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阳光柔和温暖, 蓬勃的后花园正抓住秋天的尾巴,用力散发着最后的生机。
会呼吸的鸽子落在地面上啃食着草籽,黑豆豆似的眼睛好奇望向不远处跪了一地的人类。
听见亚德里恩发出声音, 看着他神奇的恢复速度, 大主教眼神一动, 几步走了过来, 苍老的手轻柔抚上枢机主教毫无血色的脸,“亚德里恩,我的孩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亚德里恩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还处于半恍惚的状态,对外界的感知是迟钝的。
然而随着愈发多的新鲜氧气注入他的肺部,他慢慢恢复了基本的神智, 翠绿的眸子也重新聚焦。
接着,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影,以及感受到了贴在脸上干枯粗糙的手掌。
那一刹那, 枢机主教的瞳孔慢慢瞪大,刚缓过来一些力气的身体猛的后退。
因为用力过猛,一连串更激烈的咳嗽窜了出来。
枢机主教捂住胸口, 弯下腰, 脸咳得通红。借这个动作,似乎刚刚的躲避只是一个错觉。
但离得最近的莱尔却看见亚德里恩陡然绷直僵硬的身体,以及绿眼睛里流露出的厌恶及恐惧。
厌恶….和恐惧?
按理说, 作为枢机主教, 理应对大主教的关怀无比感恩,激动、感恩或许是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像被恶魔触碰了?
亚德里恩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与精神,他的反应更像是出于一种生理性讨厌, 就像做梦踩到了一坨蟑螂卵,闭着眼睛的身体也会跟着哆嗦躲避。
脑子都还没彻底恢复时,本能就已经提醒他远离主教的手。
帽檐落下的阴影中,吸血鬼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接着又将长睫垂了下去。
大主教似乎并没有因为枢机主教的反应受到什么伤害,他仿佛没有察觉一样顺势将手放在亚德里恩的肩膀,轻拍了两下,“亚德里恩,醒来就好。你要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这一次,枢机主教听清了眼前人说的话。距离太近,那股气息甚至都扑在他脸上。
莱尔看见可怜的亚德里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似乎情绪因为这句话变得激动,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身体实在虚弱。
“亚德里恩大人尽量不要动了,”莱尔撤掉小风箱,“请保持深呼吸的状态,那些充满恶意的怨念仍在您的身体里肆虐游荡。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它们全部排出去。”
那是在他极度痛苦时响起的熟悉的声音,温柔而体贴,渐渐抚平了亚德里恩激荡的情绪,使他莫名感到心安。
他下意识听从她的吩咐张大嘴巴,用力呼吸。
随着胸腔的一起一伏,他能明显感觉到仿佛压在胸口的神秘力量在消散,他呼吸的越来越顺畅,撕裂似的疼痛的脑袋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身后跪着的一群人。
亚德里恩的身体立刻绷紧了,绿色的眼睛慢吞吞移向身侧始终微笑的脸上。
“主、主教大….大人…”年轻的枢机主教认命似的闭上眼,蜷缩起来的身体如同刚离开母体的婴儿般颤抖着,“感、感恩您的关怀….”
身后跪着的人们齐刷刷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枢机主教的方向。
虽然亚德里恩的脸色还是像鬼一样白,嘴唇哆嗦,眼下的乌青重极了,但他确实在说话了。
清醒的、理智的说话了。
“天啊,亚德里恩大人恢复了?这才过去多久?!”
“刚刚他躺在床上熏烟的时候,除了咳嗽以外可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难道燃烧圣物是无用的?小风箱才是真正的良药?”
“老天…等今晚结束工作,我也要去买一个小风箱!”
蓝斯眉心拧了起来,阿芙拉气的好像头发都竖直了。
这不可能!两人心底默契冒出同样的想法,肮脏低贱的平民使用的风箱,怎么可能会对尊贵的枢机主教产生作用?!
一抹异样的色彩在大主教眼底划过,纵然是长久波澜不惊的高位者,依然为亲眼见证的这一幕感到惊讶。
“真是神奇,”大主教仔仔细细看着单手撑地的人感叹,“亲爱的亚德里恩,我现在确认你已经彻底摆脱了死亡的阴影,仅仅只靠谁也想不到的小东西,和你自己的呼吸。这简直…让人意外。”
莱尔始终垂着头,她当然明白为什么亚德里恩会恢复得这么快——一氧化碳中毒的程度其非常轻微,她能够想象到,枢机主教不仅将地窖的缝隙全部堵住,被救出来的也非常迅速。
实际上就那样将亚德里恩放在户外通风处,用不了几分钟他头痛的症状就会减轻,然后消失。
但他的下属们却偏偏第一时间把人抬进封闭的马车,送入封闭的房子,接着请来两个脑筋和蜱虫差不多的家伙为他治疗。
那些烧出来的烟尘直接要了亚德里恩小半条命,这就相当于给溺水的人灌更多水,在烧伤的人身旁放一个火盆一样离谱。
还好他们选择的燃烧物里没什么有毒的东西,否则亚德里恩恐成史上死的最憋屈的枢机主教。
枢机主教是幸运的,他挺到了真正救他生命的存在到来。
不过不得不说,莱尔也是幸运的。
她注视着亚德里恩始终背对着大主教的动作,看着年轻人脸上泛起的惶恐不安,忍不住兴奋地舔了舔齿尖。
后花园始终紧绷的气氛因为枢机主教的渐渐好转而变得轻松了一些,沉默的修女和修士们真切感到高兴。
他们应着大主教的命令扶起了跪了很长时间的人,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将贵族们的膝盖都硌青了。但没有任何人会表露出什么不快。
跟随阿芙拉的女仆甚至还因为亲眼见到大主教本人而激动得脸颊红红。
有穿着白袍的仆从取来躺椅和精致的藤桌,枢机主教终于不用躺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了。
他在仆从的帮助下让自己躺到了躺椅上,逐渐清明到眼睛忍不住望向一旁的莱尔。
“就是您….您救了我吗?”
“是您身上的信仰与福泽之力庇佑着您,”吸血鬼狡黠眨眼,“我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您太谦虚了….”亚德里恩眉眼非常温和,阳光落在他柔软的栗色头发上,像为他整个人铺上一层细碎美丽的金屑,“我一度…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可我在被死神勒住喉咙时….我听、听见了您的声音….那样坚定,给、给了我力量….”
“夫人,您是一位优秀的医生,是一位好人,您救了我,这毋庸置疑。”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认可!
枢机主教的态度让所有人看待莱尔的眼神全都变了。
再也没有一丁点轻视,没有丝毫怠慢。
上次受到如此尊贵地位人夸奖的,还是伯爵之子的蓝斯医生!
只是现在蓝斯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当然,他身边的阿芙拉就更不用说了,连地狱仿佛都降临在了她脸上。
始终保持动作、神态不变的只有维格。
他安静站在原地,对亚德里恩的恢复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似乎这早就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一样。
大主教扫过圣骑士长,视线短暂停留在吸血鬼身上,“托马斯夫人果然和维格说的一样厉害,您对病人的精准判断让我想起了翱翔天际的猎鹰。请问亚德里恩之后还需要做其他什么治疗吗?还是说…”
背对着大主教的亚德里恩听见这句话,起伏的胸膛有一瞬间停顿。
“虽然神是如此关爱亚德里恩大人,但是那些火灾中的怨念依然不能小觑。”莱尔低着头,顺理成章提出了建议,“我建议亚德里恩大人每隔两个圣日的时间放一次血,每天都要做一次呼吸治疗,这有助于大人更快速的清除体内的黑暗残留。”
有修女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枢机主教大人身份尊贵,每一滴血都受到过天使的祝福,和普通的人根本不一样,怎么能随随便便放出来?”
“哦….波娜….”亚德里恩在躺椅上沉重的呼吸着,“我没事的…托马斯夫人救了我的命,我和她相遇一定是天使的指引….所以我、我想我应该按、按照她说的…去做….咳咳….只是夫人….”
虚弱的枢机主教努力扯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问,“关于治疗的地点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当然是在这里了,”说话的修女理所当然,“大人,您放心,如果这是您所希望的,那么我会命人整理好一切,确保您在白房子里的治疗舒适温暖。”
亚德里恩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有一刹那僵硬,吸血鬼察觉到了,于是主动站起了身,“大人,虽然这里一切都沐浴着神圣光辉。但我依旧建议您去我的诊所——对于一名医生来说,熟悉的环境与工具能将治疗效果变得更好。”
“不知道托马斯夫人在胡说什么呢?”扶着女仆手的阿芙拉眉心拧成了疙瘩,“明明……”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再再一次被打断了。
亚德里恩欣喜地支起脑袋,“真、真的是这样吗?那么就按….咳咳,按您说的做吧。您救了我,夫人,我、我信任您。”
一向倨傲的女医生脸绿了,她忍不住拔高声音,“亚德里恩大人!”
“好、好啦,美丽的阿芙拉,”亚德里恩挤出一个小小的笑,“你的病患….那、那么多…我就把机会让、让给其他人吧….好吗?”
枢机主教实在是过于虚弱了,他无法精准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使得他迫切希望去莱尔诊所的模样是那样明显。
仿佛逃命般的明显。
有些人错误的以为这是某种成年男性对成年女性本能的渴望,可只有枢机主教自己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亚德里恩眼里,拼尽全力拯救他的托马斯夫人是那样和善,远比某个漩涡般的存在要放松的多。然而可怜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宽檐礼帽的遮挡下,夫人眼底划过的贪婪,以及红唇浅浅勾起的笑容里藏着多少怪异与森然。
“啊….”吸血鬼的舌尖在嘴里打了个圈,“请您放心,托马斯诊所一定会尽我所能招待您的。对了,”她摘下手指的十字圣戒,双手捧着递给大主教,“枢机主教已经脱离了危险,这也多亏了您的赐福。感恩您,大人。”
大主教接过戒指,目光落在黑色的帽顶上。他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清眼前这女人的长相。
某种古怪的感觉一闪而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维格就跪在距离托马斯夫人不远的地方,圣骑士璀璨的蓝眼睛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即使随着年岁渐长,那孩子已经没有以前乖顺听话了,不过大主教仍然确信维格对光明的忠诚。
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孩子。”老人慈祥地说,“就像亚德里恩说的那样,你救了他的生命,我应该给予你奖励。哦当然,还有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维格。过来吧,维格,既然亚德里恩已经没事了,陪我一起去走走?让、我听听你究竟想要什么。”
圣骑士长顺从地站了起来,跟在大主教身后离开了白房子。
最高身份的人一走,气氛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负责侍奉亚德里恩的仆从们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枢机主教要出行,必备的随身物品可不少。
修士修女们纷纷送上祝福后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男贵族更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人径直离开,连眼神都没再给莱尔和亚德里恩一个。
蓝斯一走,本来想发作的阿芙拉也硬生生闭上嘴巴。
她没有傻到独自一人在枢机主教面前像只斗鸡一样。
她只是阴沉地走到莱尔身边,用压低的声音冷笑,“托马斯夫人,对于第一次见面,您给我的印象实在深刻。让我忍不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吸血鬼望着阿芙拉,阴影笼罩的黑眸蛇似的舔舐过对方纤细的脖颈。
贵族保养得细腻的脸部即使已经不算年轻,可依旧透出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芬芳,如同沉淀许久的葡萄酒,正封在上好的木桶中,等待着饥渴的食客去品尝,去填满空虚的胃。
甚至这还是“葡萄酒”主动提出的要求,莱尔双手交握,真诚地说,“我真高兴听见您这样说,尊贵的女士,您不知道我和您一样,非常、非常期待着再次见到您的那一刻。”
阿芙拉被对面的话语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嫌恶转身,像踢开爬过来的水蛭一样大踏步走掉了。
草坪上变得清净下来,亚德里恩躺在躺椅上,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下来。
他转动脑袋,轻轻叫了一声,“托马斯夫人,我的身体….真的已经彻底好了么?”
莱尔上前一步,眨动的眼睛里透出黑沉沉的光,“大人,只要您身体里的怨念不除干净,您就无法真正的好起来,这需要时间。”
“您真是位聪慧的女士,”枢机主教浅浅笑了一下,他扫过忙碌的仆从,叹息道,“那么,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我是否应该离您近一些?万一那些怨念在夜深人静时再冲出来作怪,我是不是就危险了?”
这话说得很容易让人产生遐想,然而莱尔却意识到亚德里恩真正的想法。
他在躲避。
吸血鬼扬起脸,黑漆漆的瞳孔里划过异样的红光。
这一趟圣修道院来得实在值得。
高贵的身份,年轻的身体,被意外伤害折磨的不怎么好使的脑子。
为什么要拒绝?有什么理由拒绝?
最重要的是,莱尔没有忘记在外对她虎视眈眈的狼群。
昨晚她状态实在太差,导致自己的血不慎留在了灰烬场。
嗅觉灵敏的道尔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找到黑鸽子街,那么当狼人踏进她家,看见一个偌大的枢机主教时,不知道长满毛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当然,就算狼王将这件事捅到巴巴文那里,兴奋的修士带着一整个圣廷下来调查,也没人敢惊扰养病的枢机主教。
恶劣的血族忽然变得期待。
“那么我认为,您最好直接住到诊所里来。”吸血鬼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环境不如圣修道院舒适,但胜在安全。我会时刻注意您的身体状况,努力将您调理至最为健康的状态。”
亚德里恩呆了一瞬,随即绿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他刚刚苏醒时还要明亮。
“这真是太好了,夫人,”他忍不住直起身体说,接着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激,又慢慢躺了回去,略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环境对我来说是最无所谓的事情。倒不如说,其实越艰难的环境越对我有所帮助,我们生来就背负着罪孽,所经历的一切磨难都是我们赎罪的方式。”
“当然,我是说,如果这不麻烦您的话。”
…忠实的教徒,拜托,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您实在太客气了,大人,”吸血鬼体贴摇头,“托马斯诊所本来就是为救治而诞生的,只要能把您的身体治好,无论您想住多久都可以。对了,我是否提到过十字军一队队长,目前也在我的诊所暂住呢?”
她笑了起来,“请相信我,有阿瑟队长在,您一定不会觉得无聊的。”
深秋的天空像是顽皮的孩子一般变化无常,刚刚还柔和的日光只是片刻间便被突如其来的阴云遮蔽了。
圣鸽拍着翅膀飞回塔楼的天台,冷风将脱离温暖怀抱树叶吹得不断尖叫。
“好像要下雨了。”大主教慢慢踱步在后花园茂盛的绣球丛中,他用金线绣出的法袍上沾满露水,然而他丝毫不在意,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抚摸过每一朵饱满艳丽的花瓣。
他没让任何人跟着,那些身穿盔甲的骑士军奉命站在离花园有点距离的位置。
在他身后,只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请您放心,”维格转了转手腕,“刚刚离开前,我已经为您带上了一把伞。没有任何雨滴会染脏您的衣袍。”
大主教微笑起来,看上去慈眉善目的。
“维格,我最忠实的孩子,你总是能明白我的担忧与期待。你出生时一定受到了圣父的偏爱,否则怎么会有连我都嫉妒的洞察力呢?”
圣骑士长低下头去,“大人….”
“可你如此敏锐,”大主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抗我的命令呢?还做出今日这样的事——维格·托马斯,你是在用亚德里恩威胁我吗?”
“主教大人!”维格立刻单膝跪了下去,他白色法袍的膝盖位置登时被泥土浸湿了,他将整个身体下弯,臣服的姿态那样明显。
“主教大人,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对亚德里恩大人的担忧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我请莱尔到这里来之前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大人,”圣骑士长抬起头,他的蓝眼睛不再璀璨,反而像深不见底的海一样流淌着暗流似的悲伤,“我十岁就进入圣修道院了。是您亲自为我受封,是您给了我十二圣骑之位。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背叛您。可您知道的,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在赎罪,所以我也想开始向圣父赎清我的罪。”
“镇压地狱之门就是你赎罪的方式,十二圣骑士长都在那里,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兄弟和家人,不是吗?”大主教没有回头,“维格,你应该明白,从你接过圣剑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普通的平民了。你拥有神赐下的一部分力量,你的灵魂被打上光明的烙印。你不应该执着于一个平民的死亡,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该执着的事情。”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直到现在依然没有登上圣廷的马车?”
再次听见类似的话,维格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在他受封圣骑士的那一年,大主教也曾如现在似的温和且善意地劝告他,“你可以改一个姓氏,维格,你的强大与努力已经受到了圣父的承认。你有充足的理由乞求神赐予的高贵姓氏,那会让你的辉煌更加耀眼。”
但维格没有同意,托马斯代表了他生命的起始,他的一切美好都承载于“托马斯”所带来的温暖记忆之上。
他镇守地狱之门,守卫的从来不只是贵族与神职人员。
他守卫的,是所有人类。
他始终相信人即真理,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那代表了他的正义,是他挥剑的理由。
然而,这一次回来,他却发现,为他受封的大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么认为的。
大主教,不,应该说整个圣廷的正义和他背道而驰。
维格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熟悉的黑色眼眸。
莱尔…
他想起莱尔对平民露比的关怀,对窘迫梅蜜的体贴。她不收诊金,却还愿意为露比使用昂贵的圣药剂。
就连经过白帽子街时她的眼神都透出压抑的情绪,她第一反应就是关心受伤的人。
相比之下,谁圣洁?谁高贵呢?
年轻的圣骑士长沉默很长时间,才如同放弃什么一样释然一笑,“因为您说过,只要能救回亚德里恩大人,您就能满足那人一个愿望。”
大主教手指一用力,“啪”的一下掰掉一株最艳丽的绣球花。
他就那样提着花茎,转过身,和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么,告诉我,孩子,你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冰冷的雨一滴滴地砸了下来,密密麻麻、毫无遮挡地落在维格身上。
水珠沿着他的眉骨滑落,将那双眼睛洇湿成冬季冰原的天空。
“大人,”他恭谨而冷淡地说,“我想将圣剑交还给您,我想等下一次地狱之门关闭之时,卸去圣骑士长的职务。”
第42章
莱尔离开的时候, 是乘坐马车低调出发的。
然而当她回来时,是跟随枢机主教大人的车队一起回来的。
圣修道院的修女和修士们几乎将亚德里恩当成了一件易碎且极其昂贵的珍宝,光是侍奉身侧的仆人就带了整整四位——这还是吸血鬼据理力争减员之后的。
最初, 他们整整准备了十二个人要贴身照顾亚德里恩。
“枢机主教大人很少离开圣修道院, 外面的空气充满肮脏的瘴气, 会令大人感到不适。”负责内务的修女嬷嬷冷冰冰地对莱尔说, “所以你的诊所凡是大人有可能踏足的地方,全都要铺上崭新的地毯,不能是亚麻, 包括窗帘,不能沾染一丁点灰尘。”
“最重要的是桌角不能漏在外面,容易撞上大人珍贵的身体。餐具必须换成纯银或纯金,如果使用木或铜制的, 大人会咳嗽。至少要有三面窗户能照到阳光,寝被一定要天鹅绒的。还有大人使用的排泄桶,必须一次一清洁。”
莱尔惊奇地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和看傻子没有区别。
“天呐,嬷嬷,”晃悠的马车内, 她随意敲击着膝盖, “我感觉您说实在太正确了!我的诊所满是各种各样人肮脏的血,甚至还有乱飞的肠子。如果大人不是那么幸运,或许还能踩到截肢下来的脚趾头。所以我认为, 您不应该告知我这些事情, 您应该直接帮我换一栋房子,一栋崭新的、典雅的、舒适的、能完全匹配枢机主教大人身份的房子。”
“嬷嬷,”她勾起嘴角, “我们都是为了尊贵无比的亚德里恩大人,所以这点小小的建议,慷慨的您及圣修道院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修女的脸青了,硬邦邦地盯了过去,“还请托马斯夫人不要再开玩笑了!”
“您在说什么呀?”吸血鬼笑容更大,“不是您先和我开玩笑的吗?如果您连这一点点小小的要求都无法为枢机主教大人满足的话——就请让我们接下来的相处变得安静一些吧,否则,颇受大人信任的我,很有可能会‘不小心’将肮脏的平民之血涂满整栋诊所呢。”
“你!”女嬷嬷发青的脸逐渐变白,仿佛马上就要被气过去了。
不过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接下来直至黑鸽子街的路程,车舱都陷入让吸血鬼满意的安静之中。
飘扬的圣十字旗帜悬挂在车队最前方,比十字军更森严的骑士军雄赳赳开路。
每一支巡逻队、每一个行走的平民都会在车队路过时自动停止动作,恭敬弯腰。
吸血鬼漠然望着这一幕,在车队停下来时第一个走下车。
然后,和在她诊所面前排着的一长队人对上视线。
莱尔:“…….?”
瞬间,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是托马斯夫人回来了!”
“圣父啊….枢枢枢枢机主教的马车!快点跪下!”
“连枢机主教也信任托马斯夫人的医术吗?那我们的等待简直太值得了!”
“报告大人!”去队伍周边询问一番跑回来的骑士站在马车旁报告道,“这些人全都是等待到托马斯诊所看诊的病患,已经全部看押起来了,您完全可以放心下车!”
吸血鬼脸上出现见了鬼的表情,“不对,您没搞错吧,骑士先生?”
整支队伍蜿蜒绵长,粗略数数,足足有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人想要挤进她不算宽敞的诊所,他们会填满她每个角落,并四十多双眼睛持续盯着她的一切动作。
她以后该怎么办?她那些不能展露于人前的秘密,她极力想要阴霾的东西,该怎么办?
虽然她一直朝着流水线吸血工厂而努力,但她设想中的情况可没有眼前这样热闹!
这哪是排队等待看诊的人类,这简直是在她的死亡之路上夹道欢迎的悼亡之花!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就在此时,她的视野内陡然浮现出熟悉的光幕。
[经过重重危机,你终于平稳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现在,你经营的诊所已经正式打开局面,你的敌人似乎已经暂时退场,可你所面对的困境依然没有消失。
过多的病患如何处理?大量神职人员的登门如何面对?你的秘密应该怎样隐瞒?逐步失去可藏匿的空间后,你的安全又该如何保证?
当杂活填满你的一切时间时,你又该如何推进你的目标?
异乡人,相信你也发现了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你的安全屋该升级了。]
[主线剧情任务:获得一间新安全屋。
新安全屋要求:远离主街道,包括地下空间在内至少四层,独立房间数量大于等于20,其中至少包含两间及两间以上的隐秘房间,一条能快速逃离的暗道。]
[支线剧情任务要求:至少招收一名忠诚的员工(0/0)]
[主线剧情任务奖励:一滴始祖的血]
[支线剧情任务奖励:随即技能(1/1)]
莱尔的眉心微不可查拧了起来,从任务描述中,她感受到了怪异。
主线剧情任务很正常,很简单——她大可以直接去买一栋宽敞的庭院,像巴巴文家的那种就可以。这是能用金币解决的问题,根本称不上是什么问题。
只是“始祖的一滴血”是什么意思?不是等级提升,只是一滴血而已吗?
难道昨晚除了那一滴血以外,还发生了其他她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升了级?
还有让她感觉更不对的是支线任务。
0是怎么判定的?难道欺诈乌鸦不算诊所的员工吗?
头顶的黑鸟乖乖趴在那里,它属于她,同样属于这间诊所。
或许是因为没有按月支付给它薪水,所以系统没有将它算在内?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还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行字莫名让吸血鬼感到不安。
她还记得刚穿越进这个世界时,系统说的很清楚:[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
现在莫名给她设置一个员工是什么情况?
除了欺诈乌鸦,莱尔不需要任何同行者,甚至包括那些所谓绝对忠诚的诅咒之物,都永不会被允许进入这间诊所。
她不信任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她也不可能尝试去接受。
那是把她的命放在赌桌上去赌,是她唯一、贯彻始终都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任务奖励——无论怎么看,随机技能都比始祖的一滴血更有用处一些?为什么会被放进支线奖励中?
“这还真是令人震惊啊,夫人。”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音。
亚德里恩已经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他脸上有孩童般纯真的神情,“您果然是一位优秀的医生,一位好人。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特意寻找您呢?好啦,我的骑士,”
他招招手,“请撤掉士兵们吧,人们只是想看病,就和我一样。如果不是托马斯夫人,我想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拒绝他们。”
骑士军起初并不同意,除了亚德里恩,他们看路过的老鼠都觉得它有残害枢机主教的嫌疑。
然而他们并不能真的违反枢机主教的话。
所以,他们只能接手附近两条街的排查与巡逻工作。
他们细致的查验每个人的身份,用圣水在那些人脸上泼来泼去。还会仔细搜索附近的房屋,确保里面没有藏匿任何能威胁到枢机主教大人的家伙。
诊所内,修女嬷嬷已经快要气疯了,“你简直无礼!亚德里恩大人居住的地方绝对不允许如此肮脏的地下室出现!你应该立刻把它填满封死!”
莱尔深深的、长久的凝视着耀武扬威的修女,在她还没有说话时,另一道声音出现了。
“嬷嬷,”亚德里恩无奈地揉着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请不要这样,我是请托马斯夫人治病的,不是来侵略这里的。拜托了,您只需要留下我的生活必需品就可以了。您在这样固执下去。我恐怕得对救了我的恩人跪下才能偿还恩情。”
“哦天呐…亚德里恩大人…”嬷嬷被枢机主教的话吓得立刻躬下身,“对、不起….请您原谅我的出言不逊…我只是听从主教大人吩咐,要好好的照顾您…”
听见那个名字亚德里恩的手立刻僵硬了,虽然下一刻他就恢复了正常,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掌还是稍微暴露了他变得糟糕的心情,“嬷嬷,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请您认真且郑重的向夫人赔罪吧。”
但惶恐的修女最终没有机会将道歉的话说出口,因为诊所外面突然闹了起来。
人们发出惊呼,骑士们似乎拔出了长剑。
一道女孩的尖叫声骤然响起,亚德里恩吓了一跳,刚想出去看看,诊所的门却被敲响了。
骑士在外禀报:“大人,一位名叫考尔比的牧师想要立刻马上见到您。他、他说….”说到这,骑士忽然抬头,怪怪地瞥了一眼莱尔,斟酌着继续道,“他想要亲自确认托马斯夫人的身体健康情况。”
“我?”莱尔心脏一沉,但面上只有一片疑惑,“我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状况弄的亚德里恩也有些懵,在征得莱尔同意后他便让骑士将人带来进来。
考尔比是一位略微沧桑的中年牧师,他的生活状况恐怕不是很好,白色的法袍被洗成了浆黄色,手掌被磨出很多老茧。
看见尊贵的枢机主教时,他眼底迸发出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般的精光。
“真、真的是您!亚德里恩大人!!”
考尔比惊喜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露出了身后脏兮兮的、满脸惶恐的少女。
莱尔只看了一眼,瞳孔瞬间缩紧了。
莉莉?
她怎么会在这?
“亚德里恩大人!”考尔比露出谄媚的笑容,“黑鸽子街承蒙您的到来,简直如沐圣光!请原谅我此时才来叩拜您,祷告堂里事情实在太多了。””不必介怀,考尔比牧师,“亚德里恩温和地望着他,”我只是来托马斯诊所养病的,和夫人其他的病人没有区别。”
莉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始终低头盯着地面,小马似的后脑勺上几乎写满了不安。
她在不安什么?她为什么不抬头?
莱尔的眉心微不可查拧了起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此时考尔比也终于直起了身体,眼睛在枢机主教身侧的女人身上扫来扫去,接着又转回到亚德里恩脸上。
“能够做您的医生,那么托马斯夫人的医术一定非常精湛?”
“是的,”亚德里恩宽和的目光望向莱尔,“夫人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是一位体贴的好人。”
听见这句话,莉莉抖得更加厉害了,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转身逃跑。可下一秒就被反应过来的考尔比重重按在地上。
“那么大人!”考尔比立刻做出判断,“我认为您应该好好审一下这个可疑的人了!”
“我、我不是可疑的人!”少女用力挣扎,可动作软绵绵的,声音也像困在陷阱几天的虚弱小兽。
“但托马斯夫人好好的站在这里!”考尔比狠狠地说,“她还救了亚德里恩大人的命!你编造的谎言如此脆弱,简直不攻自破!而且我刚刚问过周围的邻居们,许多人都说昨天入夜之后就见过你了,他们说你一直在打听托马斯诊所的位置,可你却在诊所外刻意躲了起来!躲了整整一夜!你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小偷?!”
莉莉被甩的眼冒金星,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过食了,精神更是经历了一整晚的蹂躏。
此时疲弱的她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怎样的境地之后,手脚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冰凉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恐惧如附骨之疽般扎进了她的身体。
“我不是、不是小偷….”少女抖的越来越厉害,她意识到全完了,现在一切全完了!
为什么她要轻信考尔比牧师?那家伙眼里除了对上位者的谄媚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会认出我的….我们才只见过一面….不会就这样被认出来的….”
少女在心底一遍遍祈祷着,根本不敢抬头,不敢看见那张让她胆战心惊的脸,不敢去想昨晚一切,她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为什么非要跑去请求牧师,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跑掉!
现在连枢机主教都在这里了,似乎还和托马斯夫人关系非常好的样子,她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所看见的东西。
一想到昨晚看见的场景,莉莉就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
人的腿被切掉了怎么还会再长出来呢?除非…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人!
“圣父啊…父亲母亲…”她死死咬住牙,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着,“请保佑我、请保佑我安全离开这里….安全的…”
就在此时,一股微凉的风忽然吹在她的后颈上。
那风瞬间让少女僵硬了,她手脚冰凉,急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抖。
然而无论是神还是死去的父母,似乎没有任何人听见她的祈祷。
一道如恶魔般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低声响了起来。
“莉莉?”
在那一刻,莉莉仿佛回到了亲眼见到父亲将死之时。
她如坠冰窟,喉咙像塞了一条湿漉漉的棉布,巨大的恐惧如海啸般漫了上来,羸弱的身体抖成了筛子。
“莉莉…”有什么毒蛇一般冰凉的东西从后抚摸上了少女的肩膀,以一个半拥抱的姿势最终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声音如极北冰原的寒风,莉莉一寸一寸转过头,对上一张毫无血色、宛如刚从坟墓里挖出来脸。
黑沉沉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这样颜色的脸….这种不祥的气息…莉莉无声张大嘴巴,托马斯夫人竟然是…是……
“吸、吸、吸、吸…砰!”
莱尔掌心一空,半抱着的人瞬间后仰砸在了地上。
她被吓晕过去了,露出脏兮兮的脸。
亚德里恩发出惊呼,“这是怎么了?”
几名骑士立刻围了上来,“大人小心….莉莉?”
莱尔一顿,倏然抬头。
叫出莉莉名字的是亚德里恩身边的一名骑士,他拥有一张和阿瑟同样坚毅的脸,发现地上的少女是熟悉的人后忍不住出声惊叫。
亚德里恩望向他,“你认识她?”
“认识的,不仅是认识,她还照顾我一段时间。”骑士立刻答道,“在我还是一名十字军,还未荣升骑士的时候。大人,她叫莉莉克莱斯特,是阿芙拉医生的助手,被阿芙拉医生安排在十字军休养院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吸血鬼的手一瞬间绷紧了。
“阿芙拉的助手?”亚德里恩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莉莉,“那她怎么会搞成这样?她刚刚似乎呼吸困难,不停在吸气,是肺病吗?难道被阿芙拉赶出来了?托马斯夫人,”
枢机主教转向莱尔,眼睛里亮闪闪的,“她是不是听闻了您良善的名声,所以想要来投靠您?”
….麻烦了。
莱尔保持笑容,“我们还是先看看她的状况吧,大人。”
她说将昏迷的少女翻了过来,掀开她的眼皮查看她的瞳孔,又立刻拽过她的手指不动声色狠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根部。
但莉莉没有任何反应,确认是真的晕倒,而不是装的。
昏过去前她浑身都充斥着极致的惊恐,冷汗连头发都洇湿了,瞳孔微微扩张,嘴唇发青。
她为什么感到如此大的恐惧?莱尔从地上站起来,阴霾笼罩下来,不详的预感在心底翻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枢机主教推开将他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的骑士,几步走了过来,“夫人,您认识她吗?她到底是怎么了?”
“您不用担心,”再抬起头时,吸血鬼的表情换上了标准的热情夹杂着担忧的表情,“她是我认识的人,她似乎饿了很久才导致的昏迷。如果可以,大人,能允许我先把她带到楼上,并先给可怜的她配点药吗?”
“当然,您完全可以不必在意我,修女嬷嬷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在您允许的范围内。”亚德里恩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请求,这位枢机主教有一种纯真无邪的善良。
莱尔请骑士将莉莉带到二层的卧室,自己则拿出一整瓶安眠药剂给她灌了下去。
丝丝缕缕的液体顺着莉莉的嘴角流到她的后脑勺上,原本时不时抖动的瞳孔霎时沉入更深的梦境,彻底不动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吸血鬼盯着莉莉那张疲惫肮脏的脸蛋,瞳孔内止不住漫起骇人的猩红。
莉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种反应?
那是极致的恐惧,一天前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她在恐惧什么?
…她发现了什么?
莱尔想起骑士把人带进来时说的话:昨夜莉莉就徘徊在附近了,并且还一家一家打听托马斯诊所的位置。
她很容易找到这里来,可莱尔昨天在夜幕降临之时就离开了诊所,直至黎明前夕才回来。
等等,想到昨晚,吸血鬼像是被闪电击中了!
她回来时候的是怎样的狼狈——缺了一条腿,腹部空空,如果莉莉看见的是这一幕呢?
如果少女被血腥的场景吓到了,直至今早才敢重新移动,却意外看到了完好无损的自己走上马车呢?
森然的阴鸷爬上血族的眸底,尖锐的指甲不受控制往外冒,那一刻,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暴涨的杀意了!
她发现了她的身份!
莱尔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自身暴露的可能存在!
但下一刻,骇人的理智在脑海里硬生生将汹涌的渴望压了回去。
不能杀。
莱尔用力闭上眼睛,至少现在不能杀。
骑士军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外面嘈杂热闹,整条街的人类都瞧见活蹦乱跳的莉莉被带进来。
还有亚德里恩,亚德里恩就站在莉莉旁边,他知道莉莉的状况,他的骑士认识莉莉,和莉莉相处过,很容易打听到莉莉到一切。
和成年的、有行为能力的安东尼与道森不同,眼前躺着的是白纸一样的少女。
她身份干净,经历干净,缺少躲藏起来的理由与经验。
如果莉莉一言不发就消失,后续还在城内找不到,一定会引起亚德里恩和他骑士的警觉。
到时候最后经手莉莉的莱尔简直就是行走的嫌疑大灯,连路过黑鸽子街的狗都会怀疑到她身上。
不能杀,不能拆,不能埋。
那该如何处理?
莱尔敲敲帽子,“吸血鬼能制造新的吸血鬼吗?”
黑色礼帽“哗啦”一下翻滚下来,欺诈乌鸦踩在莉莉的胸口上,恨恨地剜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少女后才叹息着摇头,“主人,只有始祖有这样的力量。始祖是血族的起始,是庞大种族的根系。所有血族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拥有的特质与力量,都来自始祖的恩赐。”
又是始祖。
莱尔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血族就好像源代码,血族所有新添加的功能、运行的逻辑都建立在源代码之上。
源代码还在,那么想设计什么新的发展都可以。
源代码不在,不好意思,门就在你面前关上。
恩?等等,她眼神微妙地盯着蓝紫色的半透明光幕问道,“你的意思是只有始祖本体在才可以…还是只需要始祖的血?”
欺诈乌鸦愣了愣,似乎夫人提出了它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这个…您实在问到了我不熟知的方向…”
“那么让我们换个更具体的提问方式,”莱尔的眼神暗了下来,“你见过始祖将人类转化成吸血鬼的过程吗?还记得它是如何做到的吗?”
“始祖主人只是将被选中的人类身上的血全部吸干,”黑鸟用翅膀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来,“能走进主人眼中的人类都是品质上等的。碰上特别喜欢的,主人才会大发慈悲将自己的血滴进那些人的嘴里…好像确实只需要始祖主人的血?”
果然是这样。
莱尔直直盯着眼前的光幕,狗屁的主线剧情任务….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前进方向对吧?
在巴巴文暗室里时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有什么东西此时此刻就藏在这超脱于时空的“系统”背后,一眨不眨盯着她所做的一切。
甚至从最初直至现在,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目前一切的伤害与危机都来自于系统背后的存在。
那东西强行剪掉了她的自由,将她变成了笼子里的困兽。
却以“自由”为饵,吊着她一步一步向前,只为了达成“它”清晰而明确的目的。
这糟糕的、被人控制的感觉。
莱尔按住心脏,垂下的眼底刮起黑色的风暴。
她要活,不仅要从圣廷手里活,从狼人手里活,从人类手里活。
还要从系统手里活。
一切皆是敌人,举目皆是困局。
但还记得吗?神是公平的。
她想要新生,那么必将伴随毁灭。
在这一刻,莱尔忽然明白过来,唯有她所有敌人彻彻底底的毁灭,才能为她带来真真正正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莱尔:都鲨了!
第43章
莱尔愤怒, 但异常理智。
她可以在思维世界里随意发疯,然而落到现实,她必须想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才行。
否则一切都是失败者刻在墓碑上的遗言罢了。
莱尔不是冲动的、只想毁灭一切的疯子, 她要的是自身的绝对安全与幸福。所有威胁到这一点的, 无论是人还是“神”, 无论是所谓的正义或邪恶, 都将受到她猛烈且不顾一切的报复。
那么,吸血鬼冰冷的视线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先从解决眼前的危机开始吧。
她先去厨房泡了杯热茶, 搪塞掉亚德里恩的询问。接着又顺便拿上一瓶安眠药剂。
回到二层卧室后,她朝乌鸦招手。
“过来,和我仔细说说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时,始祖会做的事。从一开始说起, 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欺诈属性的黑鸟乖顺点头,“始祖主人通常会单独和选定的人类呆在房间,放干净人类身体里的每一滴血, 然后在…”
“等一下。”莱尔抬手打断了它的话,她记得这是乌鸦第四次强调要放干净人类之血这件事了。
“为什么?”她问,“如果不放干会怎么样?”
“会污染, ”乌鸦说, “如果属于人类的血液有残留,那么就会造成始祖血液的污染。”
“污染?”莱尔低声重复。
“是的,污染。”乌鸦在莉莉身上走来走去, “污染会侵蚀新生血族的理智, 会让它们在诞生时变成只渴望血液的怪物,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感受不到疼痛, 只会冲动的冲出去吸食血液。所以始祖们会提前将房间打造成牢笼,用铁链将新生儿锁起来。持续用血液喂食它们,这一过程往往要持续近一个圣礼拜的时间。等肮脏的人类之血被始祖的血彻底吞噬,他们才会真正成为血族。”
“但您知道的,”说到这,黑鸟愤愤不平,“那些低贱人类的血是如此固执顽强,他们拥有堪比蟑螂的生存率。所以始祖转化的每一只新生儿都会经历恼人的污染。”
和顽强没有关系,莱尔的手指摩挲着掌心,那是能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人类的血液可不仅存在于血管中,所有脏器、皮肉里都包含血液。
单纯靠放血吸血怎么可能彻底清除干净?除非将人体扔进焚化炉。
所以污染是必然的,只要在莉莉身上重复这一过程,那么莱尔一定会收获一只时刻处于疯魔状态、毫无自制力的大麻烦。
欺诈乌鸦歪了歪头,不明白主人脸上为什么出现如此恐怖的表情。
新生儿会发狂、毫无理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在它眼里就像吃甲虫喝河水一样正常,如果不是主人主动问,它连提都不会多提一句。
毕竟主人也一定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啊。
然而对面的主人很快收敛了情绪,朝它抬抬下巴,“接着说。”
“等到人类彻底因为放血死去,心脏停止跳动后,始祖主人就会咬破自己的嘴唇,亲自印下诅咒之吻。”欺诈乌鸦仿佛回到了那唯美的场景当中,连语气都变得崇敬起来。
炉火熊熊燃烧,暗红色的纱幔如火海般从巨大的落地窗前倾泻而下,金色的酒杯里盛满甜蜜的血液。
伟大的始祖拥抱着亲自挑选的、已然毫无生机的人类,亲吻厮磨,将自己的血缓缓度进咽喉的深处。
“这样的转化过程,被称为初拥。”乌鸦擦了擦湿润的小眼睛,“始祖爱着每一个被它初拥过的人类,所以它赐予他们永恒的生命。”
莱尔冷静地看着它,立即察觉到它下意识提到的关键,“你是说,诅咒之吻?”
“是啊,主人。”乌鸦抖了抖脑袋上的泪滴,疑惑抬头,“您不知道吗?神是公平的,始祖主人从创世恶魔手中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与权柄,同时也受到了神降下的诅咒。”
“强大的力量和速度意味着永远无法再次呼吸,心脏不会继续跳动,‘死亡’的状态永远停留此身。”
“特殊的血族能力和对黑暗的支配意味着永远被阳光排斥,只有黑暗降临才拥有片刻安全。”
“至于永恒的生命,您一定明白,对应的则是血族必须且只能依靠人类的血液才能活下去,这是始祖主人背叛人类的代价,同样也是血族永生永世都将背负的诅咒。”
所以始祖最初也是人类,只不过作为人类,他们抛弃了人类的弱小,转头手拉手投向了黑暗。
莱尔猜测,为什么始祖最初有十二位。或许就像欺诈乌鸦说的那样,神是公平的,除了互相压制的圣父和创世恶魔,再没有什么存在能够得到所有强大的力量。
所以血族获得的权柄被分成了十二份,每一份都对其他十一份天然排斥。
诅咒与爱,死亡与新生,共同与对立,就像天平的两端,神的平衡体现在所有细节上。
等等….莱尔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神真的如乌鸦所说的一样“公平”,那么祂会放任血族被人类全部剿灭吗?会任由圣廷不断清剿黑暗吗?
游戏系统,她的穿越,会和“神”有关吗?
可掌管亿万万世界的神,真的会亲自动手做这种小事吗?
就在这时,莱尔忽然注意到空气的流速变了。
她的视线落在莉莉沉睡的面容上,眼看着少女鼻尖很轻微的抽动了一下,随即猛的僵住。
“如果醒了,”吸血鬼声音很轻,“就睁开眼睛说话吧。”
少女满是灰尘与血渍的身体微弱抖了一下,随即偷偷将眼睛闭的更紧了些。
莱尔靠向椅背,慢条斯理地说,“趁我现在还不饿,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我无意吞掉你的生命,也不是什么嗜杀的东西——阿瑟还好好躺在一层的床上,亚德里恩同样会住进诊所。我的丈夫哈维医生并非死于疾病,而是坠入波米河淹死的,他的弟弟圣骑士长维格早上才来接过我。但如果你…”
她话还没说完,床上的人“刷”一下睁开眼睛。
“托、托马斯夫人…”莉莉张了张嘴,僵硬的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闪烁着泪光的大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手,“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请您相信我,我并非有意探听您对秘密的….只是我昨晚上…我…我…. ”
没有获得主人的警告,欺诈乌鸦没有变回帽子,虎视眈眈站在一边盯着莉莉。
少女,极度恐惧时候的少女连呼吸都是香香软软的。
血族卷了一下舌尖,两手交叠在一起,“你昨晚来找我,是因为阿瑟队长吗?还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莉莉的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因为别的?怎么?在阿芙拉那里受委屈了吗?”
莉莉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抖了起来。
说不出来….这种时候,面对这样的恶鬼,她根本无法说出“我已经无法回到阿芙拉和休养院那里了,我想要投靠您”这种话啊!
只是….眼前的女人似乎真的没有想把她咬死的欲/望,早上的时候莉莉也确实亲眼见到了波塔和圣骑士长一起来接夫人。
如果阿瑟大人出事的话,波塔不会那么平静。如果圣骑士长的哥哥的死亡有问题的话,他怎么会如此礼貌的对待、对待这只吸血鬼呢?
连枢机主教都和夫人关系很好的样子….
所以…所以….她说的,会是真的吗?她不是一只吃人的吸血鬼?
有什么香气持续不断飘进莉莉的鼻子里,她的视线不断扫向手边的红茶。那明显是为她准备的,茶杯上还画着一只可爱小狗,可她却没有胆量拿起来喝掉。
“您….”少女鼓起勇气,慢慢抬头,坚强地直视着那双不知何时变红的眼睛,“您真的不会吃掉我吗?”
莱尔被逗笑了,她的目光在莉莉吹弹可破的脸蛋上流连,“我从不吃人。我开设诊所,就是为了稳定获得血液来源。我治疗病人时放出的血足够养活我自己了。你瞧,我和我的丈夫迈入婚姻整整三个多圣年了,没有任何人死去。否则圣廷不会信任我。”
莉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吸血鬼的话向她打开了一扇新奇无比的大门。
她下意识望向一旁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的乌鸦。
欺诈的黑鸟刚想龇牙咧嘴恐吓一下单纯的姑娘,下一秒就瞄到了主人的眼神。
大胖鸟瞬间收起所有地狱的威压,憨憨傻傻地蹦向莉莉,脚一歪倒在床上,向少女露出自己胖胖的肚皮和柔软光滑的羽毛。
“噢——”莉莉捂住嘴巴,“好、好可爱….”
吸血鬼用手帕捂住鼻子,遮挡住自己忍不住伸出来舔舐嘴唇的舌头。
很奇怪,升级之后明明她对自身欲/望的抗性增加了不少。至少在面对亚德里恩时她没有如此强烈的波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漂亮的、甜美的、纯真的莉莉坐在她面前时,她几乎无法压制。
是因为杀意同样搅动着身体吗?
别急。
她安抚自己,视野里的红慢慢褪去,声音也变得和善起来。
“所以莉莉,现在可以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你受了伤,脸和手都擦破了皮。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带来了伤口清洗水,你可以自己为自己涂上。”
莉莉一愣,连忙将手掌藏进裙摆下面,似乎担心血腥味会让对面的恶鬼发狂。
可她很快意识到,在昏迷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托马斯夫人对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
安静与对方平静的眼眸给了少女稍许心理慰藉,她确实感受到了夫人的善意。同样也亲眼见证了其他人对夫人的信任。
这个世界的人类也并非全是好人,就像阿芙拉老师….哦不,阿芙拉已经不是她的老师了。
莉莉犹豫着将手拿出来,发现托马斯夫人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夫人始终优雅地端坐在那里,姣好的面容和昂贵的绸缎长裙都让她高贵美丽得如同贵族之女,和圣廷宣扬的恐怖吃人怪完全不同。
少女认真地想,既然人都有坏人好人,那么吸血鬼是不是也有好有坏呢?
她从来不是胆怯的姑娘,她了解自己的勇敢与坚强,同样也信任自己所看到的,并且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判断。
托马斯夫人,或许不是一只良善的吸血鬼,但一定不是滥杀的吸血鬼。
否则托马斯诊所一定不能发展成如今的规模——门外排队的病患比酒馆里哄笑吵闹的酒徒还要多。
或许自己可以和夫人好好谈一谈,她可以付出劳动或其他什么东西以换取自己活下去的保障。
如果夫人允许,她是不是也能将最初的想法放到明面上来。
和人类医生学习医术,与和吸血鬼学习医术….后者虽然听起来离谱了一些,但如果吸血鬼对她没有任何食欲,那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连凶猛的老虎都有能抚摸喂食它们的驯兽师,吸血鬼…什么不可以呢?
莉莉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略有些羞愧地开了口,“我…被赶出来了,被阿芙拉医生,她说她多年以前收留我只是出于善良,并非真的想要教授我医术….所以我想到了您….”
莱尔微微后仰,虽然想到了莉莉来这里的可能,但血族属实没想到自己身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少女居然还敢于把这个诉求提出来。
是她的演技更上一层楼了吗?
这实在是太幸运了。
有趣的孩子,她简直要为少女的鲁莽和冲动鼓掌了。
既然这样。
“莉莉,”吸血鬼伸出手,眉眼里满是真诚,苍白的手指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你想到我的诊所里来吗?我这儿刚好缺一名助手。如你所见,诊所将来只会越来越忙。至于薪水,我可以支付每个圣月两枚金币。”
“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和我一起研究治愈的技术,我的丈夫留下很多有意思的治疗方式,相信你一定喜欢。”
“什么?”莉莉彻底呆住了,她呼吸急促起来,脑海里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打架。
一个让她同意,一个警告她应该迅速逃离。
沉默半晌后,理智还是重新占据了上风,莉莉盯着莱尔的黑色眼睛,“夫人,抱歉,我还是想问一问,如果我同意,我可以随时离开诊所吗?”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顾虑?”莱尔浅浅一笑,“无论你是不是诊所的助手,你都可以随时离开。你瞧,我没有用任何绳子绑住你。你的脚好好的,脖子也好好的。你现在只要大喊一声,楼下的人就会冲上来,不是吗?”
欺诈乌鸦听见这话,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
它看看散发着芬芳的人类少女,又看了看自家主人,惊恐地想:完蛋了!主人真的信任眼前的姑娘!这怎么能行?!
果然,听见这话,莉莉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她抬起僵硬的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如果可能,我当然、当然愿意!噢…我是说,很抱歉夫人,刚刚是我误会了您。请您原谅我,不了解您之前,我实在太害怕了,真的太害怕了。”
就在少女话音刚落的刹那,莱尔眼前的光幕骤然出现变化。
[支线剧情任务:至少招收一名忠诚的员工(1/1)
员工忠诚度:60%/100%]
啧。
血族的眼睛垂了下来,果然不行吗?
测试失败了。
系统果然不可能让她钻一个如此明显的空子,如果能量化员工的忠诚度,那么如果以“人类”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达到100%。
因为阵营与阵营之前不可调和,不可叛变。
这是游戏剧情的大前提。
除非改变阵营。
所以除了初拥以外毫无办法,或者说,系统就是想让她发展下线,壮大血族。
但是真的很抱歉,莱尔安静摩挲着腕上的黑色蕾丝,她从不在意规则,也永远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去为所谓的“同伴”兜底。
“没关系,我理解你的恐惧。”吸血鬼善解人意的用目光示意少女看向床头桌上的热红茶,“不过好孩子,你的声音听起来糟糕透了。当然了,你如果还是担心,可以等休息好了自己去楼下泡一杯。只是再晚上那么一点,我的厨房里恐怕都会被打上‘枢机主教,不得触碰’的标签了。”
“扑哧。”少女被夫人话语中的玩笑逗乐了,房间里的氛围变得轻松下来。
莉莉凝望着飘出袅袅清香的红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夫人….”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再次问道,“您真的、真的愿意放我走吗?”
“为什么不呢?”莱尔很有耐心,浑身透着闲散的感觉,“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再离开——至少先填饱肚子吧?你太瘦了,莉莉,你应该多吃一点。”
…确实是这样。
少女摸了摸肚子,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之前是担心吸血鬼的茶不安全,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担忧的必要了。
托马斯夫人说的没错,楼下就是成堆的骑士军和枢机主教。她但凡觉得哪里不对,只需要大喊一声,吸血鬼就会被人发现的。
而且这可是吸血鬼诶,她昏迷的时候都没有杀死她,又怎么可能会用在茶里下药如此蹩脚的方式呢?
莉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抬手端起杯子,看了看对面的夫人,轻抿了一口。
好香,好甜,没有任何怪味道,她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莉莉顿了顿,直接仰头“咕嘟咕嘟”将一整杯已经变温的红茶全部喝光了。
“天呐,夫人,您泡的茶实在太好喝了。”一抹红晕浮上少女的脸颊,她攥紧茶杯,窸窸窣窣从床上爬了下来,“那么,很抱歉,夫人,我想我暂时应该先离开这里——扑通!”
茶杯从柔软的手里落下,砸在床上。晕开的红茶立刻将被褥洇湿了一大片。
毫无所觉的小姑娘就倒在水渍中央,长长的栗色头发灰烬一样散开。她眼睛紧闭,呼吸沉重却平稳。
毕竟那可是半瓶的安眠药剂,阿瑟这样一位成年强壮的人都无法抗拒,何况一个无知的小姑娘?
明晚的月亮升起之前,她都会陷入沉睡。
这是必要的等待。
欺诈乌鸦嘎一声拽出自己被压到的翅膀,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主人,我以为您真的要把她放走了!”
吸血鬼不咸不淡地看了它一眼,“我看起来很像某种蠢货吗?”
“不不,请您原谅,我不是这个意思,”黑色大鸟疯狂摇头,“我只是以为您…信任她,看重她。”
莱尔懒的回答乌鸦的话。
在这个世界,她不信任任何东西,她只信任她自己。
至于看重….
吸血鬼拉开湿掉的被子,在衣柜里翻出一件勉强合适的裙子给莉莉换上。
接着,她翻开莉莉被划伤的手,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能看见细小的玻璃碎片嵌在手掌和小臂的位置,不深,但会持续不断挤压造成渗血。
莱尔弯下腰,从厚重窗帘后透出的微弱光晕勉强映照出她火一样的瞳孔和俯身时垂下的黑发。
那是一个紧贴的动作,吸血鬼压抑克制的鼻尖终于靠在了少女的手掌心前,放松而坦然的深深嗅闻着。
和幻想中一样的甜美,丝丝缕缕渗出来的血味比最芬芳的玫瑰园还要香浓。没有任何血族能拒绝这股天然的香气,獠牙冲破枷锁,长舌缓缓探进伤口的更深处。
坚硬的碎片被血族的牙齿夹了出来,作为回报,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喉管涌进胃部。
那是少有的温热,像绚烂绽放的花火,又像精灵之森长久沐浴在阳光下的甘泉。
莱尔眼睛猫似的眯了起来,差点咬破姑娘柔嫩的皮肤。
可她很好的忍住了,现在不是放任自己的时候。
享受了一顿香甜“下午茶”的吸血鬼满意起身,连日来奔波的疲累似乎都在这一顿中被很好的抚平了。
她确实看重莉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勾魂的甜腻几乎将血族整个包裹起来。
她流连忘返,她不知餍足。
“该说抱歉的是我,”苍白的手指勾掉莉莉落在脸上的头发,莱尔低低地说,“因为你恐怕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说完,她体贴将被子盖在莉莉身上,细心调整少女的姿势,以确胸口不会被压住导致呼吸困难。
接着,吸血鬼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迹,转身拉开房门。
欺诈乌鸦茫然地变回帽子落在她的头顶,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气音小小声问道,“主人,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理那姑娘啊?”
莱尔没有回答,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除了放血喂血以外,始祖的初拥还还有过其他方式吗?”
欺诈乌鸦呆了一下,“主人,仪式是神圣的,怎么可能会有其他方式呢?”
“那你这次就能见到了。”莱尔缓步走了下去。
她要借莉莉做一个实验。
一个能够测试游戏系统底线的实验。
等她拿到主线剧情奖励后,实验就会开始。
这必须很快,要在她计划中最重要的那一环抵达前完成。
亲爱的少女,请相信来自血族的医生,那不会是个很疼的实验。
真的。
第44章
遥远的天穹之上,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残留的阳关将天空映照得如同凝结的血。
被召唤的圣鸽划过小修道院的白墙,从黄昏晕开的光芒之中坠落而下, 直直掉进早已为它们准备好的银盘里。
“又回来了一批?”身材肥胖的修士好奇探过头。
“是的, ”另一位长发修士无奈地收拢圣鸽, “算上今天这一批, 已经查了第三批了。巴巴文,我感觉我的眼睛马上就要从我的眼眶里掉出来了。真希望骑士军快点找到罪魁祸首啊!”
巴巴文的肩膀微不可查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放松下来。
他同情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叹息着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白帽子街闹的实在太大了,不仅死了十几个平民不说, 还烧死了两个牧师。更重要的是连枢机主教大人都受到了波及。”
“主教大人的怒火显少这样外露,听说亚德里恩大人受伤那一天他甚至摔碎了手里的金杯。”
“是摔碎了杯子吗?”同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 “我怎么听说是用圣火烧毁了一片绣球丛?而且似乎也不是因为亚德里恩大人,是因为那位直到今天还没有离开的圣骑士长大人。”
“维格·托马斯?”巴巴文惊讶地捂住嘴,凑的更近了些, “为什么大主教会对维格生那么大气?那可是十二圣骑啊!大主教对他的容忍和偏爱简直刻在骨子里。”
“谁知道呢?”另一个修士耸了耸肩, “没人知道他俩都聊了些什么,气得大主教在自己的圣堂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出来,维格则被丢进了赎罪堂受了整整三十八条鞭笞之训。现在估计连出城的车驾都给他备好了, 看那架势, 主教大人恨不得立刻把维格丢回前线去。”
巴巴文感觉微微抽搐喉咙终于放松下来,他将微微抖动的手藏进法袍,佯装叹气, “也不知道圣骑士长究竟在固执什么?惹得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明明再只有几个圣月,地狱之门就要关闭了。那么不打扰你工作了,愿圣父庇佑,希望能早点抓住白帽子街的纵火犯啊。”
“谁说不是?我原本晚上还想去麋鹿酒馆尝尝新出的果酒呢!可看样子今夜只能抱着这些白纸睡觉了。”修士撇撇嘴,抬手和巴巴文道别,“您昨晚值夜了吧?那您今天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了,再见。”
巴巴文笑着挥手,转过身的刹那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迅速走出小修道院,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门关闭后阻隔了街道上热闹的声音和光线,巴巴文紧紧攥着掌心的细窄布条,深呼吸好几下才颤颤巍巍才再次打开。
上面歪歪扭扭只写了一句话:[速回,听听白帽子的消息]
布匹上还带着未散的焦糊气息,沉疴的血迹仿佛一道伤疤横亘在上面。
刚在自己房间收到时,上面的血甚至还是没干的。
这让巴巴文吓了一大跳,他原本以为是圣廷终于发现了灰烬场的秘密。然而“白帽子”三个字和突然在小修道院炸开的消息让他的心急速下坠。
白帽子街昨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难道是道尔顿它们做的?那些蠢狼究竟要干什么?!新一批货不是才刚刚送出去吗!
巴巴文只觉得胃里仿佛塞了个铁秤砣,呼吸不畅地冲回了庭院。
他绕开迎上来的翠西与仆从们,脸色阴沉地走上二楼,接着迅速锁门走进密室。
前几日被报丧女妖毁坏的暗室已经修复了一大半了,现在幽暗的室内,狼王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
它没有点燃蜡烛,整间暗室唯一的色彩与光亮就只有那双金色瞳孔。
然而巴巴文却并没有觉得金眼睛有多漂亮,他只觉得恐惧。
在未变身的状态下,狼王的瞳孔里的金色如此炙热的显现,只有一个原因——它很愤怒,非常愤怒,被怒火点燃的理智甚至已经无法将狼人的特性掩盖下去了。如烈阳般纯金的瞳孔正透过朦胧的阴影盯着他。
巴巴文贴着铺满地毯的墙壁,意识到事情或许已经超出掌控了。
“…道、道尔顿先生,”他喉结滚动,“我一收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琼斯它们运走货物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琼斯和格鲁克已经死了。”狼王一字一顿地说。
“死了?!”巴巴文愣了一下,随即无法控制地的惊叫出声,“是谁干的?!凶手发现了货物的秘密吗?我已经暴露了吗?!”
“多么幸运,你还没有暴露。”道尔顿似乎倚靠在大圈椅上,“当然,更幸运的是我们也没有暴露。昨晚的白帽子街替灰烬场转移了全部视线。”
巴巴文吞咽着口水,“所以白帽子街的爆炸…”
“是我干的。”狼王说,“为了护住灰烬场,为了让那位圣骑士长滚蛋,同样也为了找出杀死琼斯格鲁克的东西。”
修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步小心翼翼挪到长椅上,不住的呢喃着,“没事的….没事的…虽然圣廷一直在查,连圣鸽都被召唤,但已经过去一整个早晨了,他们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没事的…我还是、我们还是安全的…先生,您的手下一定做的很干净吧?”
“虽然比起这个,我更想从您嘴里听见关心死去狼人的话语,”道尔顿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巴巴文脸上,“但我了解您的自私狭隘,所以——是的,我的手下做的很干净。圣廷第一时间没有查出来,那么之后就再没可能了。”
巴巴文尴尬地笑了一下,手帕不停擦拭着湿漉漉的额角,“抱歉先生,噩耗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不过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既然不担心圣廷,那么您担忧的、生气的是谁?杀死琼斯它们的凶手吗?除了圣廷还有其他东西盯上了我们?”
他话音刚落,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便砸到了他脚下。
下一刻,桌上的烛台被点燃,晃动的烛火缓缓照亮了修士身边半圆形的空间。
巴巴文疑惑低头,接着瞳孔瞬间瞪大了。
他“刷”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变得扭曲,“吸血鬼?!这是吸血鬼的血?!!”
“是的,”道尔顿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石转上,具有腐蚀性的血液已经吃掉了上面一层砖灰,平整的砖面上满是渗入的小坑,“这是昨晚潜入灰烬场的那东西留下的血。”
巴巴文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但他很快意识到对面的狼王还处于暴怒中,于是他只得艰难调整表情,这使得他脸上的皮像缝起来一样怪异。
“咳咳….”修士重新坐了回去,“没想到居然是吸血鬼,这真是一份大礼啊。道尔顿先生,接下来的事情您完全不必担心了,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道尔顿眼中的金色变浅了一些,它示意修士解释。
“我的意思是您从现在开始请放下所有担心与愤怒吧,”巴巴文自信地捡起石砖块,“至此开始,圣廷不会在意白帽子街的死活了,就算您把一整条街、连带着周围所有祷告堂都烧了也没关系。只要有吸血鬼出现,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放进‘无所谓’那一栏天平中。圣廷会拿起所有力量,用难以想象的时间将血族揪出来的。”
那可是活的吸血鬼啊!中央城里居然真的有活的吸血鬼!
巴巴文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只要他将吸血鬼的线索呈报上去,那么圣修道院的奖赏一定会超出想象!
“先生,那么请允许我先行离开。我必须马上把这东西带到圣修道院去!到时候您所有的担心都不必担心了!”
望着修士几乎不能掩饰的激动,狼王停顿了一下才幽幽说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吸血鬼,这可能是一只能诵念圣祷词的吸血鬼。”
巴巴文愣了愣,没忍住嗤笑出声,“道尔顿先生,我知道您心情不好,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您说的这句话就像告诉我大主教是恶魔的信徒一样离谱。”
“收起你的傲慢和无知,巴巴文,”道尔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出黑暗。它金色的眼眸里弥漫着晦暗的阴云,如同海洋上聚起的风暴,凌厉骇人。
“不要再用你的愚蠢质疑我,”它站在修士面前,声音淡然,眼眸内却像是藏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琼斯是被圣银链勒断脖子死掉的,格鲁克身上则带着天使纹章灼烧后的痕迹,地上有打碎的圣水瓶,脸上残留着被圣言近距离摧毁的伤口。它们俩几乎是同时死亡,现场找不到除它俩以外敌人的残肢或血。而距离它们消失到我看见它们的尸体,中间只过了不到十个圣分钟。”
巴巴文的笑容凝固了,他在狼王逼人的威压中逐渐白了脸,“这….这不可能….”
十个圣分钟,独自解决掉两只成年狼人,这是连圣骑士长都做不到的事情!
光明确实对黑暗生物能造成庞大的伤害,可近距离的战斗已经与阵营毫无关系了。
狼人只需要一个助跑就能干掉普通的修士,维格能够凭借圣剑胜利,那独自对战一定有个惨烈的结果。
毕竟人类从来不是以单体的强大而统治大陆的。
如果道尔顿说的是真的——巴巴文遍体生寒,那么放眼整个索拉非索大陆,只有不超过六名神职人员能够做到。
四位枢机主教,大主教,以及已经长久未露过面的教皇陛下。
“所以除非有你们大主教一般强大的神职人员和吸血鬼合作了,那么就只剩吸血鬼能使用圣器这一种可能。”道尔顿居高临下望着他,“告诉我,修士大人。这两种可能哪一种听起来更可信一些?哪种听起来更可怕一些?”
巴巴文浑身一抖,“啪”一下摔回椅子,脸上的表情如同被人拽着头发扔进地狱。
“能使用圣器的,能诵念圣言的吸血鬼?不….这绝对不可能…”
“你一直在说不可能,”狼王后退两步,“为什么?把理由说出来。别告诉我什么神赐下的力量,你我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事实,只是圣父玩的抢夺世界的小把戏而已。”
“啪!”昏暗的室内,一道光亮擦着狼王的耳朵快速闪了过去。
下一刻,丝丝缕缕的血珠顺着狼王的耳骨滴了下来。
“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暴躁吗?”道尔顿抬头盯着天花板微笑,“’父‘?”
“不,这就是事实——至少是我们认可的事实。”修士摇摇头,似乎根本没看见狼王的伤口,他明白圣父根本不可能在意一名修士是否和狼人合作这种小事。
“圣言代表了圣父接纳的界限,“他快速说道,”只要诵念的圣言里拥有力量,就意味着圣父已经接纳了你,给予你了光明阵营的身份。”
“您知道的,先生,神是公平的。黑暗与光明就像滚烫的热油与冰冷的海水,永远都不可能融合在一起。绝对没可能有谁一只脚踩在黑暗阵营里,另一只手却拥抱光明。”
他艰涩抬眼,“这种事就连圣父和那位创世恶魔都做不到,这个世界上任何存在都做不到。至少在圣廷有历史记载的几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类似得情况。所以——”
道尔顿直勾勾望向他,“所以,圣廷里有人,强大无比的人在帮助那只吸血鬼。”
温暖寂静的暗室里,巴巴文骤然惊出一身冷汗。
不!他在心里呐喊,这件事和吸血鬼能念圣言一样不可能!
没有任何一名神职人员会和吸血鬼合作!那可是吸血鬼啊!是教皇陛下与大主教费尽无数心力都想要全部逮住的吸血鬼啊!
道尔顿不清楚,巴巴文可是很明白,教皇陛下唯一的愿望就是清除掉这世界上所有血族。
如果谁能将最后一只血族带到他面前,就算讨要大主教的位置都一定会被应允下来的!
谁会如此想不开?
突然,巴巴文听见“嘎吱”一声。
他愣愣抬头,发现是狼王踩开了活木板门。
“先生!您要走吗?那我…”
“你暂时不要动,”道尔顿背对着修士,“圣廷里有内鬼,你先安静下来。”
“那那只逃掉的血族怎么办?”巴巴文顾不上害怕了,向前走了好几步,“我们不能让它就这么逃掉!我是说,我是为了狼群的安全!”
“有时候人类的虚伪确实让我倍感恶心,”道尔顿语调轻飘飘的,然而如果此时巴巴文走到它前面,就能发现强烈复仇欲已经几乎烧穿了狼王金色的眸子。
“不过请放心,我亲爱的修士大人,我不会阻挡你拿着石砖块去为自己的地位添砖加瓦的。我只需要三个圣日。”
血族留下的味道虽然又浅又淡,但狼族之血的味道却清晰得让狼人发狂。
昨夜所有敏锐的狼人都被派了出去搜寻吸血鬼逃离时沿路留下的气息。
在它来到巴巴文这儿确认某些事实前,芬恩已经确认了血族躲藏的地点。
三个圣日,抓到那只吸血鬼,把它失去的一切全都讨回来。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惹怒狼王后完好无损的脱身!
她必付出比死去更痛苦的代价!-
清凉舒适的初秋正缓缓走过索拉非索大陆,天穹之上的阳光逐渐变得冷淡苍白。
尊贵的枢机主教站在诊所的阶梯上,身后跟着面容挑剔严肃的修女嬷嬷,他礼貌地提出想去看看二层的少女。
“我可以去看看那孩子吗?夫人,我有些担心她,她身上有不少淤青和伤口。”亚德里恩对莉莉感到担忧,“我可以为她做祝祷,如果她有什么困难,我也会给予她帮助。”
莱尔自上而下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顺从让出一步,“您真是一位体贴温暖的人,只是莉莉吃了东西已经睡下了。”
“好的夫人,我保证我动作会很轻的。”枢机主教小心翼翼踏上楼梯,小心翼翼推开屋门。
修女则将眉头狠狠拧起,警惕的目光时刻扫视着周围,生怕角落里会突然飞出来什么东西玷污她的枢机主教大人。
“哦圣父啊…”看见床上熟睡的少女,亚德里恩低喃着拿出法袍里的天使纹章,诵念了几句祈祷的圣词后才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的手…怎么会伤的这么严重…”
莱尔无声无息站在屋外,眼睛黑的可怕。
她一只手长长的手指按住后颈,那里传来轻微的灼痛感,血液正一缕一缕往外涌。
她另一只手则迅速翻出一个水晶瓶,仰头朝嘴里灌。
只能说不愧是枢机主教吗?
纵然如此年轻,身上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可纯正的、源源不断的力量依然能突破恶魔真言的防护,对她造成直接伤害。
…看来亚德里恩也并非只靠大主教爬上这个位置的。
“夫人?”许久没听见声音,亚德里恩茫然转头。
“因为我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些事告诉您,”莱尔从沼泽般的昏暗里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弥漫着悲伤,“莉莉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是被阿芙拉赶出来的…不过我们可以去楼下说吗?我很担心会吵到莉莉,她受到严重惊吓与伤害,她需要休息。”
“当然。”亚德里恩点点头,摘下手腕上的玫瑰念珠,将它轻轻放在莉莉枕头边上,以一种怜爱悲悯的语调轻轻说,“愿圣光治愈你,庇佑你,可怜的孩子。”
莱尔怪异地看了念珠一眼,在亚德里恩转身之前先行走下楼。
接下来,她花了一点时间讲述了莉莉的曾经。
其中绝大部份都是在休养院里听阿瑟说的,只不过她润了色,将莉莉塑造的更为可怜,阿芙拉则变尘成了满嘴獠牙的大坏蛋。
“我很担心莉莉在阿芙拉那里经受过虐待,”莱尔眉头紧锁,“刚刚替她检查身体时发现了不少伤口,不知道那孩子这次能不能挺过来。”
“噢,她一定行的。”亚德里恩居然因为真切的同情而红了眼眶,他双手交握在胸前,“我会为她一直祈祷,直至她彻底醒过来。”
“感恩您的善良,大人。”莱尔感动不已,“不过您的身体也很重要,如果可以,我希望每一个走进托马斯诊所的人都能永远健康。”
一抹柔和的笑意在枢机主教的嘴角漫开,“您是一位好人,夫人。无论是我还是莉莉小姐,能遇上您都是我们的幸运。”
直至朝霞为天穹涂上来迷人的金色时,尊贵的枢机主教大人才终于在托马斯诊所里安顿了下来。
所有骑士军已经正式散开,他们定下了换班警戒的人员配置,彻底将整条黑鸽子街都掌控起来。
除了一位贴身男仆,其余所有仆从包括眼高于顶的修女嬷嬷都被亚德里恩赶走了。
“我不是生长在温室花房里的金盏花,”年轻的枢机主教抗拒着修女嬷嬷的跟随请求,“托马斯夫人是位善良的医生,她会照顾好我的。”
修女嬷嬷没办法,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期间莱尔已经看完了两个擦伤病患,一个脱臼的铁匠铺老板,一个因为用水仙花的花瓣制作蛋糕的头晕眼花的女士,以及一个将纽扣塞进鼻子里拿不出来的孩子。
这些已经是筛选完毕之后的数量了,最开始诊所门外排的队伍实在太长。只是看一眼,就让莱尔有种回到急诊坐班的日子。
为了节省时间与力气,她限定了每日看诊的病患数量。
一下子,蛇似的蜿蜒队伍就剩下少数几位了。
因为缺乏场地——所有的卧室都被填满了,她只能将厨房暂时收拾出来作为工作间。
这其实非常不方便,她甚至只能在餐桌上为病患完成放血的动作。
全部治疗结束后,她还必须进行大清扫,否则无法使用厨房原本的功能。
无所事事的亚德里恩站在门口,羞愧地问,“我是否打扰了您的工作呢,夫人?”
“不,当然不。”莱尔合紧柜门,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挖坑,“这里本身就非常狭小,对于名声慢慢扩展出去的诊所,它迟早会不堪重负的。真希望我能有时间去物色一幢更大的房子。不过可惜,我还有必须与死神抢夺的人。”
“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还有一些空置的房产,都是….之前购买的,大小方面应该能达到您的要求。”果然,热情又善解人意地枢机主教立刻笑着说道,“我聪明伶俐的仆人可以立刻为您整理出来,等您闲下来时可以随时随地去看。”
“金币不是问题,只想请您不要拒绝,这也算我冒昧住进来给您的补偿。”
看枢机主教熟悉的迫不及待的样子,莱尔立刻就懂了。
那些房产应该都是大主教送的,不过这刚刚好。原本她还准备利用新得到的兽契技能操控野猫野狗什么的出去转转。
亚德里恩直接给了她最好的选择。
“这怎么好意思呢?”吸血鬼捂住嘴,“那就麻烦您了,大人。请问五个圣分钟后可以给我房子的具体信息吗?”
“这么急吗?”亚得里恩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小天使一般替别人着想的脑子并没有思考太多,立即叫来仆人整理。
很快,一张羊皮纸递给了莱尔。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上面一共记录了五处房产,看地段不仅有靠近圣修道院的中央区域,还有地处幽静的偏僻区域。
不过这些房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大,比巴巴文的庭院都要大,看面积几乎能赶上庄园了。
并且每一处都有单独的前庭花园或果园,还有地下空间,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这大主教究竟和亚德里恩是什么关系?
莱尔淡淡扫了一眼视野内的光幕,起身翻出了哈维留下的金币箱,又取来了诊所的房契。
“亚德里恩大人,太感谢您的帮助了。”她笑眯眯地指着第一处房子信息说,“那我就买这一栋吧,您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有一些首饰。”
圣药剂也可以换钱,无论如何,今晚来临之前她必须把这件事办完。
至于房子长相如何,地段如何,那都不是莱尔考虑的范围。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拿到始祖的血,这样才能实施她的实验计划。
否则,机会稍纵即逝,她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否有些太着急了?”枢机主教被果断的夫人弄的有些懵,“您可以去这几处好好转一转的,亲眼看看….”
“不用了,”吸血鬼摇头,“您只需要看看我的圣金币是否足够了呢?”
“我不在意钱…”亚德里恩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如果这是您希望的,那么——可以,您给的这些已经足够多啦!”
“那么请您签些一份房产交易书吧。”莱尔的速度让仆人都茫然了,他总觉得托马斯夫人好像患上了“不立刻购买房子就会死掉的”诅咒。
亚德里恩不理解,但亚德里恩乖乖照做了。
在两人签字生效的刹那,莱尔视野里的主线剧情任务果然产生了变化。
其中规定的一条[至少包含两间及两间以上的隐秘房间]是黑色的,其他要求全都亮了起来。
任务显示未完成。
莱尔眉毛一挑,手肘一动,“不小心”碰到了羽毛笔蘸取的墨汁。
黑色墨汁立刻将刚写好的羊皮纸晕成黑乎乎一片。
“哎呀!”吸血鬼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亚德里恩大人。看来我们只能重写一份了——不过刚刚那处房子我发现有些地方不是很适合我。”
她转身写下第二处房产的交易书,微笑着将羽毛笔递过去,“我想买这一栋,可以吗?”
第45章
亚德里恩从没经历过如此奇怪的事。
托马斯夫人购买的欲/望是如此强烈, 然而她却又表现的如此轻描淡写。
他看着她噙着笑写下第二处房产交易信息,签上名字后停顿一个圣秒后又立刻将其涂掉。
“我感觉我还是比较喜欢第三处。”夫人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取出新的纸张。
枢机主教忍不住劝道, “夫人, 我可以现在就陪您一起去看看….”
“感谢您的体贴, ”莱尔盯着任务详情上面没有亮起的[至少有一条逃生通道], 立刻如法炮制将第三处房产交易书签好。
但这一次没有满足的条件是[包括地下至少有四层]。
两人就这样签约——毁约——再签约——再毁约反复循环,最终当亚德里恩麻木的第五次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对面的夫人终于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笑容来。
“就是这一栋!天呐, 简直是神赐予我的诊所!我该如何感谢您?我伟大的枢机主教大人!”
[恭喜你!经过不停的努力与筛选,你终于成功找到了符合心意的房子!宽阔的空间能为你提供更舒适的看诊场地,还能容纳更多的病患及招收更多的员工。
你的诊所正在稳步发展,你的潜藏逐渐趋于完美, 安全的概率进一步得到保障。
始祖对你的表现感到非常高兴,立刻决定第一时间给予你奖励!
任务奖励:始祖的一滴血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此时浓烈的朝霞几乎将半边天穹染成了烈火的颜色, 橘红的光洒满大地。
莱尔收好羊皮纸,漆黑的瞳孔转向无措的亚德里恩,“实在很谢谢您, 枢机主教大人。我明白我此刻支付的圣金币是完全不够的, 但您放心,您只需要给我一个数字,三个圣日之内我一定会把剩余的交齐。”
亚德里恩顿了顿, 才温柔地摇了摇头, “您完全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不在意钱。倒不如说,那些房子我一栋也不想要…只是我无法做主将其赠送给您。无论如何, 请您务必相信我,从这件事上感到满足与开心的,不只是您一个人。”
“那么,”莱尔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请允许我再次感谢您的慷慨。还请您稍等我一下,我需要准备一些工具,之后我们就可以进行放血了。”
说完,她欠身离开,在外面关上亚德里恩的房门,“蹬蹬”来到厨房,挑选了一把最合心意的尖刀后走上楼梯来到二层,终于在卧室里看见了那熟悉的铜质小瓶。
只是这一次,瓶身是血一般的红色。
莱尔将红铜瓶收好,手指擦过锃亮的刀刃,妖异的红光在黑瞳之下闪过,沉沉的目光落在床上无知无觉的少女身上。
她嘴角裂咧开,手起刀落。
漫天晚霞之中,莉莉的血泛出晶莹的颜色。汨汨猩红从她光裸的脚踝快速滑落,如同串在一起的珠子,又像缠绕在身的红线。
空气里满是美妙的味道。
轻声哼着不知名曲调的吸血鬼踱步走出卧室,她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记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
绝大部分麻烦都有了解决的计划,只要计划成功,她就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安眠夜了。
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最后一位表演者登场。
希望那些家伙别太让她失望啊。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散时打开所有窗户,瞬间无数冰凉的夜风将各种各样的气味送进屋内。
血族站在落下的阴影里,耐心等待着,仔细而认真的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人类炖煮的汤锅味,女人清洗衣服的油皂味,小孩哭泣时眼泪的咸味。
以及吸血鬼熟悉的酒味、汗液的臭味、以及人类在夜幕下肮脏的交缠味道——那是从黑鸽子街上一家名叫“夜莺”的酒馆里传出的。
然而…等一等。
莱尔仰起脸,风将她的黑发吹得飞扬起来。
今晚的酒馆是否过于热闹了些?今晚不是礼拜日,烈酒的味道本不应该这么浓的。
忽然想到什么,吸血鬼的眼睛愈发明亮。
“不愧是你,果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那么,计划可以开始了。
她转身回到厨房,将提前准备好的“耳塞”塞进裙兜。
那是同样在软甲上裁剪下来的布条,上面同样绣纹着能够抵挡圣祷词的恶魔真言。
接着,她抬手敲响亚德里恩的门。
随着门扉敞开,血族露出温婉的笑容,“枢机主教大人,请问您准备好放血了吗?”
蜡烛晕开昏黄的光,距离诊所不远的夜莺酒馆靠窗的位置,两名长相粗旷的男人正借着喝酒的动作,阴沉沉盯着不远处的诊所。
“情况不太对,芬恩。”其中一个在身上抹了抹人类女性使用的美容汞粉,将自己身上的味道压得更低。
“怎么有这么多骑士?那些可不是麻袋一样弱的十字军。”
“管它什么情况!”狂躁的芬恩差点将木制酒杯咬碎,“我们整整失去了九成的武器储备!那可是花了四个圣年才攒下的!就算今晚大主教在这里,我们也得把那该死的东西抓出来咬碎她的脖子!”
“说的对!”美容狼人愤愤地说,随即它又转过头问,“那你找到屋里的谁才是吸血鬼了吗?”
芬恩撕咬的动作瞬间停住,沉默片刻后猛地起身,“不重要!等老大回来,那间诊所里的每个活物今晚都得死!”
美容狼人:“…兄弟,到时候可没有时间让我们处理所有人。对于吸血鬼,你有没有头绪?”
“要什么头绪啊!”芬恩发出低吼,“那鬼诊所里不知道放过多少人类的血,除了血腥味我什么都闻不出来!还是等老大回来!”
它们没有等待太久,黑发狼王回到酒馆时,惨白的月亮才刚刚爬上一点点夜空。
吵闹的大厅安静下来,被捆住手脚的酒馆老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道尔顿跨过他的身体,挥了挥手,“不要停下来,那东西的敏锐和我们不相上下,在开始之前不要让她察觉。”
于是下一刻,酒馆恢复了吵吵嚷嚷。
芬恩和其他狼人凑了过来,“老大,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巴巴文不是叛徒,”道尔顿半张脸都被头发落下的阴影遮挡,“他对与吸血鬼有合作的神职人员没有线索,他同样不知道这件事。我相信他也早已被盯上了。”
“那会是谁在帮血族?”芬恩发出愤怒的“呼噜呼噜”声,“虚伪的人类!明明说最厌恶那群会吸血的家伙,可背地里还是帮它们!”
道尔顿站在酒馆中央,它锋利的金色瞳孔撕开低垂的夜幕,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诊所。
“那些骑士军,”狼人听见它们的王说,“是亚德里恩的守卫军。还记得么?亚德里恩,最年轻的枢机主教。接受洗礼时身体发出柔和的光芒,被誉为‘太阳的圣子’。”
“为了庆祝他的诞生,在洗礼日结束后,东郊森林惨遭三位枢机主教率领玫瑰骑士军的大清洗。那一夜东郊近九成的黑暗种族凋亡死去,其中最大的狼人种群被迫迁移。”
“啪!”不知道谁将大酒杯捏碎了,虽然食客们还在吵闹,但能点燃空气的怒火自空气中升起。
道尔顿声音很低,“我只是没想到帮助吸血鬼的竟然会是他,不知道这是赐给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不过我已经无法等待下去了。”
明灭的烛火照亮酒馆里的每道身影,刻骨的仇恨隐藏在一张张大笑的面容之下。
狼人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愿意缜密规划的种族。地洞下隐藏的反击与侵略是狼王的规划,是面对庞大敌人必要的措施。
实际上它们冲动而暴戾,比起一步步的经营算计,更喜欢直接撕开敌人的脖子。
所以即使面对着两条街的骑士军和即将暴露的身份,狼群也义无反顾聚集在这里。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孤注一掷到时候,所以我们速度必须要快,枢机主教一旦受到攻击,圣廷会和疯狗一样反扑,这对我们不利。”道尔顿冷静的剖析着,“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抓住吸血鬼,立刻撤走。”
“老大,”芬恩适时说道,“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诊所里目前只有五个人,一个断腿酣睡的男性,一个诊所主人,那位刚死了丈夫的医生,一个是被仆人侍奉的年轻男性——这位大概率就是亚德里恩,还有一个在进去后就没有出来的少女。”
“酣睡有可能是装的,那只吸血鬼狡猾无比,我们不能为此功亏一篑。”道尔顿沉思过后说道,“保险起见,除了亚德里恩以外所有人——仆人、断腿者、医生、少女全部杀掉,有谁的血液具有腐蚀性,谁就是那只吸血鬼。当然,如果靠近后那只吸血鬼主动暴露,就不要去管其他人。”
只要不是被阳光照射,吸血鬼即使被摘掉头颅短时间内也不会死亡。狼人的计划很简单,一个个试一遍,揪出血族后立刻带其离开。
“那么,再等一等。”狼王张开手掌,“等到午夜时分,人类进入安眠之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入夜之后诊所还是第一次如此明亮。
枢机主教的仆从带来的上好松油灯取代了落后的白蜡,那东西发出皎洁的光芒大范围驱散幽暗,将整个卧室照的亮堂堂的。
中途阿瑟醒过来一次,过量的安眠药剂让他神情恍惚,看见枢机主教时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国。因为激动又晕了过去。
男仆奉命留下帮忙喂些米汤给队长,亚德里恩则好奇观赏十字军队长可怖的伤口,紧接着再次被莱尔医生的医术震惊。
“难以想象这样的严重的伤势也能被您治好,”枢机主教难以置信盯着撕裂的腿肃然起敬,“夫人,我坚信即使是被死神拥抱的灵魂,您也一定能够将其拯救的吧!”
“这种伤能治愈很大一部分是源自阿瑟队长强盛的生命力,”莱尔礼貌解释,“如果没什么事了,我们可以开始进行放血了吗?”
“当然!”亚德里恩示意男仆喂完米汤前不用管他,他和医生一起回到卧室。
随着接血的木盆、锐利的尖刀、伤口清洗水及干净的棉布被一一摆好,年轻的枢机主教犹如好奇宝宝,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似乎为每一位病患都放了血,放血这件事是必要的治疗手段吗?”
“是的。”莱尔随手打开了窗户和门,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之所以生病,总是因为受到了诅咒或者瘴气的污染,放血是最快速有效的治疗方式之一。等您准备好,我们也会立刻开始。到时您就能亲自感受到放血的魅力所在了。”
“我会怎么样?”亚德里恩如同第一次拿到火柴的小孩,居然有些跃跃欲试,“我会….飘飘欲仙吗?放血前后是否要洗澡以求身体的洁净呢?”
莱尔意外地挑了挑眉,落在枢机主教脸上的视线忍不住下移,从他精致漂亮的脖颈上滑过,在他白皙、滑嫩、没有一点茧、非常干净的手指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即使被法袍遮挡,仍能看出修长的两条腿上。
那一定是极其鲜嫩、饱满、带着孩童般纯真的腿,是从小到大都被好好养着,用无数圣金币堆出来的两条腿。
是扎好丝带,主动走到她跟前的甜美“礼物盒”。
“您真不该将所有人都赶走,”吸血鬼的声音低低的,“您确实需要多几个人来照顾您,如果您在我这里出了什么意外,主教大人一定会把我送上绞刑架的。”
再次听见那个名字,亚德里恩很轻的抖了一下。
“夫人,”他紧紧攥着手上缠绕的圣银链,声音比羽毛还要轻,“拜托您了,您是如此聪慧,求您…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莱尔走近年轻人,撩开他的长袍,示意他将柔软的绸缎衬裤往上叠,“明明许多人一生都期待着能亲眼见到主教大人一面,但很多人连圣修道院都不被允许进入——请您不要躲开,我需要您露出小腿,只要一点就好。”
似乎是第一次被要求在女性面前露出身体,亚德里恩脸竟然红了,透出一股天然的腼腆感,像一个涉世未深、却汁水丰富的水蜜桃。
因为平时吃得太好,他脸蛋有些圆润,可堪称娇嫩的皮肤却溢满了独属于年轻人的青春。
那是与冷淡挺直的圣骑士长完全不同的气息。
“我只是…无法承受主教大人赐下的福泽罢了。”亚德里恩呢喃着叹了口气,松油灯的光芒映照的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其实我更希望能从圣修道院离开,去其他更小一些的祷告堂看一看。我想亲眼看看普通民众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神爱世人,可作为神的代行者,我连世人都没有见过,又何谈替神普世救恩呢?”
“所以这就是您在爆炸那晚出现于白帽子街的原因?”莱尔慢条斯理掠过亚德里恩的小腿皮肤,她在找合适的位置下刀,“您想去那里聆听世人之音?”
“是的,”一提到那场爆炸,亚德里恩的面色就发白泛青,身体也微微抖动起来,“可、可我没想到….因为我的到来….居然害死了白帽子街的修恩牧师和亚格里克牧师….他、他们将地窖让、让给了我….还用身体帮我挡住浓烟…可最后….我也没能救下他们……”
年轻的枢机主教拥有善良的底色,他的呼吸里饱含压抑的愧疚与后悔。
他在意人命,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将昂贵的玫瑰念珠送给受伤的莉莉,眼也不眨将偌大的庄园以低价卖给莱尔。
这些行为了带着赎罪的意味。
只是她仍未知道亚德里恩与大主教真正的关系。
莱尔收回了目光,像章鱼收回了勾引猎物的触手。
“您是位好人。”她说着,用尖刀划开了枢机主教的小腿,夜色之中,浓郁的血的味道宛若溢散开来的薄雾,与二楼持续流出的年轻之血汇聚缠绕。
蝉虫在低鸣,漆黑的夜鸮掠过阴云覆盖的天空。
今夜是个无月之夜,过于沉重的黑让负责宵禁的巡逻队都忍不住紧张。
放过血的枢机主教昏昏欲睡,男仆还在和无知无觉排泄的队长做斗争。
吸血鬼站在二层卧室里的床榻前,指尖漫不经心勾着红色的铜制小瓶。
她耐心的等待着。
与她相隔不远的、已经熄灭烛火的酒馆里,黑发的狼王安静倚靠在窗棱前,同样在默数着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在世界身上滑过,第一个开始打哈欠的骑士军忍不住揉了揉疲惫发涩的眼睛。
这一动作如同瘟疫,迅速在街上传开。
道尔顿骤然抬头,“时间到了。”
随着它声音的落下,红铜瓶里的血液滴进了少女微张的口腔。
下一刻,十几道黑影“刷”的从酒馆冲出,眨眼之间便靠近了幽然矗立的诊所。
“什么人?!”随着骑士军一声爆喝,长长的利爪瞬间划破最近骑士军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犹如冲天的喷泉,眨眼之间将街道浇透成了另一个颜色!
那颜色刺痛了骑士军们的眼睛,狂躁的怒吼海啸般响了起来,“是狼人!保护枢机主教大人!”
无数把银剑被拔出,星芒拖着尾线和狼爪撞击在一起。大片大片铺路的石板在战斗冲击中开裂粉碎,人类的鲜血和黑暗种族的血共同泼洒在坑洼的大地。
腥味犹如削尖的十字架,狠狠扎进仰躺在床上少女的胸口。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少女骤然睁开双眼!
猩红的瞳孔几乎能划破黑夜,尖利的獠牙不受控制从嘴巴里钻出。
她的皮肤变得和大理石一样苍白,血色与生命已经从她身体里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如坟墓般的死气和对鲜血的极致渴望,以及独属于吸血种族永远无法消除的味道。
站在卧室门后被遮挡的角落里,莱尔面无表情注视着缓慢起身的少女,视野内蓝紫色的光幕在少女发出一声癫狂的“嗬”声后猛的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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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忠诚度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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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没等她细看上面的文字,二层卧室的窗户被巨大的力量“砰”一声撞碎了!
伴随着愈发逼近的厮杀声,追随浓烈气味而来的巨大灰黑的影子缓缓站直,比烈阳更炽热的金色瞳孔死死盯着跳起来跃向它的少女。
“找到你了。”
新生的吸血鬼没有理智,没有思维,它们只是渴望鲜血的野兽。
尤其是在一捧接一捧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下,它们会变得更加狂暴。
然而在千钧一发的局势紧张之时,就算是狼王也很难分辨那是古怪的疯癫,还是被逼到极致只能拼命反抗的挣扎。
于是它毫不犹豫出手了。
“扑哧!”
利爪穿透新生血族的胸腔,早已失去活力的心脏被抓在尖利的狼爪之中。
就在此刻,一层传来跌跌撞撞的奔跑声。
“托马斯夫人!莉莉!”终于恢复力气能够下床的亚德里恩不顾骑士军们呼喊从卧室冲了出来,跑向楼梯。
早已准备好的莱尔立刻闭眼躺下,耳朵里塞满了恶魔真言布条。
枢机主教刚爬上来就看见眼前血腥的一幕:托马斯夫人昏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莉莉被巨型狼人穿透了胸腔。
外面每一圣分都有人或狼死掉,到处都是惨烈的嘶吼。
那一刻,亚德里恩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瞳孔刹那之间变成了一片洁白,圣洁的荧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太阳碎开,变成无数星光漫天飘落。
“我代行圣父之力,”年轻的枢机主教抬起一只手,他法袍上的圣言随着他的诵念炸了似的涌起光云,“我承载圣父的荣耀,叫圣火降临,叫光明璀璨,叫一切忤逆祂的至此灭亡!”
圣音震颤于人世间,当最后一个音节砸在地上,枢机主教周身所有光芒如雷神之锤的怒击,朝着道尔顿喷薄而出!
那光饱含了圣父的愤怒和威能,即使狼王立即从碎裂的窗户跳出去了,却还是立刻在它身上甩出一道道焦黑的灼痕!包括它始终举着的新生儿!
刚刚获得新生的少女甚至没有任何力量反抗,纯洁神圣的光便将它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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