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死寂的小巷, 冰凉的夜风卷起尘土,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倒三角似的小旋风。
那旋风刮过狼人粗糙浓密的鬃毛,带着沙砾从血族毫无血色的手指上划过。
在莱尔身后, 两辆板车早已停下, 另一只高大的狼人一步步踩在和她同一片瓦砖屋顶上。
狼人的身躯太过沉重, 许久未被修缮的砖瓦发出不妙的颤抖声。
“难以想象, 中央城里居然还藏着吸血鬼。”名叫格鲁克的狼人盯着莱尔的背影,金色的竖瞳里流出嗜血的兴奋,“在橄榄林闻到味道时, 我还以为是鼻子出错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说说吧,吸血的小虫子,你究竟是怎么躲过圣廷的血族清除计划的?”
“哦格鲁克,”地面上的那只狼人不满地哼出一股白气, “我的兄弟,你的爪子还在么?和她废什么话?直接把她的四肢废掉带回去不行么?你有没有闻到我在流血?”
“别急,琼斯, 你这样和坏狼有什么区别?”格鲁克距离吸血鬼只有一个俯冲的距离,它甚至能感觉那飘扬的长发扫过自己的大嘴巴。
不得不说,吸血鬼果然都长得很好看。
脸颊两侧爬满的青色血管在月光下充满诱惑, 妖冶的红瞳比魔女的还要艳丽。
长久泡在屎味儿里的狼人罕见希望能多再看看眼前这张苍白美丽的脸。
这张脸让它想起血族里那支著名的美丽氏族——托若芮朵。
格鲁克曾在圣廷讨伐托芮朵时暗中偷窥了一把, 不小心瞥见了其中一只托芮朵的脸。
那张脸几乎惊艳了它整个狼生。
自那之后,它对整个吸血贵种族全都抱有了让它们在临死前多少两句话的怜悯。
是的,怜悯。
吸血鬼虽然对于人类来说速度又快又难以抵挡, 但对于狼人来说, 它们就和细瘦的小孩子差不多。
毫无威胁或战斗力。
尤其是这种等级低的。
“你怎么不说话?”格鲁克上前一步,高高吊起脊椎骨如同一座小山。随着它向前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些东西的灵敏程度比想象中的还要高。
莱尔松松勾着刀柄,在格鲁克迈出第二步时骤然发力。她脚下的瓦片瞬间被踩成碎片, 漆黑的身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的速度瞬间冲向了另一只狼人!
格鲁克一愣,下意识跟着追了上去!
它矫健的身躯拥有极强的爆发力,连风都被轻松破开!
“我们还没聊完,为什么你要去找受伤的笨狼?”
狼人不耐烦地在空中伸出利爪,想要攥住吸血鬼的脚踝把它直接砸在地面上。
然而当它马上就要触碰到黑色长靴时,莱尔腰部骤然发力,以恐怖的核心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旋转,从而偏离了原来俯冲的方向!
她收的太过极限,后面的狼人抓了个空,下一秒便和眼睛瞪圆的琼斯撞在了一起!
它们如同高速旋转的小球,互相推搡地一起撞进了一旁的空置房屋。摇摇欲坠的墙壁顿时碎裂,无数沉重的石块砸在了它们的身体上。
琼斯发出“嗷”一声惨叫,一巴掌将身上的蠢货扇飞。
“我的脚!”
格鲁克太沉,再加上冲过来的惯性直接将琼斯本就只剩一半还连着的脚彻底挤断。
琼斯看着自己的脚从腿上滚到一边,彻底崩溃,“格鲁克!你这个笨蛋蠢货!天杀的垃圾东西!快点、快点去把那只该死的虫子解决!我要回去治疗我的——”
它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冰凉的短刀已经再次贴近了。
莱尔甚至没有等扬起的灰尘散开,她反手攥紧刀柄,犹如鬼魅般出现在琼斯身侧,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对准琼斯的脖颈狠狠捅了下去!
但狼人的反应速度同样不慢,危机感在疯狂提醒琼斯。
千钧一发之际,狼人往旁边一滚,刀刃擦着它脖颈的皮扎了下去!
莱尔立刻收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条漆黑的爪子瞬间袭来,直接抓到了她的手臂狠狠一扯!只听“撕拉”一声,吸血鬼拿刀的手臂瞬间从肩膀处撕裂开来。
腐蚀性的血液立刻吃掉地上碎石的脑袋瓜。
但格鲁克还没来得及因为抓住猎物而高兴,冒着红光的眼睛却已然贴到了它的脸前!
吸血鬼居然不退反进!短刀几乎在她手上快如闪电,在狼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几根长着黑指甲的手指已经腾飞。
“嗷!!”
那只该死的吸血鬼趁着自己抓着她断臂的刹那,居然切掉了它的三根手指!
失去了束缚的血族再次后撤,她站在月光下,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正狂躁的从腰间掏出什么。
格鲁克的瞳孔一缩,是装满鲜血的水晶瓶!
这只吸血鬼….这只吸血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它之前遇到的所有等级全都不一样!
自始至终她甚至都没有用过血族的特殊技能,她根本就是一只还未觉醒特殊能力的低劣等级!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在一个照面中使琼斯失去了大半的战斗力。在已经失去一条手臂的痛苦下保持绝对的冷静,顺势带走了自己的三根手指!
亏格鲁克还一直提防着她会逃跑!因为吸血鬼单体战斗力本身就不算强,在遇到两只成年狼人的情况下,所有血族的第一想法一定都是跑。
可她却在这里补充血液,没有一分一秒表现出惧怕的心!
狼人剧烈喘息着,它竖瞳在一瞬间变得危险而尖锐。
它不能继续轻敌下去了,它脑海里的杀意暴涨!黑灰色的身影犹如破空的铁球般砸向莱尔。
“你为什么不跑?就算带着能恢复的血瓶,你也不可能有胜算的!你明明知道这一点!”
莱尔迅速扔掉空了的水晶瓶,手臂正在缓慢恢复,但这还不够。
狼人已经到了,她来不及擦掉滴进眼睛里的冷汗,伸出短刀抵挡,却被巨大的力道一掌拍飞。
卷刃的短刀摔进漆黑的巷子深处,而吸血鬼则连续砸碎了好几堵墙壁。
她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其中一根还扎进了肺部。
莱尔不可抑制咳出几大口血,可她已经无暇顾及腐蚀性的血液滴落了。
在她还未彻底停止翻滚时她就已经拼命用手撑住地面,用尽全力向后撤开。
下一瞬间,如死神般疯狂的狼人已经一口咬向她所在的位置!
太快了!
莱尔听见锋利爪子挠向自己脆弱脖颈的声音,她只能再次强行改变自己的方向,堪堪擦着漆黑的爪尖冲向另一个方向。
肌肉群发出难以负荷的暴鸣,黑色的领口被她自己的血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焦烟的小洞。
她用尽全力奔跑,狼人追过来的破空声却始终阴魂不散跟在身后。
本来快要断掉的手臂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莱尔动了动手指,再次伸向腰间的袋子。
“还想喝血么?!”格鲁克瞳孔凶狠一缩,强劲有力的后腿狠狠蹬在地面,令人惊叹的爆发力促使它用力一跃,直接超过高速奔跑的吸血鬼,砸在了她的正前方!
那缓慢直起的巨大身躯此时此刻比恶魔更加可怕,对着距离自己仅有两步远的吸血鬼,格鲁克露出阴狠的笑容。
“就算你带着两具尸体的血,今天也根本跑不——啊!!”
莱尔没有听它的废话,抬手一扬,透明的液体纷纷扬扬洒落在狼人的脸上。
顿时,一股被灼烧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狼人再也无法控制,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痛苦比被削掉手指还要剧烈,无法抵挡,无法忍受,就像….就像….神职人员使用的圣水?!
“圣水?!”
失去一只眼睛的格鲁克一怔,紧接着,一股更加尖锐纯粹的疼痛猛然撞在了它的胸口上!
那是堪比一栋三层别墅撞过来更加猛烈的痛苦,狼人甚至听见自己浑身骨头被撞碎的声音。它的血管裂开,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同时喷出,它甚至被撞的直接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面上。
它想挥手将胸前的东西甩飞,但吸血鬼的脚却狠狠踩了下来。
更强大的冲击波顺着她的脚袭向狼人,被十几本圣经抽打的痛苦眨眼之间传遍全身。
看不见的格鲁克呕出一大口血,“什么….你究竟….用了什么…”
莱尔踩住它的胸口站起了身,在狼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吸血鬼的的鞋底,一枚刻印着四对天使翅膀的纹章发出刺目的光亮。
纹章上面蕴含的是最为纯粹、最为绝对的光明力量,是代表了圣廷最坚实的力量,是来自于神圣圣骑士长的力量!
莱尔用完好的那只手高举圣水,一股脑将剩下的倾倒在狼人脸上。
狼人的眼睛、鼻子刹那之间被烧出几个骇人的孔洞。巨痛比鞭子抽过来更让狼难以忍受。
格鲁克疯了似的大声惨叫,双臂癫狂地挥动着,鳄鱼似的长嘴无比凶残的朝吸血鬼咬了过去!
即使失去双眼,可或许是生死关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能力,仅凭听力,它居然也能跟上莱尔的速度,并且准确抓住莱尔的另一只胳膊!
死神的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吸血鬼的虹膜在那一瞬间近乎红成了黑色!她忽的反手握住狼人的黑爪,另一只已经被撕裂的手从袋子里迅速掏出水晶瓶叼在嘴上,紧接着骤然张开了嘴巴,“以光——”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洞穿了她的舌头,神圣的意识“看见”她的企图,无数根细小的、完全透明的丝线勒住了吸血鬼的脖颈。
然而莱尔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在乎,在这一刻,她眼底燃烧的熊熊火焰中只映照着格鲁克唯一一道影子。
她必须要在这里杀死眼前这只狼人!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放弃什么,她都要活下去!活着站在这里的人只能是她!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阻拦她!
就算是神也不行!
“以光与圣父之名——”
狼人一愣,刚刚还凶残的脸上短暂出现一刹那的空白。
在它面前,吸血鬼的脸正随着她的低声诵念飞速融化。
“——你在此被禁止、被束缚、被无效化!黑暗!”
“噗呲!”
一连串透明的细长光柱从天而降,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接扎穿了两只黑暗生物的四肢和胸腔!
尤其是诵念圣祷词的吸血鬼,从念出第一个字开始,她的喉咙里仿佛涌出一股又一股的岩浆。
圣言在拒绝她的诵念!那些岩浆烧穿了她的腹部和喉管,从肚子里和嘴巴里噗呲呲往外喷血。
到处都是腐蚀的苦味,可这些根本拦不住她的诵念!
她盯着狼人的眼睛里却满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笑意。
她是冷静的,她是在绝对冷静中做出这种事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格鲁克差点疯了!
“你….你不是吸血鬼么?!你竟、你竟然能念出束缚圣祷词?!你居然念出来了…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那可是最纯正的束缚祷言!黑暗生物被死死禁锢在原地!就算是吸血鬼也——
然而下一刻,狼人就明白这只疯子血族究竟是什么打算。
因为她一仰头,将叼着的水晶瓶里的鲜血喝了个精光。
那绝对不是普通人类的血,因为她的恢复速度实在太吓人了。
只是两个呼吸不到的时间,吸血鬼已经被融断的手臂就冒出丝丝肉线,血管与骨头飞速缠绕生长,像是一条条初春盛开的青紫色藤蔓。
借着这股“重生与恢复”的力量,她艰难向前,拼命向前。
光柱撕碎了她的身体,喝下去的血液同时重塑着她的一切。
她亲自请来神的力量,又亲自破坏神的力量,
当她重新站在依然被牢牢束缚的狼人面前时,她几乎已经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格鲁克意识到她想做什么,金色竖瞳里顿时被彻底的恐惧填满,它长长的吻部拼命蠕动,“等…等….”
可吸血鬼没有任何犹豫,五根指骨直接捏住了狼人的咽喉,狠狠一扯!
大半的咽喉直接被扯离身体,狼人喉管的大出血在月光下喷出血红的喷泉,和小修道院内的狄安娜一模一样。
几秒钟后,格鲁克庞大的身躯终于静止不动了。
漆黑的裙摆在狼人头颅之上层层叠叠,被它喷出的鲜血浸湿成另一个颜色,像是一朵开在魔鬼长廊上的彼岸花,又像墓地里鲜艳盛开的玫瑰。
莱尔脱力的剧烈喘息着,颤抖的、仅剩三根手指的手抓出剩余几瓶血液,一股脑全部灌了下去。
她特意携带了阿瑟的血,神职人员的血拥有强大的恢复力。
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吸血鬼猩红的瞳孔冷冷落在狼人不断抽搐的身体上,她精准拽出仍在呲血动脉血管塞进嘴里。
是森林的味道,混合着泥土与沙粒感,粗糙,厚重,湿润。
被撕裂的右手臂流出的血已经将紧紧包身体的蕾丝袖口腐蚀得干干净净,毫无血色肩膀缓慢吸回皮肤、筋肉与血管。
个人面板上通红的警报消失,血条值重新爬回安全的60。
这就是是血族,这就是吸血鬼。
即使等级很低,可只要不是当场死亡,种族的特性就能拯救它们于任何危难之中。
“我怎么可能跑呢?”莱尔撕掉碍事的裙摆,用脚尖勾着已经嵌进狼人胸口油的天使纹章的银链,将其高高挑起,接着用垫着手帕将天使纹章捡起握住。
狼人们已经知道她的身份,看见了她的脸。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东西暴露她,所以狼人必须全部死在这里她才能安心。
她当然能等一等,等问出灰烬场里的情报再把狼杀掉。
但那会令莱尔极度不安。
最一开始,是她错估了这些东西的敏锐程度。
原本以为喧闹的城镇中心会削弱一定的判断能力,可现实给她了沉重的一击。
人类的味道是无法掩盖吸血鬼的气息的。
她对自己的行为与思想做出了极其深刻的检讨与反思,确保自己再也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她的生命,她自己的一切都远比任何秘密、任务要来的重要。
存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不过现在。
吸血鬼擦掉嘴角的血,红眸望向另一个方向。
现在还没有结束,该去解决掉另一只了-
琼斯正在用坍塌房子里找到的绳子将自己的左脚踝狠狠绑起来。
它断掉的左脚流出了太多血了,虽然狼人的身体素质堪比战神,但它还是有心脏跳动的活物,血流的太多还是会死。
甚至为了好操作,琼斯连狼形都解除了,光/裸着身体笨拙地打结。
它听见了破空的惨叫,但它却并不认为自己的兄弟会输。
狼人和低级吸血鬼之间的差距比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除非格鲁克脑子被母猪吐出来的呕吐物填满了,否则根本不可能输。
“嗯?那边终于结束了?”听见远处安静下来的小巷,疼的龇牙咧嘴的狼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只是一个低级的吸血鬼而已,居然能搞成这个样子。回去之后不知道要被道尔顿先生…”
突然,琼斯的碎碎念停了下来。
因为一条银链从背后缠在了它的脖子上。
那是被神祝福过的银链,一触碰到狼人的皮肤——即使是人形状态下,依旧被灼烧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来。
“别动,否则你的脑袋会立刻和你的身体分家,就和那只可怜的左脚一样。”
琼斯的眼球都快爆出来了。
“你….用圣廷的银链?你难道不是吸血鬼么?!等等,格鲁克…”
银链瞬间勒的更深了些,琼斯下意识想要抬手拉扯,但黑色的狼爪来的更快。
那是琼斯熟悉的狼爪,锋利而尖锐,狼爪的主人曾经不止一次在搏斗中用这只狼爪在它身上留下血痕。
不过现在,那一根狼爪正紧贴着它的右眼球,像一柄锋利的刀。
“你的兄弟就在这里,和它打个招呼吧?”血族以一个怀抱狼人头颅的动作低低笑道,“虽然费了一点劲,但它已经安详的睡过去了。现在轮到你了,我的朋友,不过你是幸运的,你拥有选择。”
狼人的血和吸血鬼不同,它们是热的,心跳的起搏声音和人类更像。
这种相像同样延伸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之上。
一滴冷汗顺着琼斯额头低落下来,被一只低等级吸血鬼威胁让它感到羞耻及愤怒。但是它无法反抗。
它咬着牙,盯着视线内被无限放大的兄弟的手指问,“…什么选择?难道你会好心放我活着回去?得了吧,你这只吸血的虫子!哈,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会使用神圣银链的吸血鬼?你跟着我们究竟为了什么?难不成要抓我们去圣廷领赏金么?!”
“你要比你的兄弟聪明一些,至少你还知道套话。”
莱尔始终低着头注视着身下的男人,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的红色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原似的冷酷,“只是可惜,我也不是傻瓜笨蛋。”
“你们的价值远比赏金高多了。毕竟能从圣廷眼皮子底下搞出药剂走私的线路,恐怕没有哪个种族能够做到吧?”
琼斯一愣,随即大骇,“….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跟着我们,就是因为这个?!”
狼人完全懵掉了,它以为吸血鬼很行它们只是想弄明白它们究竟在干什么。
但没想到,吸血鬼其实什么都知道!
它是怎么知道的?
在狼人的想法里,药剂走私这件事事是绝对隐蔽的!
这是狼群的头号大事!为了彻底做成这条线,也为了它们不在被困于只能吃生肉喝生血、与所有真正的野兽相伴的森林,道尔顿先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又有多少兄弟死在了走出森林的路上!
这是它们——这是狼群在人类世界站稳脚跟的关键,是所有狼人不需要再回去当野兽的地基!
它们受够了冰凉地泥土地和和只能用四爪奔跑的悲哀。
它们不是动物,是更高贵的族群!
明明它们比人类更强大健壮,凭什么只能龟缩于落后退化的森林,人类却能体面的享受各种各样奢侈的生活?!
琼斯控制不住的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不是因为一只诡异的吸血鬼,而是因为即将要失去药剂走私的恐惧与惊慌。
它们明明已经做的非常隐蔽了。
巴巴文那边知道的人不超过两个,狼人族群就更不用说了,族群的利益大于一切!绝对没可能会和一只低级吸血鬼搞在一起!
身后这只又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莱尔的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她只用了一句话,就炸出了关键信息。
果然,它们所做的果然是药剂走私的生意。
不是诅咒之物制造的工具、器皿,就是圣药剂的走私。
狼人的下意识反应直接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新的问题出现了——明明是药剂走私,巴巴文却给了狼人诅咒之物。除此之外,暗室里的莎草纸上没有其他东西。
为什么?诅咒之物难道真和圣药剂有关联?神赐下的药剂材料居然是黑暗生物的改造之物?
这究竟是圣父的降福,还是…被挪用的血族的馈赠?
“是啊,我知道,我不仅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你们车上的那些木桶里装着报丧女妖、蜥蜴人还有悼亡者。”吸血鬼慢慢推进狼人的黑爪,锋利的爪尖扎破了琼斯的虹膜,“我还知道,你们最终的目的地,就在灰烬场….”
“等等!”琼斯猛然大吼一声,一条血线顺着它的眼角缓缓流淌,“你说过,我有选择!我要选!”
第32章
狼人琼斯清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 它完全不认为今夜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身后的吸血鬼虽然等级低,但她比琼斯以往遇到的任何血族都更加难缠。
她太冷静,反应实在太快了, 就像圣廷里那帮老怪物一样难缠。
格鲁克的尸体还热着, 就躺在不远处。
这种状况下, 除非是脑袋塞进屁股里是蠢货才会放自己离开。
琼斯的手抵着地面颤抖着, 它只是想知道吸血鬼究竟想干什么?
它不怕死,它只是想,如果能在死之前撬出一点情报给老大….如果它的死能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无论是吸血鬼的身份特征还是其他什么信息都好…
“我要选….”琼斯发出“嗬嗬”的声音, 装作非常想活下去的样子瞪大眼睛,“我想选….你要我选什么?是不是只要我说出药剂走私的情报,你就会放了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
“不。”
莱尔将银链勒的更深了,琼斯的脖子正在脱离它的肩膀, “虽然很抱歉,但你今天必死无疑。我说的选择和你的生命没有关系。我想说的是,你是否要为了你的同伴、你的道尔顿先生, 保全你们这条药剂走私线路。”
琼斯艰难喘息着,它的身体正在变得冰冷。可它却因为吸血鬼的话呆愣住。
“保、保全?”
莱尔想问关于药剂工厂具体位置,灰烬场内部有关狼人分布的的情报吗?
想问。
她问了, 琼斯就会说吗?
不会。
那么她用琼斯的生命威胁, 它会说吗?
不会。
或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神情恍惚,狼人的演技完全稀巴烂。
吸血鬼能清晰分辨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装着锋利的复仇欲、沉重的不甘以及想要最后一搏的算计。
唯独没有求生欲,它已经放弃了求生。
这种时候直接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极大概率会获得错误的答案。
有多少反派是因为错误的线索达成死亡结局的?
所以莱尔决定使用迂回的方式。
“是的, 保全。”吸血鬼语气森然,“毕竟,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些圣药剂。拜托, 我是一只血族,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药剂不是吗?”
“仔细想想吧,如果今天你们没有发现我,围剿我,你的兄弟会躺在地上陷入永恒的安眠么?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明明是你们才对。我其实根本不想讲事情变成这样。”
琼斯:?
等等…
随着呼吸,琼斯正在从嘴里喷出一缕一缕的鲜血。那是它的脖颈正被一寸寸勒断导致的。
它的思维变得迟缓。
好像….好像确实是这样….虽然狼人也能化为人形,还不惧怕阳光,但不知道为什么,吸血鬼这一种族过的永远都比它们更好。
在琼斯的印象里,血族永远是高贵优雅的。数不清的圣金币只配成为血族脚下的地砖,庞大富饶的古堡是每一支吸血家族的标配。
永远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诅咒之物恭顺的服务着它们,因为天生的美貌,挥一挥手就有愚蠢的人类心甘情愿匍匐。
“呕….”琼斯又咳出血来了….它想到了很多,这只吸血鬼一路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瞧瞧她的穿戴,精致的藤蔓花裙,脚上的长靴是昂贵羊皮的味道….随身携带的血瓶都是漂亮的水晶瓶子,喝下去能立刻让她恢复健康…
吸血鬼似乎….确实不需要圣药剂….
如果不是自己这方率先动手….
中世纪框架下,即使是充满奇幻的世界,也还没有诞生pua的概念。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狼人挣扎着问,“除了这条走私线,你、你想要什么….你说、你说出来啊…除、除了药剂走私这条线….你想要什么….都、都…行….”
“真的?”吸血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做出思考状,“你们真的能帮我?”
得以喘息的琼斯立刻瞪圆了眼睛,“我、我保证….我要选保全走私线路!只要能保全这条线,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你究竟、咳咳,究竟想要什么?我们好好聊一聊怎么样?”
“我想要….”莱尔凑近狼人,随口编了一句,“毁掉小修道院。我恨那个地方,那里埋葬了我的所有族人。”
琼斯难以置信睁大眼睛,“…报复小修道院?”
“是的,报复小修道院。”
吸血鬼自上而下望着它,“我跟着你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想和道尔顿先生亲自谈谈的。你知道我的种族,那并不允许我光明正大出现在任何生物面前。只是我并不清楚具体位置,也怕引你们的猜忌与恼怒,所以才……”
“所以才跟踪?!”琼斯简直想哭,它原本已经彻底放弃活了,可现在求生的欲/望因为吸血鬼几句话疯涨起来。
“就因为这么点事?!这件事完全没什么难的….你想为了咳咳,为了你的族人报仇,想、报复小、小修道院,我们可以帮忙!真的可以!我们有人手…有、有武器….这样…你先把我放了…我们一起去灰烬场,道尔顿先生就在一进灰墙旁的破房子里…”
有人手?有武器?
莱尔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别骗我了,你们的头领,从药剂走私中获得大量财富的道尔顿,会住在那么破的房子里?!狡猾的狼人!”
“不——我没——没有骗你!”琼斯蹬着腿,眼球都因为激动凸了出来,“我、我们有我、我们的目的,但这、这一目的绝对、绝对对你有用…你…你相信我…”
绝对对我有用?
莱尔停止收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琼斯话里流露出的细节,她反而不断重复着看起来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所以道尔顿真的住在那幢破房子里?就在灰墙大门左侧,有个断掉的烟囱那一栋?”
第一次悄然从灰烬场摸出来时,她曾远远看见过那栋房子。确实很破,连屋顶都塌了半边。
联想到和狼人在同一条线上做药剂走私的巴巴文,他家的卧室连床板都是金子铺就而成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是的是的!”琼斯剧烈咳嗽起来,它的喉咙成了小型喷泉,“那里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道尔顿先生住在那儿,是为了守护我们整个族群!其他狼都分散在灰烬场所有灰顶房子里….只要有问题,不出五个圣分钟就能集合….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你说出你的目的,我、我再帮你解释误会,它们没有谁会为难你….”
“真的?”莱尔声音里带着狐疑和欣喜,“你们真的会帮我?可小修道院里有不少神职人员,如果你们选择帮我,那你们的生意该怎么办?”
“…药剂走私有专门的狼人负责,平常根本不会出现在灰烬场里,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这对我们会产生什么影响。”琼斯急迫的、拼命的向上看去,“相信我,只要你、你对药剂走私没兴趣,只要你、你…无论什么忙,我们真的都会帮你!”
“那真是…”莱尔粲然一笑,两只手猛地一拉,“太谢谢你们了。”
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被勒出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刹那之间就将吸血鬼的裙子染成了另一种更加妖冶的颜色。
狼人的金色瞳孔定格在松了口气的瞬间,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的脑袋就已经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脖子上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了一小步的距离。
天空之上,幽深的月光印在它眼底,惨白如刀。
至此为止,莱尔才终于放任自己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过于剧烈的呼吸几乎让她的胸腔爆开,但她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反应。
…差一点,差一点就真的栽了。
她腿一软,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脑海里不断闪回着今晚的种种。
狼人的体质确实变态得要死,低级吸血鬼直面上根本毫无胜算。
今晚如果不是这两只狼轻敌给了她机会,如果不是维格的天使纹章、安东尼的圣水、她曾背过的圣祷词,她绝对没可能活下来。
莱尔单手捂住脸,肩膀像痉挛似的微微抽动着,嘴角越咧越大。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搞到了情报。
琼斯的头就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那双类人的眼睛里还定格在生前的最后一秒难以置信上,似乎不相信它就这样死了。
可莱尔说过,今夜它,和它的兄弟都必死无疑。
留它这么久,只是想探听到更多情报。
不过莱尔深谙一个道理——情报绝对不会大于自己的命。
琼斯不是一头蠢狼,想在不动声色间套出准确信息根本不可能。
瞧啊,莱尔只是侧面说了一句有关药剂走私的事,它的狼爪子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所以吸血鬼选择永绝后患。
“至少,已经知道了狼人确实负责了一部分药剂制造,工厂甚至就在灰烬场内。”
而且,狼人似乎对修道院深恶痛绝。
琼斯到最后都以为她和它们拥有同样的敌人。
莱尔扶着膝盖缓慢直起了身,“而且它说过,它们有人手——是的,狼人不仅要制造药剂,还还负责了运输与销售的部分。想要做到这一点,仅凭二三十头狼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这很古怪。
明明一起合作的巴巴文都用金子镶床了,狼人却还住在城镇边缘的贫民窟。这可能呢吗?
排除掉狼人都是一群抖S天生喜欢受虐(当然不可能,格鲁克的话语里能明显看出狼人的骄傲)这一情况,剩下的只有一种解释——它们有必需呆在灰烬场的理由。
灰烬场里有什么?恶徒、强盗、杀/人犯、异教徒,不被圣廷允许的人类败类都躲藏在这里。
没有任何士兵或骑士会来到这里,这儿不受监管、地势隐蔽、四通八达方便逃跑。
狼人在灰烬场设立了药剂制造工厂,并通过此赚取了大量钱财,这些钱财却完全没有出现。
大量的狼人手握大量的金币,并且坐拥大量能够治疗疾病的药剂。
它们究竟想要干什么?真的只是想要在中央城中心地带买几套房子过安居乐业的生活吗?
这可能吗?
吸血鬼再次点开任务详情,视线久久停留在主线剧情任务上。
[调查药剂走私案的源头]
源头会是什么….?
莱尔用力捏了捏眉心,只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
她冷眼检查着混乱的战场,她没有时间,也不可能将附近恢复原样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她自己的踪迹彻底掩盖。
包括腐蚀的地面,裙子的碎布料,掉落的长发以及脚印。
后面几种可以通过基本的清扫解决,可她的血腐蚀出来的痕迹却很难去除。
要怎么办?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扫到琼斯的脖子,和格鲁克的胸口一样,琼斯的脖子上满是被神圣银链腐蚀出的焦痕。
嗯??
吸血鬼眼珠一转,顿时有了办法。
她将圣水瓶摔成几片,接着抬着琼斯的身体放在她的血腐蚀过的地方,让狼人的血覆盖在她的血腐蚀出来的痕迹上。
接着再用圣水瓶碎片划过狼人流淌的血渍,很快,碎片上残留的圣水就将狼人的血腐蚀掉了,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坑,看起来和她的血造成的痕迹差不多。
莱尔满意了。
又将其他地方如法炮制了一下,她不用做的太仔细,有一两处已经足够扰乱视线了。
接着,她又用天使纹章在两头狼身上戳来戳去。
角度找的很好,每次都只留下一对货两对天使翅膀的焦痕,根本看不出这是圣骑士长的纹章。
“既然不知道狼人究竟想做什么,那就引爆它们的怒火,替它们将计划提前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东西一一收好,隐入黑暗中,找了几条小巷才找到格鲁克藏起来的两辆马车。
战斗的动静惊扰了马儿,一旦靠近就会引起它们的嘶鸣。可那双黑暗之中闪烁着骇人光芒的红瞳犹如一双恶魔之眼,如临大敌的马儿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出假死反应——直接腿一蹬,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
莱尔对除了人类以外的活物没有兴趣,她捂住鼻子跳上马车,直接检查了其中几个木桶。
——三只报丧女妖以上下颠倒蜷缩的姿势被三根金属圆环牢牢固定在了一起,一根绑着嘴巴,一根绑着四肢,一根绑着眼睛耳朵,就像两只塞进鞋盒里的鞋。
圆环上刻印着满满登登的圣祷词,直接将女妖变成了不能动、无法发声的死物。
女妖上方是一块圆形木板,木板上堆积的不是别的,正是厚厚一层的人类排泄物。
如果遇上检查,打开木桶的盖子,的确只能看见恶臭的排泄物。
可谁都不知道,在最上面的一层的恶心下方,才是真正的“藏品”。
莱尔盯着报丧女妖和后面的木桶们,感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三种选项。
1.放了这些诅咒之物,它们或许能成为自己的手下。
2.维持原状。
3.杀掉所有诅咒之物,将“圣廷”在今夜的存在伪装的更加真实。
三种选项,对应三条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可却没有回档的可能。
莱尔慎重思索着,谨慎评估着每一条选项背后有可能带来的得失。
于是她首先排除了1。
诅咒之物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和聪明一些的动物差不太多,它们怪异的外表也非常容易引起关注。
这些生物充当手下,是在用莱尔自己的命去赌。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放了它们除了会引起怀疑以外,什么良性结果都是得不到的,莱尔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人,在这个诡异的异世界,没有任何东西的重要性能高过她自己的存活性,所以她将目光下移。
最终,她选了2。
把诅咒之物全部杀掉确实可以永绝后患,可如此一来收益比实在太低了。
如果它们活着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些可是狼人辛辛苦苦从小修道院内弄出来的东西,巴巴文同样承担了很大风险。
类似的行动它们不会经常去做。如果狼群真在为某些大事做准备的话,它们绝对不会放弃这两大车诅咒之物的。
但前提是,必须得是狼人“主动”发现了这一战斗后的场景。
想了想,莱尔转回狼人尸体的地方,用狼人的衣服包住琼斯的头,确保没有血液滴落后,开始向着灰烬场的方向奔跑。
狼人的敏锐程度和吸血鬼不相上下,她要风把它们同伴的血腥味送回道尔顿的鼻腔中。
她要狼人自己扎进她早已涉及好的陷阱当中。
她要让机警敏锐的狼,变成听话乖顺主动为她带路的狗。
至于目前为止仍在灰烬场进行搜捕的维格。
聪明的狗会主动冲冲破麻烦的圣骑士长的包围圈,她如此相信着-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乌沉沉的阴云遮蔽天穹,中央城的街巷与建筑都安静地匍匐在幽暗中。
只有三座修道院亮起的微光如火烛般和浓重的夜抗衡,但今夜,最明亮的地方并非是修道院。
“圣骑士长大人!我们已经搜查了灰烬场十七条小巷,四百多座能被称为‘房屋’的建筑,没有发现名叫道森奥古斯塔的人。”
无数火把被十字军握在手上举高,从狭窄巷子里飘扬的火光如同游龙,将整个灰烬场照成了橘红的颜色。
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全都被赶至墙角,面容阴郁地盯着眼前的十字军,时不时会低声骂一句什么,再被察觉的士兵厉声呵斥。
维格坐在马上,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灰烬场里没有老人,大部分是粗旷强壮的家伙,小部分是脏兮兮的、就快长大的孩子。
作为曾经中央城最为热闹的矿工区域,即使位于城镇最靠近山体的边缘地带,可灰烬场曾经仍然拥有连圣廷都侧目的繁华。
大量挖出来的矿石被运进此地,经过无数复杂的锻造成为人们熟知的工具与器皿。
数不清的工人进进出出,将汗水变成变成中央城蓬勃发展的力量。
但后来的一场瘟疫彻底改变了一切。
矿山之中挖出的不知名怪物的尸体感染了矿工,死亡几乎是瞬间降临。
大量尸体被就地焚烧,恐慌比疾病扩散的更加迅猛。
于是圣廷为了保护更多的人,选择建立起新的围墙,将作为源头的灰烬场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为了速度耸起的围墙根本没有任何造型与美观,仿佛在黑夜中并肩而立的、正在融化的石灰怪物,将大半个灰烬场全都笼罩进永远找不到阳光的幽深与昏暗中。
直至现在,瘟疫早已消解,被隔离在城外的灰烬场却成了三教九流躲避追捕的天然乐园。
强盗、小偷、杀/人犯、异教徒、从那些人脸上维格就能读出暴戾、狡猾与凶残,道森·奥古斯塔住在这里并不奇怪。
唯一让维格在意的点,是这些本该混乱的野马似乎是拥有秩序的。
因为自从他率领着十字军进入这里搜捕道森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圣时的时间。
这期间居然没有爆发任何冲突,这简直匪夷所思。
维格敏锐察觉到被火光映照出的昏暗之下隐藏着难以觉察的古怪。
“告诉所有人,“他向身旁的士兵下令,“如果有谁认识道森·奥古斯塔,站出来,说出了解道森的事情,就能获得1枚圣金币。”
士兵很快将圣骑士长的话语高喊开来,被赶到一起的人们全都抬起了头。
维格看见他们眼底近乎赤/裸的贪婪,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次连十字军也感到了奇怪的违和,小修道院的探查能力强大缜密,没有谁能欺骗天上的眼睛。
道森每个圣日都会回到这里,除此之外他在城内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
他必定居住于此,然而偌大的灰烬场,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维格拉紧缰绳,语气平淡,“5枚。”
十字军立刻将这一数字宣告给所有人,“5枚!!
诡谲的光照下,在被十字军管控的其中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子里同样蹲着一排的男人。
其中一个手臂环绕在胸前,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袍,整张脸陷在阴影中完全看不清五官。
唯有一双暗灰色的眼睛内有一圈极为浅淡的金色。
他始终排在人群最末的位置,盯着地面的姿势没有变过。
就在圣骑士长说出5枚圣金币的刹那,他耳边忽然响起低低的一声,“先生。”
一团黝黑的影子避开十字军的火把,悄无声息在拐角的地底钻了出来。
“时间已经过了,可是货还没有到。”
那人抬了一下眼,嘴唇微微张开,“过了多久?”
“已经十个圣分钟了。而且刚刚我们似乎还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非常、非常浓。”
“嘿!”就在这时,察觉动静的十字军士兵快速走了过来,手里的火把不断挥动着,“刚才是谁在说话?!是不是你!”
暗灰瞳孔的男人被十字军提着衣领从地上拽了起来,愤怒的士兵没有察觉到。当他这一动作出现时,附近所有蹲着的人的眼底齐齐划过一抹凶狠残忍的金色光芒。
但下一刻,那个神秘的男人蓦的笑了,他声音里有懒洋洋的调子,像是被突然吵醒的猫。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那位白光闪闪的大人不是说有赏金吗?那可是整整5枚圣金币,我们互相回忆一下有没有见过那什么道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出去很远,仿佛击打在平静湖面的小石子,顿时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于是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面对着冷酷的十字军吊儿郎当地摊开手,“就是!只要认识道森就给金币?那我们全都认识!”
恶徒们对视一眼,“是黑头发对不对?”
“不不不,应该是个侏儒!”
“才不是!道森嘛!肯定是瘸腿的那个!每天都从老鼠窝里抓蟑螂吃!”
十字军们听着这些人胡说八道,肺都快气炸了——他们已经在这里搜寻了太久,每个人的疲惫都转变为愤怒。
怒气上涌时,这些穿着锁子甲的士兵自然而然会忽略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原本已经平静很久的灰烬场会突然变得乱糟糟的。
比如面前这群人在互相调侃间为什么会全都站起来,并在不易察觉间缓慢向着自己这一方靠近。
他们只是愤怒,然后其中一个十字军忍不住踹了一脚离自己最近的一个。
在情绪上涌时的一脚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被踹的那个人登时极为夸张的顺着小巷倒飞出去。
那人一直飞出小巷,倒在四五条街交汇的中心地带,随即杀猪般惨叫起来,“杀人啦!十字军杀人啦!!说好的5金币不给,他们是想替圣廷把我们这些肮脏的臭渣滓全部杀掉!”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远处的维格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的惨叫如同在泄漏油桶的仓库扔下一根火柴,瞬间所有灰烬场的恶徒眼神全变了。
“啪!”昏暗中不知道谁伸出了脚,一脚踢掉了最近十字军手中的火把。
顿时无数破空声骤然炸响!
第33章
没人能说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字军们只知道, 在第一把火把灭下去的刹那,整个灰烬场的氛围似乎完全变了。
那些从白日到夜晚始终很听话的恶徒们突然朝他们挥舞了,所有人全部朝银色锁子甲冲了上去, 冲突瞬间爆发。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内, 人类天然的恐惧心理能够压倒一切。
这种时候别说圣骑士长了, 就算教皇从天而降, 也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争斗。
十字军拔出了银剑,恶徒从后面勒住他们的脖子。
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像沸腾的开水, 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迅速被□□砸在地上的声音掩盖,血的味道比想象中更快速的弥漫开来。
维格踹飞几道想要扑过来的黑影,下一刻他的一条腿就被巨大的力道拽住,然后猛地一压!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
混乱之中, 就连他也没有注意到,几道庞大的影子悄然撤离了争斗漩涡,以极为疯狂的速度朝着灰烬场外奔袭而去。
很快, 风送来了浓烈的血的味道。
那味道过于浓稠,似乎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打头的那只登时停了下来。
它鼻尖不停地耸动着,长长地嘴巴里发出压抑愤怒的低吼声。
一个呼吸后, 它确认了方向, 后足蹬碎了泥土的地面,闪电般朝着前方冲去。
没过多久,几道黑影终于抵达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周围几栋房屋全都像被飓风摧残了一样, 断裂的墙体倒塌, 无数碎砖瓦片洒在暗红色的巷子里。
一具没有身首分离的尸体静静躺在其中一片断壁残垣中,它的身下已经彻底被血染成了另一个颜色,几只不长眼的老鼠正欢天喜地啃噬着被生生撕裂的脖颈。
而属于琼斯的头颅就在距离尸体不远的地方, 月光倾泻,将血腥的场景覆盖上一层柔软的银纱。
看着熟悉的兄弟,狼人们瞬间疯了。
它们一个大跳将老鼠踩爆,漆黑的狼爪愤怒敲击着尸体周围的地面,长满鬃毛的头颅朝天空上扬,发出凄厉的狼嚎。
“都闭上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狼人的哀嚎,一头巨大的黑影缓慢从昏暗中走出。
不远处的角落里,看清那道影子的吸血鬼瞳孔皱缩。
…太大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生物?
近三米高的身躯将周围的矮房衬托成了玩具,它走路时肩膀上几乎快要鼓胀的肌肉宛如堆上去的巨型石块,那恐怖的线条一直从脖颈延伸至胸腔与腹部下方。
它长而锋利的狼爪深深嵌入地面,上面闪动的寒光似乎能撕裂钢铁。浓密粗糙的皮毛覆盖全身,并非是纯粹的黑或灰,而是混合着阴影般的深褐色。
其他狼人在它面前仿佛真正的狗崽子,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只真正的史前巨兽。
莱尔看见它有一双真正的纯金色眼睛,狂暴的□□被近乎冷酷的理智死死压抑着。
它没有像其他狼人一样在看见同伴的尸体后失去理智,而是厉声打断了它们的哀嚎,“琼斯不是单独去执行任务的,找找格鲁克在哪里。还有,从琼斯的身边滚开,如果说我们有什么机会能找出幕后的凶手,那么那一丝可能现在就在你们的脚下。”
其余的几只狼人一听,顿时夹住尾巴迅速撤离。
其中两只循着血味继续向前寻找,那只领头的却突然解除了狼形,变回了人类。
令莱尔意外的是,狼形状态下如此恐怖的生物,变回人形后居然意外的…俊秀。
那个男人有一头柔软的黑发低垂着,脸部线条清晰而分明,身上的皮肤呈现一种健康的小麦色。
他接过同伴递来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蹲下查看琼斯尸体的姿势竟有一种安静含蓄的典雅感。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噩梦般的狼形,就算是莱尔,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和史前巨兽联系到一起。
“道、道尔顿先生!”此时负责寻找格鲁克的狼人回来了,它硕大的眼睛里全是热乎乎的眼泪,“格鲁克、格鲁克就在前面…它….它….”
“它也死了?”黑头发的道尔顿问。
“是的!呜呜呜呜呜——”
“闭上嘴巴,芬恩。”道尔顿的声音依旧是莱尔在暗室听见的那样,带着古怪的嘶哑,喉咙似乎经历过某种难以修复的灼烧。
“圣骑士长还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我不想重复第三遍闭嘴这句话了。”
于是狼人不敢再哭出声,只能任由比豆子还大的眼泪从长满毛的脸上扑簌簌往下滚。
道尔顿没有理会哭成一团的同伴,他长长的手指仔细摸索过无头尸体,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琼斯是坐着的状态下被人从后面将脖子勒断的,它的身体向后倒去,因为勒它时的力是向后的。它的左脚被利刃切断,但并不是完全切断。平整的切口只到一大半到宽度,剩下到部分是被巨力直接撕裂的,可最后扎紧断口的布条却没有彻底扎紧。”
其余的狼人听的一头雾水,它们瞪着茫然的琥珀色眼睛,一时间连哭都忘了,“老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琼斯不仅被人扯断了脚,还被偷袭来?究竟是谁!我要把她的脖子也拧断当球踢!”
“这说明琼斯是突然被人从后面钳制住的,有人在没有惊动他时勒住了他的脖子,以至于他连起身反抗都没能做到。”道尔顿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明白琼斯的敏锐,他不可能派两个傻瓜笨蛋执行运输诅咒之物的任务。能做到这一步的,会是….
就在此时,他忽然低下头,鼻尖悬停在血液上方轻轻嗅了嗅,“有股圣水的臭味。”
“什么?!圣水!是圣廷那帮死人老怪物!!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一圈灰狼全癫了,然而道尔顿只用了一个眼神,就将几只狼化身黑猩猩的灾难现场拦了下来。
“事情有点不对劲,芬恩,带我去找格鲁克。其余的人,”道尔顿扫过默默抹眼泪的狼人们,“解除掉形态,穿上衣服,守住这里等我回来。在那之前,管住你们的爪子和嘴,不要闹出任何动静。”
说着,他边走边系上腰间的带子。否则人类形态在走路时,动作的晃动会让长袍散开。
道尔顿可以在一头狼的状态下或跑或战斗,但人形的时候就会恢复基本的体面。
两只狼人没有行进多远,就抵达了另一处更惨烈的区域。
格鲁克趴在地上,绝大一部分喉咙被削断,仅剩的细细一条根本无法支撑沉重的头颅,这导致它的脑袋和身体形成了一个非常怪异的角度。
道尔顿将同伴的尸体掰了过来,顿时,格鲁克胸口个上的圆形焦黑的痕迹显现出来,身后的芬恩发出一声怪叫,“天使纹章!果然是圣廷那帮死人袭击了它们!!”
不仅如此,格鲁克四肢与腹部出现了深深的烧焦的痕迹,那伤口几乎洞穿了它强健的身躯。没有狼人认不出那样的伤势——被圣祷词烧穿的伤势。
道尔顿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着格鲁克的喉咙。
很古怪的伤口,虽然边缘整齐平滑,明显是被利刃切出来的。可这种伤势根本不像是战斗中千钧一发之际搞出来的,要怎样的战斗姿势,才能让拿长剑的人类竖着避开下巴,直接切掉狼人的咽喉?还只切掉了咽喉。
他起身,视线一寸寸扫过周围的废墟,手指缓慢查探过血流成河的地面。
芬恩在他身旁急的团团转也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做出警戒和陪伴的作用。
“芬恩,来看看这儿。”道尔顿忽然摆摆手,指着地上某一处痕迹,“这里有被腐蚀的焦痕,同样因为圣水。恐怕是迸溅的圣水追着格鲁克留下的血液一同渗进地面,所以才会造成这样一个个古怪的小坑。”
芬恩握紧拳头,“这些该死的白绵羊!他们竟然能追到这里…老大,我们是不是暴露了?!灰烬场里那个圣骑士长是不是就是他们用来拖住我们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老大,咱们的那座——”
道尔顿站起身,用眼神遏制了芬恩接下去的话。
“不要慌张,芬恩,事情恐怕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瞧,这里爆发的斗争影响非常大,格鲁克和琼斯并不是毫无反抗之下被杀死的。相反,它们进行了拼死的战斗。没有哪个种族能在这种状况下能毫发无伤,可这里简直干净的匪夷所思。没有敌人的断肢,甚至没有敌人的衣物或其他什么残骸,只有几片圣水瓶的碎片。”
“有什么存在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清扫了战场,不在我们抵达之前——芬恩,你认为以你的嗅觉,真的能在灰烬场的岗哨塔上闻到这个位置散发的血腥味么?有人在引诱我们发现这里。”
不远处,始终聆听着这里情况的莱尔眼神一沉。
太敏锐了…名叫道尔顿的狼人实在是太敏锐了。
他察觉到了莱尔最没有办法的一件事。
如果不打扫战场,吸血鬼的痕迹就会立刻被挖出来。
可如果打扫了,就必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但太过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莱尔对此毫无选择。
怪不得巴巴文愿意和一群异族进行合作,还是一经发现就会立刻送上绞刑架的合作。
能让修士如此信任,花费大量精力进行维护的合作伙伴,果然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存在。
这对吸血鬼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事情并非毫无转机——因为她同样不是什么蠢货。
“可是老大,”芬恩眼睛开始发晕,“如果不是圣廷的白驴子做了这一切,那还会是谁呢?谁还能使用圣水和天使纹章,谁还能使用圣言呢?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发现琼斯和格鲁克的尸体?”
“不,我想,”道尔顿停顿了一秒说,“这确实是圣廷的人做的。”
毕竟除了信仰圣父的神职人员,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圣祷词拥有光明的效用。
至少道尔顿在漫长的生命中根本没有见过。
他带着芬恩去附近搜寻了一圈。
就算是人类形态,可这位狼人头领的速度依然快的恐怖,并且他动作有种和身材完全不符的灵活。
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周围空空荡荡,除了钻来钻去的蛇鼠虫蚁,连一只会呼吸的活物都没有。
除此之外,他还在不远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那两辆马车。
芬恩自告奋勇上前检查,却惊讶发现马车里的货完好无缺!
“我想,这场战斗应该不是他们所想要触发的。”道尔顿深思熟虑后,说出了他的判断,“马车被好好地拴在这里,绳子打结的方式和格鲁克惯用的一模一样。这说明它们不是在仓促间开始的战斗,而是做好一切准备后将敌人吸引到了这里——这里和前往灰烬场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事实是琼斯和格鲁克发现了蹩脚的跟踪者,打算在这里解决麻烦。可没想到,却反过来被麻烦解决。那么,这位想把我们引来发现现场的跟踪者,应当是想送我们一份礼物。”
芬恩已经完全跟不上老大的思路了,它震惊又呆滞地瞪大眼睛,“送我们礼物?!把我们兄弟的尸体送给我们当成礼物??老大,是你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道尔顿忍不住发出沙哑的叹息,“芬恩,如果脑子空空如也就像白茫茫的月亮,就请学会闭嘴。这个道理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明白?”
造物主是公平的。
祂赐予了狼人强悍的体魄,自然收回了它们脑袋中比较灵光的部分。
绝大多数狼人都是冲动的、易怒的,只有极少数狼人拥有在危急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的控制力和能深入思考问题的智商。
琼斯和格鲁克就是比较聪明的狼人,所以道尔顿才会选择它们执行运输诅咒之物的任务。
但可惜,聪明的家伙已经死了,笨蛋还好好站在身边。
“琼斯和格鲁克‘邀请’敌人走进它们的包围圈,从附近的战斗场景就能看出来,敌人恐怕只有一位。”道尔顿冷静的帮芬恩理解整件事情,“明显她是突然且被迫开始战斗的,她先出其不意废掉了琼斯的脚,之后解决了格鲁克,最后绕回来干掉琼斯。”
“她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因为血液甚至还带着温度,之后她清理掉自己的身份痕迹,用血腥味引诱我们到这里来,可她已经提前离开。芬恩,她在告诉我们她没有恶意,这一切并非是她所想要的。”
道尔顿想的很明白,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人绝对不可能和圣骑士长是一伙的。
如果是,现在在灰烬场故意挑起争斗的就不会是狼人这一方,而是圣廷了。
如果圣廷真是为了调查药剂走私而来,有什么是比大肆抓捕狼人、焚烧灰烬场,彻底逼迫它们将无法移动的药剂工厂暴露更便捷的方法呢?
仅仅是几十只狼人而已,对于目前的圣廷来说,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
所以道尔顿倾向于做出这一切的对方出于本人的意愿独自来到这的。
“独自”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
她想要什么就变成了很关键的问题。
难道…是凑巧知道了巴巴文和它们的合作,看重药剂的利润,也想来分一杯羹,却意外弄巧成拙了么?
人类都是一群虚假又贪婪的生物,道尔顿很喜爱人类那被利益熏成漆黑的灵魂底色。
望着那辆车货,狼王暗灰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芬恩,叫上那两个家伙,趁着十字军被拖住,把货和尸体全都带回去。”
“什么?老大,带回去吗?”芬恩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仿佛忽然开了智似的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如果这是对方一个陷阱怎么办?她会不会趁我们把货带回去的时候找到工厂,然后把我们全部端掉?”
“芬恩,”道尔顿捏了一下狼人的后颈,“你以为我是谁?”
无论对方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她都必须走进来,走进狼人的包围圈。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完成她的梦想。
道尔顿是一头真正的狼王,他有绝对的自信能让她有去无回。
深夜的月光变得愈发凉了,芬恩垂头丧气站在格鲁克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以为你们是被埋伏才死的,没想到竟然是给别人设埋伏失败了,被别人干掉了。那兄弟,你们确实,纯属活该啊。”
从头领那里获知过程的其他狼人也迅速收起了眼泪,开始对两具尸体骂骂咧咧。
“技不如人啊兄弟,下次记得好好锻炼之后再出来跟别人战斗啊!”
“太丢人了….狼人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老大当初还不如派我去,这样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那个白毛驴了!”
狼人确实是个很有凝聚力的种族,它们关爱同伴就像关爱家人。
但狼人天生慕强,它们选择头领的方式极为简单粗暴——打赢所有狼人就能获得尊重。
同伴死亡,它们难过的真心实意。
可因为不够强大被杀死,那么就连道尔顿也不会为它们哀悼。
灰色的影子们来的快,去的也快。
转瞬之间,它们就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
星星们的狡黠目光终于落回僻静的房屋地板中,一只手掀开地窖的木板,从阴冷狭窄的地窖里跳了出来。
莱尔周身还带着排泄物的臭味,刚经历过生死搏斗的身体还在隐隐发出钝痛,即将要出发前往狼人巢穴的未知让她感到焦躁不安,可她不能停下来。
“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家。”
然而狼人的机敏让她感到心惊,尤其是头狼道尔顿,那家伙拥有不输于体型的智商。
干掉两只普通的狼人对吸血鬼来说已经不算简单了,如果直面上道尔顿,莱尔的胜算绝对为0。
假若被道尔顿瓮中捉鳖——目前来看那家伙就是做着类似的计划,那么她根本没有可能逃脱的出来。
但如果不想办法进入药剂制造工厂,那么任务就无法完成,她就不能回家。
“必须去。”
还要必须活着出来。
沉沉夜幕笼罩着低矮的房屋,吸血鬼仰头嗅了嗅空气中熟悉的气味,追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悄然跟了上去。
灰烬场低垂的幽暗天空之下,是十字军近乎崩溃的吼叫。
圣父在上!他们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争斗出现在极短的时间内,绝大一部分十字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时,手中的火把就被人快速踹掉熄灭了。
整个灰烬场瞬间陷入一片黑,人类的眼睛在黑暗当中完全失去效用,紧张如同风暴般迅速席卷。
十字军在恐慌的气氛中连动作都变得特比粗暴,银剑几乎甩出残影。
然而恶徒们似乎非常适应类似的环境,他们如泥鳅般滑不溜手,银剑挥了半天只达成了“百分百砍到空气”的成就,连一根人类的毛都没有碰到!
更别提那些恶徒仗着自己一方数量多,故意围在十字军周围,不仅将他们不易察觉的分开,还和逗弄猫儿狗儿似的时不时上去打他们一下,让他们变得更加紧张。
莱尔抵达在灰烬场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如刀的月光割开了黑夜的帷幕,体型变化的狼人借着幽暗的环境有意驱赶着慌乱的十字军。错综复杂的小巷成了它们天然的战场,十字军在无知无觉中被逐渐分散然后驱逐,丝毫没注意到周身冷冰冰的琥珀色瞳孔。
而借着这边的混乱,从灰烬场大门进入的头狼队伍就可以悄然无声的将两辆马车驱赶至另一个方向。
那是曾经矿场的废墟遗址,金属制作的铁门攀附着幽绿色的铁锈,杂草丛生的小路隐没在断壁残垣中。
看上去是完全无人居住的模样,可道尔顿步伐如此毫不犹豫。
“就是那儿了,药剂制造工厂。”
吸血鬼坐在高高的灰白色的围墙上,冷风吹起她漆黑轻薄的裙角,长发被高高卷起,猩红的眼眸像是黑夜里倒吊的冷漠蝙蝠。
她注视着狼王消失于建筑背后的身影,又将目光移回脚下的战场。
十字军就快被狼人们赶出大门了,这些狼人不仅会使用声东击西等等战术,还能在几十只同伴的帮助下为十字军“设计”后退的线路。
它们就像一群优秀的围猎者,可人类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一道白色光芒骤然亮起!如同从地面笔直发射向天空的细长光柱!
那是维格的圣剑!剑身上篆刻的圣言在圣骑士长的手中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莹润光泽,剑柄在光芒的照耀下长出了天竺葵的绿色藤蔓,这些藤蔓温柔包裹上维格的手。下一刻,他沉稳坚定的声音响彻四周。
“所有十字军向我靠近!如有阻拦者,就地斩杀!”
第34章
圣骑士长的圣剑光芒, 犹如夜间的灯塔,修道院亮起的启明星,刹那之间便让所有恐慌的十字军安定了下来。
他们立刻高举手中的银剑, 寻找到最近的同伴。接着剑尖对准恶徒, 一步步朝维格的方向聚拢。
光芒扫过之地, 所有化形的狼人脸都绿了, 立刻四腿着地迅速跑远,等躲进死角后才敢变回人形再次奔跑出来。
可直面十字军的那些却连动都不敢动了。
莱尔早就看出来了,这些狼人根本不敢、或者说, 它们根本不愿意和十字军起流血冲突。
道尔顿选择灰烬场,道尔顿让狼人装扮成人类厌恶的恶徒,道尔顿用人类排泄物做掩盖,这一切都昭示着他的一个终极目标——就是苟。
在人类眼皮子底下默默发展自己的势力, 如此状态下,能命令狼人驱赶十字军而不是将他们全部弄死在这,理由就很明显了。
不过维格即使身处紧张未知的环境下, 竟然还能这么快的反应过来周遭敌人的想法,并且以最果决方式避免了事态持续失控,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能力代表。
更别提他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围堵他的狼人数量更多, 针对他的攻击也没有那么虚假。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且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有魄力在被敌人团团包围的情况下, 选择放弃战斗, 高举圣剑,安定人心。
果然,当他不再反抗后, 没有狼人再敢上前。
它们怕真的伤到了他。
莱尔看着维格只用眼神就震得所有恶徒不敢上前,看着维格仅用几句话就稳住局势,让其余十字军以他为圆心呈环形站队。
最外层的人很快将火把捡了回来点燃,光亮重新驱散了黑暗,理智与镇定重新回到了人类心中。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对面恶徒们的想法。
于是等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双方互相都有些尴尬。
“真是不好意思,”这时其中一位光头恶徒站了出来,挠着脑袋说,“我们并不是有意和各位大人做对的,我们只是真不认识您要找的什么道森…又因为因为踹过来的一脚太害怕了,所以才…”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维格打断了。
圣骑士长蔚蓝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你们的头领去哪里了?”
光头恶徒的动作停住了,他“嘿嘿”傻笑,“大人您说什么?我们哪来的什么头领啊?大家来到在这,纯粹都是为了避一避的,怎么会有…”
“大概这么高,”维格无视了他的解释,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下大概高度,“黑头发,暗灰色的眼睛,在冲突发起之前,曾被我的手下质问在说什么的那一位——只不过因为他的一句话,你们就很有默契的策划了这样的行动。如果他不是你们的头领,还有谁会是?现在,请把他叫出来吧。我确认道森·奥古斯特就在这里,如果连他也不知道,那么我不介意花上一整夜的时间把灰烬场的所有土地全部翻上一遍。”
圣骑士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是他留在中央城的最后一夜,他必须为哥哥的死讨回一个说法。
一句话,所有人全都愣住了,包括十字军们。
围墙之上,注视着这一幕的吸血鬼差点笑出了声。
不愧是维格,不愧是圣廷挑选的圣骑士长,长久的前线生活将他锻炼出了比猎犬还要敏锐的观察力。
道尔顿算计到了一切,却偏偏没算计到维格竟然能对哥哥的死的执着硬的能戳穿世界。
现在,他抱着掀翻灰烬场的执着来到这里,只想在自己离开之前抓出凶手,让哥哥安息。
下方的狼人们依然选择装傻,反正十字军可不是恶徒,他们不会宰掉无辜者的生命。
那么——
吸血鬼站起身,抬手将兜帽扣好,风低眉顺眼抚过她鲜红的嘴唇,阴云恰到好处为她遮蔽了头顶的月光。
昏暗敛去了她的所有,唯独平静红瞳下蕴藏的风暴,几乎凝成了足以割裂黑暗的实质。
——就让她来当一把引路人吧。
道尔顿不是画好圈圈,等着她往里跳吗?既然狼王如此自信,那她带着自己便宜弟弟、十二圣骑士长之一一起跳进去,道尔顿应该也不介意吧?
吸血鬼张开双臂,从灰色围墙上一跃而下。
绕开所有人类与狼人,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身影便出现在人群前方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她从容的从地上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石头,瞄准不远处的墙壁。
后面恶徒们终于被固执无比的圣骑士长搞得差点崩溃,他们嗷嗷乱叫着拍着手,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我们真不认识什么道森啊,灰烬场根本没有这个人!伟大的圣廷没有什么监测谎言的仪式吗?祈求您快些给我们用上吧!我们集体发誓这里绝对没有道森·奥古斯特这个人!”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前方突然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哐”声。紧接着,一连串轻微的“呜呜呜呜”声从同一个隐蔽的角落猛地炸响,随即又戛然消失。
就像有什么被捂住嘴巴的人拼命用头撞了一下墙,大声“呜呜”后又被一拳砸晕。
恶徒:“……?”
它们茫然地互相对视,同时在对方眼底看见懵逼。
“那是什么声音?”
“那里有人么?”
“根本没有!额….应该没有….老大…”
“呸呸呸!说什么呢!咱们哪有老大…诶等等!圣骑士长!”
它们的对话没有进行太长时间,因为维格已经动了。
他提着圣剑,策马快速奔至声音发出之地。然而他还没转过那个拐角,另一道“沙沙”的声音已经从更加前面的位置传了过来。
维格蔚蓝色的眼眸愈发深沉,他当然能听出那是什么动静,那是人类被快速拖行时脚底划过碎石地面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继续向前追击。
然而灰烬场内大多是狭窄逼仄的小巷,骏马一旦深入,就会变得非常不方便,这导致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连那声音都逐渐远去了。
维格果断抛弃了战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十字军后,徒步追了上去。
吸血鬼在阴影中确认他异常听话后,才安心的继续搞出动静勾引着他稳步向着矿场废墟的方向推进。
骑着马的视野范围太高太远了,会让她更容易暴露,现在就很好,维格回到了普通人类拥有的视野水平。
莱尔的计划非常简单:维格想要,那么就让维格得到。
维格确认道森在这里,只要道森“出现”,无论以哪种形式,都足以成为吊着维格前进的“胡萝卜”。
只要稍加引导,将维格引的离矿场废墟近一些,那么狼王道尔顿一定坐不住。
只要道尔顿一动,那么莱尔就有机会在混乱中确认药剂工厂的位置及入口。
她不在意狼人究竟想干什么,只要灰烬场乱起来就好。就算狼王再聪明,长了十个八个脑子,那也不代表它的手下们都很聪明。
莱尔在等敌方露出的破绽。
于是她异常谨慎地勾引着维格,将自己整具身体都融进黑暗中,不断调整他的前进方向和自己发出声音的方式。
期间有几只狼人试图快速绕开圣骑士长跑到前面去,瞧瞧发出声音的究竟是什么,但圣骑士的速度同样很快,他跟的非常紧不说,还时刻分神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这导致狼人们根本不敢化形,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以一张长毛的脸对上圣骑士长。
它们只能心急火燎地跟在后面,并且将一切都报告给亲自守卫在矿场废墟的狼王。
当然,同样不敢被抛下的还有一大群蜂拥而上的十字军。
骑士长独自一人冲在最前面,四周都是压抑的、让人不安的幽暗。如果他们把骑士长跟丢了,那么他们就离绞刑架不远了。
于是,从天空掠过的夜鸮见证了人类无比诡异的一幕:
暗夜之中,速度奇快的影子闲庭信步般穿梭在空寂的小巷中。
她时不时消失于幽暗用指甲划过墙壁,又会在下一刻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呜呜”叫着出现在下一个拐角。
而她身后,则跟着一长串歪歪扭扭的人类。
就像一场毛驴赛跑比赛,所有人只为了追到最前方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小苹果。
而最前方的小苹果,正在紧张的追逐比赛中,精准控制着速度和距离。
她不能做的太明显,直勾勾把维格引到矿场废墟去,这简直是在自己脑袋上标上“我有问题”的字眼,这会让机敏的人怀疑前方是个陷阱。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同样很容易引起道尔顿的愤怒与激烈的反抗。
药剂走私对狼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短时间内出现重大变故,很有可能会让狼王在被逼迫下做出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决定。
维格还不能死。
作为人类世界最好的挡箭牌,维格活着能带来的好处远比他死了大。
所以莱尔时不时改变方向,以缓慢的速度逐步靠近废墟。
既不让维格发现什么端倪,也给道尔顿预留了足够的反应时间。
听闻外面发生的意外,道尔顿的眉心罕见拧了起来,狼人、圣骑士长,两方人马的追击也没有看清那神秘存在的真面目,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灰烬场内的这一方,和杀死琼斯格鲁克的,是同一伙人么?这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们想获得什么?
最初,道尔顿以为凶手只是被迫杀掉了琼斯格鲁克,那个强大的神职人员应该只是想摸进来进行探查,那人应该不知道药剂工厂的情报,毕竟巴巴文那边没有任何异动,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了。
不过现在,听见手下报告的维格的追击路线后,狼王敏锐意识到,他猜错了。
今晚那伙神秘的存在知道药剂工厂的事,他们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圣廷派来的人,大可以直接和维格合作,派出几名枢机主教和十字军一起直接将这里一锅端了。
可神秘的存在并没有这样做,他们隐藏身份,试图引领维格自己发现。
维格救过他们的命?所以他们想送维格一份升职大礼?
还是说…
道尔顿目光沉沉地扫过身后凌乱的地面,这是整个狼群最重要的地方,他绝对不允许这里出任何差错。
“芬恩,”狼王沉思几个圣秒后说,“离我们最近的火油存放地在哪里?”
芬恩一愣,立刻道,“在白帽子街。”
道尔顿:“去引爆,在引爆之前,务必想办法把维格拦在外围。”
“是!”
于是维格发现,他的追击之路变得愈发不顺利起来。
总有跑太快失去平衡的恶徒摔在他脚下,黑暗中还会“碰巧”伸出奇怪的人腿或挡板,以此阻拦他的脚步。
在转过下一个弯时,维格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望着前方小巷离七横八竖躺着的人,蔚蓝色的眼底积蓄着骇人的风暴。
他紧握圣剑的手在微微抖动,那不是因为恐惧或别的,而是愤怒。
可他不能直接将剑刃插/进面前人的肚子,他剑身上的圣祷言是为了保护人类抵御黑暗篆刻的,他不是贵族,他以平民之身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所以他无法视人命如草芥。
莱尔在黑暗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圣骑士长品格的底色是圣洁而善良的,但这种品格却成了禁锢他的枷锁。
他明明那么在意哥哥的死亡,明明知道这些恶徒拦着他是有原因的,可是他无法选择最高效的处理方式,只能任由自己被一圈圈缠住手脚。
维格深吸一口气,打算命令才跑到的十字军开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道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突然在所有人背后响起!
滚滚浓烟如同降临的魔鬼之城,从中央城西侧的平民区猛然升空!烈焰狂啸着引起新的爆炸,火焰瞬间沿着青石板街道奔涌而去!
维格登时一愣,和所有人一起转头望向爆炸发生的方向。
“那是……白帽子街的方向!”有眼尖的十字军立即认了出来,“圣父啊!白帽子街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大人!”
爆炸!是道尔顿做的!
莱尔刹那之间便认出了那是谁的手笔!
它们居然有大规模爆炸原料,在这个落后的时代里!为了阻止圣骑士长的发现危机,道尔顿竟然会想出这种办法!
推测出这一点后莱尔没有丝毫停顿,她没有像维格和十字军一样尝试看清爆炸的位置,没有去看周围恶徒的动向,没有站在原地像个傻瓜一样纠结是否要更进一步,即使这可能导致身份暴露。
当第一缕浓烟还未升起时,她已然动了!
吸血鬼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如平地掠过的飓风,只是一个呼吸间她就冲到了道尔顿用最快的速度消失的位置——矿场废墟的中心地带!
她的果断为她争取到了时间!她一眼就看见了隐没在角落观看着远方滚滚浓烟的狼王和两名手下!
此时维格还因为爆炸而怔在原地没有动,十字军、不了解计划的恶徒全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彻底呆住。
连道尔顿也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吸血鬼已然悄悄摸至狼王背后十几步远外的位置。
搬运大木桶和狼人尸体的马车一定在不久前经过过这附近,空气里满是狼人鲜血和人类排泄物的味道。
巧合的是,莱尔身上同样被这两种味道裹满了,与街道上的空气融为一体。
所以她胆大包天做出了再进一步的决定——她仔细聆听,无数声音冲进她的耳廓,地上的虫子,墙壁上的飞蛾,不远处狼王的呼吸以及地下…地下的走动声!
药剂工厂在地下!
莱尔藏在黑暗里,这一刻连呼吸都停止了。她如幽灵般贴近狼王背后的墙壁,透过墙壁裂开的缝隙往里看。
下一刻,她看见了一道凹陷的漆黑洞口出现在房屋内的地面。半颗毛茸茸的狼头卡在从下面伸了出来,正在朝屋外的道尔顿竖起一根狼爪。
“老大,已经全搞定了。”
“知道了,现在闭嘴回去。”道尔顿连头也没回。
“奥….”狼人委委屈屈地扭了一下,乖乖钻了回去。
然而在地面上伪装的暗门即将彻底闭合时,一只苍白的手骤然伸出,悄然无息地从上方拉住了!
黑暗里,盯着道尔顿的吸血鬼眼睛又红了一些,她极端压制甚至连心跳都停止了,没有一丝呼吸从她口中暴露出来,她就在距离狼王几步远的位置缓缓现身,缓缓拉起地道的小门。
这一切如同一场真正的哑剧,为了不碰到地上的碎石,血族一路甚至都是垫着脚尖行走。
拉着排泄物的马车才刚刚离开没有多久,空气里的恶臭形成了天然的保护层。
就这样,胆大包天的莱尔在伸手就能够到道尔顿的地方,以谁玩了一把灯下黑!
远方正在升起第二轮浓烟,即使离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看见灰暗的天空出现大量洁白的白点。
那是圣廷的圣鸽。
“没想到居然会提前用在这种地方,”无知无觉的道尔顿声音哑得像是金属划过粗糙的墙壁,他在说话,他没注意到b背后的地道门已然被悄然拉开,“我还是第一次被‘逼迫’到这个地步。”
“老大,没关系,”道尔顿身后的狼人很快活地吹了个口哨,同样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黑影已然钻进了地道,“咱们还有不少火油呢!不会对计划产生什么影响的。而且麻烦的圣骑士长也终于要撤走了,巴巴文不是说这是他在中央城的最后一夜了么?”
“只要没有他,圣廷那帮爱干净的白毛驴根本不会踏足灰烬场的。”
道尔顿闭上眼睛,损失一个藏匿地火油确实算不上什么。他们早已为了类似今天的状况做好了准备,就算圣廷去查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他只是始终不安,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藏在暗处的神秘存在到现在也没有现身的意思。
搞不清楚敌人的动机和欲/望,就意味着它们始终处于被动。
在他身后,毫无血色的手臂顶着暗室的门,慢慢将其放下。
但那毕竟只是木制与石板的混合体。
突然,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地道门结合处响了起来,狼王骤然回头。
一片黑的废墟之中,风打着旋儿从碎尸地面上吹过,卷起一地滚来滚去的沙粒。
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正呆愣愣站在另一处的房梁上,小小的眼睛毫无情感起伏地望着它。
“咋啦老大?”狼人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没忍住“呕”一声,目光幽怨,“这股味道无论闻多少次都觉得恶心…老大,有什么问题吗?”
道尔顿仔细扫过每一寸身后的环境,最终目光在地道入口处停留几秒后缓慢收回,“没什么,只是这里的鸟最近是不是多了些?”
“啊?有么?”狼人用黑黑的爪尖挠了挠下巴,“或许是因为冬天快到了吧?谁都饿啊老大。”
道尔顿:“……如果把你的毛掉在附近,那么你的头就保不住了。”
狼人顿时收回了爪。
地道下方,一动不敢动的吸血鬼紧靠着狭窄的夹角,觉得胸腔里一片冰冷。
冷得连她自己的咽喉都要冻住了。
上面的狼人再次开了口,它似乎有些阴阳怪气,“老大,您瞧,那些白毛驴要走了,他们要去救人了。”
在距离废墟还有一定距离的位置,维格做出了立刻回去的决定。
纵然他非常想继续追查下去,可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前线的圣骑士军,不是他自己的队伍,而是中央城一半的十字军。
这些人生活在城内,爆炸让他们心急如焚。
更何况圣廷的圣鸽已经到了。
狼王回答了什么,但莱尔已经不想管了。她贴着地道天花板,利用石砖间的缝隙蛇似的游走在上方。
就像巴巴文家中那条一样,似乎是为了照顾狼人的体型,低调很宽很高,弥漫着一股又一股恶臭,看来那些木桶是整个儿被搬进来的。
这也为莱尔提供了最优的保护。
她迅速沿着消失在幽深的地道向前,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响起,没过多久,她来到了一个分叉口。
“左,右,下,没想到狼人在地下建立了另一座灰烬场么?”
莱尔贴着砖面嗅着味道,最终选择了臭味最明显的下方地道。
几只老鼠正沿着通道边缘跑了跑去,下一刻就被吸血鬼捏住嘴和脖子。
莱尔带着它们继续向前,走过两个弯后拐角后的位置陡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是个站岗的狼人,它以狼的形态大剌剌坐在地上,长长的黑爪慢吞吞抓着身上钻来钻去的小虫子。
明亮的火光从它背后透了出来,除了臭味,莱尔还闻到了另一股隐隐约约的怪异味道。
她后背抵在冰凉的砖壁上,镇定的视线落在手里。
三只脏兮兮的老鼠正扭来扭去,然后嘴巴被捏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莱尔敲了一下其中一只的脑袋,向着她来的方向用力一扔。
老鼠“咚”一声撞在墙壁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下一瞬,一道黑风猛地从莱尔身侧冲了出去!
狼人眨眼之间便踩住了老鼠的尾巴,它略微疑惑的将小不点捞起来,完全没注意身后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狠狠翻了个白眼,“什么东西,吓我一跳!”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奔跑声。
紧接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狼人扔掉老鼠,四角着地,伸长脖子嗷呜了一声,“老大!”
“你怎么在这?”一直跟在狼王身边的芬恩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它身后的通道入口,“你不应该好好在自己的位置上呆着么?”
“哦,刚刚有几只老鼠好像打起来了,我听见了动静所以来看看。”狼人老老实实退回它负责看守的入口,脑袋缩在前肢上,“我保证我都没有离开这里超过两个圣秒的时间。”
道尔顿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它一眼,随后视线缓慢扫过头顶和脚下的砖面。
“怎么了,老大?”看守的狼人敏感地支棱起来,“有什么问题吗?我真的好好呆在这里看守了,除了刚刚抓老鼠,我连一步都没有离开啊!我的肚子都要被屎填满了我都没动一下!真的!”
道尔顿:“……没事,你不需要再说话了。”
确实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他只是感觉有种诡异的古怪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而已——今夜就这样顺顺利利度过去了?圣骑士长和十字军赶回去救人,杀死格鲁克和琼斯的神秘人、那个跳蚤似的给维格带路的黑影也跟着消失了。
虽然其他的人正在灰烬场里跑来跑去打算抓住黑影,但道尔顿认为这只是徒劳无功的饭后消食活动。
他盯着入口内燃烧的火把,“告诉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彻底封闭整座地下城,不许任何人或狼进入,也不许任何人或狼出去。如有违反者,死。”
第35章
莱尔艰难地躲在地下通道一处斜上方夹角里, 这里距离第一头狼人看守的地点不算远,但胜在隐蔽。
因为在她头顶上方,是愈发狭窄、一直延伸到地面的长坑洞。
这些狼人们有很丰富的地下经验, 它们甚至知道地下缺乏能够呼吸的气体, 点燃的火把更是会加剧这一状况, 所以它们凿出了很多通风用的坑洞。
因为挖掘的姿势, 坑洞都是由宽至窄。平时这些坑洞会被废墟的坍塌碎片挡住,就算有敌人不慎踩到,也不会对如此狭窄的小洞做出什么怀疑。
莱尔是在情急之下偶然发现藏身的坑洞的, 彼时她才刚刚潜入,身前的长廊里立刻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道尔顿和看守的狼人的说话声紧跟着从背后响了起来。
紧贴墙壁的吸血鬼下意识朝上方藏,然后就发现了简陋的“通风管”。
现在, 这里变成了莱尔的藏身处。
倒不是她不想走出去尽快找到药剂工厂的源头,而是她不能。
她低估了狼王真正隐藏起来的心思。
地下隐藏的根本就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药剂走私工厂,而是一座真正的狼人大本营。
简陋石砖铺就而成的长廊出现好几个分叉口, 每一个分叉口上面都悬挂着木制的标牌。
[食物]、[睡坑]、[衣服]、[火油!!绝对禁入!]、[武器]、[禁入]…
有狼人结伴穿行在长廊里,特殊的转角还会有专门的狼人看守着,每隔几步就有两根火把无声燃烧, 将长廊照的通亮。
地下的狼人数量虽然没有地上那么多, 不过也绝对是个危险的数值。
至少对单打独斗的吸血鬼来说非常危险。
一旦被其中一只发现,她就会像被扣在碗中的圣鸽。
更别提在几个呼吸之前才刚刚从她面前走过去的道尔顿。
人类形态的狼王有些过分安静了,他的面容并不冷酷阴森, 相反, 如果穿的更华丽一点,他完全有资本能去客串伯爵高雅的儿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正一边走一边对着手下吩咐要加强巡逻, 彻底封闭出入口。
“老大,放心吧,我们绝对会把每处岔口都守的死死的。”芬恩说,“别说是什么黑影了,就算是一群马蜂,也不要妄想飞过!”
道尔顿捏了捏眉骨,想说马蜂速度还没有黑影断腿之后的快,但又觉得说了没什么用处,最后只是略过这一句,从而问起另一句,“外面排查的有消息了么?”
“没有,”芬恩摇了摇头,“它们说那黑影大概率是跟着那些白毛驴一起离开了。老大,那个圣骑士长怎么办?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这里有问题了。”
“他今夜一过就必须离开,”狼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些端坐在圣座上的人,根本不会允许他继续呆在中央城的。所以不需要在意他,我们要在意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存在。让外面的人时刻注意,不要离入口太近,会被人察觉具体位置。也不要离入口太远,必须牢牢监视住这里。”
莱尔盯着幽暗的泥土墙,奇怪地眯起眼睛。
端坐在圣座上的人,不允许维格继续呆在中央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维格算是为数不多的品格高洁的人,他在城里连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回来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睡在修道院的。就连衣服也一直都是圣廷分发的法袍。
看起来他要比蛀虫巴巴文更加值得圣廷信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圣骑士长的头衔有多么好用莱尔是有过亲身体会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维格长年呆在前线。
…嗯?等等,莱尔这才恍然发现,圣廷引以为傲的十二位圣骑士长,居然全都呆在前线?似乎就连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都是枢机主教和大主教亲自上阵。
这也太奇怪了吧?按照道尔顿的意思,难道圣廷主动培养出圣骑士,又拼了命将他们推离中央城?
为什么?
坑洞外的长廊上,芬恩放下心,“只要圣骑士长不在,事情就好办很多了。我们完全可以扩大排查圈,早点将今夜捣乱我们计划的家伙们逮起来!”
“不,不要扩大。”道尔顿摇了摇头,“白帽子街才刚刚经历一场爆炸,即使圣廷不在意平民,可他们仍必须做出个样子来。告诉所有人禁止离开灰烬场,巴巴文那边的运输也暂时停掉。”
“停掉?”芬恩惊了,挥舞着手臂急急问道,“可是老大,我们的武器制作已经进入到关键期了,那是必须用大量诅咒之物去填的啊。如果这个时候停掉….”
“必须停。”今晚突然发生的几件事情都让道尔顿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仅仅是一个维格,道尔顿根本不会在意。
可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神职人员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突兀出现、为维格领路的神秘存在更是依旧躲藏在黑暗之中。
年轻狼王的直觉告诉他:目前的局势比朦胧的阴雨天更加不明朗,那么蛰伏就是必要的。
即使这会造成一定损失。
“遵命,老大!”芬恩察觉到了狼王的凝重,同样为即将到来的危机感到担忧,他忍不住叹息,“如果我们也能像圣廷那样清剿几个吸血家族就好了,就算能抓到一只落单的吸血鬼也行啊。那样的话就再也不需要巴巴文了。”
“圣廷的血族清除计划正在实施,中央城内肯定没有吸血鬼了,”道尔顿慢慢向前走着,“与其期待不会到来的好事,还不如着重眼下——今晚带回来的货收拾好了吗?”
“已经全部放进制造室了,”虽然这之前并不属于芬恩的工作,可它还是回答出了狼王的问题,“巴巴文很老实,挑选的都是上等货。我想明晚就能将德尔城的订单全部完成。”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远去,最后几句话是莱尔勉勉强强才听清的。
她后背抵在身后的泥土墙壁上,膝盖则撑着前方,她必须精准控制力道,才能不让任何土块因为她的用力掉下去。
狼王短短几句话,所包涵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首先,它们要诅咒之物,不仅仅是为了制造药剂卖钱,同时还准备用其制造武器。
诅咒之物似乎确实能够打造武器,穿越第一天在黑鸽子街外的摊位上,那个摊主推销蜥蜴人头颅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利用诅咒之物制造武器好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需要的诅咒之物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
可为什么狼人也要用诅咒之物做成的武器?那样的武器和普通武器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它们要囤积大量武器?
不,不只是武器,它们还囤了大量火油。
某种能够使整条街爆炸起火的引爆物。
道尔顿下令时所说的话意味着,狼人并非只在白帽子街囤积了,它们一定还有其他(包括这里)的火油囤积地。狼人为什么要囤这些?
圣药剂走私带来巨额金钱,诅咒之物制造武器,分批存放的火油,以及在圣廷拒绝触及的区域地下建造隐蔽的大本营。
综上所述,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逐渐浮现莱尔的脑海中。
难道狼人是准备向圣廷宣战吗?
蓝紫色的光幕出现在眼前,系统给的任务很明确:调查药剂走私案的源头。
这个“源头”可能是指药剂走私案最初的制造之地,也可能代表了药剂走私案诞生的真正缘由。
至少莱尔已经摸到了这里,任务面板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那也就意味着,系统发布的任务并不只是想让她了解狼人的药剂工厂流水线。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
吸血鬼能够制造诅咒之物,虽然莱尔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现自己拥有类似的技能,但狼人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并且根据狼人话里的意思,诅咒之物是无法自行繁衍的。
它们和巴巴文交好,情报很有可能是从巴巴文那里泄漏出来的。
巴巴文隶属于圣廷。
另一件很违和的事情出现了:如果圣廷无比看重圣药剂,如果吸血鬼确实能制造诅咒之物,那圣廷为什么要把血族赶尽杀绝?
那是真的赶尽杀绝,阳光照射下,最后一支吸血家族除了一捧灰以外什么也没留下。
系统也明确表示过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
难道是铲除吸血家族时圣廷得到了数量充足的诅咒之物?
但数量再多,总有用完的一天吧?圣廷为什么一只吸血鬼也没有留下?
难道是那些主教是隐藏的抖s,不喜欢已经抓到的,就喜欢挑战隐藏起来的最后一只吸血鬼?
一连串的疑问塞在脑海里,让莱尔百思不得其解。
圣廷的行为完全不合逻辑,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实在太真实,她甚至会以为系统运行剧情时出了bug。
然而现在,她渐渐明白过来,恐怕圣廷同样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能解释他们所有行为逻辑的秘密。
外面传来狼人们行走的声音,还有不远处看守换班的声音。
吸血鬼盯着面前的黑暗,道尔顿确实足够敏锐,足够机智,然而他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没有什么能够全知全能——他的耳朵没办法听见所有的声音,他的眼睛没办法看见所有细节。
所以她才能潜入这里,藏在他注视不到的视野盲区中,像趴在狼王身上的水蛭一样,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计划与安排,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现在,”吸血鬼在心底喃喃地说,“只能等待它们睡着的时候才能开始了。”
狼人是热血的动物,高高的体温注定它们必须和人类一样进行休眠,从而来补充消耗的体力。
虽然芬恩义正严辞对着头领做出承诺,但它无法控制大多数狼人睡觉的时间。
吸血鬼并不莽撞,她缩在坑洞里安静等待着,等到头顶的月亮彻底隐入阴云,等到蝙蝠群都回到漆黑的山洞里时,外面才终于陷入一片安静。
也并非是绝对的安静,莱尔能听见不远的入口处看守狼人的呼吸。
但长廊上似乎已然没有逛街似的活物存在了。
莱尔屏住呼吸,手脚并用从洞中滑落下来。
她紧紧贴在石壁上,用极快的速度穿行于火把与火把之间的幽暗中,没有犹豫的直奔名为[禁入]的叉口。
这里的长廊要比其他的都宽阔,几乎能够跑起来三匹马拉的马车。
同样的,这里的建造也是最好的,莱尔注意到脚下稀烂的石砖地面已经变成了青石板,平直光滑,就是臭。
熟悉的恶臭愈发浓烈,这让莱尔更加确认自己找对了路。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三只狼人负责守卫。
三只精壮的、神采奕奕的狼人蹲在入口的位置玩丢石子。
它们在不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圆圈,谁扔中了就可以给没扔中的狼一拳。
互殴声、大笑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莱尔立刻放弃正面突破或挨个引/诱逐个击破的想法。
在狼人的大本营这么干纯粹是找死,而且就像格鲁克说的那样,她面对的也不是脑袋空空的蠢驴。
莱尔缩在角落,眉毛很轻地拧了起来。
她要怎么进入?三只狼人,声东击西肯定不行,强行突破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水或火手边缺乏工具,吸血鬼还没来得及思考出可行的办法,长廊另一头骤然响起脚步声。
该死,这些狼人也太愿意在夜里到处晃悠了吧?这究竟是狼还是夜猫子?
吸血鬼只能重新钻回最近的通风孔洞躲起来。
狭窄的洞壁挤压着她的身体,同时也在她的心底蒙上一层阴影。
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莱尔的正上方忽的传出一道古怪的声音。紧随而至的,是连续不断掉落下来的细小碎石子。
她倏然抬头,透过层层黑暗看见了一道拼命朝自己挤过来的圆润身影。
“吾…主!”
“哐当!”黑色的大鸟终于排除万难,带着疯狂掉落的泥土快砸进莱尔怀中。
“吾主!”欺诈乌鸦黑豆豆似的眼睛里全是激的泪水,“我终于找到您——”
“安静。”话还没说,鸟嘴就被苍白冰冷的手指捏住了,莱尔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没什么动静,刚刚发出脚步声的狼人在前一个拐弯处离开了,没有察觉不远外的地方有一只可疑的乌鸦突破它们层层防守闯了进来。
莱尔看了看它,看了看上方被胖鸟钻出的通道,表情微妙,“你怎么找过来了?”
“巴巴文已经睡着了!”欺诈乌鸦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哼哼唧唧的用气音道,“我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而且我无比思念您,于是不断感受着羽毛的位置。终于找到了能够直通您怀抱的方向,我…”
“我们出去。”不等它说完,吸血鬼当机立断,欺诈乌鸦不愧是始祖留下的礼物。
瞧瞧,她费尽心思想找到的路线,不就在她眼前吗?
狼人为了在地下呼吸,一定在每个地洞内都凿了通风用的孔洞。
既然从地下进不去,那么她为什么不尝试从地上走?
标有[禁入]的通道口就在前方,欺诈乌鸦还拥有感知同伴的能力,剩下的只需要挖洞就可以了。
“张开你的翅膀,”吸血鬼说,“把你弄下来的碎石和泥土清理出去,我们不能留下任何踪迹。”
紧接着,年轻的血族开始了她熟悉的挖掘工作。
掉落的泥土用裙摆接住,太多了就让乌鸦用翅膀捧着带出去。
莱尔已经对挖掘这种事非常熟练了,她面无表情,速度快的飞起,仿佛一只成年鼹鼠,没用多长时间久从地面上的洞口钻出了一个脑袋。
头顶的月亮惨白惨白的,确认附近没有狼人的声音,她才从洞里跳了出来。接着沿着她确定的方向和乌鸦对同类的感知,一寸一寸逐步排查。
洞口的位置明显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不仅有房顶或积压的大石块做棚顶,以确保不会在下雨时有水流入。还在四周做了不少伪装。
就连血族找到也费了一定的时间。
不过好在似乎非常放心通风洞口,四周并没有狼人看守。
这一次,莱尔挖的更快,然后差点和另一波看守的狼人脸对脸。
道尔顿居然在一条长廊上设置了好几波看守点!这头狼王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吧?!
莱尔心塞的兜好泥土,默默爬回地面,再去寻找下一个坑洞。
就这样挖挖钻钻躲躲了近一个半圣时的时间,莱尔终于在一处洞口闻到了异常浓烈的古怪味道。
这不是排泄物那种臭,这股气味并不臭,而是…黏稠。
是的,又冷又黏,仿佛空气被拉丝的血液泡满了。每呼吸一口,那些如有实质的铁锈感都会流进鼻腔,近而被鼻腔内的绒毛挂住。
然而这并不是人类的血腥味。
莱尔吸了吸鼻子,倒挂在地底的洞口,仔细聆听确认周遭没有狼人后便缓慢下探,幽幽露出一只眼睛。
这是一个宽阔的方形的空间,比她一路走来看过的长廊要更大更宽敞,就连透风孔洞都只能开在侧面墙壁上。
大量火把以阶梯的形式固定固定在长宽线上,可火把的照明范围实在有限,根本无法照亮整片空间。只能晕开一团团忽明忽暗的暗黄色光圈,将为数不多的黑暗勉强驱逐,。
然而血族的眼睛并不受黑暗桎梏,她转动头颅,看清了方型空间的全貌。
紧接着,她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到底……有多少诅咒之物在这里?!
在她眼前,是无数人形小坑以横列数列的形式密密麻麻分布在四面墙壁上,如同手指戳出来的洞,又像真正的、巨型蜂巢。莱尔向上看去,试图找出上面的终点,但那些小洞多的仿佛整面墙壁正在朝她压下来!
每一个洞内都塞着团成团的诅咒之物!莱尔看见三只被书写着圣祷言的场布条牢牢捆在一起的报丧女妖不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它们似乎比莱尔在巴巴文家中见到的那只更加干瘪,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水母尸体。
四或是五只蜥蜴人…或许更多,因为角度问题根本看不清头颅的数量,同样被拴在一起,仿佛被透明胶带绑到一块儿的火腿肠。
还有更远处洞内装着的是古怪的、仿佛被裹尸布紧紧包裹起来的大量人形生物,更厚更长的洁白布条将那些裹尸布捆成了真正的木乃伊。
更多的坑洞里则装着莱尔见都没有见过的诡异生物,没有脸的浮动虚影,由各式各样颜色与动物皮缝起来的类人形怪物,拥有巨大脚掌却用细细双手撑地的倒立妇人,腹部生长着两只大嘴的爬行生物….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坑洞里装着密密麻麻的诅咒之物。坑洞的位置越往上,里面装着的诅咒之物数量越多,如同某种大型食物储藏室。只是这些诅咒之物似乎全都已经死了,它们的皮紧紧贴在身上,像同时被什么吸干了,和莱尔看见的那些报丧女妖一样毫无生机。
当然,这还不是最震惊吸血鬼的,最震惊的画面在最下方。
最下两行的每一个坑洞里都只装着一只诅咒之物,这些怪异的生物平躺着,只将头颅伸出洞外,一条条近乎有成年人类脑袋那么大的巨型水蛭正包裹着那些诅咒之物的头,身体不断蠕动收缩着,就像吸取什么一样!
那些水蛭真的太大了,也或许是因为它们吃的实在太饱了。拥有环状条纹的身体畸形的膨胀着,能透过半透明的表皮看见它们身体里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莱尔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差点以为那些就是挡住洞口的石头快,因为水蛭将吮吸的诅咒之物挡住了大半。
一行至少有二十多个坑洞,可这里足足有四面墙!如此场面,就算是吸血鬼也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她不合时宜想起了穿越前曾看过的一个影片,里面讲的是一种外星异种通过抱住人类的脸将卵产进人类的嘴巴里。
眼前的景象甚至要比那一场面更加恶心,因为巨型水蛭直接将诅咒之物的整个头颅全部吞了进去。
这究竟是在干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药剂工厂?
巴巴文不是说伟大的圣药剂来自于神赐下的祝福么….眼前的场景就算放在地狱里也是独树一帜的恶心存在了,完全跟“神圣”两字扯不上任何关系吧?
“我的始祖啊…”拼命挤进来的黑鸟也瞪大了眼睛,“它们、它们竟然这样对待伟大的血族创造出的物种!狼人果然都是只会挖蚯蚓的废物!”
“嘘。”莱尔按了一下怀中胖鸟的头,“先告诉我,那些水蛭是什么东西?它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乌鸦浑身都抖了起来,艰难开口,“那些水蛭名叫暴君水蛭,和我一样同属于血族创造的诅咒之物,是睿摩尔一族的智慧与布鲁赫一族血液的完美结晶。”
“而它们现在正在做的……是制造药剂。血族称呼它为‘地狱药剂’,圣廷则给予了它们更恶心的名字——圣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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