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一发现让莱尔精神一下振奋起来, 修士的卧室竟然有一扇暗门?


    哈!


    这家伙有秘密!


    虽然拥有修士正常的尊敬与信任固然重要,但手握修士秘辛的畸形威胁不是更加精彩诱人?


    利益捆绑远比善良的心更加牢固且坚不可摧。


    尤其是巴巴文这样虚伪圆滑的人。


    今天发现的每一条隐秘,都能变成未来捅向修士心脏的刀。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在修士面前被动下去了!


    吸血鬼忍不住乐了一下, 小心翼翼撑着窗棱, 将大半个身体往上抬, 确认卧室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及祷言后便灵巧地翻进了屋。


    血脉带来的机敏让她连落地都轻的如同羽毛, 火光燃烧时甚至连一丝一毫扭动都没有。


    不过由于视野变化的原因,她第一时间看见了卧室门上挂着的一把大锁和屋内其余装潢。


    这里似乎是巴巴文的书房,连通到天花板的书架几乎占了三面墙。宽大的软靠背椅子放置在最中央, 这里的天使摆件虽然没有卧室中的那么华贵,可每一尊身上都刻满了神圣祷词。


    吸血鬼立刻将目光从这些天使身上移开。


    恰巧此时,墙壁里再次传出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


    “别担心,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小偷而已。中央城每天不知道要死掉多少个小偷, 就算那些家伙真的抓到了他也没关系,他从来没有参与过我们的生意中,更别提他现在已经失踪很长时间了。”


    那不是修士的声音, 有另一个人也在墙壁内和巴巴文共处一室。那人似乎喉咙受过伤,态度上远比巴巴文随意很多。


    莱尔甚至能听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声。


    只有修士似乎非常激动。


    “但现在我们必须等待!至少等这件事的风头彻底过去!而不是在十字军最为警惕的时候,依然我行我素不管不顾!尤其是现在那该死的圣骑士长的嫂子就在这里时!”


    “哦?维格哥哥的妻子?”那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粗砺的如同喉咙里灌满了砂石, “我以为貌美的女人会让你兴奋,而不是现在这幅马上奔赴刑场的模样。只是一个蠢到去小修道院头一瓶腐化水的小偷而已,就算是被鼎鼎大名的维格发现又能怎么样呢?”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好的, 如果你想——那个蠢货只是混迹于街头巷尾的一名小偷, 即使他确实为我工作了很长时间,但他从未参与过我们的生意当中,只是朝我上交保护费而已。否则用你光滑的小脑袋想一想, 巴巴文,如果他真的参与进来,为什么还要冒险进入小修道院?”


    莱尔移动的动作一顿。


    等等,这两个人谈论到事情怎么这么耳熟?


    她恰巧也认识那么一个“蠢到去小修道院偷一瓶腐化水”的人,更认识一个刚被药剂腐蚀掉哥哥尸体的维格。


    所以他们在谈的,就是维格和道森?道森是神秘人的人?


    原以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情夫+血包,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阴霾的势力。


    屋子里的那人究竟是谁?他们口中谈论的“生意”又是什么?


    此时她已经悄无声息移动到巨大的书架前,目光轻巧地扫过一摞摞卷轴。


    光听来的东西根本没有说服力,要想把威胁落到实处,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


    巴巴比卜专门负责医疗类别,这些卷轴大部分都是他审核的开设诊所资格证申请,一些圣药剂申请,以及修道院内的药剂库存审查数量。还有许多厚厚的圣药剂研究历史等。


    她刚想悄悄抽出一本查看,耳边忽然传来修士近乎崩溃的低吼,“但他可是维格!敏锐如鬣狗!尤其死的还是他仅剩的最后一个亲人!如果维格真的发现什么…”


    墙壁里的人低低地笑了一下,带着嘲弄和讽刺,“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侍奉神明的人会有比麦芒还小的胆量?如果在我们那里,您刚刚的话会引起毫不留情的嘲笑。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地盘中干干净净,别说是圣骑士长来了,就算是你所向往的教皇本人亲至,除了满地奔跑的老鼠,也什么都不会发现的。”


    “我觉得比起担心承受维格的怒火,修士大人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外面——你的声音已经大到能吸引过来不知名的小虫子了。”


    吸血鬼陡然一惊,下一秒,墙壁里传出椅子倾倒和脚步匆忙的声音。


    她来不及思考更多,瞬间消失在窗外。


    几乎在窗户刚刚合闭上的刹那,石砖接缝处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靠近书架旁边的半边墙壁正缓缓打开,那竟然是一道极不起眼的暗门。


    巴巴文圆滚滚的身体从暗门之中挤了出来,他警惕地打量着书房里的每一寸,又伸手拉开几个书柜。


    有风刮在窗户上,响起类似拍打的声音。


    这个声音给修士提了醒,确认房间内没有藏人后,他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伸长脖子朝窗外看去。


    空旷寂寥的后花园显出一片幽深的宁静,浓重的夜色之下,只有郁金香的金色花朵朝他露出古怪的脸。


    “没人啊….”


    修士嘟囔着收回身体,完全没发现在星空的凝视中,一道黑影正单手抓着突出的砖块边缘,身体缩紧,看着自己脚下晃来晃去的脑袋。


    是的,在逃跑的电光火石间,莱尔没有选择下面的老地方窗棱,而是违反本能朝上跑。


    因为她很明白,在紧张情绪里人类往往会神经质的确认身处环境的安危。只要修士真的走出来,那么平视视野范围内的窗户一定会成为排查的部分。


    而处于人类视野之上的区域,却非常安全。因为很少有人类会有意识的抬头搜索,那是人类的视野盲区。


    什么没发现的修士又检查了一下房间门上的锁头,见确实没有问题后才回到暗门前。


    只见他从左侧最开头的位置数了七个砖块,之后将其向里一按,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登时凹陷下去一寸。


    接着,修士扒住凹陷处用力一推,暗门直接被推了开来,露出里面摇曳着火光的密室。


    莱尔觉得奇怪,明明这个神秘人对修士用的是敬语,可他说的话根本一点也不尊重修士。


    反倒是巴巴比卜从不用敬语,却话里话外都在压抑着情绪,生怕彻底惹怒对方一样。


    “外面什么都没有,”巴巴文闷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闻到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


    “我的确闻到了古怪的味道,”神秘人停顿了几秒,才用泥沙刮过玻璃的声音说道,“是排泄物的味道。”


    巴巴文:“……”


    再次小心翼翼翻进书房又不敢靠墙壁太近的吸血鬼:“…….”


    啊,刚从厕所钻出来真的很抱歉。


    但是,不对,等等!


    暗门虽然设计简陋,但细节方面做得无可挑剔——至少血族的眼睛无法发现明显的缝隙。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在厕所待多久,只是穿行而过而已。


    那里面的神秘人是如何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的?


    黑色的裙摆缓缓向后滑。


    “外面没有人,”密室里修士似乎充满疲惫,“可能是路过的仆人,你也知道翠西….算了。不过我觉得有必要加固一下这间暗室,不,是整间书房。否则一旦有什么人闯入,我们就全完了。”


    暗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那道低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您太紧张了,这里已经由我加固过了,一旦有闯入者,你和我都会立即知道。您不是也亲自验证过么?现在又何必担心成这样?难道那个人给您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即使您还身在老鼠洞里,却只因为一双遥远的眼睛瑟瑟发抖。但您别忘了,您的老鼠洞里不止有您自己一只老鼠,还有一群饥饿的狼。”


    莱尔倚靠在窗边,听见这话停住了动作,狼?


    修士似乎在椅子上抖动了一下,他声音倔强,“我这是谨慎!谨慎!你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如果被查到,绞刑架上会多出一排荡秋千的人!包括你我!”


    “我明白你的胆小如鼠和如履薄冰,”那人换了个姿势,莱尔听见粗糙的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但躺在用金子铺成的床板之上,您难道不感到快乐么?”


    “所以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失去这一切的。作为随处可见的小偷,道森不会说出任何一句会对我们有威胁的话,我会比圣骑士长更快找到他,然后让他学会永远闭嘴。甚至在今晚之后,不会再有人认识道森这个人了,维格只能找到一场空。”


    莱尔听见修士谨慎的声音,“…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那人漫不经心的说,“我已经把所有和他有接触的人全都清理干净了,维格正在寻找一个幽灵。现在,亲爱的修士大人,您还会觉得担心么?”


    门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很显然,修士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修士似乎被惊住了。


    隔了很久之后,吸血鬼才再次听见修士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我们的生意也可以照常了。好的好的,那么,那么…”巴巴比卜似乎擦了擦汗,才咬牙继续道,“那么按照规矩,明晚我会把东西准备好,按照你给我的单子。”


    对方轻轻笑了一下,喉咙里的沙哑如同金滑过石砖,“我很高兴。那祝您今晚拥有一个美妙的睡眠。”


    最后一个字刚落,暗室内便陷入一片寂静。


    莱尔察觉到了什么,再次消失于窗后。


    紧接着,卧室内的墙壁动起来,如同一扇隐秘的门,幽幽朝内旋转了几寸。


    肉球似的修士心事重重从烛火摇曳中走了出来,随后立即将背后的墙壁复原。


    烛火的光照将修士整个人都映的清晰无比,他比莱尔想象的还要胖,硕大的肚皮犹如怀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下巴上的赘肉几乎叠成千层馅饼。


    他已经脱去了修士绣满祷言的法袍,只穿着一条纯白的丝制长袍。长袍下摆有极为精致漂亮的花环草纹样,昂贵的丝线随着修士的走动涌动出流金一般的闪光。


    更别提修士脖子上挂着的天使纹章,那是一条镀满纯金的纹章,相比安东尼的朴素,维格的干净,巴巴比卜的则更为奢靡。


    上面厚厚的金看上去比任何东西都要昂贵,或许是修士自己的审美,天使翅膀中央还点缀了零星的宝石。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修士。


    猩红的瞳孔在窗外一闪而过,只是奇了怪了,挂在房顶上的莱尔眯起眼睛,怎么只有巴巴比卜一个人?


    修士比想象中还要谨慎,他一离开暗门便走到了窗边,再次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吸血鬼紧贴在墙壁上,黑色的长裙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中。


    猫头鹰站在花园里的香樟树上朝上观望,没有圣鸽徘徊在附近。


    修士这才放下心,转头又仔细查看起自己屋内物品的摆放痕迹,见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他才揉了揉眉骨,拍了拍脸,换上一副威严的表情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厕所的门也被拧开。


    莱尔抱歉地望向女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说着,她故意沿着和修士相反的方向走去,沿着另一侧楼梯走下楼。


    女仆端着烛台小跑着在后面跟着。


    没过多久,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低调驶离了修士的庭院。


    无知无觉的巴巴文甚至不知道莱尔停留了多久,女仆们同样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不必向上汇报。


    修士家的马车很快抵达黑鸽子街,车夫向托马斯夫人脱帽致敬,亲眼看着夫走向房子后才调转车头离开。


    无人察觉寂静的夜里,不详的红色眼眸在阴影中悄无声息穿行,如同一晃而过的幽魂,又仅像一缕吹过的冷风,以人类永远无法企及的速度再次降临于修士的后花园。


    人类的饭菜味飘进鼻腔,她嫌弃地皱眉,躲开巡逻队,试探着再次进入书房。


    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暗门后更是安静如斯,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消失了。


    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会长久的保持死人一般的寂静,吸血鬼的【感官敏锐】并不是说说而已。就算陷在深眠中,活着的生物也会发出无意识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


    所以莱尔判断,那个神秘人应该已经离开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神秘人明确说过“一旦有人闯入,他和修士会立刻知道”的事。所以她合理怀疑,门后设置了某种防盗机制。


    贸然进入,很容易被发现。


    可巴巴比卜的秘密就在门里,像一团淤泥里盛放的玫瑰,肮脏,腥臭,触碰就很容易脏了自己的手,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莱尔非常明白,机会不等人。一旦错过现在——修士不在,神秘人离开,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现在,那么下一次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莱尔慎重思考着,暗门内的防盗机关一定不麻烦。毕竟瞧巴巴比卜胖的连转身都费劲的样子,太复杂的机关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所以她更倾向于那道机关也许只是“不易被发现”的类型。


    可能是常规的“踩一脚射出飞箭发出警报”之类的,也有可能是莱尔不熟悉的魔幻类。


    毕竟这个世界虽然处于中世纪背景之下,但它依然是个奇幻的世界。


    吸血鬼只是其中一个分支种族,或许还有类似于蜥蜴人、食尸鬼那样的“暗黑报警器”,亦或是光明阵营的圣鸽、圣狼、圣狗之类的“神圣报警器”。


    莱尔将耳朵贴在墙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后立即绷紧身体。


    如果里面或外面有任何异动,她会立即离开,毫不犹豫。


    但沉闷的敲击声过去好几秒,暗室内还是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翅膀或脚步摩擦的声音。


    吸血鬼有了判断——至少修士说的防护不是有意识的。


    既然是这样,莱尔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按照刚刚巴巴比卜的样子,将手放在墙壁上上数第七块的方砖上,轻轻一按,接着沿着路出来的缝隙慢慢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暗门缓慢转动起来,露出里面幽深神秘的空间。


    这是一片不算宽敞的房间,没有点燃蜡烛,黑漆漆的一片。


    两排柔软沙发,一座填满整面墙壁的巨大书架,一张桃心花木纹书桌——就是暗门里全部的家当。


    值得注意的是,整个暗房内的墙壁上全都贴着厚重柔软的布毯。


    一开始莱尔还以为这是用来保温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修士的别墅内几乎每个房间都奢侈的装有壁炉,就算光着脚走来走去也不会觉得冷。


    更何况被藏进两间房间中央的暗室,就算不安装地毯,这里也热的让人倍感烦躁。


    莱尔小心翼翼扫视着仿佛长满无数头发的墙壁,忽然灵光一闪。


    满墙铺满地毯,不会是用来隔音的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些长毛的东西能最大限度的吸收声音。再加上砖体的阻隔,就算听力再好的人类站在书房中央,也绝不可能察觉到暗房里的说话声。


    所以那两个人说话时非常随意的提着各种人名,丝毫没有任何隐藏。


    可谁让莱尔是一只吸血鬼。


    吸血鬼的特性让她不讲道理


    暗室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非人,她吸了吸鼻子,满屋都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森林的味道。


    确认环境安全后,她开始着重扫视暗门附近的细节。


    地板上没有隐秘的踩一脚就会触发警报的线,墙壁上的毛毯内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凸起和凹陷,天花板干干净净,除了因为潮湿有些发霉以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暗室里连老鼠洞都没有,更没有会爬的蟑螂或诡异的飞虫。


    烛台安安静静摆放在书架台面上,背后的空隙里摆满薄脆的纸张。


    即使如此安静,莱尔也没有将心彻底放下。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猫似的贴着却不接触墙壁挪进来,反手将暗门合上。


    她没有点燃蜡烛,也没有选择脚踩地板,她就像一只灵巧的黑豹般直接跳向屋内的布艺宽椅,接着以椅子作为支撑点,再次跃向唯一值得探索的书架。


    看着椅子上的凹陷,没有人会在这上面放置机关。


    莱尔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条路。


    她落在桌面上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停下来后她屏息凝神聆听着外界的动静,确认一切安全后才慢慢直起身体,面向书架,抓紧时间进行搜索。


    和外面昂贵的、易保存的羊皮卷轴不一样,这里所有记录用的材质都是莎草纸。


    这种纸其实不太能称其为“纸”,纯粹是用莎草粗加工后的简陋产物。首先墨汁根本无法在上面保留很久的时间,其次无论太热太冷都对这种纸张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只是稍微潮湿一点,莎草纸也会很快烂掉。


    按照修士家中昂贵的整体装潢来说,他应该连看都不会看这种廉价的纸一眼。


    但在这个“秘密基地”里,全都是以这种纸记录的。


    这应该是最低廉却最有效的保存秘密的方式了。


    莱尔仔细打量了一圈,记住了摆放的顺序,确认上面没有任何夹住的头发或涂抹的防盗液体后,才小心翼翼低下头去看桌面上离她最近的一张。


    莎草纸面积不大,能记录的东西也不多。


    她看见短短几行:


    [妖x10


    爬虫x20


    亡x20


    内三圈,五八条,天鹅夫人右腿上的第三条腿骨]


    莱尔:??


    怎么还整上密码文了?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所有的字她都能看懂,但为什么连起来她一句也不认识?


    唯一能搞明白的就是那些数字,数字能代表的东西并不多,两位数意味的就更加明显。


    是数量吗?


    所以前面的妖,爬虫,亡是指某些大批量要弄出来的东西?那么她是否可以怀疑,这些不知所言的内容,就是巴巴文和神秘人生意的主要内容?


    莱尔顺藤摸瓜往下思考,巴巴文是如此恐惧被维格发现端倪。所以可以推断,他的生意是绝对不能被圣廷发现的。


    一个身处于小修道院任职的修士,一个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审核医生开设诊所资格证和圣药剂的分发的修士…


    嗯?如果掌管分发圣药剂,那是否意味着巴巴文可以随意进出存放圣药剂的地方?并且,他一定对这些东西了解颇深。


    这样一个人,和奇怪的、凶狠的、强大的神秘人交往甚密,两人分别通过生意赚取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这就代表了生意贩卖的的内容一定是被大众接受的,并且为了得到愿意花费大量金钱。


    甚至为了促成这一切,巴巴文不惜在家中建造一间掩人耳目的密室……


    而在巴巴文身上,唯一能和“巨量利润、大众需要”扯上关系的东西是…


    吸血鬼的手指摸索着下巴,再次看向莎草纸时的目光一下就变了。


    他们的生意会不会和圣药剂有关?


    是走私还是黑作坊私自制造?


    无论哪种,都对现阶段的莱尔来说太需要了!


    巴巴文不愿意承担太大的责任,只愿意每个圣周派人送来两瓶圣药剂。


    其余的必须亲自前往小修道院领取,这对吸血鬼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过如果修士手底下有圣药剂的黑产业——那不就等于莱尔也有了吗?


    她迫不及待将目光移到书架上希望能获得更多信息。


    但她始终保持着谨慎,在仔细记下莎草纸摆放的位置、顺序及角度后,才小心翼翼取下其中一叠。


    然而,就在莎草纸离开书架的刹那,一只红色的眼睛从纸后露了出来,正死死地盯着她。


    第22章


    那是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只有一圈深红色的虹膜,犹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在幽暗死寂的暗室内, 直勾勾望着眼前的“闯入者”。


    莱尔差点心脏骤停, 想也没想就抬起了手。


    但下一刻, 她忽然想到什么, 猛地收住了想要杀死对方的动作。


    这只眼睛….这样诡异的虹膜…她之前见过——


    那颗蜥蜴人的头颅,就在她穿越第一天时见到的那个小集市里。


    虽然蜥蜴人拥有暗黄色的瞳孔,但那圆环似的红色膜环却一模一样。


    当时那个摊主是怎样描述的来着?


    “只有被血族的血创造出的邪恶之物才会有这样的虹膜”、“对血族的忠诚永远烙印在血液中”。


    而现在, 眨动的眼睛昭示着这只生物依然存活的事实。


    可即时莱尔这个闯入者已经站到了它面前,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像古怪的、镶嵌在墙壁内的挂画一般注视着她。


    理智渐渐回笼,莱尔盯着那只眼睛,缓慢抬手, 试探着将其余莎草纸和羊皮纸全都扫落。


    空置的书架缝隙显露出墙内完整的模样,那是一只外表类似成年人类女性的怪异生物。


    它拥有长而干枯的头发,牙齿长在嘴巴外面, 身型佝偻娇小,身体布满树皮一样难看的纹路和干涸的血迹。


    它的四肢全被砍断,断口的地方能看出被烙铁灼烧过的痕迹。四条丑陋的断肢被四个金属圆环牢牢镶在墙壁内。


    同样的, 它细长的脖颈以及窄如饿鬼般的腰部也全都被以同样的方式绑住。


    或许是时间太长, 金属圆环扣住的躯体部分已经脱落了大片表皮,露出内里深红色的腐肉和暗白的骨头。


    某一瞬间,莱尔以为自己见到了放大版的活体标本。即使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可吸血鬼仍然感到难以言喻的反胃。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 这就是神秘人和修士所说的“防盗装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对自己的出现没有什么反应。


    但这个想法才刚刚出现,眼前生物就动了。


    它三层牙齿一层层张开, 里面鱼似的嘴巴微弱鼓动了一下,在吸血鬼冲过来之前,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咯咯”声。


    锋利的指甲悬停在漆黑的瞳孔前,莱尔震惊无比地看着它,“你说什么?”


    “咯…咯咯….”


    那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构成的清晰话语,更像是鱼发出的鱼鳃摩擦的声音。


    但吸血鬼却听懂了。


    它说的是:“….吾主。”-


    备修道院今晚乱成了一锅粥。


    磨坊森林内,无数火把晃动成流淌的红河,将原本幽暗漆黑的森林映照得宛如白昼。


    维格站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视线落在慌张跑来的年轻巫师身上,“怎么样?找到了么?”


    “没有…”年轻巫师摇了摇头,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担忧地说,“我们走到了森林终线,也没有发现安东尼老师的痕迹。他是个非常负责的人,从没一言不发离开这么长的时间…”


    “吼!”


    年轻牧师还没说完,维格身后便低吼着冲出几只愤怒的食尸鬼。


    它们明显是被扰乱它们进食的人类吵到了,暗黄色的竖瞳里充满怒火。前身压低,强健的后腿在看见人类背对着它们时毫不犹豫用力向前扑去!


    年轻牧师吓了一跳,立刻将手伸向衣兜,打算掏出圣水,与此同时他张开嘴巴,祷言即将脱口而出。


    然而他连第一个字都还没念出来,一道火红的光如同金色残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凌厉的剑刃,在短短几个圣秒之内便撕碎了黑暗,和黑暗当中扑向年轻牧师的食尸鬼!


    表面长满脓包的皮肤以及下方发绿的骨骼,甚至属于黑暗物种坚韧的筋膜、肌肉,同时被烈焰斩成两半!


    恶臭弥漫,死寂笼罩。


    从始至终沉默安静的圣骑士长大人在此时终于抬眼,淡淡地望着年轻牧师,“继续说。”


    但年轻牧师已经完全被震住了。


    他面前的空气似乎还在为那极快速的一剑嗡鸣震颤着,秋季的冷风似乎都沾染上了炽热的温度。


    这就是圣骑士长…传说他们的圣剑来自于神赐,上面刻印着最为隐秘的圣言,是能将光明之焰化为实质伤害的威能之剑。


    是真正的神器!


    就算最强大的地狱恶魔,也要在那剑芒之中退避于黑暗。


    那一刻,年轻牧师对老师失踪的担心,对突如其来发生的失踪事件的紧张完全被震撼所取代。


    果然,能成为圣骑士长的人,能在前线那绞肉机一样的地方存活下来的人,都不是一般的神职人员能比拟的!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维格皱了皱眉。


    这一个小动作像巴掌,立刻扇醒年轻牧师。


    他打了个哆嗦,才焦急地继续道,“哦是的,我是说,老师从没一言不发离开这么长的时间,他是个非常负责的人。所以我们认为,他一定出事了!大人,我们准备将这件事上报,请十字军在全城展开搜索!万一老师是被什么强大的黑暗生物掳走了,事情就麻烦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老安东尼已经白发苍苍,非常努力进修神学三十几年也没有向上升职成为修士或圣骑士长,可他依旧是备修道院的负责人,是一批又一批小牧师的老师,他扎实的光明能力毋庸置疑。


    像食尸鬼、幽魂梦魇这样低劣的黑暗生物,安东尼就算没有圣水,也能凭借天使纹章和圣祷言独自消灭十五只以上。


    所以就算老师在磨坊森林里三进三出也绝不会受到什么危险。


    至于人类方面的危机,例如强盗、小偷、杀人犯之类的,虽然也有可能,但概率非常非常小。


    圣父的信仰扎根人心,孩子们在刚出生开始就会时时刻刻接受神的布道。就算他们走入歧途,也绝对不敢对着神职人员或在修道院附近做出杀人越货的坏事。


    至少年轻牧师成长的这二十几年里,从没听说过。


    维格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墓地,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但在那之前,你把我请了过来。”


    维格是圣骑士长,玫瑰骑士团的圣骑士长。虽然地位尊崇,可按理说,他并不负责备修道院内部的事。


    相反,他现在非常急迫——经过修士们日夜不停的检查圣鸽,终于掌握了偷窃腐化水的人的真实身份。


    道森·奥古斯特,25岁,8岁在大瘟疫中失去父母,10对曾短暂借住于祷告所,14岁离开失去消息。


    22岁因盗窃被抓入裁判所,24岁沦落至灰烬场,直至今日。


    灰烬场,他要找的人就在灰烬场。


    大主教能继续容忍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闲浪费在这。


    “是的大人,”年轻牧师犹豫地仰起头,和那双漠然的蓝眼睛对视,“因为我们查询了每一只负责警戒的圣鸽,确认老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哈维医生的葬礼上。当时他跑出修道院,在大门那里和托马斯夫人的车夫说了两句话后,就朝森林里走了。”


    “再之后,天色就慢慢黑了下来,圣鸽的眼睛无法在黑暗里发挥出应有的效用,所以没有记录到后面的事。不过我问过每个人,大家那天晚上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老师了。所以……


    说到这,年轻牧师欲言又止。


    维格看了他一眼,“所以?”


    年轻牧师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所以….那天晚上,安东尼老师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一个人,是您的嫂子,托马斯夫人。”


    年轻的圣骑士长眼睛里毫无波动,他声音带有极强的压迫性,一如他咄咄靠近的身形,“你的意思是,莱尔和安东尼的失踪有关?”


    牧师慌张低头,“不,我不是…我只是…”


    “不可能有关。”


    “您说什么?”


    维格扭头望向幽深的森林,“我说,莱尔身体不好,安东尼的失踪,不可能和她有关。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病弱又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身上,你们不如去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比如,调查磨坊森林边际上的防护围墙是否有漏洞。”


    年轻牧师面露难色,“虽然您这么说了,但托马斯夫人确实是最后一位见到老师的人。所以我们想….想…把人请回来仔细询问当时的细节。这也能更好的洗清夫人身上的嫌疑,您认为呢?”


    维格抬头望向天空,黑夜如同幕布般遮蔽着一切。他要纠集人手,要瓮中捉鳖。如果不顺利,还有可能需要进行地毯式搜索。”如果这是你们所希望的,那么就这样做吧。我不希望你们在因为这种事来找我。”


    —


    莱尔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东西这样称呼她。


    吾主。


    那只始祖给予的奖励礼物,现在正戴在她脑袋上的欺诈乌鸦,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这只也是血族之血改造过的诅咒生物?


    吸血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现出一种幽暗可怕的红色,“说出你的名字。”


    然而这一次,墙壁里的生物却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莱尔,枯败僵硬的脸上努力展现出尊崇和激动。


    “吾主…吾主…”


    咯咯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不断重复着刚学会的词汇,和那只无法沟通的乌鸦一模一样。


    不过好在那声音一直被刻意压抑在一个很微弱的范围,完全没有扩大的趋势。这也是莱尔愿意留着它的命原因,否则在刚刚有可能暴露她的时候,莱尔就直接把它脖子拧断了。


    她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没有归属感和同情心,对眼前这个生物也是一样。


    指望着一句尊称就想获得她的垂怜,那还不如祈祷天使低头看上人间一眼。


    然而就在莱尔思考是杀死它还是无视它时,头顶的欺诈帽忽然动了。


    无数烟雾似的黑色羽毛自四面八方飘散而来,源源不断汇入血族头顶。下一刻,圆形帽檐骤然伸展,长长的飘带极速收缩,两只小巧玲珑的墨绿色眼睛猛地睁开,细长的腿矗立在血族肩膀。


    “嘎——”


    “啪。”


    被扇飞的乌鸦望着吸血鬼欲哭无泪,“吾主!”


    “闭上你的嘴。”莱尔居高临下扫视着乌鸦的身体,“以及,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欺诈乌鸦窥见到了逐渐变得危险的红色眼眸,一只翅膀立刻像人类一样横弯在胸脯前,小小的头颅拼命下弯,“因为嗅到同类的气息。”


    吸血鬼静了两秒,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明明听得懂我说话,明明能后随心所欲变幻身形,但你以沉默拒绝了我。或者,无视了我。”


    在最开始得到欺诈帽时,莱尔翻来覆去研究了很长时间。


    期间这只黑鸟表现的完全像一只只会变成帽子,变不回来的死物。


    莱尔还曾抱怨过,为什么始祖只送来奖励,却不附赠使用说明。


    甚至包括她在扒住巴巴文马车底部时,这顶帽子宁愿被她叼在嘴里,也完全没有要变回鸟儿的意思。


    它是故意的。


    这一发现让莱尔感到了被欺骗的愤怒。


    乌鸦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黑色的短毛因为大量流出的冷汗湿成一缕一缕的。它呆板沙哑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我没有听见您的声音。”


    “谎言。”莱尔骤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欺诈乌鸦的脖子,直接将这只不听的鸟儿提了起来。


    她苍白的脸仿佛极北的雪原,“我问过你问题你没有回答,我让你现身你装聋作哑。我以为你没有开启语言能力,可你说话顺的像是人类语言导师。”


    “你在对我撒谎,我不需要会对我撒谎的东西。”


    说着,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乌鸦清晰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崩裂的声音。


    “吾主!请听——嘎——请听我的解释!”欺诈乌鸦奇异的没有丝毫反抗。它眼球暴突,舌头都掉了出来,但那两只宽大的翅膀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只是——嘎嘎——我只是——我只是不确定您是否能够活下来!”


    “啪!”


    脖子上的力道倏一下松开,乌鸦头着地掉在一根肥厚黏腻的舌头上。


    是墙壁里那只生物,它细细密密的牙齿分开,伸出了一根如同蟒蛇一样的舌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乌鸦。


    莱尔静静看着这一幕,这些家伙是有“族群”概念的,即使失去四肢,它们仍然有互帮互助的意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虽然那位摊主曾说“血族改造过的诅咒之物必定忠于血族”,但它们是有自我判断的,至少眼前这两只对莱尔是这样做的。


    欺诈乌鸦无法判断作为新生儿的自己能否活下来,所以选择不交流、不暴露,只是作为一件奖励工具呆了下来。


    而墙壁里的那只在没有接到她的命令时,靠自我判断选择接住即将掉在地上的乌鸦,即使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地毯。


    莱尔不认为这些诅咒之物中间存在什么温情友谊之类的东西,她绝不会对不了解的生物抱以信任或善良。


    所以她冷眼旁观着舌头将乌鸦平放在桌面上,乌鸦来不及把咳嗽咳完,便双翅膀一展开,直接跪了下去。


    “请您原谅我的不予回应,十二支吸血家族的覆灭让所有诅咒之物绝望。我…我无法确认您能存活的时间…”


    “所以也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期待,”莱尔语调里带着玩味,“但是你没想到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活的越来越好。”


    “不….”欺诈乌鸦的音色非常诡异,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又像没有充电的机械玩具。


    不过即使听它说话宛若某种折磨,但它语气中的悲伤与尊敬并没有作假。


    “不…我没有资格对您抱有期待….我只是不愿再次见证尊贵的族群彻底走向覆灭….我无法、无法承受更多绝望了…我曾亲眼看见布鲁赫一族被诛杀,也曾亲眼见证勒森魃一族被剿灭。明明是最强大的族群,却被最弱小卑劣的人类一只只抹杀…杀的一干二净….一干二净…”


    它愤怒崩溃,可它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记忆里满是主人的哀嚎与惨叫,所以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关掉了自己的耳朵,让自己彻底陷入沉睡。我是如此担忧,担忧某一日听见您被阳光灼烧的哭喊,我宁愿自己永远是一只死物,就这样陪伴您一同走向最后一刻。但是今天,我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乌鸦颤抖着抬起头,莱尔惊讶发现,这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它哭起来没有声音,滴下来的眼泪连成线,“我无法关闭自己的嗅觉,因为那始祖埋藏在我们血脉中的感受,所以今日我才会突然从沉睡中醒来。可我发现您居然独自走到了这里…”


    它扭头望向四周,“这里满是神职人员的味道,他们关押了我们的同伴,您居然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来到这….您是如此优秀,如此强大….可我、我却因为胆小懦弱给您造成了麻烦…”


    乌鸦抖得越来越剧烈,小小的黑色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请您惩罚无知愚蠢的我,无论如何。”


    吸血鬼安静凝视着它片刻,毫无血色的手指抚过乌鸦的脖颈,“那么,如果我让你就此消亡呢?”


    乌鸦毫不犹豫,“我会立刻挖出我的心脏,希望能用我的血液最后为您献上一场盛宴。”


    莱尔点点头,幽深的眼底漆黑一片。


    “那就挖出来吧。”


    她最后一个字刚刚落在地上,欺诈乌鸦长长的翅膀猛地张开,无数柔软的羽毛刹那之间变成了锋利的尖锥,朝着它自己的胸脯倏地捅了进去!


    那一刻,吸血鬼听见了某种香甜器官震动的声音。然而血管还没来得及断开之时,她忽然开了口,“停下。”


    翅膀瞬间顿住,乌鸦暗红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她。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莱尔这次确认了,这小东西确实忠诚于她。


    是的,她确实是在试探。但凡欺诈乌鸦有一瞬间的犹豫或震惊或纠结,她都会帮助那双翅膀捅的更深一些,亲手将那颗心脏挖出来。


    比起“有可能”暴露于阳光下的危险,她更加无法忍受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所有物怀有私心。


    至少,前者是她能掌控的。


    欺诈帽时时刻刻戴在头顶,万一这只乌鸦没那么听话,将它自己的安危放在比她更重要的我位置,那么迟早会变成她前进路上一颗大雷。


    不过现在。


    “你忠诚于我。”


    “我忠诚于您,我身体里流淌着冈格罗赐予的鲜血,您是这个世界上我所忠诚的最后一位主人。我将不再后退,不再蜷缩,不再被绝望支配。不仅是我,所有诅咒之物都将忠诚于您。这是我们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无法违背的本能。”


    暗室内陷入一片安静,吸血鬼漆黑的眼眸终于从乌鸦圆润的身体上移开。


    “那么,我允许你继续留下。”


    那只黑色大鸟倏然抬头——真庆幸主人刚刚选择让它剖出的是心脏而不是脑袋,否则它现在连仰望她都做不到。


    “噢…主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红色的鸟眼里滚落出来,和胸前伤口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尊敬的、最为伟大的、最让人向往的主人!我是多么幸运还能够陪伴在您身边——”


    莱尔:“……不要说多余的话。”


    她扔出的手帕盖住了乌鸦的脚,“捂住你的伤口,不要把血留下来。”


    难以置信,这家伙的血味竟然无法激起她任何欲/望。


    如此相像,墙壁里那只生物同样如此。明明血液已经渗入墙壁,可她居然完全没有感觉。


    是因为它们身上流着血族的血吗?


    黑色大鸟儿望着手帕,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主人愿意原谅它,容忍它!


    它像是捧着什么珍视之宝般捧起手帕,好好贴在自己豁开一道小口的胸腔。


    然后仔仔细细低头检查了一番,确认所有血液都被自己的羽毛吸收,没有留下一滴后才安心地蹭了过来。


    “主人~~”


    “闭上你的嘴,”吸血鬼冷酷地打断了它接下去一长段表忠心的话,“我没有时间浪费,现在告诉我这是一只什么?”


    莱尔指的是墙壁里的悲惨生物。


    “一只报丧女妖,主人。”察觉血族语气里的认真,欺诈乌鸦也挺直了身体,“它是由跳河死去的女人改造的诅咒之物,拥有基本的认知,能听,但不能人语只会说一句‘吾主’。”


    “然而在所有改造的诅咒之物中,它是最机敏警惕的。被人类安置在这里,应该是为了看守与警报。四肢截断也是人类为了防止诅咒之物逃跑而最常用的手段。只是不知道这种破烂地方有什么可看守的?”


    最后一句话似乎触动了报丧女妖,它在墙壁里艰难扭动起来,长长的舌头伸出后拼命点着莱尔刚刚发现的莎草纸,又点了点自己。


    它似乎迫不及待想告诉血族什么,可它说不出来一个字。


    莱尔捡起莎草纸,试探着指着最上面一行“妖x10”问道,“这里,指的是你——10只报丧女妖?”


    报丧女妖浑浊的眼睛登时亮了一点,舌头如同蚯蚓似的上下摆动。


    莱尔心下了然,又抬手向下指,“所以,这个爬虫难道就代表蜥蜴人?亡…如果我没记错,是悼亡者?”


    舌头“点头”几乎点出残影。


    “啧。”出乎女妖意料的是,主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弄懂纸上的东西而高兴起来。


    相反,她似乎陷入了沉思,连眉头都拧了起来。


    “难道是我想错了?”莱尔喃喃自语,“巴巴文做的生意是走私诅咒之物,而不是走私圣药剂?”


    可为什么一个光明阵营的修士要去倒卖这种东西?还拼命想瞒住圣廷?看那个售卖蜥蜴人头颅的摊主,其实小规模的售卖诅咒之物根本没有人管吧?


    而且似乎,光是诅咒之物也并没有那么庞大的市场。那个摊主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顾客买下头颅啊。


    这和巴巴文与神秘人的表现完全不符。


    还是说……莱尔一下下敲着指骨,脑袋忽然一激灵——


    诅咒之物和利润超高、需求巨大的圣药剂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吸血鬼原本安静的视野忽然闪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蓝紫色光幕猛然跳了出来。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有了稳定的居所,暂时摆脱了许多怀疑,似乎平和的日子马上就要来到。可是,异乡人,你似乎也意识到了,想要获得长久的平安还远没有这样简单。


    你还需要更加让人信任的身份,开设诊所确实是一个非常棒的想法,但踏进的病患数量则取决于你的专业能力以及诊所的硬件条件。


    那些有名的药剂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今日,你似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来自神赐予的药剂有可能和黑暗肮脏的诅咒之物有关联吗?


    代表光明、自诩神的代行者的背后,究竟掩藏了什么?


    如果弄清楚了这些问题,你的处境将会更加可控及安全。]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药剂走私案源头]


    [支线剧情任务:从走私贩手中悄无声息夺取至少10瓶药剂(0/10)]


    [主线任务奖励:等级提升]


    [支线任务奖励: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


    第23章


    等级提升?


    等级提升!


    哈, 终于来了!


    没有经验条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一件事啊,莱尔还以为自己根本无法升级了,原来是要完成特定的任务才可以解锁升级条件。


    那么, 升级之后会有新的技能吗?她的体质会提升吗?血条, 饱腹值, 包括最重要的记忆是否全都能出现改善?


    莱尔忽然对这次的任务充满期待, 她认真而仔细地一句句查看着任务说明。


    主线剧情任务侧面证明了她猜想的没有错,巴巴比卜确实和神秘人在干药剂走私。


    至少药剂走私这件事必然是存在的,否则系统不会交给她无法完成的任务。


    但事实上, 巴巴文走私的并不是成品药剂,而是经由血族改造的诅咒之物。


    明明是被圣父赐予的拯救人类性命的东西,会和从黑暗中诞生的邪恶有关联吗?


    支线剧情任务的奖励——所谓的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也很让人在意。


    “黑鸟,”莱尔抬头望向紧紧抱住手帕的欺诈乌鸦, “睿摩尔一族你是否了解?”


    乌鸦恭恭敬敬朝她弯腰,“尊贵的睿摩尔,血族十二氏族之一。睿智的学者, 天生拥有两颗大脑的天才氏族,传言曾盗取过神的智慧。”


    这么厉害?


    这么厉害的氏族为什么会被人类消灭?


    莱尔眯了眯眼睛,“那圣药剂呢?也是它们发明创造的吗?”


    “这些事情我并不清楚, ”乌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小脑袋, “关于睿摩尔一族的信息,都是我偶尔从历任主人那里听来的。我并没有侍奉过这一种族,毕竟十二氏族之间的关系有时非常紧张。”


    “紧张?”莱尔靠在书架上, 墙壁里的红眼睛持续顽固地盯着她, “我以为它们会很团结。”


    黑色大鸟幽幽叹了口气,“事实上并非如此,各个氏族之间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它们垂涎于其他氏族的能力与财富, 吞并理所应当。我想如果是您的话,您应该明白它们的想法。”


    莱尔卡了一下。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如此。


    在穿越之前,她才刚把想和她竞争副主任位置的同事,以铁血的手段彻底将她挤出了科室。


    莱尔是个绝对不愿意让自己甘居人后的性格,如果让她选,她更愿意选择掠夺。


    没想到血族这一种族也是如此,似乎它们被消灭的原因找到了。


    等等!


    莱尔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如果血族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只为吞并其他氏族的能力与财富——那么,现如今十二氏族全灭的情况下,谁得到了它们的拥有的部分?


    她现在所面对的敌人…又是谁?


    莱尔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状似无意地问道,“所以,每个氏族的能力都不一样?那你呢?你侍奉的是谁?”


    “是的,完全不同。”黑乌鸦像个人类绅士那样低头弯腰,“我属于无比强大的冈格罗,伟大的恩妮娅大人从地狱冥河里将我捞起,我只是战败恶魔的一片灵魂,她却愿意赐予我灵魂与新的生命。从那时起,我的生命便完全属于冈格罗一族。只是…”


    它的声音渐渐落寞下来,“冈格罗一族已经被该死的人类教皇率兵全灭了,它们覆灭于日光初上之际,被最厌恶的阳光焚烧而死……”


    它的悲痛如此强烈真实,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吸血鬼眼底一闪而过的精芒。


    本就是已经汇入沉寂的死物,却在未经自己同意的条件下被强行制作成永恒的奴仆,不可反抗不可拒绝不可脱身,还无法选择自己侍奉的主人,遇上什么样的主人纯粹看脸——


    这就是血族改造的诅咒之物,莱尔不明白这种事究竟为什么会被颂赞?


    代入一下自己,简直就是恐怖片!


    而且谁能说清诅咒之物对血族的忠诚是真的来源于它们本心,还是血族刻意加进去的?


    “收起你的难过吧,”莱尔没有要表明身份的意思,直至现在她也并没有完全信任这只大鸟,“既然你也不了解圣药剂和诅咒之物的事,那我们继续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今晚是个丰收之夜。


    她不仅抓住了巴巴文最大的把柄,为以后的生存之路拓宽更多保障,还重新接到了任务。


    只有一直完成任务直至通关她才能回去,莱尔从未忘记过这一点。


    只是她还需要弄清楚更多问题。


    系统为什么要派发这个任务?圣药剂和诅咒之物之间的关联对系统来说很重要么?系统想让她达成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当然,现在还是搞定任务更重要一些。


    莱尔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将莎草纸上的内容记录到衣袖上。


    “如果上面记录的是走私的药剂原料数量,那么下面这些什么天鹅夫人的腿骨之类乱七八糟的,会不会是走私的时间以及地点?”


    很有可能,不过想要弄懂还需要时间。她可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分析。


    巴巴文说过,明晚他会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神秘人。


    那么明晚就是她搞清楚走私线路的关键时间。


    确认没有任何细节遗漏后,莱尔放好笔,蹲下身,拉开书架下的抽屉,抱着贼不跑空的心态,准备迅速把这里全部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就在这时,墙壁里生物的浑浊眼球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向下挪动,长长的舌头忽然伸出,轻轻点了点书架背后的位置,在桃花心木板上留下一小滩浑浊腥臭的液体。


    欺诈乌鸦小声嘎道,“是秘密!”


    莱尔斜晲了它一眼,试探着摸了摸那块木板边缘。


    很快,她摸到了不太明显的缝隙。吸血鬼眼睛一亮,指甲伸长,沿着缝隙的边缘一抠——”啪嗒“一声,木板整个儿被卸了下来,一堆羊皮卷轴掉了出来。


    莱尔下意识伸手一接,整个手掌霎时被烫出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就连个人面板也跳了出来,血条值瞬间减少15个点。


    “!”


    莱尔眼疾手快想要用裙子垫住手掌,但有东西反应的比她更快——欺诈乌鸦如利箭般“刷”一下飞了过来,落地时陡然变成了欺诈帽的样子,垫在了血族手掌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血族这才发现,自己的血居然不会腐蚀欺诈帽,这就是用血改造出的诅咒之物?吸血鬼始祖们还真是…


    确认没有血液滴落腐蚀掉什么的能让她暴露的东西后,莱尔才用脚扒拉开那些卷轴。


    她惊讶的发现,竟然全都是开设诊所资格证和各种各样的空白药剂订购单,每一张上无一例外全都签上了巴巴比卜的名字。


    她立刻意识到这些东西的用处——只要在空白处填写上想要的人名或者药剂名称,随时可以拿到任何检查人员面前当成脱罪的证据。没有人会怀疑,因为这就是小修道院官方出品。


    莱尔几乎能想象到,只要有这些东西在,无论在索拉非索大陆的哪个城镇,那些走私贩都完全不用担心会被检查到。


    怪不得巴巴文·巴巴比卜那么担心会被发现,这简直是趴在圣廷身上吸血啊。为了赚钱大业,修士大人下了血本。


    不过现在,这些可大大福利来吸血鬼。


    既然她也想在走私当中插上那么一脚,那么这些东西简直是天降大馅饼,连全套的戏台都给她搭好了。


    再加上巴巴文承诺的每个圣礼拜都会送来的圣药剂,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她甚至能将诊所开上神国。


    “赞美修士!”


    莱尔用裙角上的布将欺诈帽垫着手掌上的伤口牢牢绑好,顺便绑住了帽檐渗血的地方。再用另一只手再撕下长长一条,将散落的卷轴抽出五张捆了起来塞进腰间的小袋子,随后才将一切复原。


    她起身仰头,和墙壁里那依然紧紧盯着她的报丧女妖对视。


    或许是察觉到了血族晦暗不明的目光,那生物布满裂纹的牙齿包裹着干涸的嘴缓慢蠕动,“吾主……”


    它对面部因为脱水已经完全干瘪下去,灰褐色的暗沉皮肤紧紧贴在尖锐的骨头上。这样一张能随机吓死一万个小孩的脸上其实很难看出除了“恐怖可怕”以外的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莱尔总觉得那双只有眼球的瞳孔里布满“求夸夸、求奖励”的情绪。


    …好吧,吸血鬼想,或许它并不知道这块木板里面装着什么,只知道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而她应该需要所有重要的东西,所以它给予了帮助,即使是处于眼下这种不太方便的状态中。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励?”


    “咯咯咯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一张鸟嘴忽然在欺诈帽顶张开,帮茫然的吸血鬼翻译,“它祈求您赐予它一滴血。”


    “我的血?”


    “是的,您尊贵无比的血液。”


    莱尔迅速问,“会发生什么?你们也是靠血液恢复吗?那一滴血够用吗?”


    如果她的血能帮助这家伙恢复健康或者进化什么的,她绝对不会给。


    她不会允许自己暴露。


    但欺诈乌鸦静了几秒才说,“不,诅咒之物断掉的肢体无法再生,也无法通过吸食血液恢复健康。它只是想在离开前,让您的味道永远停留在它心底,驱散它的怯懦。”


    “吾主,它想要解脱。”


    吸血鬼从下到上扫视着报丧女妖,伸出被包裹的手,解开布条,将一滴血挤进了它的嘴里。


    没有腐蚀的声音,血液毫无阻碍滑进了幽深的口腔。


    接着,莱尔犹豫了一下,随后略显生疏地摸了摸女妖干枯的头。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她要是做了什么好事,妈妈也是会这样摸摸她的头的。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一抹奇异的红光划过那生物漆黑的眼睛,犹如夜空里炸出一捧绚烂的红色烟花。


    紧接着,长长的、滑腻的舌头猛然伸出,一把裹住了莱尔的腰,朝墙角的地板狠狠一砸!


    那舌头上满是女妖的涎液,刹那之间就将莱尔的长裙浸透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切段那条舌头,就看见舌头弹过的地方倏的一翻。


    地板下方居然是空的!


    吸血鬼瞬间被舌头带进了漆黑的洞口!


    下一秒,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咯咯咯”声就从她头顶传来。


    是报丧女妖!它怎么喝了血还喝疯了?


    破空声在耳边炸响,莱尔在舌头的裹挟下迅速下坠。她判断出这是隐藏在暗室地下….不,是一直联通到修士整座房子的地下的秘密通道。


    巴巴文不仅在房间里抠了一个密室出来,还将整栋楼的中间抠了一条通道,从暗室以坠楼的方式直通地下隐秘通道。


    所以古怪生物在帮她离开?为什么是现在?


    与此同时她头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啸,像一万只铁钉划过玻璃,几乎要震破耳膜!


    莱尔只觉得不妙,这么大的声音绝对会被察觉。


    仿佛在印证她的想法,在莱尔落地的刹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深处极速传来-


    “怎么了?!该死!闭嘴!闭上你的嘴!!”


    暗室内,急促跑进来的巴巴比卜扶着墙,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我让你闭嘴!你这只该死的女妖!这究竟是怎么了?!”


    在他面前,湿滑的如同蟒蛇一样的舌头正在疯狂抽打暗室内的一切东西,最遭殃的就是距离最近的书架。


    修士按照极为隐秘顺序摆放的莎草纸顷刻间全部毁于一旦,木板断裂,飞溅进地毯包裹的墙壁里。


    怪物般的那张脸上仿佛经受了某种难以忍受的酷刑,它露出极端痛苦的神情,被故意砍断的四肢同样在疯狂扭动着,金属圆环上面的祷词闪烁起微微亮光,以更惨烈的速度灼烧着它的皮肉筋骨。


    最重要的是它凄厉的哀嚎,穿透墙壁,在每一位仆从耳朵里响了起来。已经有不少人顺着楼梯跟着走了上来,想要探脑朝他卧室里看。


    巴巴比卜愤怒极了,他来不及思考更多,锁紧卧室门后嘴巴一张一合,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圣言便从他的舌尖流淌而出。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语言,可却在昏暗的暗室里犹如拥有实质的微光似的砸向女妖。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比斗牛还要癫狂的舌头就平静了下来——被圣言彻底切断且烧成了一捧焦灰。


    没了横冲直撞的东西阻挡,巴巴比卜挪动着肥胖的身躯,一甩手将整瓶圣水全部洒在女妖身上。


    烤臭肉的气味弥漫开来,干瘪的头颅变成了一块尖细的黑炭。


    神圣的力量太霸道,连墙壁边缘都隐隐飘散出细薄的烟雾。


    终于安静下来,修士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断喘着粗气。连爬三楼,又做了这么大量的运动,对于几乎胖成球的他来说,好像肺都要吐出来了。


    然而他一口气儿还没穿匀,身后忽然传出轻微的“咔嚓”声,下一刻,一整块地板被掀开,跳出一道黑灰的影子。


    那影子的体型远超任何人类,即使它已经弓下了身体,肉眼看上去它仍超过两米的高度。


    它满身上下都是黑灰色的鬃毛,虬结的肌肉仿佛马上就要爆开。更怪异的是它的脊椎,脖颈后的脊椎如同被无形的手向上拉着,扯出一个极为骇人的尖锐弧度,一根根颇为明显的横条骨骼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似乎马上就要从皮下冲出来。


    它站在那里,长长的嘴部向外突出,面颊周围布满潮湿的褶皱,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金色的月亮。两只厚重的爪部像是弯曲的镰刀,自然垂落在像是无数条粗糙绳子拧成的光/裸的大腿上。


    巴巴比卜顾不上休息,立刻站直了些,摆出一副傲然的表情皱着眉头望向赶来的生物,“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晚?还有,别用这幅样子面对我。我会忍不住用圣水泼你。”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黑灰色顿了一下,喷出一股白气后慢慢缩小,直至缩小成一个外表正常的成年人类男性的模样。


    他就这样光着身体站在修士面前,“我们才刚刚将道尔顿先生送走,听见声音再朝这里赶,已经来不及了。大人,请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有东西闯入么?”


    如果莱尔还在这里,就能听出来,现在说话的并不是最一开始那位神秘人。


    “不,没有。”巴巴比卜嫌恶地捂住鼻子和眼睛,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生物就是如此,又脏又臭,无论接触多少次都仍然令人厌恶。


    他厌烦地说,“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恐怕这只报丧女妖到极限了,才两个圣年的时间就承受不住自我崩溃了。我才只放了四个束缚圣环而已。果然这些肮脏的东西连最基本的警报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养一条狗都比它有用。你——”


    他颐指气使地对着灰色头发的男人,说,“把它给我处理掉,再让道尔顿先生找一只新的来。或者干脆换一个品种。今晚上它可是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我不想再让任何一只女妖跨进我的大门!”


    灰发男人轻蔑的神色在眼底闪过,但很快就将眼皮垂下挡住表情,摇了摇头,“可是大人,道尔顿先生说过,在所有诅咒之物里,报丧女妖是最为机警敏锐的了。血族那些家伙在创造报丧女妖时,添加的特性就是如此,它们以哭泣女性为基体,血脉中就存在着对外界时时刻刻的不信任与警觉。”


    “它们能察觉一切潜藏的东西,连一只萤火虫都不会放过。并且,它们也确实继承了哭泣女性的坚韧,不会像幽魂梦魇似的轻易崩溃。安置在这儿,其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还从不知道这种怪物会精神崩溃,在天鹅夫人那里的那一只,已经八个圣年了,每顿还能吃掉三只松鼠呢。或许您这只有什么您未察觉到的情况也不一定。”


    说着,他便朝已经烧焦的女妖走了过去。


    被一只低劣的黑暗生物质疑明显让修士倍感不快,巴巴比卜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反驳我?我第一时间赶到,圣言的回音还没有消失,在那样纯净神圣的力量中,没有任何黑暗属性的生物能逃过我的眼睛!就算是血族也绝不可能!”


    莱尔单手抠在活动木板的缝隙中,摘掉耳朵里的棉花球,只有两根手指抠在地板缝隙处,吊起自己的身体,透过刚刚没有合上的地板空隙望向已经彻底成为焦炭的女妖。


    它仰着头被禁锢在墙壁里,到死都没能挪动一下。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卧室外有女仆弱弱的询问声,“巴巴比卜大人….请、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没事!谁让你们上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哦好的,好的该死的。”胖修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转向黑发男人,摊开手掌,“怎么办?因为道尔顿先生挑选的女妖,现在外庄园里的仆人应该都听见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去。”


    灰发男人慢吞吞收回手,“您放心,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所有麻烦都会解决,消息绝对不会传出这座庄园。但在那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弄明白女妖突然发疯的原因。”


    “它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一定是受了某种刺激,难道有什么东西曾经闯入过这里?不,任何生物的闯入都会引起报丧女妖的哀哭,除非是它们效忠的血族,才不会引起它们的警觉….”


    “相信我,连哑巴都会因为你的笑话笑出声的。”巴巴比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没听说过么?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已经被彻底消灭了,连它们引以为傲的乌鸦城堡都插/上了神圣的玫瑰十字旗。在没有任何家族的庇佑下,在血族清除计划的启动之下,怎么可能还会有吸血鬼留在城里?它们只是邪恶,又不是蠢蛋。”


    灰发男人思索了一下,觉得修士的话似乎说的很有道理。


    和狼人不一样,血族是极度看中家族力量的种族,它们的单体能力或许没有那么强,但在家族庞大的力量影响里,它们几乎坚不可摧。


    无论由改造生物组成的诅咒大军,还是血族贵族们各种诡异莫测的特殊能力,都会让想要剿灭它们的家伙感到非常棘手。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吸血家族这种东西了,论单体力量,他一只狼足以杀死三只以上的低级吸血鬼。除非对上亲族以上的吸血鬼,才会应付起来颇为费力。


    可巴巴比卜说过,亲族以上的血族早都被杀光了,能从那样的大围猎中逃脱的,恰恰都只是低劣的、不被重视检测到的等级。


    所以应该没有哪只低等血族敢在中央城戒严的境况里敢独自闯入一名修士的家,还顺顺利利抵达暗室。花园里的守卫和街道上履行血族清除计划的十字军也不是纸糊的薄脆小饼干。


    “好吧,大人,我会将这件事禀报给道尔顿先生。您可以放心,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为您解决所有的麻烦,每一个麻烦。请您放心,没有任何一条流言会从您的庄园里传出去。”


    地板下偷听的吸血鬼眼前一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在饱食度降至45时,那些尖利的指甲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往外冒了。


    上方,巴巴比卜体贴地拍了拍灰发男的肩膀,道貌岸然地叹着气说,“‘圣父为我们舍命,我们从此知道何为爱与善良。’那些仆从也应当如此,希望圣父不要降以罪责。”


    被修士手掌触碰的地方登时冒起一股股白烟,但灰发男人完全没有挪动,他将头垂得更低了,阴沉的面容被遮挡,只留一个看起来忠诚不敢违抗的后脑勺,“大人您的手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圣父绝不会降下任何罪责惩罚。”


    “只是,您说的那位贵族女医生和她的贴身女仆怎么办?”


    巴巴文沉思了几秒后说道,“阿芙拉到现在还昏迷着…等一下我会给她喂点安眠药剂,让她继续睡下去。至于她的贴身女仆,我会将她的画像给你,今晚你把她伪装成高空坠落的死相,明天她醒来后,我会告诉阿芙拉,她的贴身女仆为了救她自己一不小心摔死了。”


    “那您的别墅里出现很多不同面孔的仆人,贵族女医生不会察觉到什么不对么?”


    “她们啊,”巴巴文摆了摆手,“她们这些眼睛长在头顶的贵族,又怎么会费心思去记住仅见过一面的低等仆从呢?行了,就这么办。”


    说完,修士收回手,不等灰发男人回答,扭头就走。


    莱尔注视着修士背着手离开的身影,最后看了一眼墙壁里那抹黑色,才松开手,缓慢从粗糙的泥土墙壁上爬下来。


    很快,她看见了简陋的石砖地面。


    准确来说,是一个随意垒出来的石砖坑洞。根据落下的速度粗略计算,她此时应该位于巴巴比卜家的地下两层的位置。


    巴巴比卜在地下挖了一条长长的地道,或许是为了照顾那些特殊的种族,地道又高又宽,就算两个成年人摞在一起也够不到顶部。


    也正因如此,刚刚在那个灰发男人从地道另一头冲过来时,吸血鬼才能有空间躲在地道高高的天花板上,从而避开横冲直撞冲过来的生物的眼睛。毕竟疾跑起来的时候,视野上方几乎是所有生物的盲区。


    当然,这只是她耍了一个小聪明。


    真正让她逃脱的,是她身上残留的涎液——报丧女妖的舌头上满是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深深浸湿了她的衣裙和手上的伤口,让吸血鬼短暂覆盖上了报丧女妖的气味。


    如若不是如此,那么凭借那黑色怪物的灵敏嗅觉,一定能闻出她的味道。


    莱尔缓慢来到地道边缘的角落,这里阴冷无比,扭曲的空气中有一股潮湿和死寂的味道。


    她垂下的瞳孔看向地上散落的奇怪灰色动物毛发。


    “没想到走私贩的另一方,竟然是狼人。”


    第24章


    阴冷的风卷起裙角, 莱尔踩住滚到脚边的灰毛,又撕掉裙子的一角将自己的额头包扎上。血液一层层腐蚀下来也没办法,只能先用长发垫住, 然后多包上两层。


    即使反应迅速的堵住耳朵, 但刚刚修士话语中掺杂的神圣祷言依旧伤到了她, 个人面板上的血条值降低了8个点。


    不过没有关系, 还能忍,吸血鬼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


    头顶的狼人似乎正在将烧焦的报丧女妖从墙壁里拽下来,莱尔听见束缚圣环被锤爆的声音, 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好像狼人正将对修士的不满全部发泄在这里。


    “肮脏、愚蠢的肥鬼,”她听见狼人低声骂着,“等道尔顿先生找到其他可代替的修士, 我一定要咬碎他的喉咙!”


    狼人似乎并不擅长打扫残局,它在上面浪费了非常多的时间,才终于窸窸窣窣地躺到了柔软的长椅上。


    更多的声音随着墙壁传导进莱尔的耳朵里, 修士似乎正在解释刚刚的嘈杂声,并温柔安抚受惊的仆从们,甚至还承诺每个人明天都能到他这里领取5枚圣金币, 作为他们在庄园辛劳工作的感谢费。


    可怜的人类对修士笑容下藏起来的阴森毫不知情, 他们兴奋地发出欢呼,激动的互相拥抱,不少人喜极而泣, 向修士大人承诺今晚一定睡个好觉。


    只有阿芙拉的贴身女仆是个例外, 她在修士面前强颜欢笑,即使隔着层层砖墙,莱尔依然能听见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


    贴身女仆坚持想要带自家主人离开, 并表示彭格里家的马车就停在马厩,她只要两个人帮忙将阿芙拉抬上车就可以。


    但巴巴文又怎么会放过她?


    沉闷的敲击声如同地底炸开的闷雷,人类倒地发出新的撞击,空气被染上浅淡的香甜。


    老管家声音很低,“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带上翠西,我们三个今晚去小修道院住。等明天早上,再招一批仆从就是了。”


    “是。”


    在夜色的掩盖下,巴巴文用打发走了所有仆人。将疲累睡过去的翠西带上马车,和老管家低调离开了庭院。


    无知的仆人们还在为明天的5金币欢呼雀跃,却不知道头顶的铡刀会比欲/望的满足更先到来。


    冷风打着旋儿刮过地道里吸血鬼苍白的脸颊,颜色浓重的虹膜之下,她缓缓咧开嘴,轻轻舔舐着不知何时冒出的尖牙。


    “好饿。”


    她潜藏在黑暗里,耐心等待着,等到午夜降临,庄园最后一支蜡烛被吹灭,人类彻底陷入深眠,头顶的暗室里终于响起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狼人动了。


    饱腹值已经掉到38,备受饥饿折磨到吸血鬼也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捡漏时间,到了。


    狼人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似乎已经做惯了这种事,它没有暴虐的直接杀人。而是轻手轻脚潜入每一个房间,趁着人类陷入美梦中时,捂住他们的嘴,直接扭断脖子。


    既没有难处理的鲜血迸溅出来,也没有动处任何动静惊动其他人。


    仆从们都是大通铺,等悄无声息解决完一屋子,狼人再将所有人类打包背在身上,运送进暗室。


    没人会知道这些地位低下的仆从去了哪儿,也不会有人关心。


    就算有那么几个难缠的人跑上门讨要一个真相,也会被巴巴比卜随意打发出的圣金币哄得眉开眼笑。


    毕竟谁会因为几个平民而去怀疑一位高贵的修士呢?只需要用一场“圣父降下的、对不忠者的惩罚性疾病夺走了他们的生命”这样的借口,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还能收获一波新的信仰巩固也说不定,这对修士来说简直和吃一块无花果面包一样简单。


    人类就是这样愚蠢又伪善。


    狼人哼出一股浑浊的白气,把手里的第三个仆从扔到背上。


    热热闹闹的庄园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月光之下,只有狼人哼哧哼哧搬运尸体的摩擦声。


    很快,暗室里的人类就摞成了尖尖的小山。


    在狼人再次离开进行搬运活动时,活动的地板门悄无声息掀开,无尽的黑暗中伸出两只毫无血色的手,不声不响拽走了最近的两具尸体。


    漆黑的夜空下,圣鸽已经回到圣祷言的怀抱之中。只剩惨白如刀的月亮投下森然幽光,割开了如墨般沉沉大地。


    穿过长到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地道,莱尔最后是从散发着泥土味道的一座长条房子里钻出来的。


    周围到处都是木头,刚砍伐下来的木头又粗又长,一根一根堆叠在一起摆在墙边。一排排卷刃的斧头沿着窗棱挂了一排又一排。


    落下的木屑几乎堆了满地,轻轻一动就会沾在身上。


    潮湿的空气里响彻聒噪的呼噜声。


    莱尔看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已经趴在其中一辆板车上睡着了,他身上有和灰发男人相同的味道。幸运的是狼人似乎都不是什么太敏锐的生物,厚重的双开大门敞着一条小缝,斜斜的月光落进来,变成长长的一条。


    莱尔提着两具尸体,仿佛提着两个行李箱,猫似的顺着缝隙边缘了出去。


    这里似乎是一座狼人开的木材厂,类似的存储木头的长条房子还有好几栋,她鼻尖全是狼毛的热味儿。


    因为不熟悉附近的区域,又怕打草惊蛇,她不敢堂而皇之走大路,只敢穿行在最阴暗的小巷。


    奇怪的是,狼人木材厂所处的区域似乎极度贫穷。到处都是破败的石砖屋,茅草填满屋顶破损的缝隙,街道上连一块完整的鹅卵石都没有,是肮脏泥泞的沙土和碎石砾。


    几面丑陋的深灰色围墙将整块区域围了起来,莱尔在黑暗中眺望的时候,发现这些墙体连最基本的找平都没有,像是孩子胡乱堆出的沙堡,有种“能用就行”的仓促感。


    “古怪的地方。”她没时间调查,在灰色围墙下找到大门后便钻了出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这个时间连虫鸣声都消失了。熟练避开街道上的巡逻军,吸血鬼像幽魂似的钻进了黑鸽子街,只需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能摸进家里。


    然后,她一下僵在原地。


    在她家房门前,东倒西歪倚靠着两个人,两个穿着银白色锁子甲的十字军。


    十字军!


    吸血鬼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脑门儿,来不及思考更多,“刷”一下躲进身后拐角,随手将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两具尸体朝后一扔。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难不成自己终于被发现了?神圣军终于要来抓她了?


    不,等一下,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黑漆漆的夜色笼罩在莱尔身上,遮蔽来她的一切气息,给予她不轻举妄动的安全感。


    她悄悄伸出一点脖子向家门望过去。


    细长的银剑被牢固插在腰间的神圣腰带上,简单的祷词组成了圣洁的十字架篆刻于胸口的位置。


    月光泼洒,映照出两张过分年轻、双眼紧闭的脸来。其中一张因为睡的太熟,嘴角还流出了口水,一直流进脖颈,洇湿了锁子甲下已经洗的浆黄的棉布领。


    另一个人倒是闭着嘴巴,可他枕着胳膊的那半张脸已经变形了,散发出香橙小蛋糕般甜腻的味道。


    莱尔:……还好刚刚在地道里已经吃饱了。


    不过抓吸血鬼,会有这样的松弛感吗?


    这两位到底是来干嘛的?


    视线落在家门上悬挂的“哈维诊所”的牌子,吸血鬼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不会吧….


    她谨慎的在四周逛了一圈,最近的巡逻队在两个街道外,阴影里也没有潜藏起来的神职人员,她这才确定这俩名十字军或许真的只是来看病的,而不是来抓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血族拐回刚刚的小巷,拎上被扔掉的尸体,缓慢无声的越过睡熟的十字军,慢慢靠近自家的窗户。


    她的眼睛贴在窗户上,悄悄观察着房屋内部。


    紧接着,她刚刚才放松下去的心脏猛的又提了起来!


    在房子正中央的方桌上,一只流淌着洁净白光的圣鸽正安安静静站着,黑豆豆似的“眼睛”流转着浅淡的光芒。


    这是什么?这是谁放的?是打算偷偷监视她?


    可谁家监视器摆在门厅正中央的桌子上?


    吸血鬼脑子极度转了起来,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神职人员来她家开上会了?


    仔细回忆着自己的每一步细节,莱尔确信没有留下什么遗漏。


    她凝视着那只圣鸽,思索之后,选择从二层进入。


    二层的卧室刚巧背对着圣鸽的眼睛。


    莱尔提着尸体爬上二层,确认卧室里没有什么古怪可疑后悄然翻了进去。


    接着,她蹲在楼梯口,将自己的身体隐入黑暗,盯着楼下的一小团,试探地敲了敲地板。


    圣鸽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


    其他房间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呼吸和心跳。


    如果真的被发现她的身份,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应该就不是一只圣鸽了,应该是一座城的十字军,她一露头就得有一大团白光轰过来才对。外面那俩更不该在睡觉。


    就算安东尼之死也确定到了她的头上,也至少应该来几个牧师才对。


    可房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其他人入侵过的味道。


    诶?莱尔摸着下巴,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监视器”会随着声音和亮光的地方而移动,面对动静,圣鸽其实更像一只活物,这是她早就发现的规律。


    不过桌上这只…吸血鬼眯了眯眼睛,视线仔细扫过洁白的翅膀,果然纸折的内里发现隐隐约约的文字。


    那书写方式似乎还有点眼熟。


    难不成….是送信鸽?


    莱尔从卧室里取来一个洗脸永的小木盆,悄无声息靠了过去,直接将木盆兜头罩了下去。


    盆内发出愤怒的“噗噗”声,纸做的翅膀已经亮如白昼了,可洗脸盆依然纹丝不动。


    莱尔冷静下来,用重物扣在洗脸盆上,确保圣鸽不会自己跑出来后,用最快的速度对房子展开搜索。


    没有人。


    也没有人潜入过的痕迹。


    那这只突然出现的圣鸽又是怎么回事?


    莱尔关紧窗户,拉好窗帘,才将洗脸盆缓慢撤掉。然后在圣鸽露出眼睛的刹那,一把用戴着鼬皮手套的手捏住了小东西的头。


    重获自由的圣鸽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一飞冲天,而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角度变化,莱尔才发现这小东西的肚皮下方还有小字。


    [安东尼失踪了,备修道院通过圣鸽查询到了安东尼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你,所以他们将于明日早上九时前往黑鸽子街接你。不要担心。]


    接我?接我去哪儿?


    只是圣鸽的翅膀到这已经写完了。


    莱尔只能捏着翅膀将其展开,果不其然在腹部的位置发现了下一句。


    [不要担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安东尼的失踪让他们变得有些急迫。你只需要在备修道院的圣父雕像前说出当时的情况就好,他们不会为难你。——维格]


    莱尔的脸,裂了。


    这就叫“不要担心”啊弟弟?!


    别闹了!进入备修道院,在圣父雕像面前说出当时的情况,这还不如直接用圣言轰飞她好吗?反正结果都差不多!她只是去死了而已嘛!


    吸血鬼感觉满脑袋都是可怕的大包。


    虽然她在弄死安东尼时就已经对后续的事有了预感,并且也已经做出了相应的应对——对维格说出腐化水的事就是其中一环,可她实在没想到,这些牧师会如此认真,非得把人带到修道院去。


    在自己家里不行么?她只是个刚失去丈夫的柔弱女人啊!


    自鸣钟敲响报时的声音,细长的指针指向“圣二”的位置。


    已经凌晨两点了,牧师军团九圣时就会抵达。


    吸血鬼焦虑地攥着手,楼上两具还温热的尸体安安静静躺着。


    该怎么办?


    莱尔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不打算逃跑,即使已经想象过这件事八百十次——可就像最初想的那样,跑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世界,吸血鬼人人喊打的状态哪里都是一样的。


    就算修道院影响薄弱的地方,那人类的数量也一定是稀少且混乱的。


    她没有身份,没有根基,想要重新打开局面,恐怕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更何况还有系统任务,她绝对不想浪费一次等级提升的机会。


    “总会有办法的。”


    莱尔低头望向自己的腿,要不,先敲折一根?佯装自己被路过的马车撞了?


    那些牧师不会丧心病狂到要把一个刚断腿的寡妇拉进被修道院吧?总得给她一段时间恢复健康吧?


    实在不行就敲折两条。


    只是这样还需要编出另一个谎言,用来应付门外那两名不知道等了她多久的十字军。


    嗯?等一下。


    吸血鬼倏然扭头,盯着大门的眼睛慢慢弯来起来。


    两个银白色的身影j影影绰绰出现在门缝后。


    这俩简直是送上门的“办法”。


    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解决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吸血鬼猩红的瞳孔转向圣鸽,黑豆豆眼睛一眨不眨回望。


    怎么解决这个小东西…直接毁掉?


    不行,那样的话根本没办法向维格解释圣鸽的消失,最近消失的东西太多了,就算维格脑子缺八根弦,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看着翅膀上流转的文字,莱尔忽然想起什么。


    昏暗的门厅内,刚刚结束了大半夜体力劳动的吸血鬼悄迅速戴好鼬皮手套,捏住圣鸽的翅膀朝地下室走去。


    她还顺手拎上了那两具慷慨的尸体,借由他们提供的血液,吸血鬼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胃里、肚子里都感觉到暖暖的。还多出大半个人类那么多的存粮。


    死寂一片的地下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下肢和胸腹里都还有一些,不能浪费。”莱尔熟练的将其中一人的腿吊起来,放好木盆,接着把身上破破烂烂的裙子和两人的衣服全部烧掉。


    尸体则埋进花园,即使已经到了秋季,她园子里的玫瑰丛依然盛放着,如同一滴滴落在土地上的鲜血。


    期间她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欺诈帽,忠诚的乌鸦没有留下任何一滴吸血鬼的血液,或许被舌头一样的飘带舔干净了,或许乌鸦的毛——帽子柔软的布料拥有自动清洁功能。总之,作为主人的她根本不需要多花费时间。


    “乖孩子。”莱尔拍了拍已经变回来的乌鸦的脑袋瓜,“等处理完这边,我在帮你包扎。”


    接着,她才将另一只乖宝宝放了下来。


    似乎神的力量让白纸拥有了些许神志,它不哭不闹,被捏住翅膀也不乱跑乱叫,懂事地躺在吸血鬼掌心。


    在被平放下来时,它小而尖的头还轻微蹭了蹭细腻的丝质手套。


    然而这一切并不能让吸血鬼升起什么怜悯之心,她小心将圣鸽展开,把从安东尼那里搜索来的圣约经放在旁边,翻开至“监视祷言”那一页,强打起精神去看上面的圣词,再和圣鸽上面的对照。


    三行过后,血族的耳朵掉了下来。干几口血,继续。


    十行过后,她扶住正在缓缓恢复的断掌,将第二具几乎瘪成了另一张纸的尸体扔开,低低”哈“了一声。


    “圣言中没有用于监视的句子,这只圣鸽只能用来传信,无法记录下所‘观看’到的东西。”


    所以,圣骑士长真的只是用这只圣鸽来传信的。


    维格并没有采用他们喜欢的监视圣鸽。


    吸血鬼唇角勾了起来,她猜测的没错,这位地位尊崇的弟弟,确实已经百分百信任她了。


    靠山什么的,这不就来了吗?


    确认了圣鸽身上没有什么“监视系统”后,她便不去管它。只是从仓库里拿出落了灰了鸟儿架给小东西踩着,以防维格到来时看见他的好孩子没有被好好善待。


    欺诈乌鸦轻蔑地看了几眼这只浑身散发着微光的傻鸟,忍住一脚踹上去夺回领地的欲/望。


    莱尔已经来到了门外,贴心的为那两位睡的昏天暗地的傻孩子分别盖上了柔软的薄毯。


    接下来,她花了一整个后半夜的时间,用来处理尸体和痕迹。


    直至第一缕金光从厚重的窗帘外洒入时,她才全部忙完,抽出时间终于开始了最后一步。


    [开设诊所资格证:


    ’父的帐幕在人间,祂要与人同住。他们要做祂的子民;父要亲自与他们同在,作他们的神。


    父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伤痛,因为父赐予他们治愈的力量。‘


    遵从圣父的旨意,经审慎考量及小修道院修士巴巴文·巴巴比卜裁定,准许莱尔·托马斯设立该诊疗住所,特此颁发圣父所准许的许可文书。


    裁定人:巴巴文·巴巴比卜


    推荐人:维格·托马斯]


    房间里静又黑,灿烂的日光被完全隔绝在外。


    漂浮的灰尘落在光滑的地板上,黑裙随着前进的动作垂落又散开,毫无血色的手指拉紧蕾丝手套,将装裱好的资格证挂到了工作间的墙壁上。


    吸血鬼盯着卷轴上她自己填写的姓名,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好,莱尔医生,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当然,她绝不可能蠢到不用托马斯的姓氏,而是改回系统给予这个角色的本命莱尔·冈格罗。


    拜托,维格可还没走呢。


    这个姓氏就是维格的软肋,它会时时刻刻提醒维格莱尔的身份,时时刻刻刺激着圣骑士长心脏最柔软的部分——葬礼时,维格盯着哈维墓碑的眼神,她永远也忘不了。


    而圣骑士长的信任,往往能帮她规避掉很多麻烦,那只用作提醒的圣鸽还在鸟架上温柔地看着她呢!


    一切能用起来的手段,莱尔都乐于将其实现。


    似乎这还不够。她又上前两步,将哈维·托马斯的开设诊所资格证肩并肩挂在了自己的那张旁边。接着,她又将卧室里妥帖保管的、由修道院颁发的结婚证明挂在了两张资格证的上方。


    结婚证明上的“哈维·托马斯和莱尔·托马斯”被圣洁的天使环绕簇拥着,衬托的下排的两个名字如同撒下的碎星屑,显得那样美好且值得怀念。


    莱尔终于满意了,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定制个“为托马斯全家祈福”的祷词牌,或者直接请画师画个全家福画像,直接把维格的心戳个稀巴烂时,门外忽然想起一声惊叫。


    “波吉!我们怎么睡着了?!糟糕!看看我们身上,托马斯夫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什么?什么?谁回来了?”名叫波吉的十字军被同伴大呼小叫的声音吵醒,本能从地上弹了起来,抽出长剑,拼命睁开惺忪的睡眼。


    “蠢货!”谁知同伴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头,“把剑收起来!你想把你的亲哥哥戳瞎吗?!”


    波吉痛呼一声,手忙脚乱把剑收回,这时年轻人才终于清醒过来,看清了已经从身上滑倒地上去的薄毯。


    “波塔,哥哥,好像真的是托马斯夫人回来了。天呐!是不是队长有救了?快快!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道苍白消瘦的身影出现门内的阴影当中,黑色的瞳孔正无比温和地看着他们。


    “你们终于睡醒了?”


    第25章


    门的位置本就不是很宽, 两位年轻的十字军愣愣注视着眼前这张脸一动不动时,所有阳光都被锁子甲挡住,衬得门厅仿佛还处于朦胧得深夜。


    兄弟俩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直至屋内纤瘦的女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的脸才像爆红的圆番茄般充起血来。


    “抱抱抱抱抱歉!夫人!请问您是托——”


    “是的, 我是托马斯夫人, ”莱尔温润而平和地说,“昨晚上我一回来,就看见你俩躺在房门口。深秋的夜晚可是很凉的, 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的薄毯。”


    “怎么会?”弟弟波吉立刻将地上的毯子抓在手里,目光四处乱飘,脑袋不知怎的一片空白,“夫、夫人, 抱歉一大早打扰您了,我们是来——”


    “请先等一下。”哥哥波塔迅速按住了弟弟的头,他似乎在此时终于回过了神, 望着昏暗中女人逐渐戒备起来。


    “在询问我们的目的之前,不好意思,托马斯夫人, 作为守城十字军, 我想冒昧问一下,您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此话一出,另一名年轻的十字军愣了愣, 反应过来什么, 悄悄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莱尔像是并没有看见弟弟的小动作,而是笑着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昨天晚上我在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家中做客, 刚巧赶上修士家中一位少女突发恶疾,我帮忙救治了很长时间。直到深夜,才搭乘修士家的马车回来。”


    “如果你们不相信,完全可以去巴巴文修士家中询问细节。不过你们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享用一下修士大人家的热红茶,那真是太甜美的味道了。”


    她说的随意极了,但言语中满是不易察觉的小细节。


    这是莱尔精心设计过的,真真假假穿插叙述,不仅能增强话语的真实性,降低怀疑。还能让人在去印证复述时,很容易忽略重点,从而得到错误的反馈。


    再加上她散漫闲适的态度,宽容温和的目光,所提到巴巴文的重要身份,都让那位年纪不算大的十字军士兵逐渐放下了怀疑。


    “哥哥,你听见了吗?”弟弟波吉凑过去小声说,“是巴巴修士诶!如果是他家的马车的话,所以夜间巡逻队没有为难这位夫人吧?”


    莱尔的笑容愈发深了,瞧,只要她足够镇定从容,总会有人会将她的说辞通过脑补补齐全。


    不过光靠这些还不够。


    “该说的我都说了,”莱尔黑色的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个人,“但两位十字军先生是否也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我家门门口站上整整一夜?二位应该清楚,我的丈夫才刚刚回归天国的怀抱不久,两位这样长时间停留在我门前,难道是想让我被流言蜚语杀掉吗?”


    说到最后,她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眼神落在外面。


    两个年轻的十字军吓了一跳,下意识跟随她的目光转过身。


    果然,路过的人们、邻居的窗户里到处都是探究的目光。


    即使平民们不敢随意指摘那身银色的锁子甲,可他们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锋利又尖锐。


    两个士兵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哦不!”更沉稳的哥哥被突兀的指责弄懵了,显然,他了解寡妇们的处境,却并不擅长处理与她们的关系。


    他自然而然忽略了莱尔解释中的漏洞,无所适从的陷入了吸血鬼搭建的“道德陷阱”。


    “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我是说,保全,我们没有考虑那么多!”哥哥波塔拼命摆手,“很高兴您昨晚和巴巴修士呆在一起!至于我们,哦好吧,我们只是非常迫切的想要知道露比的手指,真的是您治好的吗?“


    莱尔微微抬高下巴,果然是为了治病来的。


    那一切就都简单了。


    她的目光在锃亮的锁子甲上划过,“原来你们是因为这件事来的。是的,是我治好了露比的手指。”


    两名十字军重重松了口气,眼底同时亮起了光。


    弟弟波吉迫不及待上前一步,“如果您连那样的扭曲都能治好,那您一定能对我们队长的伤有办法!托马斯夫人,求求您了!求求您去看看我们队长吧!他快不行了!”


    莱尔非常配合的露出严肃的表情,“不行了?噢天呐,那么就请先进来说吧。热红茶还是蜂蜜酒?”


    就是不知道十字军,能不能抗衡的了备修道院来的牧师?


    看两人着急的样子,他们口中那位继续救助的队长应该能帮忙拖延过今天吧?


    自鸣钟报出八个半圣时的声音。


    热红茶被摆上餐桌。


    莱尔坐在长桌主位,两只几乎白到透明的手柔柔交叠,她脸上始终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看着手无足措的兄弟俩的眼睛似乎含了一汪温泉,”露比的手指确实是我治好的,只不过当时她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受伤时间也短,所以治疗才会如此顺利。但好运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不同人的情况导致的结果往往也是不一样的。”


    一听这话,两人顿时露出焦急的神色。嘴快的波吉丧气道,“也就是说,受伤时间越短治好的可能性越大?如果受伤时间过长,就算是您也无法保证一定治得好类似的伤势,是么?完蛋了,队长他彻底废……”


    话还没说完,金色头发的小子就被旁边人狠狠撞了一下,“如果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抱歉,夫人。”


    波塔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弟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不是真心质疑您的。在我们前往白帽子街进行巡查时,那里的人都在夸赞您的医术,说您的治愈技术绝对是整个中央城最好的!连露比的母亲也肯定了这一说法,她几乎把您夸成了真正的天使。为此,我们特意询问了露比手指的伤势情况,意外发现和我们的队长情况很像。”


    “哦?”莱尔漫不经心扫过自鸣钟,关切地问,“你们的队长?可以和我说具体一点吗?”


    “我们的队长是最好最好的人了!”完全控制不住嘴巴的波吉再次抢答,“他可是中央城守城军第一队的队长,是最最厉害的十字军!只是在前几天讨伐吸血家族的时候,队长被那些该死的吸血鬼从城堡三层推了下来——”


    说到这,波吉年轻的面庞上燃起了熊熊恨意,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那些早该下地狱的家伙们还妄想把队长变成他们的眷属!如果不是主教大人及时赶到……”


    “好了波吉,”波塔捂住弟弟的嘴,用余光示意弟弟去看对面人的脸色,“你吓到托马斯夫人了,你还记得我们今天来干什么的么?队长的腿啊腿!”


    “这没什么的,波塔先生,”莱尔摇摇头,连忙示意自己没事,“正因为有如你们这样勇敢坚韧的人,才有中央城安宁和平的生活。如果作为受益者的我只是听到就已经吓到无法呼吸,逃避离开,那还有什么能配得上各位在前方奋不顾身的英勇呢?”


    此话一出,对面的两人齐齐怔住了。


    一种心潮澎湃的激动神情涤荡在他们眼睛中,在窗帘紧闭的房间内显得华彩明亮。


    “托马斯夫人!”波吉双手撑桌“彭”一下站了起来,“您真是个天大的好人啊!”


    连波吉也根本无法压下亢奋的神色。


    只有他们知道在和血族或其他黑暗生物对抗时有多么危险,荣幸成为十字军的这些日子里,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同伴凄惨死去。


    可他们却是第一次听见所保护之人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把心脏放进火堆,又像灵魂浸泡于圣光,从胸腔内升起的感动几乎将年轻的十字军烘出泪花。


    “托马斯夫人,您的灵魂圣洁而高贵,”沉稳一些的波塔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下眼眶里的红色,再抬头后郑重说道,“由此可见您的医术也一定会受到圣父的祝福——拜托您了!请一定要去看看我们队长,救救他的腿吧!否则,队长就只能从十字军里退出去了,成为一个连农活也做不了的农夫了!”


    莱尔正色了一些,“听起来确实很紧急,据我所知,凡是伤到骨头的伤势,一旦时间拖延过了头,恐怕就算天使亲至也无法治愈。那么先生们,我们还等什么?坐我的马车,可以么?”


    “那我们快一点,只是……”波塔和波吉同时红了脸,和如此美丽的夫人同乘一辆马车,那是多么僭越的事啊!


    “我们用跑的,一定会跟住您的马车的,请您放心!”波塔如是说道。


    三人立刻起身,波塔在跑出门前可以放慢了速度,因为他看见墙壁上悬挂的开设诊所资格证。


    上面来自小修道院的神圣落款让他觉得心安,再次回忆起托马斯夫人之前解释的话时,立刻变得更加相信了。


    这是一个好人,一定是位好医生。波塔握紧拳头,跟着弟弟走出大门。


    看着那两个十字军的身影背对自己时,莱尔优雅伸出手,轻轻朝后打了个响指。


    角落里始终注视着她的黑色鸟儿悄无声息震动翅膀,带着烟雾般的羽毛落在她的头顶。


    下一步迈开时,圆弧形帽檐落下的阴影遮蔽了吸血鬼的双肩,她顺势当着两名十字军的面拉开窗帘,踩着明亮的阳光来到屋外。


    “真是一顶漂亮的帽子啊!”听见动静的波吉转回身,忍不住发出赞叹。


    就在此刻,屋内的自鸣钟终于敲响了九圣时的声音。


    “瞧啊,夫人,”波塔指向街道入口,“那是您的马车吗?”


    莱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辆挂着纯白帷幔的马车正疾驰而来。


    “莱尔托马斯!”高大的白马扬起宽厚的蹄子,穿着白色法袍的牧师从车上跳了下来,大声朝着莱尔喊道,“请等一下!”


    他似乎非常着急,奔跑过来时差点被长至脚踝的袍子绊倒。


    “请、请等一下!您这是要出门么?”年轻的牧师拦在莱尔面前,目光不善,“难道您已经收到了消息,打算逃跑?”


    “嘿!你是谁?”弟弟波吉率先不乐意了,大步流星走过去,银色的身躯牢牢挡在莱尔面前,如同忠诚护住的卡斯罗犬,“你凭什么和托马斯夫人这么说话?什么逃跑?我们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拜托夫人!”


    “十字军?”年轻牧师呆了呆,他刚刚还以为这两位正在对托马斯夫人做巡逻中的身份检查。


    但现在看来,似乎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于是牧师的态度稍稍放的尊重了些,“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无论你们打算做什么,很抱歉,都必须停止。”


    “莱尔托马斯是我们要找的人,她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必须立刻跟我们回备修道院去,因为她和我老师的失踪案有关,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我的老师的人!”


    十字军兄弟俩听见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同时扭头去看后面的女人。


    黑色的鼬皮斗篷在阳光下显出神秘而典雅莹润光泽,黑漆漆的瞳孔犹如宁静平和的湖,她没有因为牧师的话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或紧张。


    “不好意思,这位大人。”莱尔抬眸直视着牧师的双眼,“我也听说了安东尼牧师失踪的事情,这真是太令人悲伤了,他是那样的善良平和,神对他的喜爱显而易见。我也理解您与各位牧师同僚焦急的心情,但我想,这并不是您能当街随意污蔑我的理由。”


    牧师一怔,“谁污蔑你了?我们查验过圣鸽,它们清晰记录了老师失踪前的一切,就是你——”


    “是我什么?”莱尔盯着咄咄逼人的牧师,目光不易察觉扫过洁白的马车。


    维格今天居然没有来,是像巴巴文说的那样,去贫民窟抓道森了么?


    那么,她就不必采用柔弱人设了,那并不适合眼下的状况。


    于是女人不退反进,迎着牧师的眼神毫不畏惧的一步步逼近,“您的意思难道是,是我带走了安东尼?还是说,您认为是我….让我想想,是我绑架了他?甚至是我囚禁了他?所以才导致了他的失踪?告诉我,这是您所表达的吗?”


    “呵,”说到这,她的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刚巧正义的十字军就在这里,请您将我当成绑架犯抓起来吧!不必去什么备修道院了!”


    一听这话,两兄弟蓦的急了。


    自家队长还躺在床上等着救命呢!托马斯夫人才刚刚说过,被救治的时间越短,痊愈的可能性越大。


    这种时候,他们怎么能允许夫人被抓进去?


    “等等!”冲动的波吉直接横插进莱尔与牧师中间,另一个更沉稳的哥哥波塔则更加巧妙的用剑柄格挡开了牧师的身体,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了过去。


    “抱歉,您确定是托马斯夫人绑架了安东尼牧师么?”


    “额…这不是我说的….”年轻牧师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被锁子甲反射的光一照,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答应过尊贵的圣骑士长什么。


    “不,”他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的意思是,夫人是老师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所以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才想把夫人请回备修道院去让她仔细说说…”


    “那为什么非要回备修道院?”波吉不满地嚷嚷起来,“一来一回岂不是很浪费时间?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每天只需一套坐在圣堂里念念祷词就行了么?!”


    “波吉!”哥哥推了口无遮拦的弟弟一把,这种时候引起两方的敌视毫无帮助,他们的目的是尽快带走托马斯夫人。


    说实话,波塔并不觉得能和巴巴文修士相谈甚欢的夫人能对一位老牧师做出什么。


    更别提她的胳膊细的和柳条差不多,别说是牧师了,就连一位做惯农活的妇人都能轻而易举将其折断。


    “或许夫人可以在这里简单解释一下,”波塔给了两波人递上台阶,之后他顺势转向牧师,“我们理解您的焦虑与急躁,但我想那不是您随意扣押带走一位体面夫人的理由,对吗?”


    哦豁,这还真是…


    吸血鬼黑漆漆的眼睛隐没在帽檐下的幽暗当中。


    这两位做的,简直比她幻想中的还要好。


    她是如此的机敏,还未等年轻牧师说出拒绝的话,立即接住了波塔的台阶,顺势道,“是的,很显然我们都才经历了让人心碎的事情。所以我愿意在您面前好好解释,无论您想让我对着圣像发誓或什么都可以,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事实。”


    于是,吸血鬼站在阳光里,对着焦急的牧师和十字军说出了她准备许久的话,“那天,安东尼牧师负责了我亡夫的葬礼,葬礼结束后牧师找到了我,想让我向我亡夫的亲弟弟维格托马斯转告一句话,我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于是连忙离开墓地,乘坐我自家的马车想要寻找维格。”


    “途中因为担心时间来不及,我还在路过的公共马车点购买了信鸽服务,这一切您都可以向相关人士一一求证。我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躲避您或其他想要线索的人们,无论您信与不信,我都与您怀着同样焦急的心情——安东尼牧师他帮助了我这个可怜的寡妇非常之多。在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安东尼了。”


    年轻牧师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刚想说什么却再一次被打断。


    “啊就在那里,”莱尔挑眉望向不远处,收拾好马车的车夫茫然停在众人旁边,“牧师大人,这位就是我的车夫。您可以向他问问,当天安东尼牧师进入墓地找我后,我又是隔了多久出来的。”


    “什么?不,”年轻牧师想要拒绝,“你应该和我回…”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整,车夫便自顾自回忆了起来,“当天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啊,安东尼牧师才进入磨坊墓地没多久,我只来得及擦洗干净车架——或许不到10个圣分钟的时间,夫人就从里面匆匆出来了。”


    “不到10个圣分钟,”波塔摩挲着下巴,“您的老师年纪应该较大吧?他的腿脚并不灵便。他从森林入口走到墓地,也至少需要5个圣分钟队时间。如果再算上托马斯夫人出来的这段时间….也就是说,托马斯夫人只和安东尼呆了不到两三个圣分钟。”


    年轻牧师张了张嘴,十字军却比他动作更快。


    “您瞧,这么短的时间内,夫人怎么可能来得及对安东尼牧师做出什么事呢?”波塔摇了摇头,发出叹息的声音,“您应该看看夫人的身形事如此纤瘦细弱,恐怕连只母鸡都无法拎起来,又怎么可能抗衡得了一位成熟的牧师?”


    年轻牧师终于闭上了嘴巴。


    实话实说,连续被打断之后,他已经被彻底绕晕了。


    当他大脑变得混沌时,忍不住开始追随着十字军所说的方向,打量起眼前柔弱的女人来。


    是的,托马斯夫人非常瘦,即使披着深色的斗篷,也能看出她如秸秆般窄小的手腕,和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细腰。


    并且,他也时常听说这位夫人身体一直病着,导致鲜少出门,由哈维医生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三年多。


    就连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也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只有令人担忧的苍白。


    年轻牧师不禁回忆起他们在磨坊森林的搜索,那是干净得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出现的失踪现场,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任何血迹,如果安东尼真是在那里失踪,一定是在毫无反抗的能力之下被带走的。


    那么,对方一定是个比安东尼老师强大得非常多的存在。


    具有化为人形力量的吸血鬼,狼人,恶魔,精灵都有可能。


    但托马斯夫人……年轻牧师细细扫视着,此时正值上午时,阳光炙热而浓烈地笼罩在她身上,两名装备齐全的十字军分列两侧,同时呈现保护偏袒的姿态,明显是非常信任才会出现这样的动作。


    那么,托马斯夫人肯定不是吸血鬼或其他黑暗生物。十字军又不是脑袋空空的蠢地鼠。


    至于精灵,那是由森林之神庇佑的种族,它们可以从任何植物身上吸取营养,没有哪个精灵会让自己显现出如此病弱的状态来,还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所以,身为人类,还是身体不太好的人类,托马斯夫人确实不可能和安东尼老师的失踪扯上什么关系…


    可他也不可能就这样自己回去。


    整个备修道院都因为寻找安东尼老师忙飞了,他怎么能仅凭两句话就放弃把人带回去呢?


    不过他也不傻,看这俩十字军的样子,今天想把人带走确实非常困难….


    年轻牧师脸上显现出挣扎的神色,他只能以退为进,试图打感情牌,“托马斯夫人,真是对不起。之前不了解情况的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希望你能明白,我并非有意针对你,只是……”


    一只蜻蜓忽然从二人之间振翅飞过,半透明的绿色翅膀在视野之内留下清浅的痕迹,如同一抹微光映在莱尔眼底。


    她的视线追逐着蜻蜓自由的身影,看着蜻蜓在拐弯时一不小心撞进黏腻庞大的蛛网。


    翅膀惊恐但徒劳无功地振动着,逐渐将潜藏饥饿的黑影慢慢勾了出来。


    看到这,吸血鬼终于露出一个明媚宽容的笑来。


    她捕捉到了他每一个眼神的变化,于是上前一步,头颅微微低垂,低缓的声音像是一张编织开来的大网,”这怎么能怪您呢?大人,我是如此理解您的焦虑与紧张。毕竟我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啊。”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试试另一种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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