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绪克心中的恐惧有一部分被疑惑与好奇替代,她紧紧攥着衣摆的手稍微松开,原本已经说服自己面对怪物的利爪和獠牙,可这个怪物却与她友好交谈。
和黏土板上记载的那些暴躁残忍怪物完全不同,普绪克心里充满了侥幸和疑惑,以及一丝丝早就出于习惯的感激。
感激降下神罚的天神们,仍旧怀有仁慈之心,没有挑选一个残暴的怪物给她。
“……”同时,她为自己匪夷所思的感激而感到不解,是天神罚她,怎么还要感激天神呢。
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生来就知道敬畏天神。在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跪拜神灵的姿态。向神灵起誓,向神灵忏悔,得到福与祸都要向神灵表达感激。
而普绪克生来看不见,对世界的认知比别人少,才因此比别人多了几分疑惑。
在意识到怪物并没那么可怕后的普绪克稍微放松了下紧张的情绪,即便是自己选择了永远的黑暗,她仍旧想要了解身边的一切。疑惑、好奇,还有一丝倔强,驱使着她抬起手,伸向声音的来源。
指尖触碰到了怪物的手臂,他没有躲开,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普绪克,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不是的。”普绪克思索着,鼓起勇气说,“请允许我触碰你。”
怪物很高兴地答应了,说:“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消除恐惧。”
普绪克和从前一样,用双手去感知世界,她抚摸到怪物的手臂,细长但不瘦弱,臂膀结实有力,没有任何怪物的特征。她沿着手臂抚摸到手掌,也和人类一样五指分明。
她将怪物的手掌与自己的手掌比较,虽是大了一截,也没有超出常人的范围,更不是锋利的爪子。
怪物的手突然用力握住她的手,捧起凑近自己问:“你的手什么时候受伤了吗,为什么会如此粗糙。”
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让普绪克摸不着头脑,她还没回答,怪物就接话说:“是不是……在你接受爱神考验的时候,因为那些难题受伤的?”
“你知道我的那些考验?”普绪克惊讶极了,一个才认识的怪物竟然知道她从前最为得意的故事。
“当然了,我都知道。”怪物原本担忧的声音又显露出一些犹豫和尴尬,说,“爱神丘比特考验了你很多针对盲人的题目,你一定觉得他很……可恶吧。”
普绪克回答说:“神怎么会针对我呢,神是仁慈善良的。”
她这么说,心里却在否认自己的说法。当时爱神针对看不见的她出了很多颜色相关的考验,美神因她过分的美貌而降罪,光明神从不认为她辛辛苦苦拿到金箭是帮助神。
给予考验是恩赐,并非死罪的惩罚是恩赐,为神办事是恩赐。
“为什么呢?”怪物急切地问,困惑与不安更为明显。
普绪克没有立刻回答,她问怪物:“你知道我为了光明接受考验,知道我以前是个盲人,知道我看不见吗?”
怪物好一阵沉默,然后才有些局促不安地回答说:“我是你的丈夫呀,普绪克,我当然了解你的一切。丘比特给了你金箭,你拿去献给了阿波罗,那家伙掌管光明,所以让你的双眼能够看到。你是那样的勇敢、聪明、美丽、特别……”
“……”普绪克听到怪物说的夸赞,心中情绪却低落,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怪物对她的故事如此了解。
然而,即便是了解从前的她,也因为他本身不想被看到,以至这么近的距离都不知道现在的她再次失去了光明。
她回答说:“不是因为考验,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用手摸索世界,所以双手比大多数的人都粗糙。”这也是她为数不多不符合尊贵公主的地方。
高贵的公主,应该双手纤纤不沾尘土,应该带满珍贵的宝石。但是戴着戒指、手镯等饰品,会影响她触摸外物的手感,有时候戒指还会钩到窗帘或者衣摆头发。
当她双手交叠,优雅地放在身前,人们看到的是她白皙精致的手背,没有人会仔细看她藏起来的手腹,只有当触摸到时,当触觉替代了视觉,才看见这些看不见的事。
“……”怪物捧起她的双手,深深吻在掌心。
普绪克下意识就像抽走,但这一次怪物不像刚才那样礼貌立刻就松开手,相反他用力紧紧握着她的手。
怪物声音轻柔地说:“请不要拒绝我,这只是一个吻手礼。”
大多数王国人们的吻手礼,通常是亲吻自己的指尖然后飞吻,意为向献上或赐予亲吻的礼节。只有向比自己身份高很多人,才会亲吻手掌或手腕来表示尊敬。面对君主时,需要亲吻脚前的地面表达卑微。而当面对神像时,则需要恭敬亲吻神像的脚尖或脚背,表示虔诚。
“你不必这样……”普绪克的心在不安与疑惑中,又多了一丝悸动。
怪物的亲吻没有停歇,又细细地落在每一个粗糙的指腹。他亲的是指腹,是她判断世界的手也是她的眼睛。
手的触觉是那样敏锐,怪物的嘴唇是如此柔软温暖。明明亲的是手,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嘴唇也泛起相同的感觉。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奇怪的怪物,奇怪的自己……一切都太奇怪了。
怪物终于停止了吻手,他微微俯身靠近,认真地说:“普绪克,你听我说。我知道现在的你疑惑、恐惧,对我没有半点爱意……我猜,是爱神丘比特也不忍心让你中箭爱上一个怪物,他更希望你出于自己的本心选择爱情。”
怪物墨绿色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了她此时看不到的坚定。
拉着的手没有松开,怪物炽热的温度从手掌传递过来,这样的温度让人变得思绪模糊。普绪克很想说,爱神丘比特一定很乐意让她中箭,他一直是那样威胁的。
可怪物已经再次开口,他终于松开了手,伏在床沿仰视着自己的妻子。
普绪克只能听到他移动的声音,接着是声音来源的位置改变了,不再比自己高,而是更低。
“普绪克,无论什么原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被你爱上的机会。我与你有着相同的期望,不因为我的样貌、我的身份,请你仅仅是爱我……我的一切,我的……灵魂。”
说完,静静等候,然后带着期待提醒说:“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请赐给我一个吻。”
普绪克心脏狂跳不已,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触动,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怪物对她如此了解。
不因为身份样貌?
美丽的公主固然可以如此要求,可当对方是个丑陋的怪物时,这种要求听上去却不那么公平。但普绪克并不认为,因为容貌爱,因为容貌惧,本质是一样的,撇开那些外壳,她想要看透灵魂的本相。
她知道这很匪夷所思,自己竟对从未见过面,仅仅这时说了一会儿话的怪物,产生了比对那些年轻英俊的王子还要多的好感。
“请给我一些时间。”普绪克感觉到一种并非晕眩的晕眩感,让她无视未知的风险。
她抬起手双手交错在面前,轻轻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带着犹豫和过分急促的心跳,缓缓将自己的双手展开放下,代表赐下了一个吻。
怪物几乎克制不住笑意,说:“感谢你的仁慈,普绪克。”他站起来,又给了普绪克一个大大的拥抱,随着触碰,内心情绪又一次失控,他不可抑制地高呼着,“普绪克,普绪克,我爱你!”
然后意识到自己又没能控制好这份热情,连忙松手退开两步。
“抱歉……我太高兴了,无论等待多少时间都可以,我的心不会改变。”
她试着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说:“我有件事情想请你答应,我曾向爱神承诺,要长久虔诚地供奉他,我从王宫里带了一尊神像,不知道被遗落在了哪,如果这里有空房间,能否允许我存放爱神的神像?”
然而,刚才还温柔善良好沟通的怪物,却突然大声反驳,
“不行!”
“……”普绪克没想到他会反对得如此激烈,试探问,“为什么?”
怪物又在踱步,然后说:“因为我讨厌他,他故意为难你!是他让我成了怪物!何况,我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每天都看着那个……那个孩子!”
“……啊。”普绪克仿佛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捂嘴。
在普绪克阅读的无数黏土板记载的故事里,怪物分两种,一种是天生的怪物,往往暴躁没有理智,和动物一样依靠本能生活,这类怪物往往拥有异常的体型,是十分容易辨认的。
另一部分怪物是被诅咒或惩罚导致,无论从前是神还是人,在成为怪物后,身份外貌改变的差距让愤怒与怨恨不断膨胀,从而扭曲认知,逐渐失去理智。这类怪物则往往保留人类的外形,在躯体或者脑袋上有怪物的特征。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怪物丈夫显然是后者。
难怪找不到什么和人的差别,原来是被天神变成了怪物。
“抱歉,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所以你才会觉得爱神很可恶吧……”
“……嗯。”怪物应下这个理由,但也不忍心让妻子失望,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会去把神像找回来,可以放在没有光线的内室,你知道那里供奉着神像就行,也不会每天都看着那个……孩子。”
“感谢你的宽容。”
之后室内就是长久的沉默。
夜色更深,窗户吹进来的风有了冷意。
怪物看了看窗外,说:“你休息吧,我只在边上守着。”
普绪克应声,格外不自在地躺下休息,任谁在明知道有一双陌生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都不可能安然入睡,尤其对方是个未知的怪物。自己一时被迷惑竟允许他的追求,万一那只是怪物戏耍人的手段,趁她放下防备在深夜张开血盆大口要在脖子上。
普绪克紧张地假装沉睡,她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均匀一些,让心跳慢下来。
均匀的呼吸声让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她感觉到怪物的手轻柔抚过她的脸庞,撩开脸颊边的碎发。
“普绪克,我的普绪克……天快亮了,我该离开了。”
接着,被褥也轻柔地为她盖好。
他的脚步声稍远,“刷——”的一声,像是展开翅膀的声音。
“早安,明晚见。”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冒出,金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
来开宫殿昏暗室内的怪物在早上朦胧的阳光下飞行,一头蓬松的金色短发泛着微微光泽,一身蓝色的丝缎长袍修饰着他挺拔的身躯,俊美的面容白皙光滑,眉宇间是淡淡的忧愁混着喜悦。
背后一双洁白的羽翼扇动,刮起一阵清风,他飞到空中,左手凭空出现一把金色的弓,右手一抬,手中出现一支金箭。
毫无疑问,这是爱神丘比特才有的弓与箭。
他转身看向山谷里的宫殿,微微垂眼轻声说:“普绪克,我为你而成长。”
他展翅飞行,向更远处飞去,开始了今日神职的忙碌。
只不过在重复了千年万年的神职后,突然多了一个期待。
即便翅膀的骨头隐隐作痛,也不断期待黑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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