼,原本是双箭头,却因为过于在乎对方,都选择隐忍,小心试探。转念一想,却也能理解,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沈倦能够正视自己的感情,已实属难得,不能再去责怪她的不勇敢。
她柔声道:“以后,我们有话不要藏心里好吗?我不会嫌弃你更不会厌恶,我只怕你把话藏心里,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没办法精准猜测到你的心思。”
沈倦点了点头,小声问:“所以,我们不会和离了对吧。”她对和离有了阴影,需要得到确切的答案才能心安。
尹妤清语气十分肯定地说:“是!永远都不会。”
有了煽情情话,关系挑明,尹妤清不再克制自己,她的脚在被子底下肆意撩拨沈倦的脚趾头,一路往上,仔细摩擦着她光滑的小腿肚,缓缓说道:“我忽然有些感激今天这场雷雨,我虽然害怕它,但因为有它,我们才能彼此袒露心扉。”
沈倦抽出放在尹妤清腰间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心疼道:“不用怕它,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度过无数个雷雨夜。”
尹妤清转了个身,与沈倦面对面拥抱在一起,把头埋进她的胸口,鼻子奋力汲取让她眷恋神迷的味道。
沈倦被抱得触不及防,吓得身体瞬间僵硬,她感受到胸前柔软贴合。许久,尹妤清心满意足地问她:“你衣服真的没有熏香吗?”
“没,没有。”她放在尹妤清腰间的手不知觉握成拳头,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
这时尹妤清将头仰起,舔着唇角,指腹来回摩擦着她的唇瓣,哑着嗓子说:“你的唇摸起来有些干燥。”
这是尹妤清的惯用伎俩,虽然已经彼此表明心意,她也只敢借着由头行不端之举。
“许是天气干燥的缘故。”沈倦深吸一口气,尹妤清和她紧密相拥,浓厚的奶香味萦绕在她的鼻腔,扰乱心神,惹得她无法聚神。胸腔内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贴得如此近,她想尹妤清肯定听见了。
可是她不敢动。
“真的太干了,干到需要立即涂唇膏。”
“我的也很干,但是我涂了。”
“唇膏不是薄荷味的,我做了新的味道,你想试一下吗?”
“我建议你可以尝、尝试一下,真的,我从不骗人。”尹妤清连忙改口,差一点就把心声说出。
尹妤清盯着她的唇,密密麻麻自顾说了一长串话,她不明白,为什么尹妤清如此执着于抹唇膏,但不想驳了她的好意,于是她天真地回道:“好,试一下。”
还未魂穿北梁前,尹妤清懵懵懂懂活到十八岁时,本想着找个适合的对象,尝试青春疼痛文学,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人还没找到,就被她爸严格教育,说要以为学业为重,高中是极其重要的阶段,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等到了上大学,她想着这下总可以谈了吧,可她爸还是说不着急,大学更不能怠慢学业,学医的人如果文凭仅有本科,拿出来是找不到好工作的,于是大学她又寡了五年。
研究生三年充满做不完的实验,讲不完的报告,写不完的学术论文,已经把她折腾得人模狗样。不对!狗都比她活得有尊严。宿舍,食堂,实验室,三点一线的生活,日复一日,对于谈恋爱这件事,她已经沉底没了想法。
魂穿北梁后,虽然出身在书香世家,父亲靠一己之力,步步高升,最终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但因在现代受够了没钱的苦,她还是忍不住暗下经营各种事业,一心扑在钱眼上,加上江湖术士说不婚保平安,她惜命惜财,也彻底断了谈恋爱的念头。
但现在不一样,她找到了让她心动不已,满眼挪不动道的心上人,她那些从未出现的想法,忽然一窝蜂地涌现出来。
她想起看过的言情小说、听过的苦涩情歌、那些极尽缠绵耳鬓厮磨的电影镜头、校园里阴暗小路遇到冒着粉红泡泡的情侣、以及在尔雅阁写过的狗血话本。
心跳如打鼓砰砰作响,又像冲锋号为她加油打气,跃跃欲试的念头像颗半瘪的气球,逐渐鼓起,终于在下一刻鼓足勇气。
她先是舔舐着微干的嘴唇,咽了口水,随后倾身向前,右手紧紧扶在沈倦的腰间,在即将得逞之前,有模学样地闭上双眼,向目标轻轻触碰,又快速抽离。
沈倦盯着逐渐凑近变大的人脸,还未来得及做反应,便被突如其来的吻吓了一跳。
柔软覆盖而来的那一刻,她僵硬的身子一下子卸了力,忽然间瘫软无力,她还来不及品味,那柔软的触感便稍纵即逝。
她眼睛睁得圆滚滚,心里感叹着,原来,亲吻是这般妙不可言。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尹妤清偷瞄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沈倦。心里十分懊恼,怎么办,她亲得太快,完全回想不起来。
于是,趁着沈倦还在发呆之际,她又如法炮制,只是这一刻时间比第一次更为长久。
沈倦再一次震惊,眼睛大到快掉出来了,紧张到频繁眨动双眼,这时尹妤清稍微离开她的唇瓣,鼻子抵在她的鼻尖,口中挤出一句:“乖,闭上眼。”说着又向她贴了上来。
尹妤清的唇很炽热,如同方才那场大火,迎面而来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在她的唇上蔓延开,她的身体又酥又麻,手不自觉的揽住对方的腰,轻轻把人往前带。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两人唇间,剥夺了彼此的氧气,新手总是在浅尝后,眷恋沉迷。窗外的雷声戛然而止,一阵微风吹来,扣响门扇,发出“簌簌”声响。
许久,尹妤清才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得逞后满意问道:“怎么样,没骗你吧,唇膏味道很好。”
这时,沈倦才恍然大悟,原来尝试是这个意思,她难为情道:“嗯。”不像之前的薄荷味那么清凉,今晚的是带着甜味的水蜜桃,她尝过了,味道很好。
尹妤清开始长篇大论:“嘴唇干了,不及时涂抹唇膏,会掉皮的,这样会不好看。你想想,掉皮了就会去撕扯,一撕扯就很容易流血,到时候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嘴唇,与大臣们见面、与公主见面,那多不好看。”
沈倦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附和道:“也是。”虽然她很不喜欢唇膏黏糊糊的糊在唇上,但为了不丢人,她决定以后都自觉涂抹唇膏,保护嘴唇。
尹妤清紧接着又说:“所以,我们每天都要及时涂抹,特别是晚上的时候。”
特别是晚上的时候。是她想的那样吗?沈倦小声问:“每晚都涂吗?”
“嗯。”尹妤清把头靠在沈倦胸口。
第64章 蓄意纵火(上)
自此, 她的心有了家,漂泊的船也有了避风港。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跳得无比欢快, 像要炸开花一样, 可是好奇怪, 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原本空荡荡的心一下子被填实,被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层层包裹, 柔软且温暖。
若幸福值有具象指数, 那么此刻她的幸福值已爆表, 红光扶摇直上九万里,能够照亮九州大地。
黑夜一向是最好的保护色。两人初尝甜蜜后, 伴随的紧张与娇羞, 都很好的在黑夜之下得到隐藏, 无论绯红的面色,抑或红到发紫的耳垂。仙著傅
屋外,寒风瑟瑟扣窗扉,富有节奏定时跌落的雨滴滴答作响。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彼此交心的人, 笨拙的宣示爱意。
没了恐惧源头, 尹妤清越发大胆起来,明明已经贴得十分紧密,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忍不住又往沈倦身上拱, 小脑袋开始攻略城池般,迎上探索, 抵达下一个目的地——心上人的脖间。
“你是不是心里在笑话我,觉得我胆子小。”尹妤清手轻轻抓着沈倦后背的布料, 整张脸靠在对方锁骨处,湿热的鼻息被反弹回脸上,液化成的小水珠,她一时分不清是水蒸气还是细汗,只觉得有些热。
“不会啊,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物,这是很正常的。”沈倦拍打着尹妤清的后背,轻声细语安慰。
面对怀中人的步步紧逼,她无奈只有不断向后靠,后面空间聊胜于无,她的背直直抵在床栏上,床栏是又冰又凉的木板,吓得她又往回收了收,只好向为非作歹的人求救:“靠这么近,会喘不上气的。”
缺少主语的句子,被逼后退的人,是谁喘不上气?
“是吗。”尹妤清边说边往沈倦脖子靠,鼻息间满是馥郁的栀子花香,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一些令人面红心跳的电影画面。
而画面中主角的脸变成她跟沈倦。
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念头不断涌现,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今晚两人才互相表明心意,这些事急不得,会吓坏了书呆子。
但感性在关键时刻总是比理智低一头。
沈倦早已溃不成军,率先缴械投降,她竟然直接把尹妤清推出怀里,闪烁其词道:“我,我喘不上气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可是我睡不着,身子也还没被你捂热。”尹妤清依旧不依不饶,她想,院子都被烧个精光,明日若是不上早朝,告个假也是情有可原。
沈倦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放在尹妤清肩上,用带有命令的口吻说:“你转过身去!”此时的她又像个公正严明的官老爷,居然摆起了架子。
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太冲,她还是心软了,嘴里嘟囔道:“你转过去,我还抱着你的,不会让你凉着身子睡。”
嗯,确实是急了些。尹妤清乖乖转过身,自觉地拉过沈倦的手放到自己腰上,调整舒适的睡姿后,开始酝酿睡意。
沈倦弓着身子,不敢贴得太近,她身上穿着是极其轻薄的中衣,是顺滑无比的绸缎料子,又没了裹胸的阻挡。方才因为雷声,她并未过多考虑,整颗心放在尹妤清身上。而此时雷声已消停,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自觉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怕雷雨夜?”
她想自然睡不着,倒不如趁热打铁,问清楚缘由,若是能对症下药,尹妤清以后也不用每次都如此难受。
尹妤清愣了一下,没想到随口胡扯的借口,竟然让人信以为真。她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睡意席卷,可还是缓缓说道:“我讨厌,不对,我害怕莫名其妙毫无征兆的雷声在雨夜里出现。”
悄悄迟疑后,她继续说:“我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会被它紧紧拽着,紧到生疼。头皮会不断发麻,脑海里一直闪现,闪现那日的画面。”
“无助与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我心就像被一条绳索捆绑着,而绳索的另一头被一双看不见的黑手紧紧拽着,雷每打一下,就会被狠狠拽一下,痛到无法呼吸。”
沈卷听完顾不上什么距离了,她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想给她一些安全感。从尹妤清的言语中,能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小心翼翼问:“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怀里的人失语许久,她有些后悔让尹妤清自揭伤疤,连忙又说:“如果很难受,我们不说了。”
“我妈,我阿母死在雷雨夜,为救我。”
“在下雨又打雷的雨夜,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血泊中。”
尹妤清瞬间满眼通红,眼眶中闪烁着泪珠,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法说出这个真相,但此刻她还是说出来了。
沈倦知道尹妤清没有阿母,却不知是这个缘故,触碰到她的伤心事,心也跟着揪起来。
“斯人已逝,我们都该往前走,有人说,逝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阿母若是变成星星,在天上看你如此难过,她会不伤心的。我的阿母,虽然大大咧咧,说话有些不过脑,但是她心肠不坏,她会代替你阿母好好爱护你的。”
“你还有我,不是吗?”
“嗯。”
心病难医,她不清楚沈倦是不是医治她心病的药引子,她也不知道下一个雷雨夜是否能安然无恙的度过,但她可以确信沈倦是她的定心丸,只要有她在身边,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惶恐无助。
*
第二日清晨,吃过早膳后,沈倦直接让查乐把曹状送入宫,曹状里仔细阐明了司马府昨夜突遭走水,她住的小院损失惨重一事,请了几天事假。
她避开用膳的几人,独自来到被烧得只剩下空壳子的小院。
一场及时来临的泼天大雨,并没有完全洗去昨夜肆意燃烧的痕迹,空气中还有残留少许的焦味。放眼望去,院中四处可见散落一地的焦木块,石板地面积攒了一层厚厚烟尘,上面布满杂乱无章的脚印,偶尔几处凹陷是黑漆漆的浅水坑。
停顿片刻她便踏步进去,脚底的靴子不过片刻功夫,就被黑水浸湿,浅色外衫下摆处粘满黑漆漆的炭灰。昨夜浇火用的木桶,零零散散倒在地上,光滑的石桌面与周遭环境相比倒显得异常干净。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她捡起一根未完全焦化的细长木头,俯身弯腰,仔细在地上清扫,试图从中搜出蛛丝马迹,只来回走了几大圈,仍旧没什么发现。
她直起身,缓和许久,用干净的左手捶打不适的腰间,眼睛直愣愣看着她们两人的屋子,心里感叹着,昨夜那场火真的太大了,大到非人力所能扑灭,万幸有那场及时雨,否则就不是她的小院遭殃了。
院中没得到线索,她继续往前走,不时避开拦路的木桶,在仅剩下门框的门前处,停留片刻,才缓缓进入屋内。
门扇和窗户早已被大火烧个精光,仅剩下空架子,屋顶的瓦片一大半都落在地上,屋内所有木质构筑物均被碳化,
虽然进入秋季,天干物燥,容易发生走水事件,但昨日的火势大得惊人,府里几十个下人齐心都未能把火势扑灭,最终还是靠一场大雨救急。
她心里疑虑重重,昨夜睡前便怀疑这不是一场意外。
昨晚她跟尹妤清均不在屋内,那个时辰,其他人也不会去打扰她们,没人在屋内就意味着不会有人点油灯,没了明火又如何会发生意外。
生疑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沈倦前脚刚离开膳厅,尹妤清后脚便跟了过来。
“嘎吱──”屋外传来一声木头被踩碎的声音。
沈倦转身,发现尹妤清正站在院中四下张望。
她冲外头的人大声喊:“你怎么来了,此处太脏了,你回屋歇息吧,不要来。”
尹妤清笑了笑,并开口未回她,提起裙摆朝她走来。
到了门口处才缓缓说道:“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太脏了,而且屋内也不安全,万一从屋顶上掉下个什么东西来,砸到了咋办。”沈倦撸起袖子,走到房门处,对尹妤清摆手,继续说道:“你在外头看看就好了,不要进来。”
尹妤清问:“可有什么发现?”
沈倦眼睛一亮,反问:“你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怕是人为而非意外。”尹妤清转了转头,打量起满目狼藉破败不堪的屋内。
这时沈倦才回道:“屋外仔细查过了,没有发现,屋内刚要查看,你就来了。”
“一起吧。”尹妤清撸起袖子,把裙摆提起扎在腰间。
第65章 蓄意纵火(下)
见沈倦还杵在门口, 不让她进去,只好说:“放心,会掉的早在昨天那场大雨里掉下了。”
沈倦:“……”
“让我进去吧, 我眼神可不比你差, 快, 速战速决,别让人起了疑心。”尹妤清故作神秘。
“那你仔细点脚下, 要不时看一下屋顶, 若是发现有异样, 要赶紧跑出去。”沈倦边叮嘱,便伸出手去扶她。
尹妤清一把握住沈倦伸来的手, 吐槽道:“知道啦, 啰嗦鬼。”
两人进屋后, 各分一侧仔细查看起来。
沈倦发现屋内书桌后的博古架、梳妆台、床榻边三处,碳化最为严重,初步判定应该是最早的起火点。而屋内平时摆放油灯的位置,是书桌及正对屋门的圆桌这两处,更加佐证了她的猜测没有错。
意外是不可能会有三处起火点的。
从现场燃烧后的痕迹来看, 不难看出是以这三处起火点为中心, 迅速向四周扩散,从而导致全屋被大火包围。
尹妤清停在书桌旁,分别指着书桌、梳妆台、床榻, 率先出声道:“你看, 屋内这三个地方焦化尤其严重,应该是起火点。”
她眯着眼, 聚精会神在地上搜寻着什么。
沈倦跟着一起扫视地上的东西,问道:“你在找什么?”
尹妤清头也不抬回道:“助燃剂。”
话间尹妤清三两步走到书桌下, 迅速蹲下身子,从书桌一角捏了把湿润的灰烬,在手指心来回搓,仔细感受触感,稍后分析道:“这些灰烬看着像布料燃烧后留下的,我怀疑是人为纵火。一般发生火灾只会有一处起火点,而我们屋内居然有三处,这些灰烬倒像是助燃剂,许是涂了油脂的破布料子。”
沈倦附和:“没错,若是意外起火点只能是平时放油灯的这两处。”她指了指圆桌跟书桌,又说:“床榻跟梳妆台断然不会是起火点,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是尹妤清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大步朝衣柜方向走去,沈倦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眼房梁,正好瞧见一根吊在半空的横梁摇摇欲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跑上前嘴里同时叫道:“当心!”
说话间她一把推开尹妤清,一个躲闪,横梁“扑通——”一声,掉在两人跟前。
再慢一步,那木头就会砸到尹妤清身上,沈倦大惊失色眉头紧锁,向前迈了一大步,双手握住尹妤清的手,关切问道:“没事吧?”
“你还是出去外头等我吧。”她的言辞极为温柔,“里面太危险了。”
“没事,没事,不用这般大惊小怪,不是没砸到嘛。”尹妤清摇头深呼了一口气,话还是说早了。
“可是——”
尹妤清打断沈倦,指着衣柜前已被被火碳化且掀开的木箱子,笃定道:“果然没错,这是箱子原本在柜子里放着。”她弯下腰在箱子里的灰烬中来回翻找一番,缓缓起身,接过沈倦递来的手帕,一边擦手一边说道:“只是里面那幅假的山河锦绣图不见了。”
“假的山河锦绣图?”沈倦重复尹妤清的话。
尹妤清折好手帕,背过手,解释道:“不过是故技重施的小伎俩罢了,我原以为那伙贼人已经消停了,没曾想贼心不死,好在我留了一手,提前转移并留下假的。”
沈倦瞬间明白,喃喃自语:“司马府虽比不上皇宫戒备森严,但也有几十名家丁看护,怎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尹妤清若有所思地说:“要么对方武艺高强,要么就是出了家贼。”
“家贼?”沈倦面色沉重,一脸忧色。
忽然她眉头一紧,抬起脚,发现硌得她脚底生疼的是一个硬质小物件在脚下,她迅速弯腰拾起,放在手里,接过尹妤清递来的手帕,仔细擦拭,举在眼前发出一声疑问:“这是?”
尹妤清接过去,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起来,意有所指:“这是女子耳饰,不过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
沈倦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尹妤清话里的含义,她点了点头:“这个房间,只有你我、嫣儿、闻香,还有阿母进来过,若不是她们留下的那就是纵火之人。”
“真聪明。”尹妤清点头对沈倦竖起个大拇指。
“小姐——”闻香的话从屋外传来。
沈倦提议道:“我们出去吧,答案昭然若揭,这里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她把手举到尹妤清头上,掩护她。
闻香叉着腰气喘吁吁道:“小姐,姑爷,你们还真跑这儿来了,叫我一顿好找。”
尹妤清一手举着捡来的耳饰,一手拍打衣服,问道:“怎么了?”
闻香据实回道:“大娘子说要给你们重新翻建院子,让你们过去商量一下布局啥的。”
闻香指了指尹妤清手上的耳饰问道:“这耳饰都烧坏了,小姐你还捡它干啥呀?”
沈倦忽然问道:“这是你的吗?”
“不是啊,不过我瞧着有些眼熟,怎么啦?”闻香摇头否认。
尹妤清一把握住闻香,急切道:“你快想想,在哪儿见过。”
沈倦点头附和:“你仔细想想,是府中的人吗?”
闻香又是挠头又是抓耳,五官都快扭成一团,眉头越皱越深,许久叹了口气,看着两张一脸期待的人,不好意思道:“哎呀,实在想不起来,我记性不太好,久的记不住,应该是这段时间瞧见的。”
尹妤清跟沈倦并排走,尹妤清扭头对紧跟其后的闻香交代道:“你得空了再仔细想想。”
“好的,小姐。”
“大公子,少夫人。”康洁儿的贴身婢女侧到一旁,让出路,对两人行礼。
闻香眼睛逐渐瞪得通圆,连忙用手捂住嘴巴,等人走远后,凑到尹妤清跟前小声道:“小姐,是她!就是她!”
“她?”
尹妤清闻言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消失的婢女,把闻香拉倒偏僻处,方才问道:“你确定?”
闻香十分激动:“没错,就是她!我前几日撞见她端着一盘首饰,不小心撞到了她,我都给她道歉了,她还给我摆脸色看,方才我看到她右耳上的耳饰不见了,左耳的还在,跟你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沈倦和尹妤清异口同声道:“康洁儿?”
闻香挠了挠头问:“跟康姨娘有何干系?”
尹妤清叮嘱道:“没事,此事你不必知道。记住了,你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对谁都不要说。”
*
司马府正厅中,坐满了各房姨娘,周华秀坐在主位上,翘首以盼,等着当事人。
“阿母,各位姨娘。”沈倦和尹妤清对着众人行礼。
“今儿,召集大家来此,是有一事要知会妹妹们,昨夜那场漫天大火大家也都瞧见了,倦儿院子被烧得精光,眼下没了住所,得重新翻建一番。”
三姨娘一听大房要花这么多银子,不乐意道::“这大动干戈的,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五姨娘赶紧附和道:“可不是,西厢那处院子,收拾收拾也不错,何必再花费银钱呢。”
“西厢那处,妹妹怕是不知道,西晒得很,冬冷夏热,住着不舒服,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这么住下去,怕是对子嗣不利,到时候老爷第一个不答应。”晚娘罕见开口为大房说话。
四姨娘较为软弱,听闻此言点头赞同道:“姐姐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因为一些身外物,惹老爷不高兴。”
周秀华硬气道:“各位妹妹的话不无道理,这钱要是从公户上掏,确实对各房开支用度有失公允,我早上跟老爷商量过了,公户上出一半,我们大房自个出一半。”
三姨娘小声嘟囔着:“这一半也要不少钱呢。”
康洁儿忽然开口道:“各位姐姐说的都各有道理,只是妹妹为了腹中孩儿不得不说一句,眼下我腹中孩儿已六月有余,这番兴建土木,怕会影响胎神保佑肚里胎儿,这要是有个万一——”
五姨娘拍手,附和:“对啊,六妹妹肚子正怀着呢,这可大意不得。”
“这——”周华秀确实没想到这层关系。
这时纵观全程的吃瓜人尹妤清,憋不住出声道:“还是以六姨娘腹中胎儿为重,我跟倦郎先住西厢不要紧。”
沈倦索性也不等什么合不合适的时机了,直言道:“无碍,刚好陛下前些日子赏赐了一座宅子,这两日抽空装饰装饰,我跟清儿就搬到新府住。”
周华秀厉声制止:“倦儿!”
晚娘紧接着说:“这怕是不妥吧,咱司马府仅大房和六房有男丁,六房的毅儿年纪尚小,倦儿你也方才成婚不久,这么着急开府,传出去不好听,知道是因为院子被烧没了住处,不知道的以为咱司马府着急分家呢。”
周华秀:“你二姨娘说得对。”
“按六姨娘所说,若是搬去西厢住,也免不了一番修葺,一样会影响胎神,索性就先在客房里住段时间,等六姨娘分娩完,再翻建院子也不迟。”尹妤清扯了扯沈倦,示意她不要再开口。
她想,已有证据表明纵火与康洁儿有关,加上她与贾善仁有私情,这些日子倒不如整合线索和证据,一窝端了她,反正她腹中的胎儿也是假的。
只要是跟沈倦一起,她住哪里都无所谓,康洁儿不除,以后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幺蛾子。
康洁儿愧声道:“那就委屈你俩在客房小住四个月了。”
尹妤清皮笑肉不笑回道:“无妨,六姨娘腹中胎儿最为紧要。”
临走前,尹妤清刻意在康洁儿身旁稍作停顿,假意关切道:“六姨娘,清儿自学医术十几载,若是您偶感不适,可以来我。”说完眼光停留在她身后的丫鬟身上。
她凑近一些,忽然伸手摸了摸丫鬟左耳耳垂上的耳饰,问道:“这耳饰还怪精致,是哪里买的啊?我也想去买些来用。”
大伙儿闻言都将目光聚集在丫鬟身上,仔细瞧着她捂着的耳垂。众人不解,尹妤清出手阔绰,不是缺钱的人,究竟是何等稀罕物,竟然会让她对一个丫鬟的耳饰感兴趣。
“呀,六姨娘您这丫鬟还怪害羞,让我瞧仔细些,我好让闻香照着样式出去买啊。”
丫鬟被众姨娘围观,手足无措看向康洁儿,得到康洁儿的旨意后,才缓缓好放下手,让尹妤清取下左耳耳饰。
尹妤清举着耳饰,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问道:“各位姨娘们,你们瞧瞧,这个款式是不是好生精致?不如清儿也买些给姨娘们吧?”
一听又有免费的东西拿,几人纷纷谄媚道:“可不是嘛,谢谢清儿。”
“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再说了清儿是晚辈,孝顺长辈本就理所应当。”尹妤清玩味一笑,心里想的却是,今日在场的几位都是证人。
第66章 将计就计
从柏歌那里得来的消息推测, 沈毅十有八九不是沈泾阳亲生的,可要证明是不是父子关系,得依靠现代医学手段, 北梁民间常用还是滴血认亲那套伪科学, 尹妤清打消从证明沈毅是不是沈泾阳亲生的想法入手。
但康洁儿假怀孕是真, 加上从火灾现场拾到的耳饰及不合常理的三处起火点,应该能狠狠摆康洁儿一道。
只是做亏心事的人, 也不傻, 尹妤清刚在正厅之上刻意问康洁儿贴身丫鬟耳饰一事, 康洁儿马上就有所行动。
六房院子,康洁儿房门窗户紧关。
康洁儿在屋内来回踱步, 手里捏着刚从腹中取出的棉花包, 沉声问道:“你是不是落下东西在他们屋里了?”
丫鬟自知犯了错, 低着头,默不吭声。
康洁儿用手中的棉花袋狠狠锤了丫鬟一下,追问道:“说啊,哑巴了?”
“我,我, 我今早起来, 才,才发现右耳的耳饰不见了,马不停蹄赶去大公子院子, 走去途中刚好撞上大公子和少夫人从院子里出来, 我心慌不敢再走过去,怕引他们生疑。”
康洁儿手一松, 棉花袋掉落到地上,眉头越皱越紧:“方才在正厅之上, 沈倦媳妇那么问实在蹊跷得很,怕是被发现了端倪。”
“这样,你天黑后从后门出府,什么都不要带,免得惹人起疑心。”康洁儿冷静过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筒状物件,交代丫鬟:“你把这画卷送到那人府上,不要回来了,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老家长辈生病了,需要回去尽孝。”
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丫鬟,嘱咐道:“你记得提醒那人,就说画卷我已经帮他拿到了,让他一定要遵守承诺,尽早把表哥救出来。”
太阳刚落山不久,康洁儿的丫鬟便鬼鬼祟祟,左顾右盼一路避开司马府的人,摸到后门处逃之夭夭。
康洁儿虽然有点聪明但不多,尹妤清早就料到她会有此步,人刚出府,没走两步就被栢歌控制住了。
当晚,六房穿出声声哀嚎,几个丫鬟忙前忙后,不时端出一盆血水,沈泾阳急得在屋外头团团转。
他终于忍不住,拉住出来的丫鬟问道:“洁儿怎样了?”
丫鬟面露忧色,摇着头,不敢出声。
“啊——”
屋内一声惨叫,丫鬟手中装着血水的脸盆|“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溅了沈泾阳一身血水。
丫鬟惊慌失措,连忙跪地,求饶道:“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稳婆惊慌失色,跌跌撞撞从屋内跑出,“扑通——”一声跪在沈泾阳跟前,低着头,嘴角闪过一丝诡异,嘴上弱弱道:“大人,六姨娘她,她昏过去了,胎儿,胎儿没能保住……”
“什么?”沈泾阳闻言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无比,刚提脚准备进去,许是想起产房是个污秽之地,见血不吉利,又生生止住步子。
这时另外一个稳婆端着木盆出来,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小公子如何处置?”
沈泾阳看了眼木盆,里面用毯子包裹着,他连忙转过头,痛心不已,若是没出意外,他司马府不日便又能多出一个男丁,极度重男的沈泾阳眼泪默不作声从眼角流出,他快速擦干泪水,缓和片刻才说:“找个地方埋了吧,六姨娘你们好生照顾着。”
两个稳婆眼瞅着沈泾阳离开小院,才又进去屋子。
这时康洁儿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缓缓起身,伸着懒腰倚在床板上,捂嘴干咳,吩咐道:“给我倒杯水来,喉咙都喊哑了。”
“夫人,请。”其中产婆弓着身子,递上水杯,候在一旁,两个产婆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人接着说:“夫人,事情也替您办成了,这银子——”
“放心,少不了你两,只是你们嘴巴得严实点,今日之事出了这屋子就随风飘散,若是还有第四人知道,小心人头落地。”
产婆点头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
“小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闻香一路小跑上前迎刚回府的尹妤清,言语间有些雀跃。
尹妤清边走边问:“怎么了,发生啥大事了这般开心。”
闻香附在尹妤清耳边小声道:“六姨娘小产了!”
尹妤清清微微一楞,发出一声轻笑:“呵,倒也合乎常理。”
“您这是什么话?这小产可是大事。”闻香没想到尹妤清反应如此平常。
尹妤清不想让闻香知道太多事情,免得惹祸上身,叮嘱她:“你别瞎操心,事大不大跟我们不相干,没事少往她那院子走。”
破罐子破摔的康洁儿,选择让假怀孕一事变成‘小产’收尾,虽然没在尹妤清意料之中,却也能理解,现在小产总比四个月之后生不出好,康洁儿这计用得勉强合格,她忽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尹妤清问:“稳婆可还在?
闻香如实回:“方才看到两人出府了,应该没走远。”
尹妤清追问道:“你可知道从何处请的稳婆?”
闻香挠着头:“不知道啊,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不是说别瞎操心吗?”
“没事,你忙去吧,我出去一趟。”尹妤清拔腿就跑。
闻香冲着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喊道:“您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啊——”
小产之后就没了直接证据,只有把被收买的两个稳婆找到,有了人证才好办事。
舆报堂的情报网在京都乃至北梁都是翘楚般的存在,若是舆报堂自称第二,无人敢成称第一。很快稳婆的下落也被柏歌找到,跟康洁儿的贴身丫鬟一并控制在一起,等待揭发康洁儿之时就能派上用场。
尹妤清想不通,知道《山河锦绣图》在沈倦手上的人屈指可数,除了重州那帮衙役,以归京途中遇到的四个蒙面人,再无人知晓,康洁儿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的?
既然火灾因《山河锦绣图》而起,她想着不如将计就计,再以《山河锦绣图》为诱饵,康洁儿此时还在府中,若是知道偷走的画卷为赝品,定会有所行动,于是她跟沈倦商量了一下,在司马府里演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还要选在沈泾阳在家的时候。只是那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沈泾阳不知作何感想,又是否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很快这个契机就到来了,每年重阳佳节,皇宫都会在骊山举办一场盛大的温汤宴,王公贵族、朝中重臣均在受邀之列。今年因盛宗身体大不如前,一再延期,近日听闻盛宗身体有所好转,便将日期定在了九月十五。
温汤宴是皇帝与大臣舒缓身心,拉进君臣关系的重要宴会之一,骊山灵泉历经两朝三代帝王的不断扩建,规模十分宏伟广阔,允许朝臣携家带口,更有姻亲宴之称,每年总有一两大臣携家眷参与温汤宴后喜结亲家的例子出现。
因此,家中有到适龄儿女的大臣,把这个宴会看得极重。
*
农历九月十四,晚上,康洁儿小产第三日。许是装得费劲,头两日还人要将饭菜送到她房内,整日窝在屋里,今日到罕见出来露脸,一起用晚膳。尹妤清原本还有些苦恼,见不到人就难以把消息透露给她,还打算亲自登门拜访,送些调养身体的补品过去,这下倒自个送上门了,也不用浪费好东西。
吃了一会,尹妤清装作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沈倦的肩膀,略大声道:“明日便是温汤宴,倦郎记得把画卷带上,上交陛下,放在咱手里不安全。”她说完都觉得说得有些刻意,生怕别人看出破绽。
不过,上交陛下是真,这东西已被人盯上,再放手里只会引来更多的祸端,丢画卷事小,她更担心两人安危,还不如将烫手山芋扔给别人,只是在上交之前她要利用画卷钓一条大鱼。若能引出康洁儿背后之人再好不过,要是没能成功,好歹康洁儿也能解决掉。
沈泾阳放下筷子,问道:“什么画卷?”
沈倦与尹妤清相视一笑,瞥了眼同样在等她回话的康洁儿,回道:“回阿父,是在重州意外得到的《山河锦绣图》。”
沈泾阳听后脸色骤变,看了看众人,盯着沈倦问道:“二十年前消失的《山河锦绣图》?”山河锦绣图名声之大,无人不知,他没想到如此珍贵的宝贝竟然在沈倦手上。
沈倦点头:“正是,现在还在我手中。”
康洁儿闻言再也坐不住,欲言又止:“那场大火——”
鱼上钩了。
尹妤清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消隐下去,一一替沈倦解释道:“因在归京途中遇到几次行刺,刺客好像是奔着画卷来的,好在倦郎多留了个心眼,做了幅赝品放在家中,真品一直放在府外隐蔽处,万幸,大火烧掉的是赝品,不然无法向陛下交代。”
康洁儿脸一下子挂不住,没想到她费尽心思拿到的居然是赝品,心里惶恐不已,担心万一被那人发现,会不兑现承诺,回过神才尴尬补了句:“大公子真是心细缜密,非常人所能及啊。”
“六姨娘说笑了,阿父小时候经常说,做事要留有余地,三思而后行,是阿父教得好。”若不是万不得已,沈倦绝不会将那三字叫出口,不过她也想清楚了,温汤宴之后,康洁儿便不会出现在府里,也不会同在一张桌子上用膳,等待她的只有牢狱之灾。
“为父深感欣慰啊,你成家之后果然成熟稳重不少。”沈泾阳闻此言终于漏出久违的微笑,丧子之痛一下子缓和不少。
他意味深长道:“此图极为重要,你要小心保管。明日宴会上当群臣之面,上交陛下,也能为咱司马府挣份荣光,陛下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也能在朝堂之上立威,此举过后,你在朝中也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沈泾阳心里想的全是司马府的颜面,他却不知沈倦只想将康洁儿的丑事揭发。
第67章 坐等好戏
沈倦点头, 又问:“阿父,此次温汤宴您还是带阿母同行吗?”
周华秀一脸期盼,若是往常, 她不听也知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 康洁儿已然成了沈泾阳新宠。
康洁儿不等沈泾阳答复,抢话道:“老爷, 能不能也带上洁儿啊, 洁儿也想去见见世面, 常人都说骊山灵泉无比宏伟,听说温汤宴也未规定赴宴人数。”
温汤宴确实没有规定携带家眷的人数, 但大家默认是带大房一家, 毕竟妾室在极其注重嫡长有序的北梁, 是登不了台面的。
沈泾阳看了眼康洁儿,许是念在她刚小产,又或是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竟然说:“好,明日带上毅儿一起, 晚娘也一起吧, 把嫣儿带上。”
晚娘一愣,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拢, 当她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 蹭一下站起来,拉着一旁的嫣儿, 激动得眉飞色舞,连忙说:“多谢老爷!谢谢老爷!”
司马府里的妾室, 因膝下无子,地位地然比不过大房周华秀,也争不过年轻又育有一子的康洁儿,她早已看开了,这等好事她是想也不敢想。
她听懂了沈泾阳的话外之意,是因为嫣儿,沈泾阳才会破例。她开始期待在宴会上能为嫣儿寻个好夫婿。
其他姨娘则是一脸幽怨看向沈泾阳,异口同声叫了声:“老爷——”短短两字,就传达出他们也想一起去见世面的念想。
毕竟骊山灵泉是皇家汤泉,坊间汤泉虽多,但任何东西只要冠上皇家二字就会变得珍贵无比,若是能共同赴宴,日后在其他往来走动的官太太间不失为一件炫耀的谈资。
沈泾阳却无情道:“嫣儿年纪到了,婚事要紧,盼儿才十二岁,其他女郎也都嫁为人妇,你们去凑什么热闹,外头汤泉有的是,自个找个时间去就是了。”
温汤宴会面临什么困境,沈倦似乎还没察觉到,她一想到明日就能将康洁儿的丑事一件件揭发,送她入狱,替她阿母出口恶气,司马府也能恢复往日的平静,心里别提多高兴。
*
次日一早,霞云破晓,天朗气清,赴宴的几人简单吃过早饭后,便匆匆坐上赶往骊山的马车。
骊山距京都繁华地虽算不上远,出了城门后,走官道一路往北,也要花费四五个时辰。
按照往年流程,中午赴宴的人各自在分配的小院用膳,下午熟悉场地,自由泡汤,成年男子间会举办一场狩猎比赛,晚上会将狩猎所得的猎物稍作处理,用于晚宴的菜肴,晚宴过后还能各自泡汤,第二日吃完午饭便可自行离开。
温泉宴不似宫宴那般繁琐讲究礼数,相对而言较为随意。半晚时分,陛下与大臣及其家眷们各自落座,一边共用美食佳肴,一边欣赏歌舞。
期间尚未婚配的男男女女会在宴席上彼此相看,若是有合眼缘的,或是被长辈相中的,则会将餐桌上摆放的一束芙蓉花送给对方,私底下再由父母出面,商讨婚事,成与不成并不是当下决定的。
已婚男女需要在手臂上环绕一条红色丝带,表明已婚配,避免花束误投。当晚芙蓉花束收到最多的人可以向陛下要一份赏赐,无论是求财亦或是升职,只要不太过分,基本上都能得到准许。
沈倦虽然是三品京兆尹,但因未开新府,所以他们司马府还是共享一处院子,到达骊山行宫已近晌午,底下的人早已备好饭菜候着。
用完午膳后,沈倦与尹妤清相看一眼,对沈泾阳说道:“阿父,我跟清儿第一次来,打算在附近散散心,看看环境。”
尹妤清刻意在康洁儿面前,将包着画卷的包袱放到一旁的柜子处,高声道:“这画卷怪沉的,行宫里到处是禁卫巡查看护,放柜子里也放心。”
于是司马府的人兵分两路,沈泾阳上了年纪,又因丧子之痛,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只想留在屋内闭目安神,康洁儿一门心思都在偷画卷上,眼见都聚集在屋内她无法下手,提议道:“老爷,我们几个也是第一次来,不如您跟姐姐带我们外头逛一圈吧。”
晚娘满脸期待之色,接着康洁儿话尾说:“是啊,老爷,距晚上的宴会还有些时间,我们见识短,第一次来,也想四处瞧瞧。”方才她就想跟沈倦尹妤清一起,但想到人家小夫妻两如胶似漆,自己跟着不合适,眼下康洁儿想法跟她所想一致,她赶紧附和。
沈泾阳揉着额头,缓缓说道:“华秀,你来过几次,对此地也熟,你带他们去吧,我在屋里歇一歇,睡个午觉。”
康洁儿闻言正要开口,就看见周华秀挠头面露难色:“老爷,我这记性不好,况且一年来一次,早就忘光光了,哪里还记得什么路啊。”
她赶紧附和道:“是啊,这行宫无边无际,又碍着山,若是不小心迷了路,晚上赴不了宴如何是好。”
沈泾阳作罢,只好说:“走吧。”
*
昌平所在院内,尹妤清、沈倦和昌平三人围着火炉烤火,正在商谈计划。
一宫女匆匆走了进来,禀告情况:“殿下,大司马他们出院子了,正往东侧汤泉走,人都已埋伏好。”
“下去吧。”昌平摆了摆手,加起一块烤热乎的柿饼递给尹妤清,接着说:“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了。”
昌平略有迟疑继续说道:“只是,此事若是闹得过大,会不会影响到沈大人与大司马之间的父子情,毕竟康洁儿刚小产,她还有一个沈毅。”
尹妤清把柿饼拿给沈倦,看了一眼她,才说:“沈毅十有八九也不是亲生的,既然决定要布这场局,就已做好准备应对揭露后会出现的局面,常言道长痛不如短痛,之后阿父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昌平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还要要滴血认亲?”
尹妤清据实回道:“我已经将隐瞒她假怀孕的稳婆,以及受她指使纵火的丫鬟控制住了,加上即将发生的盗取《山河锦绣图》一事,阿父不会糊涂到替她隐瞒的地步。
“人心一旦出现隔阂,随之而来的猜忌只会越来越多,沈毅是不是亲生,我想阿父自有判断。退一步来说,就算沈毅是亲生的,也掩盖不了他阿母纵火偷窃的事实,司马府容不下她。”
昌平拿了块柿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随即起身,轻拍了两下沈倦的肩膀,一脸不怀好意道:“这天虽冷得厉害,但外面的风景如画,秋意甚浓,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机会难得,该出去走走看看。还有骊山的汤泉实属一绝,我为你两准备了一处隐蔽的处,外人进去不去,你们可以安心的泡汤,放松身心。”
二人连忙起送目送。
昌平头也不回走出屋外,对一旁的宫女吩咐道:“你带她们四处逛逛,晚些领去华清池。”
沈倦面色一惊,指了指昌平离开的方位,又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尹妤清点了点头,说道:“如你所想。”
沈倦惊得捂住嘴,手中的柿饼随着松开的手中滑落。
“柿饼这么好吃,别糟蹋了。”尹妤清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接住。
“坏了——”沈倦一下子瘫软在火炉旁,昌平居然知道了她的身份,面如死灰地说道:“我死定了,我要被抓去砍头了。”
“哪有这么吓人,公主不是这种人,我们还要助她一臂之力,你想她一早就将野心告诉我们,早就对我两坦诚布公了,是真的把我们当成自己人,自己人怎么会害自己人呢,不要想这么多。”尹妤清扶起摊在地上的沈倦,没曾想沈倦这么不经吓。
“走吧,欣赏美景去。”尹妤清将柿饼塞到她口中,拉起沈倦的手往外走。
刚出院子没多久,便遇上赵德带了几人晃晃悠悠走来。
一旁的禁卫指了指前方,说:“大人你看,沈大人咋从公主院子出来。”
赵德定睛一看,昌平的贴身宫女正引领沈倦夫妇往他这里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费尽心思讨好昌平,昌平却熟视无睹,把他当空气,沈倦才教了几天书法,就跟她走得这般亲近。
“沈大人,沈夫人好巧啊。”赵德懒得装了,一脸鄙夷。
沈倦回道:“好巧,赵大人。”
“沈大人第一次来骊山灵泉,可能有所不知这汤泉的奥妙,走跟我们一起泡汤去,让沈夫人跟其他家眷一起,你一个大老爷们成天围在夫人身边倦转悠,会遭人闲话的,哈哈哈哈。”赵德说完冲一旁的人诡异大笑,心里不知憋着什么坏招。
沈倦没想到赵德突然变了个人,言辞不善对她这般说话,有些吃惊。
尹妤清握住沈倦的手,翻了个白眼,开始还击:“怎么,我与倦郎恩爱有加,遭单身够眼红啦?哦,不对,赵大人不懂单身狗为何意,那就让我来给你普及一下。”
“所谓单身狗就是,没人喜欢,没有相好,成天在人跟前,丢人现眼,刷存在感,也是人们口中的光棍。赵大人好像还没有成亲吧,晚上宴会之上可要多多卖力讨姑娘欢心,多争取一些芙蓉花。”
赵德气急败坏,被激得哑口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你,你说谁呢?”
“谁光棍就说谁,赵大人,我们夫妻两还有事,恕不奉陪。”尹妤清刻意加重夫妻两字,拉住沈倦快步往前走,不给赵德留下一丝反驳的机会。
一旁的禁卫憋着笑,支支吾吾道:“大人,她,她说你没人要。”
“呸——”赵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走着瞧。”
沈倦走到尹妤清跟前,像发现什么似的,盯着她说:“姩姩,你好会说啊,都没见过你这般模样,我一时都想不起来怎么怼回去。”
尹妤清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旁还有引路的宫女在,只好推开她,继续往前走。
“等等我,走这么快干嘛。”沈倦小跑追了上去。
“去泡汤。”尹妤清语气满是雀跃。
第68章 共浴汤泉
骊山行宫依山而建, 三面环山,西面为主入口。一众院落、皇室汤屋井然有序散落在山脚处,建筑均为坐北朝南, 背靠小巫山, 正前方是自东向西流的花溪。
一眼望去, 连绵起伏的山峦与天际相接,近处山间遍布黄到发红的秋枫和水杉, 如轻纱般的薄雾环绕在半山腰, 随风流动。时不时传来几声响彻山谷的鸟鸣, 空气中隐约可闻秋季特有的桂花香,而且还带了些许露水的甜味, 宛如置身仙界。
秋冬季花溪水量较少, 水高仅到成人小腿处, 溪底铺着一层自然的鹅卵石,湍急的溪水在卵石间流淌,发出阵阵悦耳清脆的流水声。水位较深处,三三两两肥硕的锦鲤来回游动,时而隐匿于水草下, 时而晃晃悠悠游走在溪中间, 丝毫不惧怕人。
三座古朴不失意境的木质折桥悬架在花溪上,连接两岸,走过折桥, 穿过竹林夹道, 再过一条两侧由石头块垒砌起的高墙小径,曲径通幽之后, 便是露天汤泉和封闭式小型汤屋片区,此处为大臣特供。室外汤泉隐匿于参天古树之下, 被层次丰富,高低不同的绿植围绕,隐私性极强。
华清池位于第二座折桥斜对面,约三五百米远,是为未出阁皇女专用汤泉,而北梁仅剩昌平尚未出阁,华清泉已然成为她私人专用汤泉。昌平考虑到两人首次参加温汤宴,为了让她们能够尽兴且安全的体验一番,煞费苦心将汤泉让给二人,院子外更是派了人看守,确保不会有外人进入。
沈倦与尹妤清并排走在宫女身后,不时微微扭头,观察尹妤清神态。她没想到尹妤清当真要泡,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不决。她没泡过汤泉,更别提要跟尹妤清坦诚相见,她想到那个场景,瞬间面红耳赤,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拒绝,是要装病还是以怕水为借口。
不知不觉三人已走到一处院落前,沈倦抬头一看,悬挂的牌匾赫然写着华清池三个鎏金大字。
宫女止步在院门处,恭敬道:“沈大人,沈夫人,里面请,东西已准备妥当。”
“进去吧,怎能驳了公主一片好意。”尹妤清抬手碰了碰鼻头,掩饰自己的慌张。
尹妤清从池边拾起两套白色泡汤服,故作镇定道:“这是泡汤所穿的衣服,你换一下吧。”
沈倦接过衣物抱在怀中,心跳快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为难道:“嗯——我有些怕水,要不你泡吧。”她想了一下,还是怕水这个理由比较好,称病瞒不过饱读医书的尹妤清。
尹妤清脑中闪过一群乌鸦,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轻柔,面露带微笑地说:“这池子最浅的地方才到膝盖处,你先去换,泡泡脚也可以,来都来了。”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才到膝盖处的水的确淹不死人,换衣服泡脚也没强求她,何况机会难得,她犹豫了一下,只能顺从回道:“好。”
换好衣服一阵挣扎后,沈倦才从换衣处走出,泡汤服轻薄顺滑,她的安全感荡然无存。
她入眼所见,一层薄薄雾气泛在水面,尹妤清坐在泡池里,靠在池壁,水刚好到她光滑白嫩的肩膀,翻开的衣服,漏出一对标志的锁骨,锁骨窝里还有一滩浅水,头发高高挽起用簪子扎在头顶,鬓角湿润的发丝紧贴耳边,脸上带着小水珠,泛着红晕,格外好看。
她一时看愣了,尹妤清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美得她叹为观止,心生惭愧。
“过来,坐边上泡泡脚,很舒服。”尹妤清突然开口说。
等她坐下,脚伸在水中,尹妤清游了过来问:“你真不泡啊?”
沈倦借口道:“怕水,之前掉下湖,有阴影。”她十分庆幸,之前跟尹妤清提过落水事件。
尹妤清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眯着笑:“那湖不是也才到膝盖处,这温泉水也到膝盖处。”停顿片刻,手悄然拉住她身前的衣服,她看见尹妤清抿了抿唇,笑意更甚,接着声音很轻地说,“我觉得,你可以趁此机会——”
她听不清,为了听见,还特地俯下身子,凑上前:“嗯?”
尹妤清手微微用力扯着她的衣角往前带,同时说道:“克服恐惧——”
“啊——”话未落,她连带着惊呼声掉入汤泉。
她在水里扑通两下,直直站起,湿透的衣服若隐若现紧贴身体,她慌得连忙双手捂住胸前,蹲到池底,仅漏出一个小脑袋透气。
“是不是很舒服,热乎乎的,身子一下子都轻松许多。”尹妤清同样沉在水中,露出脑袋,一脸雀跃。
“还,还好。”沈倦羞红了脸,她别过头,把脸颊两侧的湿发拨到耳后。
“过来,我们坐边上,靠池壁。”尹妤清游了过去,拉住人往边上带,她脸颊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羞涩,抑或两者都有。
沈倦耳边湿发滴着水,如玉般的脸颊带着点点水滴,肌肤白里透红,细绒毛清晰可见,眉毛上的水珠缓缓滑到睫毛,伴随着眼睛轻轻眨动,很快落入水中,脸上并未施妆带粉,却美若天仙。
“我脸上有东西吗?”沈倦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手在脸上胡乱擦。
“真好看。”尹妤清低下头,手在水中有以下没一下来回划拨。
她勾了勾嘴唇,又重复说了一遍:“我说你真好看,这么好看的人只有我能欣赏得到,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最最幸运的人。”
尹妤清用了三个最字,沈倦觉得有些夸张,皮囊而已,若要说好看,她觉得自己勉为其难称得上普普通通,尹妤清才配得上好看二字,有些自卑道:“姩姩你是美而不自知,我跟你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尹妤清接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就是天,我是地。”
沈倦摇了摇头:“你才是天,我只是仰望你的地。”略微停滞又说:“你就像那望尘莫及的星星。”
“若我是星星,你就是星星边上的月亮。”尹妤清比划着,继续说:“月亮又大又圆,星星都围着你转。”
尹妤清不知道为何要幼稚争论起谁比较好看,心里却美滋滋的。若要将容貌做比作天地,那沈倦也是天才对,毕竟她是嫁进司马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怎么能拿男女那套呢,她跟沈倦可以互做彼此的天和地。
沈倦苦笑道:“不是的。”
尹妤清不再跟她纠结,绕开话题道:“簪子取下吧,把头散下来,我还没见过你披头散发的样子呢。”
不等沈倦行动,尹妤清便自顾上了手,手刚拔下簪子,还没来得及欣赏,就听到异响在屋内传来。
“有人?”两人目目相觑,满脸惊慌失色,沈倦披着湿发,她们身上穿着极其轻薄的泡汤服,若是被人瞧见了,那……
可屋外有人看守,昌平一再强调很安全,不用担心。来不及细想,尹妤清快速拉着沈倦游到深水区,把她按入水中,自己也紧跟着沉入水底。
沈倦不识水性,温泉水有些热,她在水下憋气憋得十分难受,不过片刻,眉毛都快扭成麻花状,她双手紧紧扶着尹妤清的腰,防止自己身体倾斜,眼睛紧闭,脸色涨得通红,脖间青筋微微暴起。
她觉得此时自己像条鱼,被生生捞出水面,晾在空中,离开了水给足了氧气,但鱼更需要水,而她需要氧气。
尹妤清腰间的双手从紧紧把着,变成缓缓放松,力度逐渐减轻,她意识到不对,可房间内异响还在,她不敢冒险,于是她手轻轻一揽,将失去重力的人带到跟前,侧头对着沈倦的嘴覆盖上去,给她渡气。
有了及时送来的氧气,失去意识的人感受到唇间正被柔软覆盖,缓缓张开眼睛后发现尹妤清在给她渡气,她活过来了!
许久,双唇才缓缓离开,两人在水下四目相对,沈倦柔顺的发丝在水中涌动,尹妤清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在如此危机的情境下,她竟然还有闲心犯花痴。
沈倦点了点头,指水上,同时拉着尹妤清浮出水面。
她们不约而同扫视了一圈屋内,并未发现异常,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喘大气的声音,彼此不敢对视,气氛有些微妙。
“叮里咣啷——”
清脆的落地声,在屋内回荡,吓得沈倦自觉又沉入水底。
沈倦刚蹲下去,就被人提起,她一脸不解地问:“怎么了?”
尹妤清耸肩,指了指房顶的罪魁祸首:“是松鼠,不是人。”
原来是两只松鼠在屋顶吃松果,松果壳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那两只松鼠被发现后,迅速逃离现场。
沈倦脸刷一下通红,连忙扭头,又蹲了下去。
尹妤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带着问号脸吐槽道:“你不是怕水吗?还老爱蹲在水底。”话间她弯腰准备捞沈倦起来,才瞥见自己胸前领子开了一个大口子,一边滑落到肩颈处,春光若隐若现,顿时又羞又恼。
她单手捂住胸口衣襟,脚踢了水下的人,故作镇定高声道:“汤泉也泡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办正事。”
沈倦闻言,缓缓付出水面,一脸尬笑,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礼,眼光快速瞥了尹妤清一眼,发现她衣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正盯着她看。
尹妤清忽然一下子凑到她耳边,用极具诱惑的口吻说:“是没尝够,还想重温一次吗?”
沈倦被说得脸更加红润,虽然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脑海里已经在回味方才双唇触碰的感觉,她竟然觉得重温一次也未尝不可。
尹妤清自顾走上岸,独留沈倦杵在池中,幽幽撇下一句:“你是既没色心又没色胆,胆小鬼一个。”
第69章 青梅乍现
她本想再逗逗沈倦, 但算了时辰,不敢再多逗留,咬钩的大鱼还等着回去收线。
两人收拾好刚出华清池, 宫女就急冲冲追了出来, 喘着粗气双手奉上两条红丝带, 说道:“沈大人、沈夫人这红绳带,晚宴之上记得系在上臂。”
沈倦随手接过, 道了声谢谢后, 两人火急火燎往小院走, 她们泡了估摸有一个时辰。
先前已交代嫣儿,需要时刻注意康洁儿的动向, 发现她离开众人视线时, 一定要找借口带众人回院子, 尹妤清特别强调无论用什么招数,务必要在第一时间赶回去。
嫣儿见行事如此神秘,有些激动,问沈倦也得不到答案,但她隐约知道康洁儿为人不端, 配合大哥大嫂准没错。
尹妤清和沈倦走到第二座折桥处, 听见树林中传出闹哄哄的声音,起了心眼,走进一看, 几个女子站在溪边开阔处, 聚集在一起,人人神色慌张, 看着一个双手悬在空中的妙龄女子。
女子像被点了定穴,直直站立, 宛如木头人,嘴里小声喊着:“救,救命啊,有没有人能帮帮我,我害怕。”
“蛇!她旁边有条蛇。”尹妤清眼尖,一眼就瞧出女子前方有条蛇,她拉过沈倦,指了方向。
沈倦眼眶中闪过惊恐之色,急声道:“你在边上等等我,我过去帮她。”说着卷起下摆缠到腰间,又撸起袖子,觉得手中的红丝带有些碍手,随手放在路边,作势往溪里走。
尹妤清连忙拽住沈倦,制止道:“诶,你不要下去,叫人来,你搞不定它的,太吓人了。”
“等禁卫来,来不及,那蛇有毒,人多怕会激怒它,那姑娘危险,我小时候跟人学过抓蛇要领,没事的。”沈倦拨开尹妤清的手,走到路边拾起一根木棍。
“可那是毒蛇!”尹妤清有些着急,见过不要命的,没讲过这么不要命的,沈倦不是很惜命吗?
“我不用手,放心,这棍子足够制服它了。”沈倦举起木棍,晃了两下,木棍尽头还有两个分叉。
尹妤清知道再劝下去也只是徒劳,只好嘱咐道:“那你,你要保护好自己,要是情况不对,就赶紧跑,先保护好自己。”
沈倦点头,寻了处水浅的地方,顺缓坡滑到溪里,十分谨慎走向姑娘,期间她手指放在唇间,示意旁边围观的女子们不要发出声响,安静下来。
女子背对沈倦,与毒蛇面对面,并不知道身后有人。此时,毒蛇察觉到危险陌生人靠近,蹭一下挺立起来,嘴里吐着蛇信子,时不时往前探,分明是在向沈倦示威。
“姑娘,慢慢向后挪步,尽量缓慢一些,千万不要激怒它,更不要转身,”沈倦边小声叮嘱,边爬上草坡,她弓着身子,半扎马步,木棍隐藏在身后,与毒蛇对视,观察它的动向。
“你是来,救我的吗?”女子声音有些颤抖。
“你到我身后去,不要跑,慢一点,找处水浅的地方,慢慢滑下岸边,从溪里走。”沈倦面对的是一条气势汹汹的毒蛇,她不得不高度集中注意力,一手背着腰紧紧握住木棍,一手缓缓拉人到身后,眼睛依旧死死盯住前方。
“啊?哦,哦,好,好,好。”姑娘颤颤巍巍,早被吓得六神无主。
毒蛇左右晃动身子,也在打量沈倦,并未继续往前,一人一蛇,僵持不下。
沈倦听到身后没了过水声,判断女子已安全到岸上,她松了口气,打算原路返回,尽量避免与蛇正面起冲突,就在她以极其缓慢的步子挪动身躯时,耳后传来浩浩荡荡的声响。
“糟了——”沈倦心里暗自叫道,她握了握藏在身后的木棍,还不敢拿到前方,怕再次激怒毒蛇。
脚步声一下子惹怒毒蛇,它正式发起进攻,飞速朝沈倦爬行而来,沈倦见状横跨几步,快速闪躲开并立即转身,保持正面与它对视。不知不觉中她额头布满豆大般汗珠。
“啊——”姑娘们吓得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尖叫声戛然而止。
不久开始在背后小声议论。
“那位公子好神勇啊,居然敢与毒蛇周旋。”
“不知道是哪家公子,瞧着模样长得不错。”
“身材也好,就是瘦了些。”
“……”
尹妤清在对岸急得团团转,心已悬到嗓子眼,她疾步走到草丛旁,左右环顾,试图找到蛇草,万一沈倦被伤到,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好在毒蛇与那位女子已僵持有一段时间,这下又和沈倦僵持不下,许是有些体力不支,又或觉得寡不敌众,它居然吐了几下舌头,往一旁的草丛爬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视野中。
“追,把那蛇找到,别让它伤了人。”然而禁卫并不打算放过它,毕竟今日是温汤宴,有诸多重臣在场泡汤,他们大张旗鼓朝蛇逃走的方向继续搜找。
沈倦一下子泄了气,身子松软下来,扔掉手上的木棍,原路返回,一去一返,身上沾满青草渍和泥土,颇为狼狈。
“小心。”尹妤清握着草药在岸边等候多时,伸手拉沈倦上岸。
沈倦后脚刚落地还未站稳脚跟,忽然闪现一个黑影,下一刻便被撞了个满怀,惯性使得她接连后退几步,站稳后就听到人叫她。
“倦哥哥!”
她吓得身体一震,猛然推开,又退后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皱着眉说道:“姑娘,自重。”
尹妤清脸色不太好看,挡在两人中间,冷冷问:“姑娘,你这是何意?”
女子走上前气鼓鼓地指着尹妤清,质问道:“倦哥哥,她是谁?”
“我是谁干你何事。”尹妤清也不给她好脸色,倦哥哥?叫得可真亲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小声问:“你们认识?”
沈倦一脸无辜火速摇头,极力为自己洗清嫌疑。
尹妤清闻言冷着脸说:“那她为何叫你倦哥哥,分明与你相识,关系匪浅。”
女子听后垂头丧气,有些沮丧地说:“倦哥哥,当真不认得我了?”
沈倦从尹妤清身后探出小脑袋,试探地问:“你是?”她观摩女子样貌,感觉有些眼熟,却又面生得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女子噘着嘴气得直跺脚:“我是阿羡啊,你真忘记我啦,小时候你还说要娶我为妻。”
“阿羡?阿羡,你是柴羡?”沈倦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
柴羡努了努嘴,抱怨道:“你想起来啦,我就说你不会忘记我。我阿母身体不好,前些年我跟她回肃州老家调养身子,也是今日才回的京都,我给你写了好多好多信,你怎么一封也没回呢。”
尹妤清脸彻底挂不住了,翻了个白眼,原来是沈倦的青梅,脑海里满是那句信息量极大的娶我为妻。原来小时候就到处撩妹到处留情,呵,还说什么讨厌她。
沈倦忽觉后背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尬笑道:“你也没给我留地址啊。”话虽这么说,但就算留了地址,她也不会回就是了。
尹妤清听后狠狠瞪了眼沈倦,如果眼神会杀人,那么沈倦早已死了千百回。
沈倦摆手摇头,似乎在说我只跟她客套下,不要当真。
“她就是陛下给你赐婚的妻子?”柴羡背手饶着圈子,她比尹妤清还要矮半个头,微仰头打量起尹妤清,
沈倦凑到尹妤清旁边,与她十指相扣,她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尹妤清消消气,冷淡地对柴羡说:“是,按辈分,你该称呼她一声嫂嫂。”
“我才不要!”柴羡甩过头,又说道:“之前听阿爷说,你要先立业在成家,我一直在你等高中,没想到陛下居然活生生拆散我们,将她赐婚于你。”
沈倦哑口无言,这柴羡刁蛮任性的性子一如往日,是半分都没改变。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从未说过要娶你,阿羡妹妹北梁优秀青年何其多,总能遇上中意的。”
尹妤清皮笑肉不笑附和道:“可不是,今晚温汤宴倒是一个不错的时机,你可得好生看看,兴趣就能相中喜欢的,我跟你倦哥哥还能帮你掌掌眼。”
柴羡泪眼朦胧,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带着哭腔道:“你亲口说的长大后要娶我为妻,我没记错,只是你忘记了。”
尹妤清脸越发青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寒气逼人,她好言相劝道:“既然你知道我们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佳缘,趁早断了念想。就算她小时候跟你说过那话,也是年纪小不懂事,当不得真。”说完手环到沈倦腰间,狠狠捏下去,是警告也是不满。
“嘶——”沈倦倒吸了口凉气,捂着腰,方才说:“阿羡妹妹,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柴羡气得直跺脚,在后面喊“倦哥哥!”嘴角却漏出不再隐藏的邪笑。
尹妤清甩开沈倦,大步朝前,冷冷道:“好一个阿羡妹妹,还说不是青梅,你自己都亲口跟人家许下诺言,要娶她为妻。”
“我没有!我发誓,真的,都是她胡说的。”沈倦追赶上去,着急解释。
“有没有,你清楚,她清楚,我又不是当事人。”尹妤清始终不看沈倦。
尹妤清越想越生气,她知道沈倦现在对柴羡没有半分情意,但就是止不住想对沈倦发火,找她麻烦,她此刻正被怒火控制,理性已出逃。
沈倦百口莫辩,紧跟身后,并未发现眼前人停下身,“嘭——”一声,撞在尹妤清后背。
尹妤清索性转过身,双手环抱于胸,意味深长地说:“哦——难怪方才丝毫不顾自己的安危,要去救人,原来是一眼就瞧出是你的青梅了,倒是我眼拙,差点误了你英雄救美的好事,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第70章 瓮中捉鳖
“我没有什么青梅!也没瞧出那人是她, 我方才一心只想救人,没想这么多。不论是谁遇到那般情形,我都会出手相救的。”
见尹妤清还冷着脸, 沈倦继续说道:“依你所说, 就算我真说过那些话, 也是小时候不懂事,小孩子都口无遮拦, 这么会懂这些呢。”
尹妤清又找了其他说辞, “可她刚刚抱你了, 平日里我抱你一下,你都要躲躲闪闪。”
沈倦赶紧解释:“那是太突然了, 我没反应过来, 再说了, 我不是马上就推开她了嘛。”
尹妤清手戳着沈倦胸口,醋瓶子彻底打翻了,酸酸地说:“你身上都站惹上她的水粉味。”
“等下回去马上换衣裳。”沈倦赶紧讨好。
可尹妤清又说:“她回了京都,怕是少不了往我们府上跑。”
沈倦急得眼睛泛红,给自己立下军令状:“我以后一定离她远一些, 还有, 我们马上住新宅,与她鲜少有见面的机会。”
尹妤清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轻轻一笑, 边走边说:“看你紧张的, 这还差不多。”
沈倦幽幽道:“怎么忽然起了雾。”
她两,一个兴师问罪, 一个着急为自己辩解,沉浸其中, 并未察觉天气变化,此时路面上,山野间被雾气环绕,能见度越来越低。
“赶紧回去。”尹妤清从雾中握住沈倦的手,她看见前方有群若隐若现的身影,正朝她们的小院走去。
“嫣儿,好像正把人往院子里带。”沈倦也发现了人群,她眯着眼直视前方。
“走,去欣赏一出好戏。”尹妤清对沈倦一笑,与方步步紧逼的样子才判若两人。
*
院子里,康洁儿只身一人,并未看见沈毅的身影,也是偷鸡摸狗的勾当,她没不要脸到带亲生儿子下场。
午饭过后,她先是跟着众人走走停停,欣赏美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借口闹肚子,要回院子解手,众人并未起疑,周华秀还说搀扶她回府,被她一口回绝,说是难得一家人出来,不要因她一人破坏了大家的兴致,走前还特意把沈毅交给周华秀代为照看。
她在回院途中,还看见沈倦与尹妤清跟宫女进了一处豪华的院子。她也知道,画卷丢失,她的嫌疑最大,毕竟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她闹肚子回了院子。
但是她不怕,她想着只要一口咬定跟她无关,把贾善仁救出来,有沈毅在,沈泾阳不会对她怎么样。
康洁儿左顾右盼,仔细确认四周没人,便迅速溜进院子,一路直奔尹妤清藏画卷的屋子,进屋后反手就将房门扣上。
她扫了眼四周,走到柜子处,这次她学聪明了,知道需要先验货。她小心地扯开外层布料,将画卷摊开仔细检查,精美绝伦的画面充斥着她的眼球,虽然她并不知道如何验证真假,但好坏她还是能看出来。
只见她两眼放光,手小心谨慎的在画面上轻抚,自言自语道:“不愧是真品,赝品差的不是一分半点。”
看完后,迅速把画卷藏到院中绿植处,又快速回到屋内,对着屋内一众物件疯狂推搡,柜上的书籍散落一地,桌椅七倒八歪,营造出一片被扫荡过后的狼藉之态。
随后咬了咬牙,对着桌腿狠狠撞去,额头上撞出乌青,还带了些许血渍,然后瘫在桌旁。
隐藏在屋内的伏兵早已把一切收入眼中,但沈泾阳等人还未到达,他们只能静静在暗处看着不能出手。
屋外传来似有若无的交谈声,康洁儿快速闭上眼睛,假装昏迷。
沈泾阳起了疑心,公主怎会无缘无故约他,他左思右想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人已走到院门口,却看不见一兵一卒,于是忍不住问道:“公主,可有说何事?”
嫣儿面不改色,镇定回道:“没,没有,她只是差人来说有事找您跟大娘,要当着大伙的面宣布一件事。”
“进去吧,别让公主就等了。”沈泾阳神情有些严肃,心想并未带人把守,想必是私事,可他与公主并未有过多的焦急,又会有什么私事呢?他猛然一惊,难道是因为倦儿?
“阳郎,怎么了?”周华秀见状跟着停下脚步。
沈泾阳问:“倦儿还没回来吗?”
“不知道啊,我们先进屋看看。”周华秀提着裙摆,指了指屋子。
“唰唰唰——”
刹那间,院内闯入四五号人,屋门也被打开,屋内还站着四五个持刀的人。
“这,这是怎么了?”沈泾阳杵在院中,有些愣住。
昌平的声音远远从院外传来:“大司马,不妨进屋看看。”
沈泾阳闻言火速跑进屋内,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边躺着受伤昏厥不醒的康洁儿。
“洁儿,你怎么了?醒醒?”沈泾阳抱住康洁儿,焦急叫喊。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沈泾阳抬头质问屋内几人。
“殿下——”众人对昌平行礼。
昌平缓缓走进屋内,“大司马,你该问问你的六姨娘,她做了什么?六姨娘,该醒了。”
康洁儿慢慢睁开眼睛,一脸无辜道:“我这是,怎么了。”她摸着头,又说:“头好痛啊,老爷。”
“你晕过去了,你这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还有这屋内怎么被翻成这个鬼样子。”
“我闹肚子火急火燎赶回来,一进屋就被打晕过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康洁儿看了眼周遭,猛然一愣,说:“这是遭贼了吗,糟了,大公子那幅画卷——”
“呵——”昌平不禁冷笑,装得太生硬太假了。
“糟了。”沈泾阳听后赶紧起身,顾不上受伤的康洁儿,屋内哪里还有画卷的踪影。
昌平假意问:“大司马,《山河锦绣图》丢了?”
沈泾阳问:“公主今日相约,是为画卷而来?”
昌平看着康洁儿若有所思道:“是也不是,准确来说,是有人肖想盗取画卷,我不过提前得知消息,派人埋伏,等鱼上钩罢了。”
“鱼?她?”沈泾阳指着地上的康洁儿,满脸难以置信。
“是,但这鱼太小。”昌平摇了摇头,有些嫌弃。
康洁儿爬到沈泾阳跟前哭诉:“老爷,我没有,你要相信我——”
昌平看了眼刚进入屋内的沈倦和尹妤清,递出手里的物件,对沈泾阳说道:“这是她藏在院中的画卷,屋内这番景象也是她自导自演的双簧,大司马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参与其中,但《山河锦绣图》何等重要,想必你比我清楚。”
沈泾阳心存侥幸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想她们二人会好好向你解释前因后果,让你明白事情的真相。听闻今晚沈大人要在宴会上亲自上交画卷,那这画卷就交还给沈大人了。”昌平说完,摆了摆手,屋内持刀的人迅速撤到院中,她也退出屋内,家丑不可外扬,她还是知道的。
“怎么回事?倦儿。”沈泾阳压着嗓子。
沈倦看了眼屋内的众人,清嗓子说道:“前几日,我院中发生走水,屋内有三处起火点,并留有助燃物的痕迹,我怀疑是人为纵火。”
她话锋一转,又说:“不知大家是佛还记得,厅堂之上,清儿当着各位姨娘的面,向六姨娘的贴身丫鬟询问耳饰哪里买的,那丫鬟慌慌张张捂着耳朵,刚开始还不愿意说,后来被逼无奈才给清儿取下来。”
尹妤清将备好的耳饰举起,高声道:“那是因为我们在现场捡到这枚耳饰,二姨娘,阿母你们看看,是不是跟当日看到的一模一样?”
晚娘点了点头:“虽然被火烧过,但模样还是能看出来,确实跟那日看到一样。”
尹妤清继续说:“很巧,那天晚上,六姨娘的贴身丫鬟,趁着夜色,从后门出府至今未归,不过人眼下已被控制住,随时可以取证。”
“还有一事,较为久远,我先说来给大家听听。九月初五,嫣儿出嫁之日,贾善仁被倦郎当中抓捕,六姨娘苦苦哀求,请倦郎跟阿父网开一面,身怀六甲的她,平日里走路都需要人搀扶,那日她却身手矫健,三两步就从大门口的台阶上奔跑道十几米外的地方。”
“小产后该忌口的食物虽算不上多,但也不少,那几日六姨娘院子端进的食材不乏虾、鱼、螃蟹等海鲜,糖蒜也吃了不少。”
周华秀恍然大悟道:“那都是生冷之物,小产最为忌讳啊。”
晚娘吃惊问道:“清儿,你的意思是她假怀孕?”
尹妤清回道:“假不假,不是我说了算,那日为六姨娘接产的两位稳婆也都请到隐秘处,等我们回府便可一一取证。”
“有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身为司马府的六姨娘,育有一子,拥有阿父无尽宠爱,享不尽荣华富贵。何至于为犯下大错的表兄,苦苦奔波,到处输送银钱捞人,当真兄妹情深啊。”尹妤清看破不说破,话说一半,她相信沈泾阳不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所言可为真?”沈泾阳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康洁儿声泪俱下,扯着沈泾阳的衣服,结结巴巴道:“不是的,老爷,你听我说,我,我,我没有——”
沈泾阳打断道:“够了!还嫌闹得不够难看吗?等回了府,把稳婆与丫鬟叫来,清白与否自然一目了然。”
昌平在屋外多时,沈泾阳不敢怠慢,怒视康洁儿一眼,随后开门对昌平行礼,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微笑说道:“让公主看笑话了,屋外冷,不如进来屋内喝口热茶。”
“家家都有本难念经。”昌平看着院外还未褪去的迷雾,叹气了口长气,摆手道:“既然事情已处理妥当,我也不便久留,眼下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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