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臣是直男啊 > 27、第 27 章
    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紧接着牢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桶凉水啪地淋在头上。


    时羡从混沌中醒来,凉水顺着脸颊滑进干涸的嘴唇里,他指尖微抬,惊觉自己趴在草垛上,手腕被生铁环死死绑缚,双腿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好似千万蚂蚁啃食。


    周围黑暗,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血腥恶臭,一缕微不可察的光自高墙上那扇方正的铁窗中透了进来,灰尘在空中沉浮。


    时羡五指痉挛地抓着枯草,他又做梦了。


    狱卒用黑布袋罩住他的头,嫌恶地把人拖了出去。


    马车颠簸,时羡难耐地缩在角落里,忍受着双腿传来的剧痛。


    一路沉默,时羡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何处,只听得马车远离刑狱,穿进嘈杂的街市。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车夫恭敬地说了声“到了”。


    马车里有人应了,时羡这才意识到马车里不止他一人。


    时羡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谁?”


    那人没有说话,可时羡依旧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试图摘下黑布袋,可手腕上的铁环过于沉重,令他抬不起半分。


    片刻后,时羡放弃挣扎,随意地靠在车厢里,不过是梦而已,他何必如此认真。


    对方看他不动了,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


    马车外的随从当即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让开,都让开。”


    “挤什么,挤什么,大家都是来看砍头的,凭什么叫我们让路。”


    为首的随从向前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都退开。”


    人群依旧不动,直至刀刃出鞘,剑光晃了众人的眼,周遭才勉强挤开一条缝隙。


    围观的百姓虽不知来的是谁,但瞧这阵仗,也明白不是什么好惹的,是以虽让出条路,却骂声不断。


    时羡本来觉得无所谓,能把他从刑狱中带出来的,无非那几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可他却在人群中听到了熟悉的称呼。


    往日刑场杀的罪犯皆以穷凶恶极,罪无可赦为主,路过的百姓们兴许会停留看个热闹,若是遭逢有声望之人杀头,百姓于心不忍,台下哭诉也是有的。


    今日不同,五城的百姓汇聚刑台,指着台上跪着的那人,唾沫星子都快飞出二里地。


    “听说他家抄出来的银子堆成山,几辈子都花不完呐!”


    “呸,那银子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下来的,那年大雍各地水患,可怜我家中良田皆毁于一旦,还得上交两倍的税银,为此不得不贱卖田地,举家成了流民,那些银子上哪去了,全进了这狗官的口袋。”


    “还什么首辅,狗屁,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他儿子也被抓了,听说比这狗官还能贪。”


    “一家子真不是东西,砍他一百次都不够。”


    ……


    时羡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今日刑台上所斩之人是谁,他猛地弹起身,试图冲出马车,却被人掐着脖颈拽了回来。


    时羡浑身颤抖,任他如何挣扎,掐在咽喉上的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他嘶吼道:“让我出去。”


    “出去?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头上的黑布袋被人一把拽下,白光逼得时羡不得不双眼紧闭,多日不见阳光的皮肤泛出带着寒意的苍白,他缓缓睁眼,神色痛苦道:“楚谪,放了我爹。”


    楚谪用拇指抹去他眼尾的湿印,“时缙揽权贪墨证据确凿,阁老,你让朕放了他,朕该如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远处,监斩官抓起案上的木签,用力往台前一掷。


    “时辰到,行刑!”


    谩骂声,欢呼声,尖叫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顷刻间将时羡拽入深渊,血肉模糊。


    时羡狼狈不堪地垂下眼睛,是了,原作中时缙被楚谪斩首而亡,天下人皆道时家父子罪有因得,事实如此,他无可辩驳。


    时羡麻木道:“楚宸安,杀了我吧。”


    楚谪眼底如一潭平静的死水,“阁老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


    嘈杂纷乱的人声退去,水滴敲击着岩石,四周静得可怕。


    时羡坐起身后立刻环住自己,把头埋在双膝中痛苦地喘息,这些年他总在梦境中断断续续地体会着原主所经历过的事。今日尤甚,与他而言,简直和恶梦无所差别。


    不远处的火堆中传来噼里啪啦的柴裂声。


    时羡偏头,忡怔地盯着微弱的火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莫约有四五米深,洞顶有一豁口,月光自上而下投射,恰巧落在一汪浅潭当中,潭水清澈,映出细碎微光。


    火堆旁扔着一支被掰成两断的箭矢,和几条沾血的白布。


    时羡后知后觉自己肩上的伤已被人处理好了,而他所躺的石床上,则垫着一件暗纹锦袍。


    脚步声自山洞深处传来,时羡心中不由地发紧,他忍着小腿的疼痛靠近火堆,捡起地上的箭矢,试探问:“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脚步声一顿,复又缓缓靠近,昏暗的洞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


    来人身形高大,进入洞口时不得不弯腰低头,他赤着上身,肩背堪称精悍,举手投足间又带着股彬彬有礼又从容不迫的气势。


    时羡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月光映出那人的眉眼。


    “楚谪?”


    时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倒不是认不出楚谪的样貌,毕竟他才在梦里见过,只是本该在北疆的楚谪为何会在观极山出现,没有圣意,楚谪身为掌兵藩王,私自回京之罪可大可小。


    这些年玄化帝和楚谪的父子之情越来越难以捉摸,或许是帝王之家自古如此,父慈子孝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暗潮汹涌才是天家常态。若是让玄化帝知晓楚谪暗中回京,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楚谪目光垂落在时羡握着箭矢的右手,接着移到那缠着白布的小腿和赤着的脚上。


    时羡浑然不觉腿上的伤口已然渗血,“没有皇上的旨意,为何回来?”


    楚谪没有回答,将手中拎着的鱼随意扔在地上,走上前把时羡打横抱起,大步走向石床。


    身体突然失去重量,时羡下意识抬手推开楚谪,扯到肩上的伤后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别动。”


    楚谪的嗓音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多了几分低沉,时羡紧贴他胸膛的手臂被震得一颤。


    时羡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什么情况,他这是……被抱起来了。


    不是,这合理吗?


    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这样抱着走,抱人者还是楚谪!


    正当时羡忍无可忍之际,楚谪总算走到石床边,轻轻把他放到石床上,而后半跪下来,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膝上。


    时羡:“……”画面为什么有点熟悉!?


    楚谪手指用力,扣住时羡试图缩回去的脚,从石床旁拿过撕得破碎的白绸中衣和青玉瓶,熟练地为时羡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后又是一阵火辣辣地疼,时羡咬牙问:“这是什么?”


    楚谪从零落的中衣上扯出白布条,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伤口缠起来,“散药,可以止血。”


    北疆战事频发,楚谪自四年前与裴家父子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许是军中繁忙,偶有几封书信也只是报个平安。


    时羡看着跟前的楚谪,内心颇多感慨,北疆这风水,短短几年就把他的大眼萌萌哒少年给糟蹋没了,送回来的这个,感觉比梦里的楚谪还要健壮几分。


    时羡轻轻咳了一声,“我们还在观极山中?”


    楚谪知道他想问什么,“是,追杀你的黑衣人是锦衣卫,来者数量不少,凭你我二人之力难以冲出重围,山洞外覆有藤树,洞口难以察觉,在此地养伤,三日后我带你走。”


    楚谪说得委婉,时羡却知道全系自己这个大号拖油瓶,否则以楚谪的能力,何愁不能离开此地。


    他诚恳道:“多谢殿下。”


    楚谪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想起时羡方才在睡梦无意识的喃喃,眸色沉沉,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帮时羡检查肩上的伤口。


    时羡突然问:“殿下来时可见过阁老?”


    楚谪抬头,瞳中倒映出时羡担忧的模样,片刻后他道:“见过,我的人已将他救下,阁老现在很安全。”


    压在时羡心头的石块总算落了下来,他不经意地松了口气,再看向楚谪时眼底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意味。


    他想,眼前的楚谪终归与原作的楚谪不一样。


    在没有体会过父爱之前,父母于时羡而言不过是一种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当他渐渐融入时府的点滴日常后,时羡却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下它。


    万幸,楚谪没有对时缙下手。


    “师傅。”楚谪叫他,“为什么一直想着别人,都不看看我呢?”


    时羡被他问得一愣,楚谪目光灼灼,恍惚间与那年少的身影重叠,他道:“我也在看殿下。”


    “不够。”


    楚谪半开玩笑地说,“我希望师傅眼中只能看到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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