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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尔要是再察觉不出张陌希对周值的与众不同就枉为张陌希的双胞胎妹妹了, 但她这次放聪明了,为避免造成张陌希那个初中舍友那样的局面,她选择看破不说破, 没提点张陌希,也没暗示周值,由他们俩缘分自成。


    张陌希如周值猜测的一样,周末来找他吃了两顿早餐两顿宵夜, 一到工作日就没了人影,手机上也没了他的信息轰炸, 看来是被公司事物缠身,只有到了晚上才有空跟周值说点闲话,会等到周值晚上下课才给他发信息, 他给周值说点公司的事, 又让周值给他说说今天画了什么, 跟汇报工作的家长一样。


    周值去画室上课的第二周周四是王念生日, 往年王念生日都是在家过,晚上先跟家人一起吃饭, 接着叫一群朋友来家里开派对, 王念生日在暑假, 是个非常好的时间段,同龄的朋友基本都有空, 通宵玩都没关系。


    今年有些特殊, 不仅王念自己都在西安夏令营,朋友们也是各自忙得不可开交,王念升上高中后的第一个生日就变成了她和家人的专属生日,她的爸爸和哥哥会飞去西安跟她和妈妈汇合,一家四口小聚, 生日当天只跟其他朋友打了个视频电话庆祝。


    打电话的时候王念一直在十分兴奋地分享自己在西安遇到的事,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考古,分享了自己的事,她不忘关心周值在画室过得怎么样,周值说挺好的,张陌尔说非常好,接着把周值在画室有多受欢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就差没说其他班的同学也排着队到他们班找周值签名了。


    张陌尔说的话八分真实两分夸张,周值这副像混血像新疆人的长相在画室确实特别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跟他做速写搭子,速写课的时候互相当模特,而且周值在美术上的天赋非常刺眼,除了基础线条这种必须靠日积月累才能熟练的技能,其余的他都能快速掌握。


    他甚至会用可塑橡皮雕人像,张陌尔和徐离第一看到的时候周值只是无聊在随便玩玩,但她们俩都惊呆了,大呼还好周值来学美术了,否则这个世界就要少一个天才雕塑家,夸得周值耳朵都快烧没了。


    不仅张陌尔和徐离在夸,同学也在夸,老师也在夸,周值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拥有过那么多的鼓励和肯定。


    同学会在画室里开一些互损的玩笑,会比拼谁的速写画的快输的要给对方削笔,会用樱花橡皮当交易的标准货币,会因为一瓶白颜料而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整个画室弥漫着画纸炭笔的苦涩味和颜料的矿石味,青春热血的味道也夹杂其中。


    他渐渐体会了世界上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呐喊坚守梦想的旗号,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为爱发电,原来深耕在自己喜爱的领域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原来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是那么快乐,原来经过努力慢慢变优秀的过程也如此美妙。


    在画室度过的这个夏天就如乌托邦一样美好,像一顿酣畅淋漓的烧烤派对结束后还有美味清凉的冰激凌,像一段长途跋涉的登山后迎面吹来了一阵微风,更准确的说,那是一种周值从未体验过的,对生活有盼头的感觉。


    高二开学,周值顺利进入了美术班,张陌尔这个实验班的也选择了进入美术班,跟她一块进来的还有同为实验班的叶景和竞赛班的唐崖。


    这三人组合在一起,不仅文化课成绩是美术班最亮眼的,专业课成绩也不遑多让——张陌尔擅长色彩,唐崖擅长素材,叶景擅长素描。


    周值对他们三个有着深深的崇拜,他们画画的时候,周值总是要悄悄路过看几眼,在画室和在教室的座位都下意识地要靠近他们。


    这让张陌希有些不爽,因为周值下课的时候不是去看叶景画画就是看唐崖做题,没空陪张陌希瞎聊。


    张陌希酸溜溜地说:“你有数学题不能问我吗?”


    周值惊讶地看着他,“人家唐崖是奥赛银奖欸。”


    “那是我没去参加。”


    “你英语竞赛也没考过江倦。”


    “那次是意外!”


    “那为什么后来你都不去参加竞赛了。”


    “我那是放他们一马!”


    “……”


    周值看着张陌希,淡淡地说:“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张陌希哑口无言,沉默半秒解释道:“竞赛那都是培养人才的,以后要深耕学术的,我又不需要深耕学术,对那些领域也没兴趣,把学校里的成绩考好不就完了。”


    按理说,以张陌希的成绩和资历,他应该参加过很多竞赛才对,可他只在初中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英语竞赛,跟江倦同届,输给了江倦,后来就再也不愿意去参加任何竞赛了,老师和爸妈都以为他是因为骄傲受到打击不愿意再去,可张陌希心里清楚,其实这与骄傲无关,不愿意去只是因为孤独。


    参加一门竞赛的人都是在这门学科中拔尖的学生,天赋和努力加起来才能够到比赛的入场券,可要赢得比赛,还要再多一样东西——热情。


    其他同学都是对这门学科充满热情热爱的人,比赛集训期间会不分昼夜地讨论,遇到突破口会高声欢呼,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而张陌希每每遇到这种情景,在一旁就像个局外人,无动于衷与他们格格不入,在震耳欲聋的热闹中却深感孤独。


    他没跟周值说这些,只简单地说了句“不感兴趣”。


    周值恨体贴地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不感兴趣确实会比较煎熬。”


    张陌希瞬间绕回最初的话题:“那你作业有问题也来问我,我更全能。”


    周值有些为难,“我问唐崖和叶景多方便啊,而且人家都是文科,你教室那么远。”


    “那我不能上楼吗,又没让你下楼找我。”张陌希气道,“你看看那个江倦,一天到晚要粘在叶景身上一样,叶景竟然不嫌他烦,他才是没用好吗,人家叶景自己成绩就好,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显摆什么,天天跑人家面前晃。”


    周值震惊地看着张陌希,他竟然好意思说江倦找人嫌,他自己怎么样心里没点数吗?人怎么能双标成这样。


    周值忍了又忍,转移话题道:“快上课了,你赶紧上楼吧,我回教室了。”


    说完,不等张陌希再想出什么借口来,周值直接回了教室。


    恰好这时刚找完叶景的江倦从教室出来,看见张陌希站在外面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一顿,“哟哟哟,这谁啊,理实的怎么整天往美术班跑,找你妹?”


    “找谁关你什么事,你一个文实的可以跑我就不能跑了?”


    “你也说我是文实,美术班都是文科生,我不比你有用?”


    “人家叶景根本就不想搭理你。”


    “我们谈恋爱的情趣你一个单身狗懂什么。”


    江倦说的时候可自豪了,满脸写着“我可是有名分的我是美术班家属”。


    张陌希如遭雷劈,本来心里就十分不爽江倦拐走自己从小学就认识的同学,加上他真心痛恨早恋和恐同,看江倦那是越看越不顺眼。


    但这两人在自己面前一直都还算收敛,今天是江倦第一次对着自己贴脸开大,张陌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了,瞬间暴跳如雷。


    “谁特么要懂啊!你们这对……”他想骂狗男男,可这样又把叶景骂进去了,只能咬牙骂道:“都是你把叶景带坏的!”


    “略略略。”江倦贱兮兮地又嘲讽了他一顿,意有所指道:“小心把自己骂进去哦~”


    张陌希只顾着生气,一时间没听明白江倦在暗示什么。


    下一节课下课,他又晃悠晃悠到五楼美术班门口,从窗户往里面看,见坐在周值座位上的竟然是叶景!


    叶景坐在周值的椅子上,手放在周值的桌子上,正在一边写一边讲着什么,而周值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弯腰听他讲话。


    张陌希一瞬间气炸了,他都还没坐过周值的位置呢,叶景能给周值讲什么,叶景成绩都还没他好,叶景从前名次就没高过他!


    叶景讲着讲着感觉教室外有一股怨气冲向自己,抬头看去,刚好看到张陌希,他停下笔,提醒周值:“张陌希在外面,找你有事?”


    周值心想他怎么又来了,扭头朝教室外看去,却只看见张陌希转身离开的残影,看着似乎是生气了。


    周值既莫名其妙又无奈,张陌希是三岁小孩吗?一天到晚作个不停。


    叶景也是有些无措,“要不我还是站起来给你讲吧,我怎么感觉我坐这不太好。”


    周值抱歉地说:“没事,反正他走了。”


    “真没事吗?”


    “没事。”


    没事才有鬼。


    张陌希平时脾气确实比张陌尔好,属于日常笑眯眯不火则已一火惊人的类型,但一旦他开始生闷气让所有人猜,那是真挺烦人的,还不如跟张陌尔一样点个炸药包把所有人都炸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张陌希又开始闹别扭不跟周值坐一块,又开始装冷酷。


    周值这回没忍他,张陌希刚冷了一秒,他就直接站起来说:“我到隔壁桌吃。”说完捧起餐盘就要走。


    坐在旁边的张陌尔翻了个白眼,火速伸手往张陌希后脑勺猛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用了八成力,张陌希差点一头倒进自己的餐盘里。


    张陌尔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眯了眯眼:“张陌希?”


    张陌希:“……”


    周值已经端着盘子坐到旁边去了,张陌希也端着自己的餐盘站起来,唯唯诺诺地坐到了周值对面。


    第32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看都不看他一眼, 低头吃自己的饭,张陌希不停地偷瞄他,瞄了几十眼后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释:“我就是想让你找我问问题, 我成绩又不差。”


    张陌希自己还委屈上了。


    周值有些无奈,皱眉道:“我在班里找人问就很方便啊,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呢?”


    “我——”张陌希愣住,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答出来。


    周值一摊手, 平静地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很无厘头对吧。”


    “可是……”张陌希皱起眉, 他想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可怎么找也找不出来。


    周值在教室学习遇到问题,就近去问叶景或者唐崖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他爬一层楼到实验班问他反而显得异常, 张陌希这么一想, 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气的点真是莫名其妙, 完全没有生气的落脚点,他最近是得了什么疯病不成?


    “那……那你也别让他坐你座位上给你讲啊, 你让他坐他自己座位呗。”张陌希胡搅蛮缠找了个更离谱的茬。


    周值眉毛都皱成高低眉了也没想明白张陌希怎么还翻出了谁坐了他位置的事来说, 如果不答应, 他可能会一直找别的事,烦。


    周值嘴角抽了抽, 勉为其难道:“……虽然很莫名其妙, 但是,行吧。”


    张陌希见他答应了,心里那股烦闷的劲儿消掉不少,脸色也痛快起来,拿起勺子大口吃饭。


    饭堂很吵, 坐隔壁桌的张陌尔一行人听不见他们那桌的声音,只能凭表情和嘴型推测张陌希和周值在说什么。


    “希哥怎么跟个呆瓜一样,嘴巴张开不动是卡住了吗?”徐离悄声问。


    王念也在看,“周值摊手是什么意思,意思他什么也没干?”


    林彦分析:“希哥说了句什么,周值应该是答应了,不然他不会这么高兴开始吃饭。”


    张陌尔都懒得看:“肯定又死皮赖脸求周值了呗,亏他好意思,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徐离看向她,意味深长一笑:“你刚才扇的那巴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吧?”


    被发现了张陌尔也就不藏了,嘴角微勾:“我都没用十成力,怕真给他扇盘里没饭吃。”


    余兮发现盲点:“刚才希哥竟然都没顾上你扇他脑袋的事,端起饭盘就跟着周值走了。”


    “那可不。”张陌尔忍不住又要翻白眼,“自己作死不得赶着补救吗。”


    徐离捂嘴偷笑:“唉,其实我还挺爱看他俩闹的,比看小说爽。”


    张陌尔赞同:“我也,我就爱看张陌希犯贱后滑跪道歉,谁让他总那么贱,可算有人能治他了。”


    张陌希似乎感觉到了议论,扭头朝他们这桌看过来,所有人立刻低头吃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开学后美术生依旧没有周末,周五到周日要在学校的画室上课,江桦这次财大气粗了一回,直接将外面的画室老师搬进了学校里,不需要学生再另外自己交钱去外面报班,而是在学校统一上课。


    方便是方便了,省钱也是省钱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再可以放肆地用手机和点外卖,也失去了楼下美味的早餐和宵夜,以及各项工具齐全的画材店。


    上专业课的第一个周末,周日下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周值跟张陌尔几人结伴回到以前的画材店购置画材,顺便在外面吃一顿晚饭。


    原本这是美术生的事,但张陌希也跟着去了。


    “你不用去公司?”周值也是挺纳闷的。


    张陌希提了个篮子跟在他身后帮他装画材,“周日下午都要回学校了,去什么公司,翻新楼层这种几千万的小钱走流程没那么复杂,难搞的部分你不是已经帮我完成大部分了。”


    周值看了他一眼,往篮子里扔了两块樱花橡皮,没再说话。


    张陌希往前走,直接把货柜上的一整盒樱花拿了下来,往篮子一扔,跟在他身后的林彦脸上慢慢浮出一个问号,小声提醒:“希哥,你拿完了我买什么?这是最后一盒。”


    张陌希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给他:“让你一个。”


    林彦:?


    周值回头,见他拿了一整盒的樱花橡皮,吓都吓死:“你拿这么多干什么,你知道这个多少钱一块吗?”


    张陌希回头看了眼想看价格表,没看到,便问:“多少?”


    “15一块,你这一盒有20块。”周值无语:“你当买菜市场的大白菜啊?”


    “那这盒我付。”张陌希无所谓道,“你留着慢慢用呗。”


    周值脸色复杂地看着他,张陌希又说:“如果你还让叶景坐你的座位我就不给你了。”


    周值:“……”


    买完画材出来,张陌尔叫了个同城快送将他们所有人的画材一块打包送学校里,看了眼时间问他们:“吃什么?现在才四点,去吃个火锅都来得及。”


    “我想洗了澡再去上晚修,六点前回学校吧。”徐离说。


    张陌尔驳回:“你洗个澡怎么要一个半小时,六点半回一个小时不够你洗的。”


    徐离勉为其难:“行吧行吧,六点半,我们这儿回学校打车半小时呢,其实还是得六点吃完。”


    “那吃鸡煲或者椰子鸡是来不及了,还是小炒菜吧,怎么样?”张陌尔对这一片附近的餐厅都十分熟悉,收起手机就开始带路。


    画材店所在的街道属于老城区,房屋楼层比较矮也比较旧,想来正是因为如此房租也比较便宜,画室才开在了这里,老城区的交通情况不好,道路没有做好分流规划,机动车非机动车在路上乱成一锅粥,感觉稍不注意就能发生车祸,但老城区也有老城区的好处,那就是遍地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餐馆,味道经得起街坊邻居几十年的考验,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好吃。


    张陌尔带着他们徒步在旧楼房之中,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阵,结果走到了一个工地的围墙外面。


    张陌尔停了下来,震惊:“卧槽,我路呢?”


    张陌希热得满头大汗,“对啊你路呢?你特么不会是迷路了吧?”


    “怎么可能,我走过好几遍了,你以为我是你不记路啊,这两栋楼之前没围起来的,中间有一条路。”张陌尔生气地说,“只能绕过去了。”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转身朝左边走,其他人都热得不行,懒得说话,一昧地跟着走。


    走着走着,他们停在了工地的门口,到处都是建筑垃圾,一扇布满灰尘的工地铁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钻地机的声音。


    张陌希顿感不妙:“这片工地多大啊?”


    张陌尔举起手扇了扇风,热得脾气都快压不住了,说:“也没听说这一片呀要拆迁啊,早知道就不抄近道直接就在路边打车去了。”


    “那干嘛不打?”张陌希问。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跟着来!。”张陌尔生气道,“本来我们四个打一辆车刚刚好,多你一个得打两辆车。”


    “打两辆就打两辆,又不用你付钱。”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徐离和林彦十分熟练地闪身挡在他们面前,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停,还吃不吃饭了,我们现在找个出口出去就行了,已经快到了。”


    张陌希还想呛:“谁知道出口……”


    “咳咳!”周值出声打断了他,“你少说两句。”


    张陌希磨了磨牙,闭上了嘴巴。


    张陌尔站在原地四处观望了一下方位,正在思考要从哪里才能快速走出这片楼到大路上,工地那扇半开的门忽然传出响动,接着一群带着头盔的工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工人穿着汗湿的背心,全身上下都有污渍,黝黑的脸因为沾满汗水而发亮,加起来大约有十余人。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出工地,见门口站着五个高中生也有些稀奇,纷纷停了下来。


    两拨人安静对望,片刻后离林彦近的一个工人大叔扯着嗓子问:“小同学,怎么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来找你爸?你爸叫什么名字啊?”


    林彦立刻摇头,“不是不是,我们从枫杨路走进来的,想从这绕到大路去。”


    “噢大路啊,那你往这条路直走,走到尾右拐。”大叔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林彦满脸惊喜,“谢谢叔叔!”


    张陌尔和徐离也跟着道谢:“谢谢。”


    说完,他们五人就开始+往大叔指的路走。依旧是张陌尔打头,徐离跟她并肩,林彦跟随其后,张陌希和周值末尾。


    就在张陌希和周值从那十几个工人面前走过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道声音试探地喊了声:“周哥?”


    周值脚步一顿,但他没转头,只停顿了很小的一瞬间,便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道声音没放过他,喊一声还不够,见周值没反应竟然还冲上来拦在了他面前。


    一个矮胖的光头男人取下他的安全帽,站在周值面前,眯缝眼透着精光打量周值,语气惊喜道:“还真是你啊,你……你还是学生呢?”


    他注意到了周值的校服,声音拔得更高:“这几个是你同学?”


    周值废了好大劲儿才从脑海里搜刮出这个男人的名字——陈根,一个嗜酒如命的烂酒鬼,他不去赌场玩大的,但麻将纸牌没少打,一打起来就六亲不认,人又蠢得要死把钱输光了也没发现是被人做了局,周值几个月前跟饶修一块去收拾他,把他的头发都剃了,将他发配去了工地做工,没想到那么巧,这片新开的工地也有他。


    周值眼神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反应。


    他余光看见走在前面的张陌尔徐离和林彦都回过身,不明情况地看着这里,周值心里腾起一股火。


    要不是看在有外人在的份上,他现在就已经把陈根打趴下了。哪怕对方有十几个工友在,他也能一并收拾了。


    可现在,张陌尔在,徐离在,林彦也在,张陌希也在,四人中只有张陌希大概了解情况,现在也是张陌希站在他旁边跟他直面陈根。


    他在张陌希面前暴露就算了,不能再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他不想。


    该死,怎么就在这里碰上了,早知道就应该把陈根送到外境去。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不露马脚地甩掉这个人。


    周值急得抓狂,只想这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张陌希瞥了眼周值的神色,低头对陈根说:“这位叔叔,我们不认识吧,你有什么事吗?”


    陈根打量着周值的表情,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抬头对张陌希笑道:“这位小同学,我俩当然不认识,我跟你同学却是老熟人了。”


    张陌希的脸立刻冷了下来:“谁跟你是老熟人。”


    言闭,揽过周值的肩就要走。


    陈根见状哪里会放他们走,直接伸手抓住了周值的胳膊。


    周值感觉到那双汗淋淋的手抓在自己的皮肤上,当即浑身升起一阵恶寒,下意识就用力甩开。


    在他甩开陈根那双手的同时,他感受到另一只原本揽在他肩上的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周值毫无防备,被张陌希推倒摔在了地上。


    场面一瞬间混乱起来。


    张陌希第一个蹲在周值面前,满脸关心地扶着他的手,十分夸张地喊了一声:“周值!”


    说完,他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陈根,大喊:“大叔你谁啊!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打劫吗?我们都说了不认识你,你就把我朋友推在地上,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林彦和张陌尔徐离见状赶紧跑回来,张陌尔和徐离把周值扶了起来,林彦和张陌希站在陈根面前压迫感十足地瞪着他,陈根的其他工友也围了上来,站在陈根后面吵吵嚷嚷地问发生了什么,刚才的一幕发生得太快,他们都没看清,周值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陈根被诬陷后急得脸又黑又红的,扯着嗓子大喊:“不是我!我没推他,他自己摔的!”


    张陌尔尖锐的声音插进来,她气得发抖,抬着周值的手说:“自己摔会摔成这样!你年纪大就开始耍赖皮是吧?今天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他们站的地方都是沙地,上面还残留了不少石块,周值倒地的时候用手肘撑了一下地,掌心一点事没有,手臂和手肘却擦伤严重。


    张陌希闻言看过来,瞳孔一缩,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地握住了周值的手,仔仔细细将他的伤口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陈根听到张陌尔说要跟自己没完,以为她是准备跟自己索要巨额医药费,跳脚道;“我他妈真没推他!我没钱!我的钱都已经给他了!他是收保护费的啊!你们都不知道吧?他是收保护费的!我是良民!”


    “良你妈!”张陌尔一直是个帮亲不办理的,此时更是更气昏了头火力全开,“我们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就是你推的!你还污蔑我朋友收保护费!他?保护你?他被你一推就倒怎么收你的保护费,不被你打死都算他命大了,你他妈屎壳郎打哈欠一张臭嘴就乱说!”


    “不是,小姑娘你怎么不讲理啊。”陈根开始回头求助自己的工友,“大家都看着,谁看见我推他了?而且我每个月的工钱根本就到不了我手上,大家都知道我没钱啊,我是真没钱,就是他!他拿走了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姓周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心虚!他在演!”


    工友们开始议论纷纷。


    “大陈确实每个月都没钱。”


    “可这几个都是学生啊,那校服,我认得。”


    “可我们跟大陈认识这么久。”


    “认识大陈这几个月他连烟都蹭别人的,是真一点钱没有。”


    “大陈也不赌博不喝酒。”


    “现在高中生也不一定是什么好学生。”


    “喂!”一个工人朝周值喊了声,“小同学,说句话啊。”


    张陌尔挡在周值面前无差别攻击谁出声骂谁:“喂什么喂!没看见我朋友疼得说不出话吗!我朋友我最了解,他每天都在学校读书,成绩好的没边,你以为谁都是混混吗,他没干过你说的那些事,你少污蔑人!”


    陈根大喊:“姓周的!你敢做不敢认,也怕你同学知道你背地里干什么勾当吗!把我的钱还给我!”


    张陌尔气得暴跳:“你他妈再乱说!我们不叫你赔医药费都算好的了,你还敢问我们要钱,我看你才是收保护费了!我要报警!”


    在张陌尔和徐离身后,张陌希握着周值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问:“很疼吗?”


    周值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了解过张陌希,又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张陌希的人。


    周值轻轻摇了摇头,皱眉道:“还好。”


    “要报警吗?不报就走,我叫人来收拾这里。”张陌希小声说。


    周值再次摇了摇头,表示不报警。


    “好,那我们走。”张陌希一直握着他的手,带着人就要走。


    第33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要是再看不出来张陌希在帮他这双眼睛不要也罢了。


    张陌希反应竟然比他还快, 在陈根挨上他们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退路,演技也是挺到位的,再加上张陌尔的顶级配合, 他们现在的情况哪怕有警察过来也能全身而退,后续的事交给饶修就好了。


    “不许走!不许走!”陈根冲上来拦住他们,“姓周的你是不是心虚不说话!”


    “你他妈再张口闭口姓周的试试看呢!”张陌尔大骂,“你连人家全名都不知道就张口乱喷, 给我让开!没看见我们要去医院吗?”


    陈根还是拦着周值不放,他的工友们也有些微站队的意思, 将他们五人要走的路堵住,将他们围在其中。


    张陌尔一点都不带怕的,抬手指着他们鼻子骂:“你们这是想干什么?真想打劫?拦着不让走是吧, 你当这附近的楼都是空的吗, 随便喊一声就有人报警了。”


    周值皱眉看着他们, 瞪着陈根一字一字道:“我, 不认识你。”


    张陌希冷声道:“听见没,不认识你, 让不让开?”


    张陌希听了周值的话, 担心扯上警察的话会真的查到什么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事, 也不想惊动警察,只想快点带周值离开, 再找人过来收拾这里。想来他们一走, 周值也会通知饶修,或许根本用不上他的人,周值自己就能收拾好全部,他现在忍气吞声只是因为有不知情的人在场而已。


    张陌希压低了声音对张陌尔说:“别跟他们纠缠,先走, 后面找人过来。”


    张陌尔也正有此意,“我不把他们一个个告破产我名字倒过来写。”


    她护着周值大喊开路:“让开!”


    陈根见死皮赖脸没用,立马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脸,指着周值威胁道:“随随便便来了又想走?你装什么装,把我的钱还给我才能走!”


    张陌尔快气死了:“谁拿你钱了!都说了不认识你!”


    “就是他!还我钱!”陈根一边大喊一边冲上来要抓周值。


    张陌希挡在他面前,跟陈根互相推搡,脸色看着也是生气了,低声呵斥:“离我们远点!”


    场面因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混乱起来,其他工人越围越近,只差一点火苗就可以发展成多人推搡互殴。


    但他们没能打起来,张陌希和陈根刚推了没两下,两个警察就从路口绕过来,一边吹哨一边大喊制止了他们。


    不知是哪个在楼上围观的路人报了警,当地的派出所离这不足500米,这大概是警员出警速度最快的一次。


    “喂喂喂!干什么!停下!”较年长的那个警察用电击棒指着他们,“大白天斗殴,闲着没事干是吧。”


    “警察叔叔!他们要打劫!光天化日打劫我们!”张陌尔高声大喊。


    两个警察挤入人群,见被围在中间是五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其中一个还受伤了,无论是从年龄还是人数还是身份上看,这五个明显就是弱势群体,十几个成年人打劫五个未成年,把这些人抓回去这个月的业绩都好看了。


    比较年轻的那个警察暴怒:“打劫高中生?仗着这一块翻新刚拆摄像头就为所欲为是吧!全都给我到派出所去!”


    言闭,警察叫了几个同事过来,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派出所,有几个想跑的工人也一并抓了回来,不管他们喊了一路的冤枉他们只是围观连话都没说一句。


    到了警局,警察先听他们五个讲一遍事情经过,五人的笔录一致,都说是路过迷路被盯上,其中一个男孩说有个大叔突然冲上来抓住他,他想走就被大叔甩在了地上。


    一位女警官给周值处理了伤口,这里的派出所没什么特别专业的药物,只有紫药水,女警官往周值手臂上涂了一大片,乍一看以为周值手臂伤残了好大一片,差点将张陌希吓到了。


    做完笔录,张陌尔和徐离分别去打电话了,三个男生坐在外面等消息,林彦口渴,起身去找饮水机,房间里就剩下张陌希和周值两个人。


    张陌希轻轻抬起周值的手臂,“我看看。”


    周值卸了力气任他摆弄自己的手,张陌希看到那一长条的擦手,垂眸道歉:“我没控制好……”


    “我知道。”周值打断他,云淡风轻道:“没事,过几天结痂了就好了。”


    张陌希很担心:“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没事。”周值轻声说。


    张陌希眨了眨眼,低声道:“张陌尔去通知我爸妈了,应该过一会儿我们就能走,是他们不占理,你要通知饶哥吗?”


    “工地应该已经通知了。”周值说。


    张陌希多问了一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周值摇摇头,“不会。”


    张陌希放了心,过了一会儿,打完电话的两人回来,紧随其后的是带他们进派出所的两个警官,他俩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开门,笑着说:“同学们可以回学校了,需不需要我们开车送?”


    张陌尔回:“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好,谢谢警察叔叔。”


    “好咧,下次遇到这种事就直接报警,那片工地我们后续会严加看管,不过以后也少走没监控的小路,很危险。”


    因为被耽误了时间没吃上小炒菜只能买些速食回学校吃,导致张陌尔心情很差,她疲惫地点了点头,“好,谢谢警察叔叔。”


    警察将他们送出了们,看着他们上车才转身回去。


    派出所里,那十几个工人还在里面做笔录,工地领班来了,跟警察交涉了好一阵才将他们领回去。


    陈根在派出所大闹,一口咬定了那五个高中生中有一个是混社会放高利贷收保护费的,但给他们做笔录的警官早就接到了上级电话,知道了那几个高中生的背景,压根没人信他的话。


    “你说人家收了你的钱,你有证据吗?我告诉你,你说的那个人未满十八岁,连去银行开户的资格都没有,他用什么收你的钱?现金?还有,人家今天因为你受伤,都没问你要医药费。”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


    “证据。”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收钱的证据都没有,再胡说八道就拘留你。”


    回学校跟来时一样,张陌希和周值单独打一辆车,上了车,张陌希小心地观察着周值的表情,发现他面色不好,看着很是疲惫。


    张陌希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颗薄荷味的口哨糖,递给周值:“是不是没吃晚饭低血糖了?要不要吃糖,只有这个。”


    周值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出派出所的时候徐离说的话。


    徐离开玩笑似的说:“人生第一次进派出所,还挺新鲜。”


    张陌尔也说:“真是有生之年,遇到这群人,害我们没吃成饭,气死我了。”


    “气都气饱了,回学校吃外卖吧。”林彦无所谓道。


    他们都是第一次进派出所,他们以为原因是倒霉遇上了那群人,但周值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是他连累了他们进派出所,原本不会有这么多事的,原本都已经有人给他们指了路要出去了。


    都是因为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沉默了片刻,周值垂着头问张陌希:“你们今天……你……爸妈会批评你吗?”


    “哈?批评什么?为什么要批评?”张陌希一脸懵,“我们今天又没打架。”


    “但是,进派出所,听起来,不好。”周值吞吞吐吐地说。


    “这有什么的。”张陌希觉得进派出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进医院的也不一定就有病啊,怎么对派出所还带滤镜呢,这不是伸张正义的地方吗?”


    “……哦。”周值低声应了一句,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


    回到学校,几人提了外卖去饭堂吃,张陌尔那一车路上不知聊了什么,下车的时候已经一扫坏心情恢复活力了,反倒周值和张陌希气氛低迷,吃饭的时候两人都不说话。


    徐离敏锐地察觉,悄声问张陌尔:“这是又咋了?甜蜜没两天吧?”


    张陌尔在桌子底下踹了张陌希一脚,眼神询问:“你特么又干什么了?”


    张陌希眼神回复:我他妈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


    张陌尔没再理他,热情地给周值夹菜:“尝尝这个猪耳朵,脆脆的特别好吃。”


    张陌希也夹:“吃这个鱼,鱼骨都炸酥脆了。”


    周值的低迷状态持续了好几天,他没跟张陌希吵架,也不止是对他冷淡,而是浑身情绪低迷,仿佛每天都心情很不好,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任凭张陌希跟他说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张陌希跟他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周,忍不了了,周日下午跟周值单独吃饭的时候问:“我最近又哪里惹到你了?”


    周值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睫毛颤了颤,将眼底的情绪藏了起来,低声说:“没。”


    张陌希皱眉看着他,直言道:“自从那天后你就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周值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明显在压抑情绪,他还是垂着眼,随口胡诌:“最近学习太累了,画画太累了,没有周末不能睡懒觉很烦。”


    张陌希一个字都不信,对周值这副什么事都不说还胡乱找借口的模样有些恼火。


    又在那自己一个人用拧巴的跟麻花一样的心肝偷偷拧啊拧,真是服了他了,也真是怕了他了。


    可这一次,张陌希都闷一肚子气了,对着周值竟然发不出一丝火来。


    第34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面对这样的周值,竟然只想坐下来跟他好好聊聊,就像曾经在他房间里看电影时那样, 一个安静温馨的环境,两个心平气和的人。


    此时此刻,他心里最多的竟然是不可抑制的担忧。他担心周值的状态,焦急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更为周值如此冷淡的态度而感到不安。


    没错,是不安。


    他非常不安。


    张陌希不免得又升起一股埋怨的情绪, 埋怨周值不应该这样对他,明明他知道那些事,明明他已经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为什么周值还是不肯信任他, 心里有事还是不愿意对他说。


    周日下午的食堂一如既往的空荡, 只有寥寥无几的学生来吃晚餐, 整个饭堂十分安静,只有些许走路和餐盘撞击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得仿佛静止的环境中, 就连视线都有了声音。


    周值能感觉到张陌希一直在看自己, 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可能还想骂人,张陌希和张陌尔都不是能憋住事的性格, 想说的话一般憋不过一天, 张陌希要更能忍一些,因为他比张陌尔更傲慢,他的傲慢会让他保持沉默,直到他的耐心耗尽,他便会气急败坏地选择放弃, 因为他的傲慢不允许他低头。


    周值在心里推算完这一心路历程,忽然有些想笑,自己竟然这么了解张陌希,连这些都猜到。


    他还猜得到,张陌希选择放弃后绝对不会再来找他和好,因为他的拒绝坦白冒犯了张陌希的自尊心。张陌希现在大概会这么想:我都是世界上最了解周值知道周值最多秘密的人,为什么周值还这样对我。


    以张陌希的骄傲,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两人互相沉默,再然后,两人就会渐行渐远。


    周值有些懊恼,事情怎么又绕回渐行渐远上了,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他和张陌希和好,一起做了项目,他成了美术生,开始学画画,他的专业课成绩进步飞快,在美术班也交到了新朋友,大家都很友好,接下来他可以在这个班级进入高三,参加高考,考上一个他向往的大学,一切都会进展得很顺利。


    可半路杀出来的陈根就像是电视机的遥控器,可以轻易遥控那些美好的画面,是选择继续播放,还是调成静音,或是干脆掐掉,都在遥控器的控制范围中,它会在周值沉浸剧情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残忍地提醒周值——你干过什么,别以为穿上人模狗样的校服就真的是个好学生了。


    周值本就对幸福一直隐藏着一丝恐惧的情绪,美好的东西被夺走是十分轻易的,而留下的回忆和心理阴影想要忘却难如登天。


    美好的东西也是需要交换的,就如他来到前海享受更优质的生活,就得离开相依为命的爷爷,孤身漂泊他乡,他选择靠近张陌希努力去成为他那一类人,他就得放弃饶修能给予的工作机会,失去主要经济来源。


    所以周值一直很害怕,接下来他得到的那些,又会需要拿什么做交换呢?他本就一无所有,上天还要从他这里夺走什么?


    这一次的事或许只是一个开端,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迟早有一天,他的秘密再也藏不住,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王念也会知道,张陌希即使想帮他藏也藏不住,那个时候,大家会怎么看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间隙地跟他谈笑吗?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越界跟他们更进一步,当一个只有点头之交的普通朋友,是最稳定也是最安全的。


    他不会忧虑,他们也不会被连累。


    要是换做以前,周值绝对立刻就当断则断,跟朋友理清关系该远离就远离,于他于己都是好事。


    可现在对象中有张陌希,他却变得犹豫不决,一是不想,二是不舍,三是不甘。


    自卑可以杀死很多人,周值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两人双双沉默地吃完了饭,周日的晚修基本都是补作业,张陌希写得快,写完后就无所事事,第三节晚修的时候干脆偷溜到五楼,在美术班找了个缺席晚修的空位直接坐了下来。


    年级里几乎没有老师和同学不认识他,都知道他和张陌尔是两兄妹,对于张陌希总是出现在美术班这件事也早已见惯不怪,所以张陌希的到来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美术班的坐班老师见他坐教室里也没管他,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也想跟妹妹学美术,张陌希也开玩笑说可以考虑考虑。


    他选坐的位置位于周值的左后方,左手撑头右手写字,眼睛稍微一抬就能看见周值的背影。


    周值写作业的时候非常认真,头都转一下,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书每一个角都对得十分整齐,腰背挺得板直,肩胛骨透过衣服凸起一块,显得身形十分消瘦。


    张陌希写习册心不在焉,看周值却看得十分认真,从头发到衣领,从衣领到肩膀,肩膀再到动来动去的手肘。手肘连着小臂,小臂上还有上周留下的擦伤,紫药水的痕迹还没退去,在周值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可怖。


    张陌希很少这样认真地观察一个人。


    从小到大,张陌希受到的教育都是作为哥哥应该承担的责任,虽然他和张陌尔总是吵架打架,记忆里他们俩真是一天都不得消停,但不可否认的,他很爱张陌尔,张陌尔是这个世界上除爸妈之外他最爱的人,即使有的时候他恨不得张陌尔原地消失,但这也不妨碍他一直爱着她,双胞胎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很有主意,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写在脸上,幼儿园就立志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设计师,大大小小的芭比娃娃买了一屋子,家里到处都是她给娃娃做的衣服,有时候高兴了也给全家人做一两件,张陌希嫌丑不愿意穿还会被暴打,直到他承认张陌尔的做的衣服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衣服为止,张陌尔真是烦人得很,也不知道她那些男朋友们是怎么看上她的。


    这么诽谤自己亲妹似乎不太好,毕竟他自己的性格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烦人得很,他心里清楚,这么久以来似乎就只有周值受得了他。


    张陌希觉得自己对周值的关注度有些过高了,他并不喜欢情绪受人牵制的感觉,也没有体会过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的焦灼感,他清楚自己的责任,他不能像张陌尔那样不顾一切地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事物,他肩负着太多的期待,注定不能随心所欲,所以他一般会在有预感对一件东西上瘾的时候紧急开启防沉迷系统,刻意去控制自己对一件事的热情。


    可遇上周值,他却发现自己的防沉迷系统失效了,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就是失效最好的证明。


    怎么会这样?


    张陌希思考了一整晚。


    周值知道张陌希来了自己教室,也知道他坐在自己左后方,但张陌希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周值就当作不知道假装看不见,一整节晚修都在认真写作业,没有回头给过张陌希一个眼神。


    晚修快要结束的时候,后面的同学戳了戳他的肩膀,给他传了一张纸条上来。


    传物的同学一句话都没说,周值接过纸条,是一张眼熟的英语本内页,依旧撕得很潦草。


    周值忽然不想打开了,他知道是谁送上来的,或许此时张陌希就在后面看着他,等着看他打开纸条后的反应。


    周值犹豫了许久,直到下课铃响起,晚修结束,同学们欢呼着起身一窝蜂地往外走,周值知道再拖下去张陌希可能就要走到他面前来了。


    他不得不打开了这张纸条,看见上面写着简短的一句话——


    周值,坏人。


    周值双手一颤,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碾过,却扬起了满天尘埃,使他不再能看清自己的心。


    这不是巧了吗,张陌希觉得周值是坏人,周值也觉得张陌希可恶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你小子马上要尝尝爱情的苦了


    第35章 二零一八年秋


    一双手伸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周值顺着手臂往上看,对上了张陌希的脸。


    两人对视了几秒,却仿佛过了一个高中那么漫长, 周值率先移开了视线,垂下了眼睫。


    张陌希依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写着傲娇,语气也是拽拽的:“下课了还不走?”


    周值将手里的英语本纸条折起来, 随手夹进了打开的教辅书里,闷声收拾东西。


    张陌希没再说什么, 站在一旁等,看着周值往抽屉里一本一本地收习册和书,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才收拾好那点东西。


    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没人再提过今天下午的话题, 也没人说起刚才那张纸条。张陌希将周值送到他宿舍门口, 临别时才开口道:“下周运动会, 来看我比赛吧。”


    周值抬起头,宿舍走廊的白炽灯将他深邃五官的阴影都照了出来, 眼睫毛投影在他脸上, 像画了妆, 美得不像话。


    “我是志愿者,要站岗。”周值语气平淡地说。


    “你是志愿者?”张陌希大吃一惊, 随即反应过来:“是张陌尔逼你去的吧?她又在班里抓人充数, 你怎么不拒绝她,当志愿者那么热那么晒。”


    “轮班的,就站一个小时,会配伞和小风扇。”周值解释说。


    “那也很累啊。”


    “名单也已经交上去了。”


    张陌希不满,却又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学生会改名单, 只好问:“什么时候值班?”


    周值问什么答什么:“十点半到十一点半。”


    张陌希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不值班的时候就来找我。”


    周值转开脸,控制呼吸不明显地叹了口气,委婉地说:“我是美术班的……我得给我们班运动员加油。”


    “我又不是全天都在比赛,我就参加接力,200米和400米,我比赛的时候你在终点等我就好了。”张陌希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


    周值回答得却很含糊:“再看吧,不一定有空。”


    周值说完,远远见到舍友快要回来了,催促张陌希:“快打铃了,你快回宿舍吧。”


    张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周值的三个新舍友分别是林彦和唐崖,还有一个从普通班过来的刑天磊,也就是仗着这几个都是老熟人,张陌希每每出入周值宿舍都跟进自己宿舍一样毫不客气,门都不敲,晚修下课送周值回来还会赖在人家宿舍门口聊到熄灯才走,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就差没搬着床铺住进来了。


    他朝自己宿舍走去,方向刚好跟同行回宿舍的林彦和唐崖相反,三人碰上面,敷衍地打了声招呼。


    林彦和唐崖最近也走得很近,张陌希对此也是有些纳闷,唐崖的性格说好听的是酷哥冷淡,说难听就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他跟唐崖在校篮球队打了一年的球加上在学校信息技术方面跟他有交集才勉强混了个点头之交,之后两人一块因为篮球赛的事跟外校的傻缺打了个群架,才真正成为过命兄弟熟络起来。


    反观林彦,才跟人家同宿舍住了一周,就把唐崖调教得上下课都会主动等他一起回宿舍了,前不久刮台风学校放假,任何学生都不允许逗留在学校,张陌希知道唐崖家里那个情况他肯定不会回去,便想让唐崖到自己家借宿,谁曾想他晚了一步,唐崖已经住进林彦家了,张陌希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去年暑假去云南旅游的时候林彦是不是偷学了点下蛊术回来。


    林彦不管见多少次张陌希多爬一层楼送周值回宿舍这事儿依旧会感到惊讶,调侃道:“希哥,你要是把花在周值身上的心思花在女孩子身上,就你这天天送人到宿舍门口的劲儿,现在订婚戒都该戴上了。”


    张陌希一皱眉,“说什么呢你。”


    林彦举手投降:“比喻,单纯比喻。”


    “什么鬼比喻,我又进不了女生宿舍,想送也送不到啊。”


    唐崖在旁边冷不丁地补充:“说的好像你想过一样。”


    “啧。”张陌希磨了磨牙,“我发现唐崖你真的很刻薄。”


    唐崖:“彼此彼此。”


    张陌希在两人之间左右来回看了看,挑选了唐崖,随手搭住唐崖的肩,勾着他往楼层的茶水间走,“兄弟问你件事,过来一下。”


    林彦最喜欢听八卦,见这两人有小秘密要说,还当着自己的面走,立马就不乐意了:“你俩有什么私情要交流,连我都不能说?”


    张陌希假装没听到,理都不理他,强行把唐崖带走了。


    走到茶水间,唐崖一心想快点回宿舍洗漱,催促张陌希:“问。”


    张陌希回头看了眼林彦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问:“你什么时候跟林彦这么熟了,之前让你来跟我们吃顿饭跟要你命一样,他妈的,跟周值以前一样。”


    “你现在三句话离开周值也跟要你命一样。”唐崖不客气地回。


    张陌希:“?”


    “你搁我面前转移话题不是浪费时间吗?”张陌希说,“问你的事呢。”


    唐崖始终板着一副冰块脸:“你真要问我的事才是浪费时间吧?到底要问什么?三秒不说就走。”


    张陌希沉思了三秒才缓缓开口:“周值最近一周有遇到什么事吗?”


    唐崖一副“你真的是张陌希吗”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被猪妖上身了,反问:“你问我?”


    “你是他舍友我当然问你!”张陌希理直气壮道。


    唐崖伸出三根手指:“从开学到现在,除了学习,他就跟我说过三句话,‘晾衣杆给我’和两句谢谢,一句是因为晾衣杆,一句是因为小柴胡。”


    “小柴胡?什么小柴胡?他生病了?”


    张陌希看出唐崖有点想翻白眼,但可能是因为从来没做过这个表情所以还没掌握精髓一时半会儿没翻出来。


    唐崖无语地说:“林彦看出他这一周情绪不对,以为他是换季感冒了,让我给了他一盒小柴胡。”


    张陌希:“哦。”


    唐崖放下手:“说完,走了。”


    下一秒他就转身要离开茶水间,张陌希见状立刻拉住他,快速地说:“我问的就是他为什么情绪不对,你们作为舍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吗?”


    唐崖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


    “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包括在教室的时候。”


    “你。”


    “操,我说除我之外的。”


    “无。”


    张陌希皱起眉,“妈的,问你也白问。”


    唐崖一摊手,随口道:“或许是失恋了,过几天就好了。”


    “你不清楚就别乱说。”张陌希忽然反应很大,“他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我问过了。”


    唐崖左眉一挑,“那你确实很关心他,连这个都问过。”


    张陌希:“聊天的时候随便问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感概一下。”


    “不会感别感。”


    唐崖回到宿舍,林彦扑上来逼问他跟张陌希聊了什么,唐崖没说话,只是眼神往周值的床位飘了一下,林彦吃瓜多年的经验一看即懂,便也闭上了嘴巴。


    熄灯后两人拉上帘子在书桌写题,唐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声地问了一句:“张陌希恐同这事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林彦原本已经写数学写得两眼昏花要晕倒了,一听八卦眼神都变得清明,“怎么了?他今天不是跟你聊周值吗?还聊了别的?他又被男生表白了?”


    唐崖摇摇头:“没,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那你可千万别当面去问他,他会爆炸的,什么玩笑都能开就这个不行。”林彦严肃道,“这个连张陌尔都不敢乱讲。”


    唐崖一挑眉,没说话,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表情却有些耐人寻味。


    到了运动会那天,周值还真没空,200米接力初赛的时间刚好就在十点半,学校的计划是上午以接力结尾,下午也以接力结尾,下午的那场就是400米接力。


    要是早知道周值会被张陌尔拉去当志愿者,张陌希绝对不会报接力,他还不如去跑一千米长跑。


    “我跑个两百米用不了一分钟,你离岗一分钟又不会怎样。”张陌希强行挤在周值那把红色志愿者标配伞下跟他讨价还价,“四百米我也跑不了几分钟,肯定很快就结束的。”


    周值一动不动地站在岗位上,一手举小红伞,一手持小风扇,坚定得像个新上任的新兵蛋子,十分有原则地拒绝了他:“不行。”


    张陌希一退再退,“那我找个人替你站两分钟。”


    周值知道只要张陌希开口,找个人替他站两分钟是轻而易举的事,其实离岗两分钟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热的天这么晒,其他人也会有所懈怠,站岗的时候时不时离开去阴凉的地方偷一下懒。


    可周值就是不愿意,他正在试图训练自己拒绝张陌希,训练自己渐渐与张陌希拉开距离,他们已经靠得太近了,周值心中的安全警报被拉响,一直无法安静下来。


    跟张陌希的防沉迷系统一样,这是周值的安全防护系统。只是现在,一个人的系统失效了,却并不打算修正,一个人的系统只是轻微遭到破坏,他就开始不断的增加防护墙。


    “不要麻烦别人比较好。”周值说。


    无论退多少步都被拒绝的张陌希有些被惹毛了,他凶巴巴地瞪着周值,操场的广播在催200米接力运动员去检录准备,张陌希没时间了,只能压着一肚子火退出周值的小红伞,一声不吭地转身往检录点跑去。


    第36章 二零一八年秋


    张陌希从检录到起跑点到跑完全程都跟吃了炸药一样, 逮谁瞪谁,比赛的时候直接甩开了第二名一大截,仿佛屁股后面点了三把火催着他跑。


    男生组的200米结束后是女主组的200米, 文实班参加女生200米接力的是王念,周值事先并不知道王念也参加了运动会,她检录结束别着号码牌路过周值跟他打招呼时他才知道。


    周值对此事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在看到语文老师去酒吧蹦迪,王念平时属于爬两层楼梯都会大喊要累晕的人, 在女生占大部分的文科班竟然还轮得上她参加比赛?周值猜王念也是被拉来充人数的,结果王念竟然说是她主动的。


    “毕竟是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了, 下学期的春季球类运动会更轮不上我了。”王念说,“好歹跑两下,一会儿要替我加油哈。”


    周值不理解但尊重地点了点头。


    王念小跑奔向起点, 站上起点后高举手臂朝主持台的地方挥了挥手。


    周值顺着她挥手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在主持台上看到了穿着短袖特战服外面套了件红色志愿服马甲的俞知时。


    国防班平时训练量比体育班还要大, 所以学校举行田径运动会时, 体育班所有学生和国防班的学生不列入参赛范围,一般会自动成为裁判和工作人员。


    俞知时今天就是作为校运会开幕式的举旗手入场的, 后续一整天也没有比赛, 一直在主持台吹风扇休息。


    周值看了两眼, 收回视线,朝王念的起跑点望过去。


    裁判已经就位, 女生4×200米第二组的24名运动员也已经准备就绪, 周值视力不错,稍微眯起眼睛就能看清王念所在的是第四跑道。


    随着志愿者将跑道清空,拉拉队运动员分别各就各位,裁判举枪,抓着喇叭喊了“各就位——”


    邦!


    学校买的发令枪子弹非常给力, 响声回档整个操场,也许整个学校都能听到到,不知道那些被困在高三教学楼无法围观运动会的高三学生听到声音会不会心痒难耐。


    随着发令枪响,第一棒的运动员冲出起跑线,以自身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王念是第三棒,周值的视线也就一直关注着文实的前两棒,200米对于平时不运动的人来说不是一段容易跑完的距离,女生们跑得都不算快,文实经过前两棒后得到了一个倒数第二的成绩。


    马上就到王念了,周值的视线往前移,看着王念站上跑道小跑,转身准备接棒。


    要王念超过前面四个人恐怕是不太可能的,能维持目前的名次就不错了。


    拿个第五也可以,至少不是垫底,反正文实的男生组有江倦在,再怎么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周值正这么想着,跑道上的王念在接过接力棒后突然自己绊自己猛地摔在了跑道上,原本垫底的那个女生瞬间超过了她。


    变故发生得很快,周值立刻扔下伞和小风扇朝王念那跑去,才刚跑两步,摔倒的王念就自己爬了起来,什么动作都来不及做,抓着接力棒就往前跑,将接力棒交给第四棒后才停了下来。


    周值在观众席通道一路跟着她,见王念停下来了就要越过栏杆进去看她,但俞知时比他快了一步,不知何时已经从主席台上跳了下来,动作潇洒流畅地翻过观众席的栏杆,跑到王念面前二话不说将她背了起来,朝医务室跑去。


    周值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岗位。


    在岗位上站了一会儿,周值看见张陌尔和徐离借了工作牌从观众席出来,要越过栏杆往医务室去,周值思考片刻,四处张望了两下,收了伞悄悄地离开了岗位,也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张陌尔和徐离也参加了女生组接力,王念摔倒的时候她们还在远处的检录处检录,没能看见那一幕,估计是跑完比赛后有人通知了她们,她们才要去医务室看望。


    原本如果只有俞知时在王念身边的话,周值是不好过去的,但现在张陌尔和徐离也去了,估计余兮林彦也在,那么他也去看一眼也就没关系了,毕竟穿着短裤在塑胶跑道上这么重地摔一跤可不是小事,他实在是有些担心王念现在怎么样了。


    周值穿着志愿者的工作服,通过所有关卡的时候都没有人拦他,他一路通畅地抵达医务室,没在门外见到认识的人,张陌尔她们走得很快,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周值推开虚掩着的门,悄悄探了个脑袋进去,果然见一圈熟悉的人围在病床前。


    听见铁门嘎吱声,那一圈人回过头来,张陌希赫然在列。


    张陌希见到他,眼神立马就变了,阴阳怪气道:“你下班了吗?不是说不能离开岗位吗?”


    周值闻言也跟着脸色一变,嘴角挂起一丝尴尬,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张陌尔见状白了张陌希一眼,一边在身后偷偷用手掐他的手臂,一边微笑着对周值说:“周周是不是看见王念摔了才过来的。”


    不知是谁在美术班起的头,同学都开始喊周值那个随便起得笔名“周周”,甚至老师都这样喊他,张陌尔和徐离也跟着改了口。


    周值对这个称呼已经脱敏了,顺着台阶点了点头,无视张陌希灼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床前。


    王念坐在床上,俞知时坐在她旁边,其余人都站着。


    王念的膝盖确实摔得很严重,抹了消毒水和红药水后看着更可怖了,两只手的掌心和手肘也有擦伤,简直比周值在工地门口伤的那次严重十倍不止,走路屈膝都成问题,手掌握笔估计也成问题。


    王念见到周值也来了,苦笑道:“肯定全程都被你看到了!好丢脸!”


    周值撒谎安慰她:“其实没看到,太阳太晃眼了。”


    王念怀疑:“真的?”


    周值点头。


    王念松了口气:“好吧,就当作是只有俞知时看到了。”


    张陌尔不客气地补刀:“少自己骗自己行吗,这可是接力比赛,多少人盯着跑道,你信不信现在校友墙已经有帖子专门讨论这件事了。”


    眼看着王念就要哭出来,余兮赶紧安慰道:“哎哟这有什么的,运动会摔倒常有的事,就我们刚来时出去的那个男生,是三级跳跳进沙池扯到大腿腿筋被抬进来的,你这摔一跤就丢脸那人家还要不要活了?”


    王念愣住:“虽然有点缺德,但是好想笑,那个可怜人走远了吗?”


    余兮:“走远了。”


    张陌尔和徐离当即大笑起来,“卧槽拉到筋,还是跳远的时候,□□没裂吧?”


    “穿的短裤,没裂。”


    “那就好,要是穿的校服裤,□□包裂的,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那只能下午当场转学了。”


    徐离看着王念的手,“话说手不能抓笔,那你这几天写字怎么办?”


    “只能不写咯。”王念耸耸肩,“问题不大。”


    “让倦哥帮你写啊,他和叶景一人写一半,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哈哈哈哈哈好坏啊,已经算计上叶景了,我以为你们只会奴役倦哥一个呢。”


    几人一扫刚才的阴霾心情,开始聊起互损的玩笑话题。


    周值没参与,他跟话题中心的其他人还没熟络到可以互损的程度,张陌希站在一旁也没吭声,过了片刻,他走过来,点了点周值的肩膀,示意周值跟他出去一趟。


    张陌希一声不吭就走了,周值却不能这样,他回头看了眼渐渐闭合的门,对王念说:“我先走了,离开岗位太久不好。”


    把这个岗位安排给他的张陌尔有些心虚,“嗐,没事的,其实偷懒没人会管的,反正操场几乎管不管都会有人横穿跑道,有国防班在就行了。”


    周值轻轻地摇了摇头,跟众人告别后就出了医务室。


    张陌希就站在门口,见他出来,顺着走廊朝风雨连廊走去。


    周值这回理亏,闷声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志愿服马甲脱了下来,攥在手里,试探着开口道:“我先去还志愿服。”


    张陌希头也不回,留给他一个桀骜不驯的后脑勺,冷冰冰道;“不是还没下班吗?怎么就还志愿服了?”


    周值站在原地沉默,没有再跟着他走,张陌希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周值并没有再跟上来,停下转身瞪着他。


    周值坦然地跟他对视。


    看着周值的脸看了片刻,张陌希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表情的愤怒变成了傲娇,不是很情愿地说:“要去哪还?”


    周值:“主席台。”


    张陌希语气不太情愿,身体却很实诚,抬脚就已经往操场的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不满地嘟囔:“我特么都跑完了,下午400米你要再有事我真生气了。”


    周值干巴巴地回答:“下午有空。”


    “下午你再没空,我就抽张陌尔。”


    “……为什么?”


    “她让你去当志愿者的。”


    “……”


    作者有话说:停更一周修一下前两卷,后面大概还有三卷,主要剧情是两卷,最后一卷结尾大团圆


    第37章 二零一八年秋


    下午的运动会, 周值几乎被张陌希霸占了所有的时间。


    张陌希嘴上说着只要周值来看他的400米接力赛,实际上,他检录要陪同, 比赛要加油,空闲时间还要陪他坐在理实的看台休息,要水要风扇要小零食。


    张陌尔和徐离中间来要了一次人,想让周值回美术班去拍点合照, 张陌希跟个保镖似的全称跟着,张陌尔看他不顺眼, 想让他走开,张陌希不走,两兄妹争执不下差点当场打起来, 最后是周值以自己不喜欢拍照为由进行调解, 才阻止了一场暴力的发生, 但张陌尔还是很生气,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学生会老师见张陌希闲着,把他拉走打黑工, 张陌尔这才消停下来。临走前张陌希叮周值他待在美术班看台别走, 等他忙完了就来这找他。


    看着张陌希不情不愿离开的背影, 张陌尔得意地勾起嘴角:“碍事的人终于走了,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拍照, 他脑子没病吧?”


    徐离附和, 对周值说:“就是就是,周周你也太纵容希哥了,你又不是他老婆,你管他愿不愿意呢,又不是跟他拍照。”


    周值觉得自己闲着也是没事, 张陌希这点要求对他来说还不算烦人,一脸平淡地说:“没事,今天答应了要看他比赛的。”


    张陌尔和徐离异口同声喊道:“这关看比赛什么事啊!!比赛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周值依旧一脸平淡:“没事。”


    张陌尔和徐离没招了:“算了算了,你就宠他吧,他明天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事实证明,张陌尔说的一点没错。


    运动会过后第二天,下午放学,张陌希跟平时一样到美术班门口等周值一起去吃晚饭。在饭堂打饭的时候,张陌希不知突然抽什么风,非要帮周值点菜,点完还非要帮他刷卡。


    周值莫名其妙:“今天什么日子,你要请我吃饭?”


    张陌希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嘟嘟囔囔地说:“想请就请了,我本来就经常请人吃饭,有人请吃饭还不好?”


    好当然是好,只是这也太奇怪了,异常得周值都要怀疑张陌希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值承了这个情,接过餐盘随口道:“那我请你喝水吧。”


    “行。”张陌希也没跟他客气。


    两人打完饭,找了个离小卖部近的桌子放好餐盘,买了水出来的时候,周值远远看见他俩的桌子上放了两个袋子。


    一大一小,一看就是礼物袋。


    周值第一反应扭头看张陌希,问:“喜欢你的人送的?今天是什么我不知道的节日吗?什么颜色的情人节?”


    张陌希的表情不太自然,含糊地说:“先去看看。”


    周值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


    两人回到位置,周值一眼就将两个袋子打量了个大概,一个应该是面包店的打包袋,里面装的不是面包就是蛋糕,看起来还是很贵的那种,另一个袋子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但大小跟鞋盒相似,周值猜里面应该是一双鞋子。


    肯定又是哪个女生送张陌希的礼物,奇怪的是张陌希这次怎么没什么反应,放平时他早就露出不耐烦或者是无语的表情了。


    周值坐下,把两个袋子往张陌希的方向一推,漫不经心地说:“这怎么办?查监控找到人送回去?这两个东西看着都不便宜。”


    张陌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吃饭吧。”


    周值瞟了眼张陌希的表情,见他表情不太好,以为他是在恼这些女生又乱送东西,还要麻烦他查监控送回去,便没再说话触他眉头,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饭间,周值绞尽脑汁思考今天到底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作罢,就当是昨天的运动会张陌希一展风采又收获了一位有钱的迷妹,这不,立刻就送东西来了。


    两人聊了点别的话题,吃完后,周值喝掉最后一口饮料,拿出纸巾擦嘴,眼看着张陌希突然伸手拉过那个面包店的打包袋,直接将里面的打包盒拿了出来。


    周值对谁送了什么给他没兴趣,不曾想张陌希竟将那个黄色星星形状的蛋糕推到了自己面前。


    周值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张陌希的表情看起来更奇怪了,周值渐渐品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张陌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尽管不好意思,他还是直视着周值的眼睛,说:“ 那个……猜你不喜欢太多人庆祝,所以我没叫他们一起来,随便吃个蛋糕吧。”


    说完,他在周值震惊的目光中一边打开罩在蛋糕上的透明塑料壳,一边不满地嘀咕:“你要想多久才能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蜡烛就不点了,反正蛋糕上有数字……”


    说到这,张陌希尴尬地咳了两声,应该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声线都有些不自然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维持正常的语气:“……咳,周值,十七岁生日快乐。”


    晚饭时间的饭堂很是嘈杂,各处都有说话的声音,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同学,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低头吃自己的饭,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事。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周值盯着那个明黄色的蛋糕,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蛋糕上,可他就是忍不住听周围的声音,就连饭堂门口的声音都试图去听见,又一个眨眼的瞬间,这些声音又消失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张陌希的声音上。


    他刚才,说了什么?


    张陌希说,周值,十七岁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周值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更无法思考自己此时应该表现出怎样的表情做怎样的动作。


    他是真正的手足无措,仿佛刚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


    不,比第一天还要手足无措。


    周值想起跟着周预到王念家的第一个月,有一天王念来问他生日是什么时候,周值如实回答了日期,王念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那很快就到了哦,今年生日就在这里过怎么样?虽然我不能帮你把爷爷接过来,但我有很多朋友,大家一起庆祝也会很热闹的。”


    那会儿周值跟王念还不像现在这般熟络,王念说完他就拒绝了。


    “生日也没什么特殊的,没什么意义。”他这样对王念说,“不需要过。”


    确实没什么意义,反正平时也有王念做的蛋糕吃,过生日不就是为了吃蛋糕吗?


    后来王念就没再跟他提过生日的事了,他自己也忘了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


    可偏偏是今天,张陌希重新将今天的特殊性摆到他面前,告诉他:嘿!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纪念日哦,吃个蛋糕庆祝一下吧。


    可到底有什么好庆祝的,从来就没有人期待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从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会没有人期待呢?明明也不是他的错。


    无数这样的时刻,周值都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一个肤浅的答案——好吧,可能是因为没有钱吧,养小孩很费钱的,好吧,好吧,心疼钱也是人之常情,好吧。


    所以钱对周值很重要,有钱就可以吃饭,可以生病,可以成为一条被期待的生命。


    而没钱,就会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人扔来扔去,直到他自己腐烂。


    张陌希原本立刻就要给周值拆吃蛋糕的勺子,这个开心果巴斯克是他提前了两天预定的,只定了5寸大小,两人份,估计周值一个人也能吃完,他不爱甜品,就打算尝一口,但他现在看周值一直不说话,都有点想改口说自己最近想吃这个蛋糕所以找理由定的了。


    周值一直没反应,张陌希不安地摸了一下后脑勺,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是不高兴我下次不弄了,这个就当饭后甜品吃吧。”


    周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太淡了导致张陌希也看不清他的情绪,他说:“没不高兴,就是……有点突然。”


    “惊喜要的不就是突然。”张陌希没话找话地接了一句。


    说完,两人又对着蛋糕沉默了半响,张陌希先受不了,拆开叉子插进蛋糕里,“你先尝尝。”


    周值没动那个叉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有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太想说,不过,我挺喜欢吃蛋糕的。”


    周值说的云里雾里,张陌希却隐隐听懂了,回:“那以后再说呗,我明天又不会死,至少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吧,不过你别真七老八十退休了再跟我说哈。”


    张陌希的幽默是与生俱来的,跟张陌尔一样,他们那一群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身上都有幽默的特性,聚在一起总是很多欢乐,周值从来不笑,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了,勾起了嘴角。


    张陌希重新拆了一个勺子,插起一颗蛋糕上的树莓放进嘴里,“吃吃吃,吃完回宿舍拆礼物。”


    “还有礼物?”


    “那个袋子啊,你回去拆了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那是一个更大的蛋糕吗?”


    “……哦,是鞋子吗?”


    “……猜出来就没惊喜了。”


    “这也不难猜吧,这盒子大小。”


    这确实不难猜。


    但制造惊喜失败让张陌希有些破防:“操,我该说什么,夸你聪明?”


    周值诚恳道:“谢谢。”


    周值知道自己其实跟聪明搭不上边,情商一般,反应一般,所以他观察一个人确认一件事需要用到很长很长的时间,他还胆小得要命,自卑地要命,一点点地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跑出去十里远。


    张陌希就像一个拿着猫条引诱小猫爬出床底的人,周值是那只想吃猫条的猫,可他并没有那么贪吃,不管张陌希手里有多少猫条多少猫饼干,他都只愿意小心翼翼地挪一小步,探出前爪轻轻地碰碰地面,周围发出一点声音,就能把他吓得退回床底最深的角落,逼得张陌希把床板掀了,走到周值面前把猫条放到他鼻子底下,他才会小心翼翼地舔一口。


    仅仅一口,他也不要多的。


    所以,生日快乐。


    仅仅这一次,他不贪心的。


    第38章 二零一八年秋


    运动会结束转眼到了十月, 每年十月起江桦学子都会非常忙碌,同学们戏称每年的最后两个月为疯狂六十天,从十月的最后一天开始, 学校的大型活动一项接着一项:万圣节舞会、校园十大歌手、秋日游园、义卖节、撕名牌、艺术周、圣诞晚会、最后以元旦晚会结束。


    其中最轻松的大概就是万圣节了,一切事宜都由学校安排,学生只需要在万圣节当晚前往日冕广场享受学校准备的甜点与饮料,还可以穿礼服西装与同学共舞。每年万圣节的双人舞都是校园墙上讨论的热点, 诸如哪个校草会邀请谁跳双人舞,哪个校花又会应了谁的约, 舞会结束后操场又多了多少对情侣等等,甚至还会开赌局猜年纪里的那几个风云人物当晚的共舞对象。


    在这种事情上,张陌希永远站在风口浪尖, 吃瓜群众给他列的舞伴备选名单长达二十多名, 从亲妹张陌尔开始, 包含了他高一开学以来所有交好的女生, 连他的班主任蔡依眉都在赫然在列,又荒谬又好笑。


    周值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 高一的时候他就没有参加, 早早回了宿舍休息。


    今年他也打算这样过, 张陌希觉得他不合群,想让周值多参加学校的社交活动, 一直试图劝说, 周值被他劝得有些炸毛:“我真没兴趣,没有不想跟你们玩的意思。”


    而且张陌希又不缺人陪,想在舞会上跟他一起跳舞的人单拎出来都能组两个班了,找他这个只会站桩的干什么。


    自生日那天起,周值对张陌希可谓是逆来顺受, 指哪打哪,这不免得让张陌希对自己那天的安排十分满意,满意得给唐崖发了个大红包——那天的蛋糕和礼物都是唐崖趁他俩去小卖部悄悄放桌子上的,为此唐崖还被扣了20分德育分,因为拿蛋糕外卖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了。


    这次张陌希见周值是真不感兴趣,难得良心大发一次没有勉强他,说:“好吧,那我明天去跟张陌尔走个过场,之前答应她了不去会被骂死,不过应该就半小时,结束了就回来陪你。”


    周值听到“陪”字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怪,皱眉道:“你想玩就在那玩呗,我自己在宿舍打游戏就好了。”


    “自己打游戏哪有跟我一起打游戏开心,别人都热热闹闹的,就你孤零零在宿舍多可怜。”


    周值嘴角抽了抽:“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可怜……”


    张陌希撞了撞他的肩膀:“行行行,我可怜,反正我也不爱凑他们的热闹,穿里三层外三层的西装在广场跳舞,是要热死谁?”


    到了舞会当天,张陌尔提前给大家定了外卖当晚饭,周值的那份是林彦和唐崖拎回宿舍给他的,张陌希提着自己的那份也跟着来了,挤在周值的桌子上跟他一起吃,宿舍里只有四张椅子,张陌希没有椅子坐只能站着,唐崖见了都忍不住挖苦他,自己宿舍有椅子不坐非要跑来别人宿舍站着。


    张陌希站着吃开心,回怼道;“你管我呢,你自己有桌子不也非要挤林彦的桌子,我说你什么了吗?”


    周值将书桌侧柜上放的东西拿走,示意张陌希:“你坐这,吃你的饭别说话了。”


    张陌希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唐崖开的头。”


    周值不再理他,低头吃饭。


    舞会在晚上六点开始,张陌希吃完晚饭就回自己宿舍换衣服去了,周值没事干,慢悠悠地收拾了外卖的垃圾,看着宿舍其他人忙忙碌碌洗澡换衣服,再看着他们闹哄哄地出门,最后宿舍门一关,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充电宝给玩没电的手机充上电,顺便拿起墙角的扫把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外面的天色就完全黑了,举办舞会的广场在宿舍的楼的背面,周值站在阳台上,看不到一点舞会的灯光,只能听见一些远远传来的音乐,也不太清晰,若有若无的,他对着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的操场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晾杆上的衣服。


    宿舍仿佛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就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粘稠的夜色在窗外翻涌,又灯光阻挡无法进入。走廊外时不时跑过几个赶路的同学,跑步声跟平时有很大差别,大概是运动鞋换成了皮鞋的缘故。


    直到天色彻底暗去,周值才拿了衣服进宿舍洗澡,江桦宿舍楼的浴室设计得很小,一平米的地方,花洒一开,里面的空气就会变得像热带雨林一样闷热,洗上十分钟就会喘不过气来。


    但今天周值忍着潮湿的空气洗了很久,平时宿舍四个人抢着洗澡,里面的人但凡洗久一点就会被外面还没洗的那个敲门狂催,难得现在宿舍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在水中尽情放松。


    洗到手指都起水皱了,周值才从浴室出来,手里抓着毛巾,站在阳台推拉门里面看着宿舍里坐着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是张陌希回来了。


    他刚才沉浸在水声中,没听到一点宿舍门开合的声音,更想不到张陌希会这么快就从舞会回来了。


    他记得进去洗澡的时候舞会才正式开始吧,他洗了半小时那么夸张?


    张陌希见他出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值注意到他今天的打扮——是一套很严谨的西装三件套,外套裤子和小马甲都是枪灰色的,绸面质感,里面的衬衫是暖灰色,质感跟西装外套有些相似,搭配的领带是金丝绒质地,深咖色,还夹了一个银色的领带夹,看起来格外有腔调,小马甲上有两条装饰用的银链子,从第一颗纽扣延伸进衣服里,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胸链一边晃动一边闪着光,晃得人眼花。


    周值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看呆了,张陌希穿上正装后的气质与平日里的散漫很不一样,矜贵得让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今天也见了林彦和刑天磊穿西装的样子,林彦很瘦,骨架也小,加上他的五官长相偏幼,穿上西装后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刑天磊则完全相反,他的正方形身材塞进西装里,还是正方形,加上刑天磊长得有点着急,跟林彦出门的时候说是一对父子都完全不会有人怀疑,他就像平时光膀子打拳的糙汉突然得知要穿正装去参加儿子的家长会,背影还有点像喜剧片里的管家。


    而张陌希跟他们两个都不一样,张陌希穿上西装后,他身上那原本就存在的倨傲又增高的一大截,可周值并没有因此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张陌希就该是这样的,他就该穿这样的衣服,他就该穿得矜贵非凡,他就该这样离人千里遥不可及。


    周值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能有动作。


    就好像一个人整日晒着太阳,撑把伞就可以挡住太阳,总以为太阳只是普通的天体,坐飞机上去就能像碰到云那样碰到它,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得知,想从这里到太阳上去,得走1.496亿千米。


    那是怎样远的一段距离,坐飞机不行,坐火箭也不行,那是一辈子都没法走完的距离。


    “怎么站着不动,被我帅呆了?”张陌希斜靠在周值的书桌上,曲指敲了敲桌板,“给你带了几个小蛋糕回来,要不要吃?不比王念做的差。”


    轻快散漫的声音冲淡了夸张的倨傲,周值往前迈了一步,想起毛巾和衣服还没晾,又退回到阳台去。


    一声不吭地晾好东西,再次回到宿舍,张陌希还保持着那个装逼的姿势靠在他桌子上,见他过来,张陌希甩了一下衣襟,侧身将椅子让出来给他坐,他从张陌希面前擦过的时候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骚包的人,竟然还喷香水,这么精心打扮不多跟几个女生跳几段舞就回宿舍真是可惜了。


    周值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张陌希漫不经心道:“跳什么舞,我对跳舞没兴趣,要不是答应了张陌尔我才不去,伺候完张陌尔就赶紧溜了,这衣服也是她给搭的,就为了衬她。”


    随口解释完,张陌希示意周值吃东西:“你先吃那个巧克力的,那个好吃。”


    周值觉得面对这套打扮的张陌希压力山大,干脆不看他,拿起那个巧克力马卡龙,放到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醇苦在舌尖蔓延。


    周值一向不喜欢苦味,轻轻皱了一下眉,将这个马卡龙放下了。


    张陌希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好吃?”


    周值将咬下来的那口吃掉,撇撇嘴,“一般吧。”


    “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


    说着,张陌希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卡龙,直接扔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吃掉了。


    “?”周值震惊地看向他,无法相信张陌希就这样自然地把他咬过的东西吃掉了。


    “我咬过了。”周值弱弱地提醒了一句。


    张陌希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咬过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喝过你的水杯。”


    好朋友之间共喝一杯奶茶一瓶水都是常有的事,别说他俩了,张陌尔徐离她们四个女生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共用的,水杯口红鞋子衣服,一块薯片一根火腿都能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


    周值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就觉得有些奇怪,可能真是洗澡洗太久了把脑袋洗昏了。


    “周值。”张陌希喊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周值回过神,“没,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知道了,你跟那群女生一样喜欢甜的要死的。”张陌希嫌弃地说。


    剩下的马卡龙都是“甜的要死的”,周值一口气吃完,拿起桌上充电的手机,回归正题:“王者?排位还是娱乐?”


    张陌希没有要拿手机出来的意思,说:“不想打游戏了,今天不热,我们上楼顶吹风吧。”


    周值露出一副“你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的表情,问:“为什么?”


    “放松一下啊,打游戏不也累吗,又累眼睛又累手的,刚月考完,我就想什么都不想坐着发呆。”


    周值一脸淡定地说:“你在宿舍坐着也能发呆。”


    张陌希又找了个别的理由:“我还想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宿舍里的空气就挺清新的。”


    “宿舍里都是你沐浴露的味道,又甜又腻,你一个大男生为什么用玫瑰味啊。”


    周值这回没法淡定了,张陌希是狗。


    这狗还凑近他嗅了两下,“妈的,跟张陌尔的洗发水味一模一样。”


    周值闭了闭眼,也是对他没招了,“走走走,就宿舍楼顶,远了不去。”


    “当然是宿舍楼顶,教学楼的又上不去。”张陌希一边说着,一边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挂到周值的椅背上,顺便把小马甲上别的银链子也解了下来,放到周值桌上。


    他脱衣服的时候扇动了周围的空气,周值坐在他旁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嗯,宿舍的空气确实不清新了,得出去透透气才行。


    周值的宿舍在五楼,宿舍一共就6层,往上走两层就是楼顶了。其实宿舍的楼顶也是不让学生进入的,但通往楼顶的是一扇防火门,按照规定防火门不让上锁,所以还是时不时会有学生偷跑上去,楼顶上甚至还有不少学生用喷漆画的涂鸦,看来往届不少学长也在此地喝酒谈心。


    周值是第一次道宿舍楼顶,但张陌希看着像这里的老熟人,他带着周值绕过太阳能热水器,越过一排排水管,抵达了一片草坪。


    是的,楼顶竟然有一片草坪,小小一块,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草,再放一张长椅就能算半个公园了。


    椅子当然是没有了,只有水泥墩子,泥墩子看起来很脏,灰尘青苔交杂,坐下去能沾一裤子灰,但张陌希毫不介意,随便吹了两下就穿着他价格不菲的西装裤坐下了,还招呼周值也坐了。


    周值不是很愿意,“我洗了澡了。”


    “洗了再洗一次呗,学校又不缺水。”


    “我不想洗两次衣服。”


    “你怎么比女生还娇贵。”张陌希嘴上嫌弃,却已经把身上那件小马甲脱了下来,铺在自己旁边,拍了拍:“来,请坐。”


    让周值垫着张陌希的衣服还不如让他洗两次衣服呢,他赶紧摆摆手:“别,谁知道你衣服多少钱。”


    “坐两下又不会坐烂,你屁股长刺了?反正周末要拿去干洗,既不用你洗也不用我洗,干洗店脏不脏都一个价,你怕什么。”张陌希说。


    周值依旧站着,张陌希趁其不备,伸手抓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拉,周值一个踉跄坐到了他衣服上。


    “让你坐就坐。”张陌希一副霸总发言的口气,配上他身上的灰衬衫咖领带,更像了。


    “……”周值没话说。


    这水泥墩子硬的要死,张陌希一把将他拉下来,屁股都痛得没知觉了。


    见周值一言不发地坐下了,张陌希仰起头对着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长叹一声:“唉!月色真美啊!”


    周值被他一句话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惯着他说:“你还不如背静夜思呢。”


    “那多没水平,好歹也背个《春江花月夜》或者《水调歌头》吧。”张陌希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什么有月亮的诗,《枫桥夜泊》,《望月怀远》,天啊,我们到底背过多少。”


    周值被他勾起了思绪,脑子自动开始思考《望月怀远》的句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茫茫的海上升起一轮明月,你我相隔天涯却共赏月亮。


    周值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最衬今晚的一句诗了。


    远处的丘陵层层叠叠,宛若夜色里的海浪,而身边的人,身边这个叫张陌希的人,何尝不是与他相隔天涯呢?


    其实自认识以来,周值都觉得自己离张陌希很远很远。


    人和星星是一样的,从地球上看,两颗星星似乎靠得很近,近得只有几厘米几毫米,但实际上它们却隔了好几光年的距离。


    星与星很远,心与心也很远。


    他在地里割草的时候,张陌希或许在某个他听都没听过的比赛收割奖杯,他在山里因为老师不够而将一到六年级所有学生混在一个教室上课的时候,张陌希或许就连体育都分网球篮球高尔夫球好几个老师。


    他和张陌希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此时却坐在一起看同一个月亮,命运真是奇妙。


    今天的月亮不亮也不圆,剩下弯弯一弦挂在空中,但城市的光污染已经波及到市郊的学校,天空此时很亮,能看见绕在月亮周围的乌云。


    周值想起小时候看的月亮,不用到这么高的楼顶,就坐在自家瓦房的屋檐下,就能看清,很亮,很圆,亮得即使没有路灯也能看清回家的路,有时候爷爷天黑了也还没回家,他就坐在门口,望着杂草丛生的路口,望啊望,一个小老头就会背着木箱出现。


    记忆中的爷爷总是严厉的,他总是很严厉地教导周值,只要周值做错一点事小老头就会非常生气,仿佛周值犯了无法原谅的错误。周值以前会因此委屈,后来他才明白,小老头只是不希望他走错路,更不希望他犯那个人犯过的错,小老头比谁都要希望他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


    有关过去的记忆在越来越长的分别中被淡忘,周值都快想不起爷爷说话的语气了。


    “周值,周值,周值?”张陌希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值被他吓了一跳,抽回思绪,突然坦诚道:“想未来。”


    “哦?”张陌希扭头看向他:“多远的未来?”


    周值被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问住了,思考片刻说:“暂时先想高考吧。”


    “高考……央美?”张陌希问,“林彦唐崖他俩都考央美,叶景我猜他肯定选清美,他之前说他喜欢综合大学,你呢?”


    张陌希一口气说了两间最难考的学校,还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在问周值明天要喝豆浆还是牛奶。


    周值习惯性地问:“两个都考不上呢?”


    “北京的学校两只手都数不完,难不成还会没书读?”张陌希不以为然。


    “会啊。”周值说。


    当然会没书读,读书是一件很贵的东西,要考虑分数,要考虑学费,要考虑买文具考虑补习班,对于周值来说,还要考虑那个城市的生活费,他还想要成年后把爷爷接到身边来住,那就得在外面租房子,那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读书不是把分数考高就行那么简单的事。


    “不会的。”张陌希言辞凿凿地跟他说,“一会儿有个机会,你许一下愿。”


    “什么?”周值没听懂。


    张陌希看了眼手表,揽住他的肩膀抓着他站了起来,“就是现在,抬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远处的行政楼楼顶突然冒出火光,接着,一排整齐的光点朝着上空飞去,达到高度后再一齐炸开。


    学校竟然准备了烟花!


    这还不是一场简单的烟花表演,有好几盏直射天空的探照灯配合,随着音乐一点一点绽放,这是一场音乐灯光结合的烟火秀。


    “Every inch of your skin is a holy grail I’ve got to find”


    “Only you can set my heart iin fire”


    烟火声无比喧嚣,可音响的声音也很清晰,从远处的行政楼广场传到了宿舍楼的楼顶,传到了周值耳朵里,这是一首广播站经常放的英文歌,全校同学都对它耳熟能详,可从没有哪天觉得它这么动听过,也从没哪天觉得它去如此包含热情。


    随着音乐来到高潮,烟火的绽放也达到了顶峰,数不清的光芒飞向天空,一齐绽放,整个学校宛若白昼。


    这大概是周值看的最投入的一场烟花了,整个天台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张陌希两个人。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love me like you do”


    “周值!”张陌希冲他的耳朵大喊。


    “干什么!”周值喊回去。


    “我说!”张陌希用手挡着烟花落下来的灰尘,“站过来一点!你不嫌那根避雷针挡眼吗!”


    烟花的声音太大了,周值捂着耳朵大喊:“你说什么!”


    张陌希掰开他的手,直接将他拉到自己右边,“我说!靠我近一点!这边视野好!”


    “Touch me like you do”


    “To-to-touch me like you do”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Touch,动词可翻译为触碰、触摸,名词可翻译为触觉、触感,放到句子里还可以解释为靠近。


    Touch me like you do.


    尽情地靠近我吧。


    “Touch me like you do”


    “To-to-touch me like you do”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作者有话说:起初就是因为这场烟花才写的这本。


    烟花从正面看是圆的,从侧面看是爱人的脸。


    歌曲是Love Me Like You Do


    第39章 二零一八年秋


    看完烟花周值和张陌希一起回了宿舍, 带了一身烟花落下来的灰,这次的澡算是白洗了。


    回到宿舍后周值又洗了一个澡,这次洗完后出门依旧看到张陌希坐在他椅子上。张陌希也回宿舍洗了澡, 穿着T恤短裤湿着头发就上来找他了。


    周值见他的头发一直往下滴水,提醒道:“走廊就有吹风机,不吹吗?”


    张陌希不在乎地甩了甩,“懒得吹。”


    周值看着他把水珠甩自己书桌上, 皱眉抽了张纸去擦,一边问:“又上来干嘛?”


    张陌希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了水珠, 接过纸巾自己动手,漫不经心地说:“上你这坐会儿。”


    “椅子不都学校配套的吗,我椅子比较舒服?”


    张陌希才不管, 整个人瘫在周值的椅子上:“确实舒服, 我宿舍一股臭男人味, 你们宿舍是香的。”


    周值嘴角抽了抽:“还不是因为你们不打扫。”


    张陌希不说话, 自顾自开了一瓶周值桌上的饮料喝。


    周值拉了旁边林彦的椅子坐下,也没出去吹头发, 慢慢地用毛巾擦着。


    宿舍里很安静, 外面却闹腾得很, 按理说烟火秀结束后今天舞会就算结束了,但同学们都在广场玩嗨了, 不愿意走, 这会儿只有零星几个人受不了热的回宿舍洗澡,皮鞋踏过地板的声音哒哒哒,好像时钟的指针在不停转动。


    周值将头发擦了个半干,把毛巾晾回阳台后,看着瘫在他椅子上的张陌希问:“你很喜欢烟花?”


    张陌希闻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你微信头像,朋友圈背景,都是烟花。”周值说,“这很难看出来吗?”


    “好吧。”张陌希没有一点被猜中喜好的不自在,反而高兴地问:“那都是我自己拍的,拍得不错吧?”


    周值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嗯。”


    “要不是有烟花看,我才不陪张陌尔去迪士尼呢,走一条累死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去,同一个地方逛多少遍都不腻,最夸张的是初一的时候,她每个周六都要去,连王念都受不了不愿意去了,她就强迫我跟她去。”


    “迪士尼……”周值没去过,不知道能把张陌尔吸引成这样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啊。”张陌希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寒假你们肯定能有个几天假吧,你抽空把港澳通行证办了,我带你逛,晚上还能看烟花。”


    “嗯……再看吧,不一定有时间。”周值假装不经意地转移话题,“你的个性签名是什么意思?”


    “个签?”


    “就那句——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


    周值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张陌希移开了视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低声长叹了一声:“这个啊……”


    张陌希鲜少有这种陷入沉思的状态,他的思考总是迅速而精准的,这是学霸的特性,他们总是能用极短的时间得出正确的答案。


    但这一次张陌希静默了很久才对他说:“你知道一个歌手叫张悬吗?我很喜欢她的歌,这句话是……歌迷们对她的名字的一个解释吧,可以这么说,这是一个形容,或者一个扩展。”


    “我知道她。”周值说。


    “你知道?”张陌希有些惊讶。


    周值点点头,“你妹妹在画室的时候会哼她的歌。”


    张陌尔不仅哼她的歌,还告诉周值,张陌希也喜欢,不过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偷偷听,因为张陌希觉得这种文艺调调的歌曲不符合他酷炫吊炸天的气质,他在外人面前都听重金属DJ,张陌尔对此十分嗤之以鼻。


    张陌希就是个又扭捏又嘴硬的装货——这是张陌尔原话。


    “她在家也天天唱呢,唱的无敌难听。”张陌希嫌弃地说,“糟蹋了歌。”


    周值为张陌尔说话:“其实还可以。”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张悬的歌吗?”张陌希忽然问。


    “这我怎么知道。”


    张陌希微微一笑:“不知道我也不告诉你,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


    周值既震惊又无语:“幼稚。”


    张陌希得意地吹起口哨,周值站起身开始赶人:“回你宿舍去,一会儿我舍友要回来了。”


    “这才几点,他们才没那么快。”


    张陌希话音刚落,开门声就啪啪打了他的脸——林彦一边脱外套一边冲进宿舍,扯着嗓子喊:“我草热死我了热死我了,诶希哥你怎么在?”唐崖跟在他身后。


    “操。”张陌希不满,“你们那么早回来干嘛?”


    林彦已经脱得只剩条裤子,一边找换洗衣服一边说:“热啊,你俩看烟花没,今天学校竟然准备烟花,给我看呆了。”


    说到烟花张陌希有些得意:“当然看了,我俩在楼顶看的,绝佳视野。”


    林彦停下动作,震惊地看向张陌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烟花?竟然不告诉我们!”


    “这次脑子转得挺快,告诉你们干嘛?反正烟花在天上又不会看不到。”


    “我们提前知道了就可以也上楼顶看啊,在广场看热死我了。”


    张陌希不欲与他多说,“洗澡去吧你,一热就脱衣服,当心感冒了我告诉你妈。”


    林彦震惊,他妈对他的健康看管得特别严,感冒被发现就死定了,他不再跟张陌希争执,抓起衣服就进了浴室。


    宿舍剩下唐崖周值和张陌希,张陌希看了周值两眼,起身伸了个懒腰,“算了,回去睡觉,周值明天跟我吃早餐。”


    周值:“……”


    张陌希走后,周值坐回自己椅子上看手机,他跟唐崖不经常聊天,能说上话也基本是在教室讨论学习,但今晚周值老感觉唐崖在背后看自己,周值犹豫了许久回过头,果然跟唐崖对上了视线。


    周值眨眨眼:“有事吗?”


    “没事。”唐崖说。


    周值有些奇怪,但没再问,他一直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学霸舍友保持着神秘滤镜,搞不懂这些学霸在想什么,但也没空去思考,搞懂一个张陌希就已经够费劲了。


    忙碌的疯狂六十天开始后江桦学子基本就会开启留宿模式,几乎一半的学生都会留宿在学校忙自己的事,参加十大歌手的要练歌,参加艺术周的要做作品,参加两大晚会的要排节目,在这些中还有高三的要开启高考倒计时。


    学校的周末变得热闹起来,跟周一到周五没差,去食堂吃饭都得抢位置。


    当然,这些留宿的同学中不包括张陌希,他依旧坚持每周五放学就回家,背一兜子电宝回去充电,周六白天再送回来,顺带兼职送外卖。


    每周五放学张陌尔在画室给徐离周值他们几个传手机列菜单,列好了就给张陌希发过去,张陌希采购好了就送过来。


    简单的外卖其实都挺方便的,麻烦的是这几人点奶茶,同一家奶茶就算了,有时候还是不同的奶茶店,谁要三分糖谁要五分糖,谁要加冰谁要去冰,就是张陌希这种顶级的记忆力都没法记清楚,得拿着手机一个一个对着点,最让他烦躁的还是他们买卤味的时候,张陌尔要二两毛豆三两鸭肠,徐离要四两莲藕五两贡菜,装完还得给袋子贴标签,麻烦得要命,张陌希有好几次点得头顶冒火,发誓再也不当外卖员,但下一次张陌尔一条信息发来还是拿起手机启航。


    因为张陌尔每次都说饭堂没吃饱要加餐。


    张陌尔都没吃饱那周值肯定更没吃饱,张陌希一想到周值可能没吃饱就有些坐立不安,只能认命地去给他们送外快。


    今年的冬至在周六,学校组织了实验班加课,但张陌希没参加,回家睡了大觉,晚饭时他见做饭的阿姨买了好几包汤圆,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冬至,便拿出手机发信息给张陌尔,问她要不要送汤圆去学校。


    学校食堂应该也会准备汤圆,但留宿的人这么多,他们美术班下课时间又不稳定,指不定抢不抢得过别人,抢不过就吃不到,冬至怎么能不吃汤圆呢。


    张陌尔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回的还是语音——这货一到画室就演都不演了,明目张胆地玩手机。


    张陌尔贱兮兮地说:“稀奇,你竟然会主动送东西。”


    张陌希冷酷地回:“不要拉倒。”


    张陌尔下一秒回过来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


    照片拍的是画室,入目是杂乱的画架画板笔盒,画面中间是一个男生的背影,坐在蓝色的小胶凳上。


    张陌尔:周值已经吃上了,林彦带了双皮奶,老唐煮了汤圆,你慢了一步。


    张陌希没回她。


    坐在张陌尔旁边的徐离将她的动作和聊天框内容统统收入眼底,悄声问:“他俩真没谈吗?”


    “没。”张陌尔斩钉截铁地说,“谈了的话我哥就不会给我们送外卖了。


    “啊?为什么?”


    “他只给周值一个人送。”


    徐离嘴角抽了抽,想了想觉得还真会是这样,张陌希就是这样一个“眼容量极小”的人。


    “看来我真的得去喝点中药调理一下了。”徐离长叹一声,“我老觉得他俩有问题,被希哥知道了不会把我砍成臊子吧。”


    张陌尔微笑:“没那么大块。”


    徐离:“。”


    “放心好啦,他俩这种友谊之上恋人未满不会持续太久了。”张陌尔一副掌握大局的样子,小声说:“我哥现在已经发现周值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了,只是暂时还没往那方面想,不过很快,他就会发现这个特殊是怎样的特殊了。”


    “为什么?”


    “张陌希又不是蠢货。”


    “不是不是,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知道?”


    张陌尔抬眸看了周值的背影一样,声音再次压低:“因为昨天我发现周值在听张悬的歌,我问他,他说是张陌希分享给他的。”


    徐离震惊:“他分享的不会是《关于我爱你》吧?”


    “哪首歌不是重点,歌名歌词都不能代表什么,重点是分享,我哥从小到大从来不跟别人分享他的喜好,任何人,包括我,还有爸妈,我知道的那些都是这么多年猜出来的。”


    “我草……这不能是挚友吧……”


    “你看他给林彦分享吗?给倦哥分享吗?给叶景给唐崖吗?”


    “……”


    “你看他要求俞知时每天跟他吃早餐吗?一个课间不找他就生气吗?”


    “好了不用再说了。”徐离扶住张陌尔的肩膀,“现在我只能祝希哥成功了,因为这很难,周值……很难。”


    第40章 二零一八年冬


    冬至过后第二天就是平安夜, 这是周值人生中第一次给朋友们准备圣诞礼物,往年他只会收到王念的圣诞礼物,也只需要给王念准备圣诞礼物, 但今年不同往年,他有了这么多新朋友,张陌希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给自己准备否则他会很生气。


    强制别人给自己准备礼物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大概就只有张陌希了。


    至于礼物是什么,周值早就想好了, 张陌尔他们几个的喜好几乎都写在朋友圈里,根本不用猜, 买一袋迪士尼的东西回来照着他们喜欢的IP一个个分过去就好了,唯独准备张陌希的时候需要思考了一下,张陌希并没有特别喜欢的迪士尼电影, 游戏卡带太贵了周值又买不起, 思来想去他看到生日时张陌希送给他的鞋子, 在同品牌中挑了个价格适中的买了。


    到了平安夜这天, 学校取消了最后一节晚修留给同学们充足的时间交换礼物,并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个苹果。在各种节日的仪式感这一块, 江桦向来做得很好。


    周值只准备了10份礼物, 所以当同班的女生来到他跟前递给他礼物盒的时候, 周值坐在座位上手足无措,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准备……给你, 所以……”


    “没关系呀。”女生笑眯眯地说, “是我想送礼物给你,你收下我就很开心了。”


    “嗯……”周值还是有些纠结。


    “这是圣诞节礼物,不是情人节礼物。”女生笑着说,“收下不用你以身相许的。”


    周值急出一身汗:“这……额……不是贵重的东西吧。”


    “不是,放心吧。”


    说了许久, 周值终于下定决心把礼物手里。


    圣诞节礼物,又不是情人节礼物,没事的没事的。


    收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周值在美术班人缘还不错,虽然跟张陌尔玩久了有时候嘴毒,但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冷脸萌,加上他宛若混血的五官,班里竟有不少人趁着这次圣诞节给他送礼物。


    临近十点半,周值终于从同班同学的围困中脱身,找到张陌尔将自己准备的东西送了出去,有几个没见到人的就给人代送,俞知时的给了王念,江倦的给了叶景,最后剩下张陌希的,他得亲自去送一趟。


    张陌尔见他收了好些小件的东西,贴心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周值将今晚收到的礼物全都塞了进去,收拾妥当打算下楼找张陌希,刚抱起盒子一抬头,见张陌希就站在教室外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周值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去,将手里的礼物盒递给张陌希:“圣诞快乐。”


    张陌希面无表情地接过盒子,掂了掂重量问:“鞋子?”


    周值点头。


    张陌希脸上闪过一丝暗爽,他前段时间有偷看到周值在买迪士尼的东西,以为周值送他的也是迪士尼周边,没想到他的是例外,送别人的都是周边,送他的是鞋子。


    张陌希压了压嘴角,眼睛看向周值手里的另一个袋子,明知故问:“这什么啊?”


    “同学送的。”


    “这么多同学啊。”张陌希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了好一会才从背后拿出他给周值准备的礼物,递给他,“不许把我的跟她们的放在一起。”


    他给周值买了个头戴式耳机,没有弄什么神秘的礼物包装,直接就是耳机盒往纸袋里一装,周值随意扫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是什么。


    “耳机?”周值心中惊喜,他将袋子放到地上,双手接过张陌希的礼物,“谢谢。”


    “你不是想买耳机很久了。”张陌希有些得意地说,他早就知道周值在社交平台上看耳机测评,看了有小半个月了,一直没买,便干脆趁圣诞节买一个送他。


    周值确实需要耳机,他用来做英语听说的那个耳机麦克风总有噪音,早就想换了。


    张陌希看着他脚边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莫名有些不爽。


    妈的,周值在美术班竟然这么受欢迎,以前在重点班没见这么多人巴结他,谁送的礼物啊,还弄这么花里胡哨的包装,拆起来都麻烦,还一点都不环保,浪费纸张就是破坏森林知不知道。


    眼不见为净,张陌希移开视线,“走了走了,回宿舍。”


    周值一手提着耳机盒袋子,一手提起塑料袋,张陌希走在他右边,叮嘱:“回去先拆我的。”


    “……行。”


    周值如张陌希的愿,回宿舍先拆了他送的耳机,他还连手机蓝牙听了音效,从专业的角度给予了张陌希送的耳机很高的评价,张陌希也拆了他送的鞋子,当即就穿上了脚,跟林彦唐崖炫耀了一圈,在人家宿舍待到熄灯才回去。


    周值将其他人送的礼物都拆了,王念跟往年一样送的是围巾;张陌尔跟徐离估计是问过王念的意见,分别给周值送了帽子和手袜;余兮送的很居家,是一张毛毯;江倦和叶景的礼物是同一份,是一个黑色的Mp3;唐崖送的钢笔,林彦紧跟着送了墨水;俞知时给他送了一个新的迷彩色画包,因为体积过大直接送到宿舍里给他的,刑天磊虽然在画室才跟周值认识,但好歹是舍友,关系比一般同学要铁,礼物肯定是要的,所以他给周值送了条腰带,寓意他们能好到穿一条裤子。


    但穿一条裤子这事是不太可能的,刑天磊一条裤腿就能给周值当裙子穿了。


    班里其他人送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大部分是实用的画具文具,有的是小手工——毛毡挂件之类的东西。


    周值将它们一件件收好,思考着明天圣诞夜要不要给同学送点小零食。


    江桦每年年底都有两场大型晚会,一场是圣诞夜的英语晚会,一场是元旦节的跨年晚会,英语晚会相对于跨年晚会来说要小型一些,主要以英语节目为主,就连主持人报幕说的都是英语,跨年晚会是年底艺术周的闭幕式,也是成果汇总表演,要更加大型,节目也更加丰富精彩。


    美术班今年没有节目入选英语晚会,但班里不少同学都在后台揽了份服装组妆发组的工作,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张陌尔和徐离其中的主力,以防人手不够还把周值和林彦都带去当助理。


    周值带着两包棒棒糖就去了,打算给昨晚的同学一人发一根,只是他没想到后台会这么乱这么多人,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什么棒棒糖,周值自己忙起来也没空去发。


    一直到晚会进程过半,该忙的都忙完了,周值才得空把糖拿出来,只是最后还是社牛的林彦去帮他发的,林彦也没顾得上具体要发给哪些人,看见自己班的就给,最后除了周值事先留给自己的那颗,剩下的全让林彦发出去了,张陌希来后台串场的时候,包装纸都已经扔进垃圾桶了。


    张陌希无视校规明目张胆地拿着手机在后台闲逛,质问周值:“校友墙上说你在后台发圣诞糖,没有我的份?!”


    周值不知道为什么这点破事也能被拿到校友墙讨论,如果不给张陌希一颗他肯定会闹个没完没了,周值只能将最后一颗给他:“给你留了。”


    张陌希一秒就被哄好了,不客气地接过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嚯,柠檬味的,挺好吃。”


    张陌尔和徐离忙了一晚上,这会儿才得空停下来喝口水,张陌尔扶腰嫌弃地看着张陌希:“你踏马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我今天喜欢不行吗?”张陌希将棒棒糖嘎吱嘎吱咬碎,叼棍儿跟叼烟一样,拽了个二五八地坐在椅子上。


    张陌尔越看他越不顺眼,踹了踹他的椅子,示意他走开,“滚开,椅子我要用。”


    张陌希屁股跟沾了胶水一样定在椅子上不动:“要坐自己去抬,这张我先坐的。”


    “滚开,给周值坐。”张陌尔说。


    周值莫名被点名,“啊?”


    张陌尔转过头,朝他眨了眨眼:“周周给我当一下模特呗,趁现在工具齐全我给你做个造型。”


    周值有点没跟上她的思维,问:“现在吗?很急?”


    张陌尔点头:“现在刚好有空嘛,工具也齐,有6cm的卷发棒,我一直想试试这个卷发棒。”


    周值不是第一回当张陌尔模特了,只是今天实在突然,环境也乱,身边还有很多闲杂人,但他对王念张陌尔她们几个女孩子一向有求必应,没太犹豫就点头了:“好吧。”


    张陌尔又踹了张陌希一脚:“滚开,椅子让出来。”


    “就你事多,就知道麻烦周值。”张陌希不情不愿地起身,把椅子让给了周值。


    周值坐到椅子上,见张陌希就站在他旁边,靠得很近,表情认真地看着他。


    周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有种被人看着打扮的感觉。


    张陌尔稍微收拾了一下工具,站到周值身后,轻轻比划了一下:“待会儿稍微上点妆可以吗,脸上。”


    “额……可以。”周值好脾气地说。


    得到允许,张陌尔立刻扭头喊:“徐!干活!”


    徐离应声而来,她拉了张椅子跟周值面对面坐着,拿起桌上的化妆品就往周值脸上招呼,轻声道:“闭眼就行。”


    周值闭上眼睛,任由她们两个乱动。


    徐离和张陌尔分工明确,一个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一个给他夹了满头的夹子。


    徐离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告诉周值可以睁眼了,周值睁开眼,见他她手里还拿着化妆刷,问:“好了?”


    徐离笑着说:“还要一会儿,不上很厚的妆,就随便试试效果,你眼睛往上看,我画一下卧蚕。”


    周值睁着眼往上看,不经意间对上了张陌希的视线。


    张陌希站在放东西的课桌前,没穿校服,牛仔裤配卫衣,外面还套了一件长风衣,今天江桦的温度挺低的。


    他表情很认真,眼神里还有些好奇,周值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第一次见张陌尔干活,那表情跟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似的。


    周值一边忍受着徐离在他下眼睑涂涂画画的不适,一边不得不跟张陌希对视,不过张陌希看了一会儿就扭头到一旁的桌子坐下了,什么话都没说。


    周值心里有些没底,问徐离:“现在在画什么?”


    徐离一边用棉签在他脸上点点点,一边说:“腮红和小雀斑,点了几颗痣。”


    说完,她收起工具,站起身低头端详周值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Perfect!简直是美式甜心,以前怎么没想到给你化个雀斑妆呢,周周你要不要试试美瞳,蓝色的,戴上就更加完美了。”


    “我看看我看看。”张陌尔在他身后喊。


    周值仰起脸,清楚地看到张陌尔瞳孔猛地一缩,欣喜若狂地拍徐离的肩膀:“不用蓝色美瞳,棕色就很完美,很深情啊啊啊啊!”


    徐离也十分激动:“那你快弄头发啊!我迫不及待要拍照了!”


    “马上了马上了!你以为卷毛这么好弄啊!”


    周值对她俩这样一惊一乍的声音早已见怪不怪,要说周值在美术班仅用一学期就能从默默无闻的边缘人变成受欢迎的香饽饽,绝对少不了张陌尔和徐离的功劳。


    她俩几乎每天都要对着周值深邃的五官夸赞一番,一有空就给他捣鼓头发和着装,捣鼓完咔嚓咔嚓一通拍照,拍了就发朋友圈,让周值在校友墙上很是火热了一把,不出一个月就连外校的学生都以为江桦高二美术班有个混血小帅哥了。


    周值本人对穿着打扮没什么兴趣,但张陌尔和徐离说长了张如此绝色的脸就是要用的,张陌尔说了,周值就答应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也就习惯了。


    张陌尔很快弄好了周值的头发,她用6cm的卷发棒给他弄了一头毛茸茸的小羊卷,搭配徐离画的雀斑妆,乍一看还真像个美国帅哥。


    “妈呀,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张陌尔端详着他的脸,感叹,“跟艺术品有什么区别,女娲你也太偏心了。”


    徐离已经拿出手机,“跟周周拍照我都不敢用美颜,我怕他变成蛇精脸,这张脸就应该在原相机才完美。”


    张陌尔接过手机帮她拍:“快快快,拍完帮我拍。”


    “找个灯光好的地方拍。”


    “就这儿灯光最好,你后面那面白墙刚刚好。”


    “来来来,周周你站这儿。”


    周值对拍照这事儿不熟,张陌尔让他看哪就看哪,徐离让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他很有耐心地陪两个女生拍了很久。


    张陌希也旁边站了很久,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难得的安静。


    张陌希对周值卷发并不陌生,周值的头发本就带了点天生的自然卷,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周值白皙地脸上看见明显的红晕,还有那些雀斑,还有那几颗点得恰到好处的痣。


    周值显然十分适合这个妆容,徐离给他画的眼线将眼型拉长了,增加了成熟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画眼线不习惯,画完后周值的眼睛一直湿湿的,眼神比平日看起来多了一丝无辜,脸颊连着鼻梁的那一片腮红仿佛喝醉了酒,配合他的睫毛上下一眨……


    妈的,原来雀斑和痣是可以做装饰的吗。


    妈的,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是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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