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挠头,心想,两人吃错了什么东西,不会是饭堂的饭菜有问题吧?
站在讲台上,他问:“谁还要拉肚子,赶紧去。”
一帮无心学习的学生高高举起手臂。
吴老师半口气卡在胸口,用温热的掌心揉揉自己的肚子。
不会吧。
广播又刺啦响起。首先传来曹主任的声音。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上午好。学校临时决定利用大课间四十分钟开一场全校会议。请各班班主任进班维持纪律。”
“这场会议,由师、生、家长各一名代表参与讨论,会议内容通过广播全校同步。会议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
江行简长腿一迈,追上宋灵灵。
还没到广播室,他们听到广播中曹主任的通知,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彼此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灵灵掉头,想去七班瞧一眼钟嘉韵。
“学生代表可能是钟姐。”江行简说。
“怎么可能?”宋灵灵不信,“钟姐都隔空对老曹说那些话了,还能好好坐一桌呢?”
“我猜的。”江行简无力反驳。
他还猜那一位家长代表,是自己今天被约谈的老妈。
“我去七班看一眼。”宋灵灵不知道自己能为钟嘉韵做些什么,但她想默默陪着钟姐也好。如此,她可以拥抱钟姐不好的情绪。
江行简则继续前行至广播室。
隔着厚重木板门上的小小玻璃窗,他看到了钟嘉韵和邓女士——两位在他未来占据重要位置的女性,分坐在曹主任的两边。
曹主任先开口:“在广播会议开始前,我想就今日关于我的一句不当言论,与大家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首先,我要郑重地感谢质疑我的钟同学。你的勇气和冷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提醒,更是对我们学校追求真理、平等尊重之校风的最好诠释。谢谢你。
“我的错误在于,将对个别行为的焦虑,情绪化地上升为对整个群体的否定,这完全违背了教育者的原则。“恬不知耻”这个词,我用来形容我最想保护的学生,是最大的失职。
“为此,我承诺:我将以此为戒,深刻反思,并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注重沟通的方式与艺术。
“空洞的道歉远不如实际的行动。所以,我今天特意邀请了两位特别的朋友来到这里。一位是今日勇敢向我提出质疑的钟同学,另一位是关心此事的家长代表邓惜慧女士。
我想,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让我们共同探讨我们所有人都面临的真正课题:在我们这个时代,究竟该如何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又该如何避免语言带来的伤害。
曹主任转向钟嘉韵。
“嘉韵同学,再次感谢你今天愿意来这里。我很好奇,作为学生,当听到来自师长或同学的伤人话语时,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你希望我们大人如何去理解这种感受?”
“针对我个人的伤人话语,我一般将其视为对方的主观偏见,我会通过自我认知消解其伤害性,减少这些话对我情绪的影响。
“若对方将话语的矛头指向我所在的、所认同的某个群体,比起个人被误解的憋屈感,这种以偏概全的暴力逻辑本身,会让我有一种更加难受的情绪。”
“所以,你今日对我质疑,其实是这种难受情绪的宣泄?”曹主任追问。
“这并不是我的情绪反应,是我深思之后的行动。”
“我有一个好奇的点,嘉韵同学是基于什么考虑,而采取这样的行动?”邓女士问。
“我想切断这种歧视链条,我想保持作为人类个体的独特性,我不想成为一个充满恶意的符号。一个人的行为只能代表她自己。”
钟嘉韵回答每个问题,眼神都会坚定而温和地落在提问者的身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语速匀缓,每个字都在心中掂量过才慎重出口。
江行简被她这幅从容不惧,坚定自洽的模样深深吸引。
原来心动无法预料。
不必监听心跳,不必刻意缩短距离,在某个瞬间,只要目光所及是她,世界便安静着,让人能轻而易举地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
江行简抬手捂着自己的胸膛,忽然明白,对一个人心动的感觉就像是内心世界里一次“自我”的悄然退让。它并非总是蓬勃喧嚣,却足以重塑心动者眼前所有的风景。
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成为钟嘉韵的卫星,在宇宙中自动锁定她。就算她不曾回望。
话题还在继续。
“青春期男女同学之间的健康人际关系也是十分重要。”
曹主任转向邓女士。
“我相信,作为父母,在关心孩子成长,特别是处理像早恋这样敏感的问题时,肯定也有很多困惑和两难。既怕管少了,又怕管多了伤感情。您觉得,我们在与孩子沟通这类问题时,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我确实最近在和孩子沟通这类问题。”邓女士笑着颔首,“不过,我不认同‘早恋’这个说法。”
“情感永远不是错误,不分早晚,我不会压制孩子的私人情感。但如何选择表达情感的时机和方式,是需要我们去引导孩子的。这对于我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您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呢?”曹主任问。
“我暂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确定,高中时期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孩子们有太多的任务需要分配精力,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自我的认知也并不成熟。这时候去跟异性表白,甚至恋爱,对双方都是一种不负责的责任。”
邓女士早就发现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几次看过去,他的目光都不在自己这位老母亲身上。她侧头看向钟姐,人家也没看他。真是……
凄凉。
接下来这句话,她是专门说给她儿子听的。她停顿好一会,直到江行简的目光与自己对上,她才开口:“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将“恋爱”与“交往”分开,尽量不要在高中阶段将这种好感发展为‘一对一’的、公开的恋人关系。和同学们,包括你欣赏的异性,保持健康、积极的团体友谊,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没错!这也是我对各位同学的希望!”
曹主任激动得喷麦。邓女士刚开始的那一句,他还以为自己找了一位跟自己唱反调的家长!
还好还好。
江行简听完,低下头。他离开门前,背靠广播室的墙。邓女士啊,怎么能在我刚确认自己的心意的时候,说这些话……
他脑袋嗡嗡的,一时只能听到风声。
“嘿。”宋灵灵也过来了。
江行简回神,“啊?”
“没事,看你魂没了的样子,叫叫你。”
“困。”江行简双手插兜,闭目仰头枕着墙。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钟姐。你帮我找个理由,跟潘老师说一声。”宋灵灵说。
她探头偷瞄钟姐。
“不回。我妈在里面。”
“你,今天见家长啊?”
“嗯。”江行简有气无力的。
“不知道阿姨还认不认得我,上次害你进局子,真是不好意思。”
“最近那混蛋还有找你吗?”
宋灵灵耸肩,“反正我单删他了。上周末还钟姐跟我大哥提了一嘴,他说最近都会接送我上下学。”
江行简点头。
那就好。不然宋灵灵出事,钟姐也得跟着急。
忽然,曹主任把话题丢给钟嘉韵。
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噤声。
“嘉韵同学,你是怎么看待异性同学之间的人际交往呢?”
“首先,我不想把人际交往局限于异性。”钟嘉韵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我目前首要的任务是自我建构和成长。真正理解我的人,会尊重我的选择与边界。任何健康的关系实际上可以促进自我成长,关键在于是不是彼此赋能。完全排斥他人与过度投入关系都是不必要的。”
若是两个月前的钟嘉韵,她可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出:“任何的对象、他者都是次要,自我才是最最最重要。”
不过前不久,她在某本心理书读到“连接的需求与自主的需求之间的张力,正是人格成长的源泉”,她记在心里很久,渐渐地,不再以极端排斥与他人的关系,来维持内心浅薄的平静。这份平静如同薄脆的玻璃桥,泛着易碎的微光,映不出明天的形状。她和宋灵灵的矛盾,已经给过她教训。
强大的自我不是一座孤岛,而是在与世界的对话中依然保持自己的声音。
广播室外。
江行简喃喃复述钟嘉韵最后的那句话:“完全排斥他人与过度投入关系都是不必要的。”
他睁开眼问宋灵灵,“你不会在意钟姐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吗?”
“曾经在意过吧。”
“现在不在意了?”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过我释怀了,我当初和她交朋友,就是喜欢她这种酷酷的劲。现在去在意钟姐淡淡性格,未免有点太自讨苦吃了……”
“况且,我觉得钟姐没以前那么冷了。可能被我温暖的心感化了。”宋灵灵神情有些小骄傲。“也可能是七班的学习氛围好,她学爽了,进步不小,心情也好。”但她认真想想,又说。
“以前的钟姐,是怎样的?”
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江行简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了解钟嘉韵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的她,从前的她,完整地她。
第32章
“嗯……”宋灵灵回忆措辞,“要不是她主动走向我,我绝对不会跟这样的人交往。周身围绕着凛冽的寒气。别人在山脚、山腰扎堆时,她就在山顶的雪线立了一个界碑。她站立在覆雪的山顶,她不用开口说‘滚’,就无人敢靠近。”
“她怎么走向你了?”
“唉。”宋灵灵没好意思重提那事,含糊地说:“就是看我需要帮忙,拉了我一把。”
“就是因为这件事,我看出钟姐没有外表那么……端着。她就是装,装高冷。她其实特别真诚,特别勇敢。自己忙着向前冲,还特别乐意去拉别人一把。你看那么多人叫她‘钟姐’,就是因为她够姐们。”
“所以,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钟姐?”
宋灵灵用力点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能理解她表面高冷的伪装,我能看到她热气腾腾的真心。”
“我也能。”
“滚。学人精。”
江行简笑笑,又问:“其他原因是什么?”
“这就我和钟姐的差距。我都和别人说‘滚’了,别人还一个劲叭叭说。我跟你很熟吗?我才不告诉你。”
“别人”被气笑了:“宋灵灵,我发现你最近对我敌意渐大啊。”
“你现在才发现?”
“为什么?”江行简敛了笑,他确定自己没有得罪她,难道是因为钟嘉韵?
“不是,你吃我醋啊?”
宋灵灵翻他白眼,“我吃你什么醋?”
“我跟钟姐走得近?”
“你走得再近,也没我近!”宋灵灵宣誓主权般睥睨江行简。
江行简无奈点头,他认证。
“那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对钟姐的心思,但你在表露自己心思之前,能不能先把你的烂桃花给处理掉啊。”宋灵灵忍无可忍,终于逮着机会说出来。
“谁?”江行简是真没想到有人因为这事去找钟嘉韵。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一个个猜,要猜到猴年马月?
广播结束,三人走出广播室。
宋灵灵瞄到广播室里的人一起往外走。她脑子还没思考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躲,身体先行离开了。
曹主任看到江行简在门外候着,第一反应是看向钟嘉韵。连带着邓女士也看向她。
“我来迎接我妈,邓女士。”江行简解释。
两位大人的视线还在依依不舍地在钟、江两人之间流连。
“……”钟嘉韵真的很想请问,我是他妈呢?
“曹主任,邓阿姨,我先回班。”钟嘉韵说。
“去吧。”曹主任点点头。
邓女士也含笑点头,她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刻意面无表情。
邓女士、江行简和曹主任转场德育处办公室。
*
“钟姐!”宋灵灵从拐角处蹦出来。
“干嘛躲起来?”钟嘉韵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的身影,反而没看见靠墙站的江行简。
“老曹恐惧症。”宋灵灵弱弱举手。她高一有一段时间钟爱抹艳色的口红,被曹主任抓了好几回。
“走了,快上课了。”钟嘉韵不着痕迹地架起自己右手的手肘,等着宋灵灵挽着她。
宋灵灵一步跳到钟嘉韵身旁,默契十足地挽着她的手臂。
“钟姐,我有一个预感,这次月考,我一会突飞猛进。”宋灵灵信誓旦旦地说。
“祝你预感成真。”能听到自己努力的回响。钟嘉韵真诚地说。
两个女孩边说边笑,在高二二楼的楼梯口分别。
钟嘉韵独自往班级走,迎面走来一个面生的女孩。
“请问你是钟嘉韵学姐吗?”刘曦今天在德育处挨骂,头低低的,没看清这个来去潇洒的学姐面貌。
钟嘉韵停下打量她,认出她是今日在德育处看到沉默的女孩。
“嗯。”钟嘉韵应她一声。
“学姐你今天本不用在全校面前做检讨的。”刘曦她后面才知道,钟嘉韵是高二全理全级第七,就算她拒绝曹主任的要求,下周都快期末考了,曹主任不会拿她怎样。
“确实。”钟嘉韵点点头。
“是因为我吗?”
刚刚广播里,钟嘉韵最后分享了萧红说的一句话——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这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在长期的无助的牺牲状态中养成的自甘牺牲的情性。这对她触动很大,像是专门在对她说的。
而曹主任下一秒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说到自我牺牲精神。我不得不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啊。最近晚自习后,我时不时夜巡操场,不巧看到躲在体育馆楼梯口的两位同学。男生一看到我就跑,丝毫不提醒不顾及身旁的女生。女生在德育处哭,男生在不知道在学校哪个角落逍遥。就是这样毫无当担的男生,女生还在我面前牺牲自我,护全他。
“他都丢下你跑啦!你还留他过年吗姑娘!”
曹主任激动地说完这句话,各个教室的学生都炸了,热烈地欢呼,鼓起掌。
掌声轰鸣,震得刘曦脑子清醒过来。人人都能看透的事,怎么就她一根筋,被猪油蒙了心。
“不完全是。”钟嘉韵回答。
如果她当时愿意反驳曹主任一句,而不是沉默。
她的沉默,让钟嘉韵看到了好多女孩子的影子,比如军训时爱美被诋毁的宋灵灵,她也是默默地哭。让人好想撑她一把。不是撑她一把伞,而是撑她一把腰。
女孩要挺腰抬头,昂首怒放向上走,脊梁如山向天横。
“对不起。”刘曦羞愧地低下头。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说对不起。”钟嘉韵伸手抬她下巴,“我又不是老曹。”
干嘛不敢看她?
“那?谢谢?”刘曦被迫抬头看着钟嘉韵,迟疑地说。
“嗯。”钟嘉韵点头。
刘曦往钟嘉韵手里塞了一包牛奶巧克力,赶在上课预备铃向前跑回课室。
*
江行简和邓女士从德育处出来。
“你跟我去一趟门口吧,给你带了些水果和零食,你给晨晨和轩轩分分。”
“晨晨走读,每天都回家,你还怕她没有水果吃啊?”
“你不要这么小气。”邓女士拍打江行简的手臂。
“开玩笑!”江行简躲开,“水果有苹果么?”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苹果了?”
“现在吃苹果的季节啊,”“下回给你买。”
路过荣誉榜,邓女士慢下脚步,侧目。
“榜上没有你儿子,你会不会很失望?”
邓女士浅笑,“你什么水平,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这话说得可真是有点伤人呢。”江行简做作地做心窝中枪的姿势和表情,“您就对我没有一点期待吗?”
“有啊,怎么没有。只是,我对你的期待不在这个方面。”
“嗯?哪是在哪个方面?”
“对我来说,你成为一个善良、有责任心的人比成绩单上的排名更重要。”
“就这么简单?”
“这很不简单哒!”邓女士否认江行简的说法,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耐心地说,“真正的善良需要智慧与边界,担负责任需要持续投入的勇气与长远性的思考。”
“‘善良’、‘责任’嘴上说着简单,实际上需要一生的修炼。学生时代的考试有完美答案,但是你人生会遇到的困境大多没有完美答案。人的品格,它不像成绩单上的数字那样清晰可见,却能在漫长人生中,指引你。
“而这正是我对你最深切的期待。我不期待你完美无缺,而是期待你在面对人生困境时,能够始终选择朝向光明的方向。”
江行简受用,不自觉地在心里琢磨邓女士说的话:“知道啦,我会朝着您对我对期待前进的。”
邓女士欣慰地看着儿子微笑。
邓女士在高二物理荣誉榜面前停下脚步。
“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她看着钟嘉韵的大头照说。
“要强不好吗?”江行简的目光也聚过去。
“好。但是她会很辛苦。”
“你也很难追。”邓女士叹气摇头,提步往前走。
“妈~”江行简两步并作一跳,蹦到邓女士身边,揽住她肩膀,求饶似地说:“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邓女士忍着笑说。
“因为我要‘听妈妈的话~’”江行简故意唱歌搞怪,掩饰内心的害羞,“我要和我的同学们,包括我欣赏的女孩,保持健康、积极的团体友谊,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
江行简来七班,给程晨送“补给”。
他看到钟嘉韵打水,连忙跟了上去。
“钟姐,像请教一下,有什么一个星期快速提升数学成绩的邪修方法?”
“你应该去问程晨,数学她第一。”一个星期提升数学成绩,还快速,他可真敢想。
江行简浑身颤栗,“我可不想一年四季全年午休地去补习。”
疯狂补习,这就是程晨的“成功之道”。
“学习没有捷径。”
江行简现在的想法就像是要跑一千米,慢悠悠地走了几十米,现在奢望用一分钟跑完剩下的九百多米。
钟嘉韵真的懒得理他。
听语气,她这是不高兴了?
江行简走快两步,倒走在钟嘉韵面前。
“你不舒服?”江行简看钟嘉韵唇色不似往日的红润。
“没有。”钟嘉韵瞥了他一样,不解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直到钟嘉韵与银色不锈钢水箱面对面时,她才通过反光的镜面看到自己的脸色有多差。
水箱的水龙头打开,温水哗哗坠入她的杯中。
钟嘉韵体内好似也有小开关被打开,无法控制地流出温热的液体。
糟糕,怎么提前了?
随着钟嘉韵意识到生理期提前,她的身体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激活她小腹闷闷的下坠感和酸胀感。
她匆匆关上接水口,想赶紧回班拿卫生巾。
不料,她后退一步,被江行简在背后围住了。
第33章
“你先去卫生间,我去叫程晨过来。”江行简从背后伸手接过钟嘉韵手中的水。
“很明显吗?”钟嘉韵问。
“有点。”
钟嘉韵默声脱下校服外套系腰上,期间江行简一直挡在她身后。
钟嘉韵去往卫生间,江行简才帮她拿水杯回七班,顺便拜托程晨带卫生巾去给钟嘉韵。
他慢悠悠地回四楼拿美术书去艺术楼上美术课。
爬着楼梯呢,一道细长的影子压在他头顶上。
江行简抬头看。
薛笙宜双手环抱着书,立在他面前。她往下走了两阶,视线与江行简差不多平齐。
两人视线相对,江行简礼貌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嗨。”
“哈喽~江行简。”薛笙宜笑着回应。
江行简莫名觉得怪怪的,她跟自己打招呼的语气怪熟悉的。但她以前好像不这样吧?
没纠结太多,他左脚左迈一步,错开她上楼。
“你的美术书和画本,我帮你拿了。”
江行简上了一个台阶,就比薛笙宜高了不少。
“一起去美术楼吧。”薛笙宜说。
“我有事找褚睿轩。”江行简都不敢说自己要回班一趟,怕她跟着。
“东西我自己拿。”薛笙宜抱得书紧紧的,江行简不好上手拿,伸手向她。
“我帮你拿过去吧。你迟到也没那么明显。”
“我的东西喜欢自己拿。”江行简再伸手。
薛笙宜沉默了两秒,还是把书归还给他。
江行简接过书,说:“这次谢谢你的好心。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这样的事情,请你不要再做第二次了。”
薛笙宜想说什么,又闷回嘴里,想说不敢说的话烘得她眼睛水雾弥漫。
江行简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女孩难堪。只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得清楚些。他很害怕这样的女生,明明对他有意思,却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暗地里一步步试探他。
此路对她不通,试探到这里就行了。
“谢谢。”他再落下一句好话,先走一步。
三明治拒绝法,他懂。尊重、有效、委婉地拒绝他人。
走着,江行简忽然觉得头顶有种压迫感。
他悠悠抬头。
宋灵灵的脑袋夹在楼梯的夹缝之间,盯着他。
江行简:?
“你跟她说清楚啦?效率挺高啊。”宋灵灵一脸八卦地说。
“是她?”江行简恍然,继而皱起眉头,“她跟钟姐说什么了?”
“合着你不知道啊!”宋灵灵才不喜欢在人家背后说这些事呢,“你自己问她。”
宋灵灵站直身体,蹦跳着下楼。
其实宋灵灵觉得薛笙宜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只是她之前问完自己喜不喜欢江行简,又问钟姐相同的问题。她说的话是不过分,但做的事就有点烦人了。
江行简其实也没想着去褚瑞轩,转身也跟着宋灵灵下楼。
经过二楼,钟嘉韵从卫生间里出来。
江行简的步伐慢下来,看着宋灵灵飞跑到钟嘉韵身边。
钟嘉韵含笑看宋灵灵落在自己的身侧。她的视线转向,看向江行简:“多谢。”
“举手之劳。”江行简说。
“嗯?”宋灵灵说,“你俩还背着我有秘密了?”
“没有。月经突然提前来了,他提醒我。”钟嘉韵说。
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继续走,打算到教学楼的另一端楼梯下楼。
江行简下意识地跟过去,却注意到薛笙宜这时也从卫生间里出来。
薛笙宜出来的第一眼最先看到江行简。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钟嘉韵和宋灵灵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在走廊扶手拿上自己的书,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刚刚江行简对自己说的话,她还没有消化好。
她本以为江行简会跟着钟嘉韵和宋灵灵她们,在另一个楼梯下。不料,江行简向她走来。
“薛笙宜,我们边走边聊聊?”江行简说。
“好。”薛笙宜手里的美术书被捏得皱巴巴的。
“刚才的事情,我不是针对你。”江行简看薛笙宜眼框红红的,浅浅的,不明显。但对色彩敏感的江行简一眼就能瞧出来。
不过,他还是坚决地说出自己内心想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和选择,我希望我们能互相尊重这一点。”
“我明白,我以后不会随意拿你的东西。今天很抱歉。”薛笙宜垂首。
“拿我的东西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有时不太确定你这些行为的意义。我需要你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向你表达我的感受和选择。”
薛笙宜的视线落在江行简的鼻尖。
她哪里不知道江行简这是在钓鱼执法,给她一个钩子,待她上钩表达心意,他就有机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拒绝她。
薛笙宜她也有傲气,她才不要给机会江行简拒绝自己。
“就朋友之间,举手之劳。”薛笙宜说。
“如果你不愿袒露自己的真实感受,我也能理解。”
“这就是我的感受。可能,我今天的行为,让你误解了。”
“如果是我误解了那是最好不过了,这样我们相处起来就更轻松。”江行简换了一口气,他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受,我想把我的情况说清楚,以免你误解。我……”
“你想知道钟姐对你的感受和选择吗?”薛笙宜打断江行简的话。
“嗯?”江行简确实感兴趣。
“钟姐曾跟我说,你只是一颗好看的玻璃珠。世界还有山河湖海,她不会为一颗玻璃珠停留。”
她总用一种抽离的、审视的眼光看你。你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像玻璃珠似的玩物,小小的。好看是好看,但她压根没有把你放在心里!你懂不懂啊,江行简……
只有我真正欣赏你,把你视作不可忽视的风景。你是我视野里最闪耀、最完美的存在。
“她真这么说?”江行简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像阳光下最明媚的那颗玻璃珠。不过,把一颗玻璃珠当成全世界有点可惜。毕竟前面还有那么多山河湖海等着我们。’这是她的原话。”薛笙宜说。
“我知道了。”江行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过……我也很清楚我自己的感受,我想把我的情况说清楚,以免你误解。我……”他重新落在薛笙宜眉眼间的眼神依旧坚决。
薛笙宜有预感,接下来江行简说的话还是她不想听的。
“快上课了。我们走快一点吧。”她再次打断江行简继续说,“你想说的话,期末考结束之后再说,可以吗?”
为什么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为何还是不肯看看我。
薛笙宜不解,忍着泪,要掉不掉,“我想好好考试。”
“好。”江行简看到她的泪,一时无措,身侧的拳头握紧。
她应该猜到自己想说的话了。但他还是要找机会说清自己对她,只有同学的情谊。
他递给薛笙宜一包纸巾后,故意走快一步,给薛笙宜空间,整理情绪。
*
艺术楼,美术室。
本学期最后一节美术课,老师放着电影,低下的人只要不违反课堂纪律,做什么都可以。
宋灵灵是一个劳逸结合的人,美术课就是用来放松的。她一边画着小漫画,一边看电影。
中途,传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钟姐是不是颜控啊?”
这字迹一看就是江行简的。
宋灵灵张望着找江行简的。两人对视上。
“有病?”问这些问题……
宋灵灵用口型对他说。
江行简翻开画本新的一页,在上面潇洒写下几个大字。举起给宋灵灵看。
“你是医生吗?”
天天说别人有病……
宋灵灵翻他一个白眼,转回头,不再理他。
没想到江行简直接换位置到她的隔壁组。美术室分小组围坐,此刻江、宋背对背坐着。
江行简又传给宋灵灵一张新纸条。
“听说,钟姐经常说我长的好看?”
“你听谁用屁股说的话?也就说过一回,哪来的经常?”
宋灵灵把纸条丢回给江行简。
江行简展开一看,爽了。
看来,薛笙宜说得话不假。
钟姐觉得他是阳光下最明媚的那颗玻璃珠!最明媚!最最最!他在钟姐的那里不是一般的存在,而是最~宋灵灵还以为江行简还会继续向她打听钟姐的事情,没想到他这就消停了。她忍不住扭头瞄了他一眼。
江行简手握彩色画笔,在画本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得瑟什么,摇头晃脑的。
宋灵灵脑中闪过自己刚刚写的“也就说过一回”,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套我话呢!宋灵灵腹诽:钟姐可是经常说我漂亮的,还说过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孩!我都没得瑟,江行简他算什么……
宋灵灵气自己被套话,也气江行简在她面前得意忘形。她腿一伸,屁股一撅。椅背撞上江行简的。
“干嘛?”江行简惊讶地问。
“我的椅子看你的椅子不顺眼。”
“……”江行简当然知道宋灵灵是故意的,但自己有求于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张开的嘴又闭上。
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江行简没有决定放弃自己答应过邓女士的提议——用四个月的时间审视自己的内心。既然已经开始审视自我,不妨继续下去,只需要调整一下方向——我的喜欢的钟姐,究竟是我眼中的她,还是完整真实的她?
宋灵灵是江行简发现的一个很好的“外部视角”,既然她已经知情,或许能为自己提供更多客观信息。
虽然宋灵灵的察觉,一开始让他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暴露感。他会忍不住在意“钟姐是不是也能看出我的心思?”“宋灵灵是否已将我的心思透露给钟姐?”“她怎么看我?”
但令江行简奇怪的是,现在这种慌乱中又有一丝释然:我的情感是真实的,诚心到足以被外界看到。才不是自我体内青春激素的作祟,只能骗自己。
*
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
桌子摆好,潘老师宣布放学,课室瞬间变成花果山。
在骤然升起的欢呼声中,薛笙宜看到江行简朝自己走来。
心动。心慌。
可江行简走得越近,薛笙宜内心的害怕越站上风。
不是害怕他说“我不喜欢你”,而是怕他说“我有喜欢的人”。
“你对宋灵灵也这样吗?不愿意亏欠。”
“在她那里,我没有这种感觉。”
法国作家拉布吕耶尔所言:“友谊中最大的恩惠,就是彼此相欠的机会。”
第34章
薛笙宜还没准备好,逃避是她的上上策。
她加快收拾书包的动作,装作没看见江行简,快速离开班级。
江行简看着薛笙宜急冲冲背影,连喊她好几声,她都没回头。
江行简回家之后转战微信。
“有空么?我想把上周的事情聊清楚。”
发完,江行简切到群聊小组:不回消息就互(3)。
期末考的第二天,程晨难得不用补习,三人约着出去玩。
江行简:我明天没饭吃啊,陪我吃披萨。
褚睿轩:你真是披萨心肠。洋馕有啥好吃的?
江行简:披萨!
江行简:披萨!
江行简:披萨!
……
江行简疯狂刷屏,刷掉对披萨的不敬言论。
程晨:@江行简,吵死了。
褚睿轩:吃火锅。冬天不得吃一顿火锅。
江行简:披萨,我请。
褚睿轩:火锅,AA。
程晨:烤肉, AA。
三人争执不下,说定明天到国贸看哪家不排队,就吃哪家。
聊了一圈回来,薛笙宜还是没有回复。江行简郁闷怀疑自己刚刚那条信息发送失败之时,他收到宋灵灵的信息轰炸。
宋灵灵:昏死!我去!
宋灵灵:我搞错了!
宋灵灵:痛哭流涕.jpg江行简:?
宋灵灵:薛笙宜有男朋友了。我还误会人家对你有意思orz!
江行简:什么时候的事?
他看着手机屏幕愣神。完了,那他还对人家说那些有的没的。江行简尬尴得放下手机,双手薅头发。
真是令人头皮发麻……
宋灵灵:你看朋友圈吧,刚刚官宣。什么时候在一起,没说。
江行简点开朋友圈,划了两下就看到薛笙宜的朋友圈。
“光是短暂的,但影子替我们记住了所有靠在一起的瞬间,爱意轮廓分明。”
配图:一对影子亲密的靠在一起。
江行简点了一个赞。他继续往下化,刷着朋友圈。没一会儿,他就收到薛笙宜的信息。
“不好意思,刚刚和男朋友吃饭,没注意看手机。聊什么?”
“啊!!!!!”江行简仰天大喊,嘎嘣一声倒在床上。
让你自作多情!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强行驱赶自己的窘迫,举起手机回复对方。
“没事,是我误会了。希望不会因此影响到我们之后的正常相处。”
薛笙宜回复了一个微笑emoji。
结束对话,江行简松了一口气。
想想还是气闷,他点开宋灵灵的聊天框。
江行简:[狗熊尖叫.jpg]宋灵灵:[跪下.jpg]宋灵灵: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笙宜她……
总是一幅对你有意思的样子,还到处问别人喜不喜欢你。这句话,她没发出去。
宋灵灵:唉,主要还是我误会人家了。
这句话发出去,宋灵灵随即纳闷起来了,脑子闪过一个又一个薛笙宜在她面前对江行简羞涩的瞬间。不过,想想也正常。她宋灵灵对男人可以是三分钟热度,为什么别的女孩不行。
宋灵灵忍不住嘴欠:看来江草魅力一般,是我高估了。
江行简:?
被无语笑了,他魅力一般?他可是从小到大收情书收到手软的,OK?
宋灵灵:你没对她说过分的话吧?
江行简:还好没有。不然,我得社死。而你,宋灵灵,江行简:会被我捶成球。
宋灵灵:报思报思报思!
宋灵灵:下次见面给你带杯奶茶!
江行简:就这。
宋灵灵:欠你一顿饭?
江行简:成交。叫上钟姐。
宋灵灵:在这等着我呢……
此时,邓女士敲门。
“请进。”
“小简,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明天出发去江城。”
“怎么了?”
“爸爸在那边联系到眼科医院,妹妹需要尽快入院再做详尽的眼底和全身检查,检查良好的话,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什么时候回来?”
“手术恢复周期至少要三个月,具体还要看情况。不过肯定的是,今年我们得在江城过年。”
“好,我现在就收拾行李。”
“妈。”江行简内心期待又忐忑,“手术有多少把握?”
“说是能恢复部分有用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无人能提前保证。可能完全恢复,可能恢复部分视力,也可能……”无法复明。
江行简席地而坐,收拾着行李。他脑子里转着邓女士的话,心神不宁。他都这样,别提当事人小芷。
他翻到之前给小芷做好的立体书,默默翻了一遍,决定在小芷入院前送给她。
他起身走到小芷的房间门口,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一声:“请进。”
“这么早睡了?”江行简问。
“没有,我在听故事。”江芷华拿起耳机给他看。
她打开门,示意江行简进来。
“什么故事?”屋里暗着灯,江行简也没开,就着走廊里的灯光,在江芷华房间里的小沙发上坐下。
“一个女孩,驯狼骑狼的故事。”江芷华对自己的房间熟悉得很,一个转身,蹦回到床上盘腿坐下。
“哥,你找我干嘛?”
江行简拖着小沙发挪到小芷的对面。
“在书店淘到一本挺有意思的书,要不要翻翻?”他都不敢说“看”这个字。
“盲文书吗?”江芷华语气兴奋,伸出双手。
“不是,算是立体绘本。”江行简把立体书放到小芷的双手之上。
江芷华接到书,把书放在双膝上,细细摸索着封面。封面上图画的轮廓都用滴胶描绘,让她一摸就能感受到。
“蝴蝶、小狗、猫、小鸟、猴子、蜜蜂。”她猜是这个绘本的主要角色。她手指再往上,摸到字形——彩虹山。
江芷华翻看期间,江行简没有开口打扰她。让她静静地感受书中的的世界。
她偶尔会发问,江行简也只是拎着她的手放在正确的地方。
一个蝴蝶飞往彩虹山的故事。在到达之前,蝴蝶必须飞越又大又密的森林,一路上它遇到了各种小动物,它们结伴走出森林,终于看到彩虹山。
彩虹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摆放着各色水果的移动售货车。
“哇!”结局出乎江芷华的意料。
“喜欢这个故事?”江行简浅浅笑着看小芷捧着自己做的书。
“喜欢!”
江行简满意点头,不算白费心机。
“哥你做这本书得费老大劲儿了,我能不喜欢嘛!”
江行简挑眉,“这你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上次妈妈说你的房间好大胶水味,还每天给你房间开窗通风呢。一摸到书封的滴胶,我就猜到了。”
“所以,你哄我呢?”
“没有哄!真喜欢!”江芷华怕哥哥误会,着急了。
“那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江芷华双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当然是小蝴蝶啦~”江行简屈指弹妹妹的额头,“就你机灵。”
知道自己就是小蝴蝶的原型。
江芷华顺势倒在床上咯咯笑,还抱着立体绘本,简直爱不释手。
对于结果未知的手术,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真正的颜色不在外界,而在自己解读世界的内心。哥哥想通过这个故事传递给自己的信念与力量,她有收到——不必担心,只要保持对世界开放的勇气,在人生的旅程中与他人真诚相遇,你终将发现,自己寻找的彩虹,早已生长在了你的心中。
*
“你又要对钟姐搞什么暧昧?”
江行简向宋灵灵打听,要是钟姐不回她微信消息,她一般还会怎么联系对方。宋灵灵发了上面这句话,还甩来一个[警告泥.jpg]表情包。
江行简:我明天去江城,下学期才回来,想跟钟姐说一声。
宋灵灵:你告诉我就行了。
宋灵灵:钟姐没有手机瘾,不常看手机。
江行简:要是她看了不回呢?
宋灵灵:那就是她觉得没必要回复。
怎么会没必要呢!江行简线下抓狂。再怎么说,朋友远行,告别是应该的、正当的。
江行简:所以你们放假不联系,纯在校搭子关系?
宋灵灵觉得自己的友谊受到侮辱,她例证反驳。
宋灵灵:第一,钟姐从来没有试过不回我消息,她只是回得慢。第二,我有急事,我一般直接“杀”到钟姐的面前。
江行简:谢了!
发完这条信息,他下拉聊天框,找到之前宋灵灵给自己发过的羽毛球馆定位,直接导航打车过去。
19点22分,球馆还没关门。
还有五百米到达目的地,忽然路边一只小土狗窜出来。
车子猛刹车,狗子也被吓得愣在原地。
司机怒骂一声“扑街”,叭叭地鸣笛。狗也是犟,车嘀嘀,它汪汪。
双方僵持不下,有人小跑过来,单手拎起狗子的后脖颈,另一只手举起,对司机示意“不好意思”。
手掌挡住了半张脸,江行简看不清她全貌,但他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单手抓胖狗的女生是钟嘉韵。
“师傅,这里下就好。”
江行简跟在钟嘉韵身后,看她蹲在路边训狗。
“你是不是想死?”钟嘉韵指着狗子的脑门,“想死自己找个深水池塘跳了,别在路中间找死,连累别人。”
狗子嗷呜嗷呜,眼珠子滴溜溜转,明显听不懂人话在走神。
对狗说完重话,钟嘉韵又懊悔,揉揉它的头。
“算了,你就傻傻地活着吧。”
江行简失笑。他看钟嘉韵这一刻也傻傻的。一人一狗,咕噜咕噜冒着傻气。
“汪!”
钟嘉韵扭头看向狗吠的方向。
“江行简?”看清人脸,她摁住狗头。
“是我。”江行简也蹲下,与她平视。
“很惊讶么?”
“有点。”
见江行简蹲下,狗子吠得更加起劲。钟嘉韵“嘘”了它一声,消停了。
钟嘉韵在等江行简说明来意。
一时无声,两人安静地看着对方。
云很厚,没有月光。头顶的那盏路灯闪了两下,也暗了。
不过这样,反而能把对方看得更清楚。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柔和的背景,只有对方的脸庞清晰地定格在视野中央。
江行简的目光撞进钟嘉韵的眼里。
“钟姐,我有话对你说。”
第35章
“你谁呀?”
钟家佑挥拍抽开即将落在钟嘉韵头上的手。
江行简被吓了一跳,摔了一个屁股蹲。
好丢脸啊……
钟嘉韵站起来,不悦地看向钟家佑。
“你干什么?”
“他对你动手动脚的!”钟家佑还用球拍指着江行简。
“我没有哇。赶虫子而已。弟弟你可别乱说。”
江行简手掌撑地,本想自己站起来,见钟嘉韵看过来,他皱眉“嘶”了一声,甩甩手掌。
站不起来了。
“把人扶起来。”
钟家佑不服气,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扭头表示不肯。
“钟姐。麻烦。”江行简伸手向钟嘉韵。
钟嘉韵伸手向他。
却被钟家佑抢先一步。
“是我推的你,又不是我姐。”
钟家佑劲儿老大,拉江行简起来,几乎是掐着他的手。掐的江行简生疼。
“跟人家道歉。”钟嘉韵说。
“对不起。”钟家佑含糊不清地说。
“没事,只是摔破一点皮而已,其实也不是很痛。”
“看看。”钟嘉韵想去捞江行简的手。
“我带你去处理。”钟家佑又抢先抓过江行简的手腕,扯着他的手就往晖飞羽毛球馆走去。
“诶?”江行简回头想问钟嘉韵不跟着自己吗?
钟家佑拉着他,跑起来,没给他机会。
“跑快点!不然,伤口都要愈合了!”他故意喊得大声,好让钟嘉韵听到。
钟嘉韵没有跟过去,跨步走上道路旁的菜田。小狗跟着她,一跃,也跳上菜田,跑得比钟嘉韵还快。
菜田上无照明,借着路灯的光。
钟嘉韵走在光线的边缘,踩着松松软软的泥土散步。
看不清,其他的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钟嘉韵耳朵里灌满了寂静本身的声音:风掠过叶缘细微的摩擦声,不知名小虫在土缝里的窸窣,还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
近处的,在灯下显出一种疲惫的、油润的绿;稍远些的,便沦入沉沉的藏蓝;再往深处,天光就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天气太冷了,钟嘉韵没有光脚。
脚底传来一阵粗粝的触感,她踩到了一块结块的土。脚掌稍稍用力。
随即,是“噗”一声极沉闷、极干脆的碎裂。就在这一瞬间,一种确凿无比的踏实感,从脚底直贯到心头。
她身后是一行被她踩实的足迹和碎土。
阿欢在跟一根野草较劲。钟嘉韵走到它身边,蹲下,把草连根拔起,凑到它嘴边。
它没咬住,张嘴就向着菜田下吠叫。
江行简这回不怕它。
“嘘!”他把食指竖在嘴边,对着小狗。
小狗哼唧。
钟嘉韵摸摸它的脑袋,安抚。
“钟姐,你大晚上干农活?”江行简好奇,站在路边仰头问她。
“散步。”
钟嘉韵的话听不出语气。江行简总觉得她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今天的期末考没发挥好吗?
“你找我,有事?”
“嗯。来做临行前的告别。”
“你要转学?”钟嘉韵眼中有一丝波澜,被江行简捕捉到。
“舍不得我?”江行简笑意盈盈,无比坦荡。
“……”钟嘉韵眨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江行简盯着她看,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嘴唇,随后,那紧绷的线条化作一个笃定的微笑,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不舍的情绪很明显。”
“认真的?”
“告别是认真的。我明天就去江城,寒假在那边过。”
“所以,你找我,就这事?”
“不是。”
江行简右腿后撤一步,借力迈上菜田,蹲到钟嘉韵身旁。
“什么叫做‘就这’?我们下次见面可就是春天了。”
“你不去江城,我们下次见面也是开学后。”
“怎么会!你还欠我一顿披萨吧?宋灵灵也欠我一顿饭。我总得回请你们吃一顿吧?有空我还回来羽毛球馆找你玩。再不济,过几天回校拿成绩,我们也会见上一面。”江行简掰手指,数给钟嘉韵听。
“怎么着,这个冬天,我们还能见上五六七八九遍。”
“没必要。”钟嘉韵说,“你点披萨吧,我给你报销。”
“我不要。”江行简一口否决,“还报销呢,我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我没看手机。你发的什么?”钟嘉韵现在就掏出手机,查看信息。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钟嘉韵把自己的陈年老机揣回兜里。她的手机二手的,用了很多年,电池已经损耗严重,掉电极快,特别是在冬天。
“你自己看,记得回我消息。”
“嗯。”
钟嘉韵非常擅长用“哦”、“嗯”、“行”这类极简的词汇营造一种话题的终结感。这让时常江行简猝不及防地胸口哽一下。
菜田重回寂静。
接纳多一个人的呼吸声,寂静就不再安稳。路灯忽然极轻微地“嗡”了一声,光线似乎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
“还有事吗?”钟嘉韵站起来。
江行简摇摇头。他撑着双膝想起来,却被一种眩晕感袭击。
“哇哇哇。”江行简双手握住钟嘉韵的肩头,“钟姐,扶我一把。”
钟嘉韵后退一步,单手支撑着他的手臂,良久。
“好没?”钟嘉韵有点没耐心了,抬眼问他。
不料,她撞上一个专注的眼神。江行简无故端详着钟嘉韵,不知多久。
光线太暗,钟嘉韵在他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那一片她从未涉足的、复杂的森林,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钟嘉韵缓缓移开目光,她忽然很好奇舅舅的菜田上,种了多少颗菜心、生菜、白萝卜。
还没数完,她眼前坠落一颗苹果。
苹果小小的、红红的,被银色的钥匙环扣着,悬在空中。
“送你的。”江行简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无功不受禄。”
“这又不是俸禄。”江行简晃晃手中的小挂坠。
“只是一个哄朋友开心的小玩意儿。”
“你为什么要哄我开心?”
“因为我想你开心啊。”江行简理所应当地说。
“如果今天换做是宋灵灵做这些,你也会这么问吗?”
“不会。”钟嘉韵斩钉截铁。
江行简捂胸口,一副内心受伤的模样,“钟姐,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不是。”
钟嘉韵这句话同样脱口而出,让江行简好受一些。
“那为什么?”
“朋友有好多种。况且,你也不是她。你为什么要和宋灵灵比?”
“那我是哪一种朋友?”
钟嘉韵一时答不上来。这很难用某个词来概括。在钟嘉韵眼中,每个朋友都是独立的,不同的。一个朋友,就是一个独立的朋友种群。
宋灵灵是一种朋友,江行简也是一种朋友。不过这么回答他,也太抽象了。
江行简着急要答案,急得低下头,凑到她面前。钟嘉韵只好暂时的给他一个敷衍但易懂的回答:“普通朋友。”
“啊……”江行简双手揣兜,悠悠地直起身子。他的语气里,满是可惜遗憾,“才普通朋友啊。”
“那你想怎样?”
“我想和你更进一步啊。”江行简上前半步,“想做你的好朋友。”
“有什么必要吗?”钟嘉韵不解,她很满意自己和江行简这位朋友的现状。不远不近,刚好。她无法想象江行简同宋灵灵那样与自己亲密。
“我很在乎你,”江行简停顿,观察钟嘉韵的反应。很好,无动于衷,风平浪静。他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失落:“这位朋友。”
“顺其自然吧。”钟嘉韵手掌心向上,向他讨要哪个苹果挂坠。
江行简见此,笑逐颜开。
“好。”他把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滴胶挂坠放到她手心。
那就顺其自然吧。
钟嘉韵收下带着他体温的小玩意,见他还不走,开口问他:“还有事?”
“没事了。”江行简笑着摇头,“继续散步?”
“不散了。”钟嘉韵再次蹲下,她拨看菜田上的菜。可以摘了。
“菜心、生菜。你喜欢吃哪个?”
江行简也蹲下,“干嘛?回礼啊?”
“嗯。你摘点回去。”
“能摘吗?别摘了有人追着管我要钱。”
“能。我舅种的。”种着给自家人吃,也没想着卖钱。
“选不出来。”江行简他压根就不爱吃蔬菜。
“那就都来点。”
“好吧。”江行简蹲在一旁,屈肘做钟嘉韵的人形菜篮子。
“那是什么?”江行简看钟嘉韵偏偏绕过那块。
“白萝卜。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了,我还能来摘吗?”
“到时候再说吧。”
风轻轻,月朗朗。菜田再无寂静可循,不过,有时喧哗也可解寡欢。
钟嘉韵先行一步跳下菜田。
江行简紧随其后,“你心情好点了?”
“还行。”没什么好不好的,只要问题一直在,悲伤和痛苦就反反复复。
钟嘉韵也想过直接解决问题。只是这问题不是钟嘉韵造成的,她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因此而产生的负面情绪。
“我发现你每次不开心,都会一个人散步。你有没有试过跟别人倾诉,或许会比散步跟能疗愈你的不开心。”江行简边说,边长腿一迈,倒着走在钟嘉韵面前。
他就差拍胸脯告诉钟嘉韵,找我聊找我聊。
“今天没有一个人。”钟嘉韵拨掉一片叶子上的土。
江行简点点头。对哦,还有他。
“还有狗。”钟嘉韵看向他。
“我是狗啊?”江行简下意识反问。
阿欢“汪”了一声。像在反驳江行简,我才是狗!
“……”江行简有些无语,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
“知道了!你才是狗!真的狗!”江行简试图用嗓音压过狗叫。
钟嘉韵看着一大一小的真假小狗,忍不住轻笑出声。
怎么还会有人跟狗较劲,还这么认真地跟狗说话。
察觉到钟嘉韵的笑意,江行简也笑了。两人没有对上一眼,偏偏笑得默契。
钟嘉韵领着江行简回球馆,想着给他拿一个袋子,方便把新鲜摘的蔬菜领回家。
到球馆的绿色铁皮大门前,站着一个人,目光定格在他们身上。
那是怎样的目光呢?
温婉的、关切的,甚至带着些许柔柔的笑意,温和得如同两汪初春的水。
可当你真正被这春水围困时,才能切身感受到水下竟藏着幽邃的、未了的寒。
而钟嘉韵,就身处在这样水下的漩涡中心,十七年。
第36章
“你是阿韵的……”姚晓霞看着江行简。
“同学。”钟嘉韵上前半步,挡住江行简的半个身子,却挡不住他的整张脸。
“阿姨,您好。我是钟姐的同学。”江行简灿笑。
“是你啊!”姚健晖咬着串,探出头来,“又来找阿韵要作业?”
“没有。”江行简汗颜。
“来来来。”姚健晖不管那么多,他走出来,勾江行简的肩,“进来烧烤。”
江行简盯着姚晓霞打量的目光,被拉入钟家的烧烤局。
“阿韵,你吃这些不热气的。”
钟嘉韵一落座,姚晓霞就指定了她可吃的范围。
“嗯。”钟嘉韵嘴上应着,手里已经拿起自己想吃的豆腐串扔烧烤架上烤。烤到焦焦脆脆的,她才满意。她伸手去拿,却被姚晓霞抢先一步。
“烤成这样,怎么好吃?”姚晓霞撕掉豆腐焦脆的外皮,撒上葱花香菜,涂上酱料,又继续给钟嘉韵考了一遍。
“我不吃……”葱。
姚晓霞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吃葱,都不用钟嘉韵把话说完。
“不要挑食,在家如果我惯着你,养成习惯到外面嫌这嫌那,别人会怎么看你?”
钟嘉韵的头极轻微地低了下去,视线落在空中的某处,没有焦点。她并不认下自己有错,也不认同母亲的教训,却忍着,不让某种情绪从眼底泄露。
江行简虽摸不准钟姐此刻的情绪,却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憋屈。
“阿姨,请您先让钟姐把话说完。”他用尽可能轻松随和的语气说。
“小江你吃,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不用管她。”
钟嘉韵看着妈妈温柔却不可抗拒地将湿哒哒的豆腐串和一大坨葱花夹进自己的碗里,已经没有把话说完的欲望。
表达无意义,便只剩沉默。
算了。
“我是为你好。”姚晓霞说,“你看看你额头上的痘。”
“嗯。多谢。”钟嘉韵低着头,在碗里挑葱。
“你刚刚想说什么?”江行简凑近钟嘉韵想听她把话说完。
他的眼神里有着一种认真和专注,让钟嘉韵晃神。她那句尚未站稳的话语,被托住了。
“我不吃葱。”
江行简默默把自己的碗凑过来,手肘蹭一下她的。
跟平时阿欢蹭她腿的感觉差不多。
“嗯?”钟嘉韵不明所以。你也要讨骨头?
“给我。”江行简说,“不喜欢,别硬吃。”
他拿过钟嘉韵的筷子,把她碗里的带葱的豆腐串夹到自己的碗里。再从烤架上取了一串他烤风琴豆腐,放到她的碗中。
“这个,没那么上火。”
不知道他怎么烤的,面上看上去不焦不黑,吃起来却是外皮焦香酥脆,内心软软的。
“好吃么?”江行简满眼期待地问。
钟嘉韵边嚼边对他竖起大拇指。
江行简勾起嘴唇,来劲了。
“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面筋、鱼豆腐。”
*
江行简提了两袋菜回家。
“我回来啦!”
邓女士在客厅处理工作,江芷华躺在在沙发上枕着妈妈的腿,对江行简送的立体书爱不释手。闻声都齐齐面向他。
江行简单手撑着沙发靠背,一跃翻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削苹果吃。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这么开心?”邓女士问。
江芷华吸吸鼻子,“哥,你去烧烤了么?”
“嘿嘿,朋友的弟弟是羽毛球运动员,顺利进入总决赛,邀我烧烤。”
“是那个开羽毛球馆的朋友吗?”江芷华问。
“对。我记着呢。我们从江城回来,就带你去玩。”江行简切了两块苹果,用牙签插上,分别给了妈妈和妹妹一块。
邓女士放下手机,接过苹果块,咬一口,看着餐桌上那两大袋东西。
“就只是烧烤?”
“那是朋友送的蔬菜。超级新鲜!”
“哥,你还连吃带拿的呀?”江芷华轻笑。
“那是朋友的回礼,我送了她一个……苹果。”
江行简嚼着脆生生的苹果,嘴里爆开清甜的香气。
“你们男生好搞笑哦,互送水果蔬菜。”
“她……”不是男生。
可邓女士明晃晃的眼神看过来,江行简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捂住靠近邓女士的那侧耳朵。
“朋友姓钟?”邓女士心知肚明,心里憋着笑。
“我去洗澡了!”江行简咬下最后一口苹果肉,逃似的跑进浴室。
*
江行简擦着湿法,从浴室里出来。
来江城已经两周,钟姐都不曾主动给他发过消息。江行简一手吹头发,一手拿着手机翻看和钟嘉韵的聊天记录。
与学习无关的问题,只回复个“嗯哦啊好”。也只有问她数学题时,她才会回复长句子。
跟个学习机似的。哪里不会点哪里,她才会回复。
“钟姐,你在干嘛?”
发完,江行简把手机扔在一边。他心知钟嘉韵是不会回复他这个问题的,就像之前他开启的每一个无意义的话题,她都不会接。
唉。学习机没有心,没有情丝。
但他就是想问问。万一呢?
万一今天钟姐想说点与学习做题无关的事情。
江行简坐在书桌前,翻看自己打印的数学寒假作业。基础题一道题没碰,拓展题倒是差不多写完了。
他又找了一道数学拓展题,拍照发给钟嘉韵。
“钟姐,这道数学题你做了么?教教我[可怜][可怜][可怜]”等待钟姐回复的期间,江行简给妹妹小芷打了个电话。得知爸爸妈妈都在病房陪着她。一家人说说笑笑,很快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电话一挂,在江城临时租的房子就霎时冷寂下来。
江行简仰倒在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他人的脑子也发白。窗户被风撞开,发出细碎且持续的铛铛声。
他听着觉得有点烦,但是,他懒得起身去关窗,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床垫上的手机震动,震得他脑袋顿顿的疼。江行简捞起手机,解锁,眯着眼查看手机。
十一点三十分。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醒来,也不见脑袋清醒一点。
眼前的图片文字晃了好一会儿,江行简才辨认出这是钟嘉韵的头像,她发来一大段题目解析。
看不入脑,文字像泥鳅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有点印象,但完全不能理解。
“看不懂啊,钟姐,能否语音通话讲讲?”
江行简松开语音发送键。
“你声音怎么回事?”
钟嘉韵听江行简的声音明显和以往不同,下意识地多问一嘴。
江行简看着这一行字,连发三个[小狗哭哭]的表情包。
感动!!!钟姐终于说点与学习无关的!还是她主动的!
最重要的是!钟姐在关心我!
钟嘉韵看着手机满屏的哭泣表情,心想:有这么难受?哭着这么凶。
“睡吧。头脑清醒再看。”
江行简看着跳出来到两行字,生怕钟嘉韵丢下手机就睡觉,今夜不再理他。
情急之下,慌忙之中,江行简未提前说明,就贸然拨通视频通话健。
拨打的铃声响起,江行简的脑子如同被一道惊雷劈醒。
这样也太鲁莽!太不礼貌了!
取消!取消!取消!
江行简拇指狂飞,几次都没按准。
比江行简按下通话取消键动作更快的,是钟嘉韵接下这个通话的动作。
“卷子、笔拿好,跟着我的思路做笔记。”
“啊?”视频接通慌忙把手机镜头按在胸口的江行简懵了。讲题啊?
“听么?”不听,挂了。
江行简零秒听懂钟嘉韵的潜台词。
“来了!”
他在床上翻滚到靠近书桌的那边,长手一声把数学卷子扯到到床上。
两人的手机镜头各自对着自己的卷子。
长夜唯有讲题声。
“空着的都不会?”
钟嘉韵在视频中看到江行简的卷子几乎没做。
“啊……”江行简大手盖住试卷。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他压根都没看题。
“你困了吗?”钟嘉韵问。
其实江行简困得眼睛都迷瞪了,他听到钟嘉韵这句话,顿时来劲。他用力闭上眼睛,争分夺秒休息了两秒,再睁开眼。
“超级清醒!”江行简眼睛瞪大得像铜铃,哪怕钟嘉韵看不见。
“我给你讲讲?”
“好!”江行简平趴累了,腿缩起来,跪趴着脸朝下。他从未如此虔诚地学习。
在午夜十二点。
钟嘉韵用清冷嗓音读着题,江行简认真地听。
题目一读完,江行简的心就提起来了。这是之前钟姐给他讲过的题型之一。他已经做好钟姐无语挂线不讲的准备。
“我突然想起来怎么做了。”
“我再给你讲一遍。”
江行简没有理由拒绝。他拿起笔,钟嘉韵边讲,他边写。
钟嘉韵很快就发现江行简这些题目都会做。她便不再迁就江行简的写字速度。江行简手下的笔尖旋得都快冒火星子,都赶不上她的嘴皮子。
“啊……”江行简吸溜一下鼻子,头疼得脑门贴在卷子上,把手机都撞翻了。
钟嘉韵听到声响,收声。
“你睡吧。”
“你呢?”江行简喃喃说。
“我?”钟嘉韵挂断通话的手指顿住。
“再找一些题做吧。”
“再找?钟姐你寒假作业全部做完了么?”
“嗯。”
“神啊。”江行简的脑袋拱到棉被里,声音闷闷的,“像你们这样自律且努力的学霸,未来的路是不是一片光明,亮得睡不着啊?”
“确实有点睡不着。”
“啊?钟姐你失眠啊?”江行简拥着被子跪坐起来。
“要不我哄你睡觉?”
“……”
“我很会哄人睡觉的。”江行简走下床,在书桌上翻找故事书,“你现在就就躺下盖好被子。”
电话那头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低声的魔咒,钟嘉韵在他的轻声催促下上床盖好被子。
“盖好被子没?我要给你讲故事了。”江行简捧书钻回被窝。
“有用吗?”钟嘉韵一失眠起来,看无趣的书,刷枯燥的题都没用。
第37章
“多多少少有点用?小时候经常用这招哄我妹睡着。”江行简说,“试试看?”
“……”钟嘉韵沉默,但没有挂断通话。
江行简知道,这是她接受的意思。他清了清自己有些干哑的嗓子。
“《驰名的火箭》,王尔德著,林徽因译。”
“王子准备结婚了,人人都露出欢欣的神情……新娘是一位俄国公主……小公主从来没有看过烟火,国王命烟火师专门为她举行烟火节目。皇家烟火师刚把一切安排好,烟火们就谈话起来。”
钟嘉韵的手机扣在枕头边,江行简的声音离她的耳朵很近。
他嗓音是有些哑了,却还不是完全的沙哑。像被一张受了潮的细砂纸磨去了往日的光滑与清亮,却意外地显出一种温存的、毛茸茸的质地。
钟嘉韵这会儿听得出来,江行简有一点感冒了,大约是不自知,不倦地说着话。她半耷拉着眼皮子,没有像个合格的朋友那样,体贴地让他休息。因为,她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幻想自己轰动全世界的受潮火箭,只剩下一根棍子,落在沟边。
‘我知道,我一定会一名惊人的!’它说完,喘了一口气,完全熄灭了。”
故事念完,江行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陷入了“自我代入”的情绪。
他将自己代入到火箭的悲剧结局中,怀疑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是不是也只是嘶嘶作响、最终会熄灭的虚妄?故事像一面哈哈镜,放大了江行简心中对于自我怀疑的恐惧与看不清未来的恐慌。
江行简合上书,回神。他把手机凑到耳边,听到钟嘉韵平稳的呼吸声,莞尔一笑。
“晚安,钟嘉韵。”他轻声对着手机说。
随之,电话那头响起柔韧而短促的“悉索”声。那闷闷的动静里好像还有钟嘉韵的说话声,很轻,很模糊。
江行简“嗯?”了一声,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便结束通话了。
他辗转反侧,想着钟嘉韵可能会说的话,难以入眠。他最终还是摸到手机给钟嘉韵发了一条信息。
“钟姐,你想对我说什么?”
*
钟嘉韵醒来,看着江行简发来的问句,思绪不觉回到昨夜。
江行简读到后面,情绪明显低落起来。钟嘉韵联想到他念故事前那句闷闷的话——“像你们这样自律且努力的学霸,未来的路是不是一片光明,亮得睡不着啊?”
当然不是。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现在的努力最终可能毫无意义,甚至无人看见,那我现在的奋斗是为了什么?
钟嘉韵在一次次的困顿与清醒之间找到了答案:当下的奋斗是为了避免坠落式的失败,而不是为了获得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式的成功。
努力也许不会让我未来的路变得更加光明,但一定会让我一直走在坚实的道路上。
故事结束,困意像一张厚重的压力毯盖住钟嘉韵的全身,她将睡未睡之时,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对江行简,也对曾经迷茫的自己说:“虽然现在看上去,我们的未来模糊不清,但是一步一步打好基础,坚持下去,未来是绝对不会轻易崩塌的。”
钟嘉韵把昨晚他没听清的话手动打出来,发给他。
“这个是什么意思?”江行简此刻只醒了半只眼睛,脑子完全不记得昨天自己问过的话。
钟嘉韵洗漱出来,看到手机信息,点开江行简的语音。听完,她转发江行简这段时间发给自己的数学难题图片,附言:“意思是,先把基础题弄明白,再做拓展题。”
钟嘉韵打完这一行字,丢下手机,出门晨跑。
跑了一圈回来,未到九点,羽毛球馆还没开门,但大门已经半开。钟嘉韵走进去,就看到姚晓霞在平房一楼的客厅,和姚健晖说些什么。
看到钟嘉韵回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
“阿韵,我买了早餐过来,快趁热吃。”姚晓霞在一楼屋里向钟嘉韵招手。
“嗯。”钟嘉韵点头,却没有立马进屋。她出汗了,要上楼换一件衣服。
“啧。”姚晓霞不满,“瞧你日日惯着她,跟放了笼似的,越来越没礼貌。”
“哎呀,阿韵不是应你了么,有礼貌有礼貌。”
姚晓霞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两年前,是自己任由着她爸把她赶出家门。
“今日的事,你别跟阿韵说,我怕她又……”
“嗯。”姚健晖不情愿,也应下了,“你快去上班。”
姚晓霞嘴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
这两舅甥,一毛一样。一点不顺心,就板着张臭脸,给周围人看脸色。可是,生活哪有事事如意的?
姚晓霞走后没多久,钟嘉韵就重回一楼。
“她又找你借钱。”
“你听到了?”
“没。猜的。”
“啧。”姚健晖筷子头点点钟嘉韵,“滑头妹。”
“别借。”
“你用心读好书就行。别的,不用理。”
“你以为你借给她的钱是用在她身上的么?”
“知道了。”姚健晖把早餐推在她面前,“快吃。”
一揭开饭盒盖,蒸米粉上面铺着一层葱花。钟嘉韵避开葱花,在角落夹了一口米粉。
吃了一口,她就不想吃了。
“冷了?”
“嗯。”钟嘉韵合上饭盒盖。
“叮热给你吃。”
“不吃了。”
“一分钟都不用。好鬼快的。”姚健晖起身往厨房去。
微波炉一声“叮”,姚健晖重新端着蒸米粉出来。米粉上的葱花已经被他拨了去。
“你妈总是不记得你不吃葱。”
“多谢。”钟嘉韵双手接过。没对这话有什么回应。
她知道,妈妈不是不记得,是想要改掉她不吃葱的“坏毛病”。
姚健晖另一手里还拿着一罐炒花生米。
“下回去秀姨那里,顺手把这个拿给她。”
“我下午就去。”钟嘉韵说。
*
银行存取款一体机前。
钟嘉韵将这半年攒下的两千块现金放入机器里。退卡前,她检查存款数。
三万六。
这是她到舅舅家住后,花将近两年的时间攒下的钱。卖笔记、看店、家教、写稿……
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能挣的钱她都挣。
推开封闭的门,眼前的这条路,是钟嘉韵初中回家的毕经之路。
街上的风毛毛躁躁,不由分说地掀开记忆的帘。
也是冬天。
某个初中放学的晚上,姚晓霞来接钟嘉韵回家。
钟嘉韵接过妈妈给带的烤番薯,欣喜不已。她一直很想吃街边的烤番薯。但妈妈总说,那是用垃圾油漆桶烤的,不健康。
所以每次兜里揣着五块钱,看到烤番薯的铁皮桶,她眼睛和肚子再馋,也只是路过。
她不听妈妈的话,吃不健康的烤番薯,妈妈会不开心的。
“妈,你怎么来了?”钟嘉韵掰开红薯,递给妈妈一半。
“接你啊。”姚晓霞笑着接过那一半冒着热气的红薯。她的笑意,笑不达眼底。
“妈,出什么事了?”钟嘉韵的红薯已经送到嘴边,又停下。
“……”姚晓霞正纠结如何开口。
钟嘉韵给足耐心,静静地走在她的身边。
“昨晚你跟他吵架了。他……就那个脾气,爆仗一样,一点就着,响过也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放在心上,别跟他较劲。”
“你不是也跟我说过,觉得他脾气暴躁,不讲道理,难以忍受吗?”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是你爸,总归是为你好的。”姚晓霞的手轻轻搭上女儿的肩膀,“跟他低个头,认个错。”
钟嘉韵的眼神一点点冷却。
“我没有错。”
“没说你有错。只是他是一家之主,也要面子的。”
“他要面子,我就得给?”钟嘉韵声音闷哑,“妈,你就是太给他面子,他才会对我们得寸进尺。”
“怎么说话的?他好歹是你爸。不要这么没礼貌。”
“我没礼貌?”钟嘉韵眼尾泛起一点红,“妈,你既然觉得我没礼貌,我昨晚跟他拍桌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即刻阻止我,而是在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下。是你,看着我,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明明是让我不要怕,你需要我这么做。现在事后你告诉我,我没礼貌?”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胡说!我……我是让你别跟你爸顶嘴!肯定是你记错了!”姚晓霞表情显出一丝慌乱,语气急促起来。
钟嘉韵无声地盯着妈妈,任由着手里的红薯一点点冷掉。
“好,算我记错了。”
姚晓霞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柔起来:“你就跟他说‘我错了,下次不敢了’。说一句就没事了,啊?”
“我没错。”又不是我先挑的事。
钟嘉韵再次重申自己的态度。
“我这是为这个家好。难道你要这个家一直这样吵下去,散掉吗?”姚晓霞语重心长,如同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这个语气让钟嘉韵有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怎么都成她的错了?
“这个家……早就该散了。不知道你留恋什么。”
“阿韵,你……”姚晓霞目光颤抖,“怎么这么冷血?”
“你点火,我扑灭。你躲在后面,还是那个温柔的好妻子、好妈妈,而我,成了那个不懂事、不孝顺、需要去道歉的女儿。到底谁冷血?”
第38章
这不是第一次了。
妻子的退缩,让丈夫得寸进尺。女儿的妥协,何尝不是让母亲得寸进尺。
以前每次钟嘉韵和钟旺涛争吵完,姚晓霞总会劝她让步。
她听了。
像以前那样一次次沉默忍耐就算了。忍耐,她可以暂时妥协。认错,决不可能。
钟嘉韵一声不响地凝视着母亲。
比起钟旺涛的暴怒,妈妈这种用“家庭和谐”的大义掩盖自身的怯懦,“背后怂恿、当面退缩”的背叛,给她所带来的信任崩塌更为冷人心寒。
姚晓霞被女儿的眼神刺痛,有些恼羞成怒。
“你现在他一模一样,说话难听至极,果然是两父女。”
钟嘉韵听了这话,胸闷得喘不过气,心脏顿顿地疼。
原来,在妈妈眼里,我和他是一样的。性格暴躁,说话难听,令人恶心。
既然一模一样,为什么妈妈宁可选他,不选我?
过去那么多替妈妈战斗的‘叛逆’,都算什么?
“我跟他是两父女,不是我选的,是你造成的。”钟嘉韵缓缓转过身。
姚晓霞一时没跟上来,她也没有回头,把冷掉的番薯一口塞进嘴里,胡乱地嚼。
什么破烤番薯,不甜也不香,馋了这么久,原来这么难吃。
都把她给难吃哭了……
*
“烤番薯!烤番薯!又香又甜的烤番薯!”
钟嘉韵的电动车停在番薯摊的隔壁,听到叫卖声,她忍不住嘟囔反驳一句:“香个屁。”
中气十足的叫卖声被打断,冷冷的目光从侧面落在钟嘉韵的身上。
钟嘉韵抿住嘴自己的死嘴,双脚快速地滑地,将电动车倒腾出停车位,一溜烟就骑车跑了。
说的也没多大声呀,怎么那老板的耳朵就这么好使呢……
电动车驶向止于书屋,路过街心公园。
陈老伯叫住她。
“阿韵!”
钟嘉韵刹住车。
“陈伯。”
“去你阿秀婆那里?”
“嗯。”
“正好,快扯她来体检。我喊不动她。”陈老伯指着街心公园里公益医生为老人免费体检的摊位,“最后一日,明天人家收摊了。”
“好。”
止于书屋。
“OKOK~”阿秀婆拿开钟嘉韵的手,“我自己去,你帮我看铺发货。”
钟嘉韵点头。
“还用得着体检吗?我命硬得很……”阿秀婆叨叨咕咕,转悠半天不愿出店门。
钟嘉韵回身,歪头看她。
“好冻哦。”阿秀婆指着室外说。
钟嘉韵把围巾脱了,系她的脖子上。
“这下没理由了。”
阿秀婆撇撇嘴。
“体检又不是打针。知道你身体硬朗,体检结果出来,你就再安心点。没坏处。”
“我一直都安心的啦。”
“那就让我再安心点。”
“好咯。”阿秀婆终于乖乖出门去。
为了促销,钟嘉韵给阿秀婆出了盲盒售书的销售主意。
生意还不错,阿秀婆隔三差五就喊钟嘉韵过来做临时工。
线上发问卷调查给客户,根据客户问卷推书,写推荐信,发货。
钟嘉韵一般负责第一步和最后一步。
钟嘉韵按照阿秀婆的推书,拣货,打包书货和推书信。
“最后一本,推荐王尔德的童话故事集。童话中有一句话和我的观念不谋而合,‘世界很美丽,我很高兴能够经常去旅行,旅行能使人思想进步,并打消一个人的成见。’“披萨心肠的帅小伙,你对地理感兴趣,那么走进奥斯卡·王尔德的童话世界,你或许能为心灵寻一处绚烂得令人清醒的栖息地。”
钟嘉韵折信的时候,看到信中引用的那句话,脑子里闪回昨晚她舒服躺在床上听故事的时候。
江行简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哟?想什么呢?乐得见牙不见眼。”
宋灵灵的声音挤掉江行简的声音。
我,有笑得这么夸张吗?
钟嘉韵摸摸自己的嘴角,压根就没露出牙齿。这人,又瞎说。
“想你。”钟嘉韵压下嘴角,认真地对宋灵灵说。
“我这不就来了嘛~”宋灵灵跑向钟嘉韵,黏黏糊糊地抱着她。
“钟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知轻重了,你都是跟谁学的?”
“还能是谁?”钟嘉韵拍拍宋灵灵的胳膊。
宋灵灵又在钟嘉韵的颈窝蹭了蹭。
“来吧,赶紧干活。”她边蹭边说。
宋灵灵想约钟嘉韵去面包集市逛逛,但钟嘉韵要先完成书屋这边的工作才能去。宋灵灵就立马到达这边,支援钟嘉韵的工作。
“钟姐,你什么时候去江城啊?”宋灵灵问。
“没票,不去了。”
“为啥没票,你弟不是给你一张票了么?”
“反正就是没了。”
“你弟都进决赛了,时间又合适,不去现场看看吗?你去的话,我也跟着去。”江城闺蜜双人游,宋灵灵想想就觉得兴奋。
“到时候再说吧。”
忙完,两人逛面包集市,试吃都吃饱了,吃不下饭,两人一人拿着一杯奶茶粥当晚餐吃。
宋灵灵陪钟嘉韵去书店。
两人走入书店,钟嘉韵在教辅区选练习册。
“你寒假作业做完了?”宋灵灵不可置信地问。
“嗯。”
“你们七班的卷子,”宋灵灵双手比了个大的圆,“这么多!”
“其实做起来没有看上去多。”
“你是我的神。”宋灵灵想着自己的书包放学到现在就没有打开过,忍不住哆嗦。
“我去那边看看。”宋灵灵走向小说区。
从书店出来,钟嘉韵递了两本习题册给宋灵灵。
“我不要!学校布置的我还没做完呢!”宋灵灵提着购物袋跑开。
钟嘉韵提步走上去,跟住她,“没让你全做完。”
“你寒假作业做完了,来找我,我看看你的情况,我挑题给你做。”
“那,如果我寒假最后一天才做完寒假作业……”宋灵灵牵着钟嘉韵的手,倒着走。
“我会送给别人。如果你不需要的话。”
“不行!”宋灵灵握紧钟嘉韵的手,“这是你专门买给我的,怎么能给别人呢?”
“那我从明天开始,来找你写作业?”
“可以。”钟嘉韵浅笑点头。
宋灵灵满意地点点头,“OK~”她还倒着走,蹦跳着,雀跃着。
钟嘉韵刚想提醒她好好走路,路过的时装店就走出一个人。宋灵灵没看路,钟嘉韵的注意力也放在宋灵灵的身上,一时来不及拉住她。
宋灵灵直接把人给撞倒了。
钟、宋二人赶紧把东西放下去扶人。
“程晨?”钟嘉韵先认出人。
“对不住对不住,没事吧?”宋灵灵架着程晨的大臂,想撑她起来。
程晨猛地咬住后槽牙,推开她的手,手撑着墙壁自己站起来。
“没事。”
“不好意思阿。”宋灵灵伸手想帮程晨整理衣服。
程晨躲了一下,避开宋灵灵的触碰。
宋灵灵的手落空,她还没来得及惘然,就被钟嘉韵拉回手。
“确定没事?”钟嘉韵上前一步,问程晨。
程晨背脊挺得笔直,鼻息却无法控制地急促。她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确定。”
“晨晨,快来。这件也适合你。”时装店里传来程晨妈妈的声音。
程晨听到声,点点头跟钟嘉韵、宋灵灵告别走进店里。
离开时,钟嘉韵往店里看了一眼。程晨母女亲密地挽着手,提着衣服往试衣间去。
“走了钟姐,车到了。”宋灵灵说。
宋灵灵本来是打车的,后来接到家里司机的电话,说可以顺路过来接她。
宋灵灵先钻进车后座。
“张叔。”宋灵灵先钻进车,整理一袋面包递向前。
“我买了好多面包,分你一点尝尝。”
“我不是张叔。”
宋玲玲顿住递袋子的手,“大哥?”
“顾大哥好。”钟佳韵落座。
“你好。”顾容与颔首。
“张叔呢?你怎么有空来接我?”宋灵灵收回袋子。
顾容与扣住她拎袋子的手。
“有事,请假。”
“哦。”宋灵灵的手被他虚握着。
“不舍得给我?”顾容与问。
宋灵灵摇头,撒手。
“麻烦大哥先送钟姐回去。”
“地址。”
宋灵灵直接趴在中台上,探着身子去按车载导航。这会儿宋灵灵已经脱去了外套,短款紧身毛衣勾勒出少女的曲线,还露出半截细腰。
钟嘉韵怕她着凉,伸手去拉扯,不料顾大哥和她有同样的心思,将一条披肩披在她的肩上,盖住她的上半身。
宋灵灵不惊不拒,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钟嘉韵默默收回了手。
钟嘉韵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一闪,让灵灵瞧见了江行简正好发来的信息。
“钟姐,已完成任务!”
接着接连收到好几张图片,没有消息提示音,只是锁屏一直亮着。
钟佳韵望窗外。宋灵灵枕在她的左肩上,头不安分地拱着。
“不舒服?”钟嘉韵低头看她。
“江行简,给你发消息了。”
“哦。”
“你不看吗?”
“应该找我问题。回去再说。”
“嗯嗯。”宋玲玲暗喜。江行简不行啊,得不到钟姐的秒回。
“他放假也经常找你吗?”
“嗯。”每天都有新问题。
“有够笨的。”宋玲玲低声嘟囔。
“他跟你一样,擅长的在别处。”学习都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对啦。看他的朋友圈,他也在江城,我们要是去江城的话,可以向他要一份江城游玩攻略!”
作者有话说:多谢收藏的宝[可怜]加更加更[撒花][加油]
第39章
钟嘉韵抱着教辅习题册推开球馆的大门。
晚上九点多,球馆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橡胶球场上只剩下一盏灯。钟家佑从灯下奔向姐姐钟嘉韵。他一只手臂圈住钟嘉韵的书,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车票,塞到钟嘉韵的手里。
“谁买的?”这是一张钟家佑比赛前一天去江城的车票。
“我啊。”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你来就行。”钟家佑抱着书先上楼。
钟嘉韵视线穿过一楼客厅的玻璃窗落在舅舅的身上。
姚键晖支着头,横躺在沙发上看体育频道。察觉到她的视线。
“不关我事啊,没我份。”
钟家佑只分得两张票,一张给了钟嘉韵。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张票两天前就被姚晓霞讨了去。她说:“你奶奶几十岁了,没有多少次去看佑仔比赛的机会,你别跟一位老人家争。”
末了,姚晓霞还叮嘱她别跟弟弟说这件事。
今天她挣了一点小钱,和好朋友一起玩,本应该是心情舒畅的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钟嘉韵深呼吸,试着反省自己的难过。终于,她在一团混乱与纠结之中找到了一丝怨艾。她再次打心里感受到,姚晓霞,她的母亲,其实没有那么在乎自己。
她在因妈妈把奶奶排在自己的前面而生气。奶奶,一个姚晓霞曾经多次向自己女儿抱怨的恶婆婆。
妈妈先是在乎儿子、丈夫、婆婆,然后才是她这个女儿。
“把车票退了,我那天没空。”钟嘉韵给弟弟发信息。
“怎么会没空?那天还没开学呢?”
“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的。”
钟家佑没有再发信息来了。
钟嘉韵盯着最后那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心中懊悔。但她没有撤回信息。
放下手机推开窗,让冬天的风灌进来。
好像又下雨了。风,湿冷刺骨。
钟嘉韵不想让这种坏情绪占据她今天的回忆。她打开今天刚买的习题册开刷,将自己所有的大脑能量转向笔下的物理卷子,努力摆脱负面情绪的打扰。
*
江城。
羽毛球比赛当天。
钟家佑入场,就看向观众席。
妈妈和奶奶立刻举起胳膊向他招手。他伸手示意,内心却郁闷。
姐真的有这么忙吗?
钟家佑岔开双脚,坐在候场区。他手里握着手机,想给钟嘉韵发信息,但不知道发什么内容。而且,他心里还气着……
什么叫全世界都围着我转?
那条信息之后,两姐弟在无互发过信息。不过他们本就话少。
“佑仔,收手机了。”教练提醒钟嘉佑。
“就来。”钟家佑看到场边还有好几台乌黑的摄像机。
赛前,有网络直播。钟家佑心念一动,把直播链接转发到家族群。
“比赛开始了。”
家族群里的人纷纷回复[给力],[加油]。他没有看到姐姐的头像。
“快了,教练又催。”
“马上马上。”
钟家佑把群里的消息转发给钟嘉韵。
“那还玩手机。”
钟嘉韵难得秒回信息。
“没玩!”
“你们队就是你没交手机了。”
姐怎么知道的?
钟家佑猛地抬头,四处张望。一架摄像机挡住他的视线。
对呀。这可是他入队以后第一场大赛。姐没空来现场,抽空看看弟弟的比赛直播,那肯定还是有空的。
“专心。加油。”钟家佑掌心的手机振动。
专心!加油!钟家佑在心中默念着。
他将手机递给教练,眼神中的斗志燃起来,朝着镜头比出一根手指。
第一名,他势在必得。
场馆大屏上延迟播放着钟家佑“杀”气十足的样子,惊起一片尖叫声。
“咱弟有点子帅嗷。”宋灵灵说。
钟、宋二人坐在观众席包厢。钟嘉韵放下手机也关注大屏。
“他才十四。”钟嘉韵幽幽说道。
本来没有门票,钟嘉韵没打算来的。但是宋灵灵十分期待这次双人游,竟然真的用一周的时间做完了寒假作业。当宋灵灵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摇着她的胳膊时,她没忍心拒绝,答应了宋灵灵。
比赛结束,没等颁奖,钟嘉韵和宋灵灵就错峰离场。
天光还亮着,两人打车来到江城的著名景点。
西江湖。
日头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夕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橘红、金粉、绛紫,最后到靛蓝。所有浓烈而鲜活的色彩都在湖面上交融、流淌。
“太美了!”宋灵灵感叹。
钟嘉韵的眼睛也沦陷在这片浩瀚而温存的水色中。
两人边逛边拍照。
身边游客的谈笑、车辆的穿行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模糊成了背景里的杂音。钟嘉韵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波光与好友的欢笑。
江湖之上,初露夜的黑。宋灵灵逛累了,钟嘉韵陪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宋灵灵P图发朋友圈,钟嘉韵同天光水色归于沉静。
两人刚决定好今晚吃什么,宋灵灵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的眉头皱得几乎连在一起。
“很严重吗?”
“二哥你给我发个定位。我这就来。”
*
顾大哥飞机落地江城后意外出车祸。助理也受伤了。宋灵灵赶去探望照顾。
打的车,钟嘉韵让给了宋灵灵去医院,原定的餐厅她也没兴致去了,索性在街边买了一个饭团,坐在湖边吃。
“救命!救命……”
日落后,正当钟嘉韵踱步去最近的公交站坐车回酒店时,“扑通”一声响起了求救声。
湖边零星的游人围过来。会游泳的,下水施救。钟嘉韵记得来时的路上有救生圈,她迅速将它取来。
“借过。”钟嘉韵拨开人群,把救生圈抛到落水者的身上。
热心的市民抢着拉救生圈系着的拉绳,不小心将钟嘉韵推入水中,好在湖的边缘水不深,站起来才及她的腰。
钟嘉韵被拉上岸,冷得发抖。
“姑娘没事吧?”
“没事。”钟嘉韵的声音在哆嗦。她低头尽力拧干衣服。
一件衣宽大的外套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上。
江行简用手紧紧拢住衣襟,几乎是将钟嘉韵完全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钟嘉韵止不住地战栗。她的双腿陷在绵软里,走不动道。
全凭江行简手臂传来的力量,将她大半个体重揽过去,推着前行。
江行简家租的房子离西江湖很近。他把湿漉漉的钟嘉韵带回家。
“你先洗个热水澡。”江行简先到浴室调好水温,再给钟佳韵拿了一套衣服。
“这是我妹的衣服。你凑合穿。”
钟嘉韵收拾好自己出来,江行简又给她递了自己的外套。
她穿上后,终于暖和了。
“我需要一个袋子。”钟嘉韵说。
江行简点点头。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的背影,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太对劲。她目光灼灼地打量江行简。发现,他脸上缺少了平时常有的笑容。
钟嘉韵接过袋子,收拾好自己的湿衣服,向他致谢告别。
“嗯?”江行简呆坐在沙发上,他听到钟嘉韵说话,却听不清她说什么。
“我先走了。多谢。”钟嘉韵再一次说。
“好。”江行简言简意赅。他说完,继续垂着头失神。
钟嘉韵的手落在门把上。
“江行简,不要被负面情绪影响太久。”
“做不到会怎样?”
“会变笨。”
江行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他扭头看向钟嘉韵。
“钟姐,看电影吗?”
他努力想把哽咽压下去,但还是让钟嘉韵发现发现了异常。
“你怎么了?”钟嘉韵问。
“看会儿电影再走吧。”他的语气几近祈求。
钟嘉韵心软,松开门把。
客厅沙发两端,各坐一个人。白墙上,投着《恋恋笔记本》这部老电影。
这部电影钟嘉韵有所耳闻。炽热、深情、伤感的浪漫爱情。她并不感兴趣。
灯光一暗,江行简便沉浸在故事中。
钟嘉韵做不到。她时不时拿起手机关心宋灵灵那边的情况。
“顾大哥还好吗?”
“死不了。你现在在哪里?”
“江行简家。”
“?”
“在西江湖碰巧遇见他。”钟嘉韵没说自己落水的事情。
“那你今晚还回酒店吗?”
“回。”宋灵灵在想什么啊……
“看完电影就回酒店。”
“你给我一个定位。”
宋灵灵在江行简住处附近重新定一个酒店,发了预定截图给钟嘉韵。
钟嘉韵给宋灵灵转账。
宋灵灵拒收。
“不用,原酒店已经A过了。我大哥醒了,我就回去。”
“好。”
电影里的夏天结束了。坠入爱河的艾莉与诺亚在激烈争吵后,痛苦地分开了。
洋人吵架,尾音扬得能戳破天花板。电影仿佛瞬间切换到1.5倍速,英文单词噼里啪啦往外蹦,吵得钟嘉韵眉头紧皱。就在这时,她身旁传来啜泣声。
钟嘉韵斜眼看过去。光影下,江行简吸了吸鼻子,鼻头红得并不明显,但眼尾却是水光潋滟,闪闪发亮。
他使劲眨巴眼睛,企图用物理方式把水分逼回去,结果适得其反。一滴水珠,不听他的话,就这么顺着眼角,滑落。
他猛地仰起头,泪水跟开了闸似的,安静又汹涌地往下淌。
想装作没看见的钟嘉韵有些无措。
他怎么看什么,代入感都能这么强?之前的王尔德童话,现在的经典爱情电影。
钟嘉韵在茶几上抽了两张纸,伸长手,递给他。
他接过纸,啪一声,贴在脑门上。纸巾一下被晕出大片水渍。跟敷补水面膜似的。
“钟嘉韵,你相信真爱吗?”江行简瓮声瓮气地说。
钟嘉韵的动作突然停滞,瞳孔可能微微放大,注意力集中在抛出问题的这个人身上。就像一台突然接到超纲考题的计算机,所有处理器都在全力运转,试图为这个突兀的问题找到一个合理的情境。
他缺乏往日的神采,语气中带着不寻常的失落。
“你该不会是……失恋了?”钟嘉韵试探地说。
第40章
“钟姐,你从哪看出我恋爱过?”江行简无语。他倒是想恋。
“你在学校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受别人的欢迎又没用。”
“那受谁的有用?”
江行简扯掉脸上的“面膜”,脑袋在沙发靠背上朝钟嘉韵的方向滚了60°。
“你想知道?”
“随口问的。”钟嘉韵内心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愿细究。
她扭头,继续看电影。
江行简目光还在她的侧脸。钟嘉韵知道,他还在等自己的回答。
“你相信真爱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钟嘉韵认为自己必须搞明白什么是“真爱”。
钟嘉韵人生第一次思考这个抽象的概念。
眼前播放的电影无疑是一个“真爱至上”的典范故事。一见钟情、阶级跨越、命运重逢、至死不渝。
穷小子与富家女冲破阶层的炽热初恋,几乎集齐了所有浪漫元素。钟嘉韵方才断断续续地看完男女主角的前半生,觉得真爱不过是幻想,在现实的人际关系和人性复杂性面前,显得非常脆弱。
现在,钟嘉韵带着”真爱不过如此吗“的思量进入艾莉与诺亚的后半生。她渐渐忽视江行简的目光,专注于电影。
电影用艾莉与诺亚的后半生解构了他们前半生的浪漫。世俗、时间、疾病与记忆的侵蚀,使他们的爱不是一直停留在被命运赐予的完美状态。
维系两人一生的,并非仅是宿命般的激情,更是艾莉在婚约前最终选择的清醒意志,是诺亚日复一日朗读故事的具体行动,是在看清彼此与生活的残缺后依然拥有重建爱的勇气。
"你觉得我们的爱能把我们一起带走吗?""我要你,我永远要你,要我们一起厮守每一天。"年老的艾莉与诺亚双手紧握,安详地在睡梦中一同离世。
至此,钟嘉韵改变最初“真爱是虚妄”的看法。
无论现实如何,但至少在电影里艾莉与诺亚的后半生中,她看到真爱不再是一种被动的“感觉”,而是一种主动的、用一生去践行的“行为”。
片尾配乐响起,钟嘉韵缓缓开口。
“我始终对‘真爱’这种被高度浪漫化、甚至被商业化的概念保持警惕。如果你说的‘真爱’是电影里那种命中注定的、浪漫完美的感觉,那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的‘真爱’是什么?”
“我相信的是行动。在看清了现实的无常与人性的局限后,依然做出清醒的、日复一日的选择,并用一辈子的行动,去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它不完美,但足够真实和强大。”
“改变认知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从前我就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爸妈就是彼此永恒的真爱……”
原来心情不好,是因为父母吵架了。
钟嘉韵对于承受父母不和有着不少的经验。她看似游刃有余地说:“痛苦就好,不要折磨自己。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揽在自己的身上。”
“痛苦哪里好了?”
“比起在幸福的假象中不断妥协,迷失自我,痛苦未必是负面情绪,它可以让心更静。”
“这听上去好难。”
“做起来,还好。”
“我应该怎么做?”
钟嘉韵站起来,看向他。
“学习,或者运动。你应该迅速行动起来,往前走,而不是停留在不好情绪里。”
她逆光而立,轮廓融化在变化的光晕里。
江行简必须仰起头,才能承接到她的目光。他抬眸仰望她,如同仰望神。
一只蝴蝶在神性的感召下震颤,颤抖着,在他的腹部扑动翅膀。
风,越吹越紧。
电影片尾的滚动字幕结束。投屏恢复默认壁纸——银灰色的月球。
“我送你回去。”江行简的背部离开沙发靠背,捂着腹腔,企图平复那阵翻腾感。
钟嘉韵点头,却不见他不起身,还捂着肚子。
“不舒服?”
钟嘉韵担心,低下头查看他的状态。
恰好,此时江行简抬头,想回应她没事。
四目相对,无人能吐出一句话。
江行简深陷在沙发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好想安慰他。于是,钟嘉韵就这么做了。
掌心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头发蓬松柔顺,散发着妥帖的暖意。
掌下的脑袋摇了摇,像在表达谢意,又像在讨要更多。
钟嘉韵上前一步靠进他,手掌滑落,落在他的温厚的背上,轻轻地拥住他。
双手有节奏地轻拍着,给他更多的安慰。
她不知道江行简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因此,她拥抱的不是江行简的遭遇,而是他的存在。
江行简的额头,恰好抵在她左肩前柔软的布料上,能感受到钟嘉韵传来的、平稳而温热的心跳。咚,咚,咚。奇异地与他失序的心跳逐渐合拍。
被小小的人抱住安慰的感觉,很奇妙。
拥抱是没有什么力度的,只是被全心全意地、笨拙地环住。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轻微起伏。呼吸的潮涨潮落,一遍遍冲刷着他心头郁结的礁石。
他紧绷的背脊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那颗沉重得像灌了铅的头,不自觉地在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像一只迷航的舟船,找到了锚点。
*
江行简送钟嘉韵回酒店。很近,两人步行。
他落后钟嘉韵半步,头罩着卫衣兜帽,闷头跟在后面。他离开钟嘉韵的拥抱之后,双手往肩后一捞,戴上帽子。
他并不冷,反而觉得燥热。特别是他的耳朵,几乎要到着火的程度!
江行简撑开帽檐,让风潜入,好帮助他给发烫的耳朵降温。
明明是两个的拥抱,事后却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江行简难免有些幽怨,委屈地看向钟嘉韵。
却发现前方无她的身影。
他四处张望,看到钟嘉韵自己身后,正慢吞吞地经过一个卖烤番薯的摊子。
“想吃?”
“不想。”钟嘉韵继续往前走。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宋灵灵还没有回来。钟嘉韵需先办理入住。
前台放置着“禁止吸烟”标志,但总有不要脸的文盲不识字。排在钟嘉韵后面的男人,肆无忌惮地吞吐白烟。
钟嘉韵闻到味道的那一瞬间,手迅速捂住口鼻,回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那人自以为体贴绅士地退后了一步,却没熄灭烟头。
“先生,酒店禁止吸烟。”江行简察觉钟嘉韵闻不得烟味,把前台的标识立牌,拎到那人眼前。
“禁止吸烟。”他还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
“不好意思。”男人自觉理亏,最后猛吸一口烟,才把烟给掐了。
烟灭,烟味却难以散尽。
就像一些糟糕的记忆,事件本身如烟头般掐灭。事儿早完了,以为能翻篇了,而那份感受却像不散的烟味,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赖在头发里。
那股呛味,不知在哪个瞬间,就被勾出来,猛地堵在胸口,比当初还狠,能一下子把人呛出眼泪来。
钟嘉韵憋着气,视觉和听觉率先失效。
时间塌陷了。眼前的世界褪色,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只有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与记忆中那个滚烫的、不断逼近的红点精确地重合在一起。
唯一清晰的是嗅觉。一股烟味浓稠如墨,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从她的喉咙、她的毛孔深处翻涌上来。
钟嘉韵胃里猛地一抽,捂着嘴跑到室外,在花槽边干呕。
江行简还是第一次见对烟味这么敏感抵触的人。他忧心地跟在她身旁,帮她拍背顺气。
见钟嘉韵好一点后,他跑进便利店。出来时,之间钟嘉韵单手撑着腰,站在街边吹风。
“还好吗?”江行简拧开水瓶盖,将水瓶递给钟嘉韵。
“还可以。”钟嘉韵接过水,灌了一口。还有淡淡的烟味纠缠,臭死了。她皱着眉头说:“你先回吧。我在楼下吹一会儿风。”
“轮到我陪你啊。”
江行简握着一颗橙子,凑到她的鼻子下,“闻闻看,会不会好受一点。”
钟嘉韵接过橙子,像握着一个圆滚滚、微缩的暖阳。
“哪来的?”便利店也不卖水果啊。
“Magic~”江行简笑着说。
其实是结账是看到便利店老板在剥橙子吃,他找老板单买了一个。
“小时候晕车想吐,我妈总会让我闻橙子皮的味道,我觉得挺受用的。这对你有效果吗?”江行简关切地问。
“有。多谢。”
钟嘉韵一直将橙子放在鼻下轻嗅,鲜活、饱满、带着阳光活力的橙子香气将呛人的余味干净利落地涤荡而去。
“那就好。”江行简放宽心,终于恢复一点往常的明朗。
回到酒店房间,钟嘉韵把橙子放在床头柜。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它散发出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沁入空气里,不霸道,却持续着。今晚在酒店楼下里那些翻腾的、尖锐的情绪,都被这清香悄然包裹、软化、沉淀了下去。
钟嘉韵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睡眠,不再是需要她努力折腾自己到精疲力尽才能抵达的重点。
久违的好眠,只需一颗橙子。
*
第二天,钟嘉韵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就看到宋灵灵发型凌乱地在床上刷手机。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钟嘉韵问她。
“十二点多。”
钟嘉韵看时间,刚过早上七点。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不踏实。”宋灵灵揉着惺忪的睡眼说。
“担心顾大哥?”
“哪轮到我这个小孩担心啊。大把成熟知性的美女姐姐排队担心他呢。”宋灵灵未察觉自己语气的异样,像是被醋溜过似的。
钟嘉韵低头浅笑,笑她口是心非。
宋灵灵嘴上说不担心,但今天游玩前,还是和钟嘉韵一起去医院探望大哥。顾容与已无大碍,只是手骨折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病房没有其他人,只有二哥在。她二哥就是这家医院的实习医生,她这才放心离开。
从vip病房出来。
“那是不是江行简啊?”宋灵灵眯着眼,眺望住院部一楼的小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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