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虽来得蹊跷,时羡却是知道的,原书中楚谪自冷宫出来后的第一关,便是面对钦天监的占验。
钦天监监正常尧是个有真本事的,观星占卜,天象示警十之八九不曾出错,玄化帝对其极为信任,历来大事凶吉皆需经过钦天监占验。
常尧由白老太公在世时一手提拔,这些年和白家也有不少暗中往来。此番太子失势,白家定会想方设法对楚谪发难。
这场雨是一个契机,楚谪迁宫之日玄和宫坍塌,届时常尧则会以不祥之兆逼楚谪退回安乐宫。
虽然这事最终囫囵压下去了,却给楚谪之后的登基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凡某地发生灾异,皆可以轻松甩锅到楚谪头上,怨帝王命中带煞。
“时大人!”
时羡抬眼,见楚谪站在远处朝他挥手,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太青湖。
小孩儿依旧穿着他往日的那身旧衣裳,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跟前,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大人是来找我的吗?”
时羡手一偏,油纸伞挡住楚谪大半个身子,“这雨不小,殿下怎么不撑伞?”
“我在等大人啊,撑着伞万一大人看不到我了怎么办。”楚谪脸上带笑,“我可是每日都在此等大人来。”
时羡浅浅一笑,这两日京中的雨就没停过,楚谪怎么可能一直淋着雨等他。
他问:“殿下为何等臣?”
楚谪理所当然地回:“父皇不是让大人教我课业吗?大人可是我的师傅。”
他说着后退一步,双手相叠,“师傅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时羡忙拦下他,“殿下不可,臣才疏学浅,能教给殿下的东西实在有限,日后殿下定能有更好的师傅教导,到时候再拜吧。”
楚谪愣了愣,垂眼问:“莫非大人看不上我,不肯教我?”
时羡一口否认,“不,臣只是……”真的才疏学浅啊!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时羡默默叹了口气,若他真是时卿淮,这算得上是两全其美的事了。
毕竟原主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做帝师绰绰有余,再加上原主身为楚谪的狂热小迷弟,能增加和楚谪相处的机会,还不给哥乐疯了。
可惜,他那半吊子的水平,只怕给人带歪了。
楚谪眼睫纤长,因为淋了雨的缘故,此刻挂着点点水珠,无故生出几分怜意。
时羡把他拉进伞里,“臣送殿下回去吧。”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绕过太青湖,雨点淅淅沥沥地敲击着伞面,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时羡在犹豫要不要把钦天监的事告诉楚谪,好让他有所防备。
可转念一想,楚谪如今只是个半大的小孩,就算知道占验一事又能如何。何况事情尚未发生,若他提前告知,难免楚谪不会生疑。
快到安乐宫大门时,楚谪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喃喃问,“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自那日在朝堂与时羡匆匆对视后,楚谪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知道时羡的身份,当朝首辅之子,时党势大,时缙不是什么好人,时羡身为他的儿子,自是不必多说。有这样一手遮天的父亲,时羡何必三番两次帮他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冷宫皇子。
楚谪思来想去,时羡这样的人,无非是在金钱、权势与地位的漩涡中苦苦挣扎,试图利用他成就自己的名垂千史罢了。
或许楚炜过于废物,或许白家不愿依附,又或许,时羡只是想要个傀儡皇帝……
若有一天,时羡发现楚炜才是那个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选,会不会也对楚炜那么好。
楚谪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时羡因着雨声没听清楚谪说了什么,他道:“怎么了殿下?”
两人同在一把伞下,时羡下意识地把伞往楚谪这边偏,自己的肩膀倒是被淋了个透。
隔着雨幕,楚谪看到远处一晃而过的绛紫衣袍,他唇角微扬,突然一个虎扑,结结实实抱住了时羡。
时羡猝不及防,手一抖差点没抓住伞。
说实话他不介意熊孩子搞突然袭击,前提是至少换个场合,换身衣服啊,这样湿漉漉地黏过来简直就像在抱一块化了水的冰。
楚谪贪婪地吸着时羡衣袍上的香气,他察觉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湿了时羡的衣袍,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时羡就算不喜欢男的,可被这么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抱着,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他抬手拍了拍楚谪的肩,“殿下?”
楚谪孩子似的撒娇,“大人,可以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时羡本想拒绝,他又不是楚谪的奶妈,怎么还得提供二十四小时关怀服务,可抵不住楚谪用这张帅中带萌的脸渴望地看着自己。
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并“嗯”了一声。
楚谪眉眼弯弯,“大人莫忘了今日所言。”
他没等时羡回应,便松开手跑入雨中,“时大人不必送了,我认得路。”
时羡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叹了口气,熊孩子。
他刚转身,却又见一道身影撑伞站在不远处,吓得手又是一抖。
贺连手中提着糕点,茫然又震惊地望着时羡,雨势大,他并未听清两人间的对话,只是见两人同伞相拥,举止亲昵。
他脑中浮现近些时日听到的传言,时羡逛遇春楼,时羡喜欢男人……
难道大人喜欢楚谪!
“贺公公,原来是你,吓我一跳。”时羡走近,见是贺连后松了口气,“你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大人关怀,好得差不多了。”
贺连说着突然下跪,在雨中磕了个响头,“奴才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时羡错愣,“你这是做什么!”
“奴才这样的人,进了昭狱左右逃不过一个死。”贺连眼眶渐红,“奴才这条命,是阁老和大人救的。”
时羡拉他起来,“贺公公,我们先说好,以后不用下跪,磕头更是不必。”
贺连不解地看他,“大人?”
时羡拍拍他的肩,“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不过帮了你一次,何必这样谢我呢。”
贺连说:“大人之恩,奴才无以为报。”
两人正说着,几个宫女太监匆匆路过,是为楚谪迁宫做准备的。
时羡想起刚才那一幕,心头一咯噔,朝臣和皇子勾结可是朝中大忌,若是传了出去,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
时羡神情变幻莫测,贺连瞬间懂了他的顾虑,高声道:“大人,方才雨下得太大,奴才见大人一人在此地徘徊,恐大人再度迷路,特来引路。”
时羡眼前一亮,不愧是你啊,贺公公。
他一笑,“如此,便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走了一路,默契地没再提安乐宫和楚谪。
快到宫门时,时羡喊住了贺连,“贺公公,我有一事相求。”
-
终日连雨,皇帝体谅朝臣,便把休沐提前了,恰巧在迁宫这日,是以仅有几个挨着迁宫事宜的官员入宫。
吉时未至,时羡索性晃出午门,朝着刑部的方向走去。
“吉成死了?”
时羡撑伞站在刑狱门外,雨声太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是司礼监的吉成,吉公公?”
传话的狱卒擦去流进眼里的雨水,“是的大人,从昭狱送过来时便只剩下一口气,没等到大夫来,人就已经没了。”
时羡恍然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向刑狱大门,“吴悯吴大人可在?”
狱卒回道:“吴大人今日去了大理寺,一时半刻恐怕无法回来,大人可要进去等等?”
时羡摇头,今日是楚谪迁宫的日子,他不过是抽空来了趟刑狱,“罢了,我改日再来找他。”
他刚转身,便见一人自雨中狂奔而来。
“糖汁哥?”
唐稚低头探进时羡伞里,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玄和宫塌了。”
……
时羡赶到玄和宫时,禁军总督正带着人抬坍塌的梁柱,白樊则不疾不徐地带着锦衣卫赶来。
工部尚书马宜远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也不知是擦雨水还是擦汗,他身侧站着王忠,身后还跟着几个钦天监的人。
时羡一路赶来,身上的官袍早已被雨水打湿,找了一圈没看到楚谪,他索性扔了伞,踩着积水朝几人走去,“王公公,马大人,四皇子呢?”
马宜远见时羡如见救星,颤颤巍巍上前,“卿淮啊,四皇子他,他还在里面啊!”
时羡猛地回头。
原书中这场坍塌并无人员伤亡,楚谪怎么会在里面?
有了锦衣卫的加入,坍塌的梁柱总算被移开,积水顺势灌入塌陷处,残破的砖石滚落,掉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白樊环着手臂,“雨太大了,玄和宫塌成这样,只怕四皇子凶多吉少,就算把人挖出来也得花上不少功夫,几位大人先回去吧。”
时羡隔着雨幕说:“白大人此言从何处说起,下官和马大人皆是工部的人,玄和宫出了这样的事,工部岂能抽身而出。”
他倏地看向钦天监那几人,“工部脱不了干系,钦天监亦脱不了。”
钦天监那几人闻言相视,默契地不出声。
“时大人何苦为难他们,钦天监不过是报天象,推吉日,各司其职罢了。”白樊说,“只怕是天意不让四皇子入住玄和宫,既是天意,又关钦天监何事?”
要不是碍于对方佩剑,武力值又远高于自己,时羡真想给他一脚。
玄和宫虽地势低洼,却远不至浮土陷落,大殿坍塌的地步,比玄和宫地势更低的宫殿没事,偏偏玄和宫倒了,要说没人从中动手脚,时羡打死也不信。
坏就坏在偏偏是玄和宫,偏偏是迁宫之日,只要钦天监顺势放出楚谪不该迁出安乐宫的消息,再稍加引导,楚谪出冷宫一事便只能往后拖。
时羡压着怒气,“救人!”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